二〇一七
十二點半,月高懸。清冷的夜裡,寒光照在一根竹梯上,從隔壁阿強屋裡伸出,搭到炳炎家的露臺。炳炎身手依舊敏捷,像猢猻下山,十秒鐘,已經順著梯子爬回來。小玫說過無數次,到隔壁搓麻將可以,麻煩你安全注意,門外蠻好有路不走,一定要爬,多少危險,萬一出個事情,對得起哪個。炳炎不聽,每次都嬉皮笑臉,說爬比走快。
房間裡也冷,同外面相差無幾。去廁所,腳盆接了熱水,馬桶蓋上一坐,腳泡泡,手機翻翻。不曉得怎麼就設了靜音,錯過幾條微信,都是群裡的。小趙傍晚通知,孫兒誕生百日,週日晚六點望湖酒家,恭請各位赴宴,喜氣同沾。下面是小玫發的嬰兒照,雪穎、敏兒都讚了,天成平日群裡悶聲不響,這次破例道,真好,超可愛,才一百天已然像大孩子了,看了非常非常欣慰。炳炎將照片放大,那孩子圓頭圓腦,眼睛老大,確實討人歡喜。無奈好話已被別人說盡,想了又想,決定留言道,姜遠你看可愛吧,今冬明春,給我們也來一個,加油哦。訊息發出,越看越得意,自己笑了半天,可惜已經後半夜,不見有人搭理。
腳泡好,電燈關掉,回客堂間。炳炎遞上手機,得意道,頌雲,給你看看,老虎的兒子。頌雲看了一眼,不禁笑道,遺傳這個東西,真是不得了,長得跟老虎原先一樣一樣。炳炎道,哪裡,你是沒看到過韻韻。頌雲道,韻韻是哪個。炳炎道,你忘記了,昨天還同你講過,韻韻是老虎的老婆。我看這個伢兒,還是像娘多,眼睛大。頌雲點點頭。炳炎笑道,好比我們這樣,嘉嘉幸虧像你,像我就沒戲好唱了。老虎兩夫妻都漂亮,不管像哪個都好。頌雲忽然背過身去,幽幽道,生了一個出來,全家高興,我倒想問問,怎麼走了的人,你們就急著要忘記呢。
靠窗一隻牆角,寫字檯闢作頌雲的靈位。中間一張半身旗袍照,大概四十五歲,對鏡頭微微露齒,笑得溫柔蘊藉。前面日常擺些瓜果零食,非重要日子則無香燭。側面一隻瓷甕,盛著頌雲的骨灰。當日追悼會後,因下葬的事暫時擱置,骨灰便暫厝殯儀館,只是炳炎心裡放不下愛妻,便以這隻瓷甕分了小半骨灰,擺在家中,時時相對低語,以慰幽隔之情。只聽頌雲道,老早同你說過,我死之後,哪裡都不想埋,就想進到西湖裡,這句話語,天長日久,你大概忘記了。炳炎長嘆一聲道,頌雲,你是人去一身輕,你不曉得我的苦衷。上次我提起這樁事體,小玫第一個不同意,雪穎也說,西湖裡撒骨灰,你屬於異想天開,扣牢肯定罰款,搞不好還要拘留,好事變壞事,阿姐在天上也不得安寧。我萬般無奈,後來退而求其次,又說,西湖呢,大概確實不適合,我想來想去,不如這樣,當年我同頌雲談戀愛的地方,好比柳浪聞鶯、平湖秋月,反正草坪上挖個洞,埋一點下去,換個地方再挖,再埋,這樣沿西湖邊埋一圈,好叫她的魂兒永遠留在這些地方。這個折中辦法,我想也算對得起你,結果小玫、雪穎還沒表態,旁邊姜遠聽了拼命搖頭,他說大姑父,現在哪裡沒監控,拿個鐵鍬挖草坪,攝像頭全都給你拍下來,明天就變網紅。我聽不懂,啥網紅,姜遠說,就是你出名了。天成也急死急活,他說,這種事體弄不來的,螳螂捕蟬,監控在後,你不要自作聰明。頌雲,這樁事體,我是深以為恨,恨不能遂了你的遺願,只好眼睛閉起,耳朵捫牢,念個拖字訣,拖到嘉嘉出來,到時再見分曉。頌雲默然。炳炎道,頌雲。頌雲默然。炳炎起身道,頌雲,遲了,我進去睏了。
倏忽一年過去,一切好像停留在原地,嘉嘉仍未回來,頌雲仍未下葬,給頌雲的信只寫了兩頁,再也寫不下去,麻將輸輸贏贏扯扯平,開心不算開心,難過也不夠難過,只有老虎升級這件事暗暗提醒,日子還在向前走。回到床上,仍舊沒有睡意。電視開啟翻一圈,一半是古裝戲,一半是購物。其中一個購物頻道,小姑娘穿個套裝,倒有幾分像嘉嘉原先。價格誰敢跟我比,然而品質誰又敢跟我比呢,觀眾朋友們,歡迎收看誰敢跟我比,我是柚子。炳炎心想,柚子又大又胖,小姑娘兒眉清目秀,叫啥不好,要叫柚子。柚子道,今天要向觀眾朋友介紹的是傳世和田碧玉,也就是傳說中的帝王玉。玉是古代君王尊貴的象徵,玉是當今玉女必要的配備,早在西元前二百二十一年,秦始皇統一中國的時候就有了帝王玉,在古代,帝王玉就是帝王才能有的,普通老百姓根本想都不要想,所以呢它是尊貴的象徵,那在今天來說,依然也是高貴的象徵。那作為東方女性呢,更是跟玉息息相關,比如說,很多人起名字都會有一個玉字,你知道嗎,我的全名裡就有一個玉,如假包換哦。炳炎心裡一抖。柚子道,那我覺得,作為一個東方女子,首飾盒裡一定要有一塊自己的玉。說了這麼多,到底什麼玉好呢,請您看仔細了,下面我就要請出這塊精美的和田碧玉。傳世和田碧玉,稀有珍貴,經典時尚。傳世和田碧玉,玉中之王,高貴不貴。
到了禮拜天,天成開車接上炳炎,同赴望湖酒家。停車場坐電梯,剛好碰到姜遠,他因離得近,自己慢慢走過來。上了七樓宴會廳,報趙先生大名,服務員七繞八繞,帶到一塊靠窗區域,和大廳以屏風相隔開。雪穎瞟了一眼,總共五桌,中間一桌尚未坐滿,都是老虎的趙家堂兄弟,外圍四桌,右手一張空空蕩蕩,只有天鳴夫妻二人。眾人入座,敏兒低聲道,今朝沒想到,這麼許多人。炳炎附和道,本來以為自己家裡聚聚,隨便慶祝慶祝,沒想到小趙大辦特辦,生意朋友都請了來。雪穎道,姐夫,這你就錯了,小趙要面子,這種規格,說句老實話,已經算袖珍了。你看我們家裡一桌,小趙家裡親戚一桌,老虎丈母孃家裡一桌,丈人老頭兒家裡一桌,中間一桌主桌,剛好五桌,都是親戚,屬於內部聚會,不對外的。
炳炎還要再說,忽然剎車。只見小玫笑意盈盈,穿一件暗紅色牡丹花旗袍,發側別了一朵真花,從休息室步出,來和眾人寒暄。小趙西裝筆挺,腰桿也筆挺,老遠就跟姜遠打招呼,叫他上主桌坐,姜遠一定不肯。小趙笑道,主桌老虎兩個堂哥,一個堂弟,還有他們的老婆小孩。老虎小時候我就對他們說,老虎是地才,姜遠是天才,你是名聲在外了,他們都很仰慕你,你坐過去,年輕人湊到一起有話講。我們老頭老太婆了,不是我說,差不多了,要給年輕人讓讓路了,你一個小夥子,八九點鐘的太陽,老是跟我們湊在一起幹啥。姜遠冷著面孔道,小姑父,現在什麼年代,二〇一七,早就沒有什麼天才了,我就一個普通人,你看現在,六點差一刻,我也日薄西山了。
雪穎聽他又說這些喪氣話,桌子底下拼命拉他。小趙一愣,抬眼望去,只見穹蒼澄澈,西邊群山之間,斜陽探出漸弱的餘暉,在湖面上遍灑碎金,天地相映,如同一隻鍍金的寶奩半開著,竟別有一種神聖的氣氛。西湖是從小看到大的,桃紅柳綠見多不怪,然而這種角度,這種情調,卻是第一次體會。此情此景,小趙不覺痴住,一時竟不知如何接話。聽見老虎圓場道,這桌本來就人少,姜遠再過去,更冷清了,別人看著也不好看。小玫顧及姜家面子,也拼命附和,小趙於是作罷,兩夫妻告個罪,招呼別桌去了。
老虎也要離開,又怕失禮,便在姜遠旁邊的空椅子上坐一會兒。姜遠道,韻韻呢。老虎指休息室道,小孩吃奶。姜遠看他套件天藍色休閒西裝,頭髮也打了蠟,朝一邊斜翹起,臉卻較上次圓了一圈,笑道,工作那麼忙,又當了爸爸,應該瘦,怎麼反而胖了。老虎道,比去年重了十五斤,想運動也沒時間。天成聽見,湊近來道,身體,身體是第一位的。老虎道,大舅、二舅現在身體好不好。天成道,我好了。老虎吃驚道,是好,還是好了。天成道,好了。老虎道,完全好了嗎。天成點頭道,每次複查醫生都說,你這種情況屬於奇蹟,基本上跟完全好了差不多。旁邊雪穎嘁了一聲,拼命搖頭,姜遠只當沒聽見,東張西望。老虎會意,又問二舅怎麼樣。天鳴道,你看呢。老虎道,我看跟原先差不多,稍微瘦了一點,頭髮白了一點。天鳴道,誰說的,我身上是瘦,他們都說我臉胖了。敏兒瞪眼道,老虎,今天你在,你來評評理看。去年出院之後,我想給他鞏固鞏固,帶他去上氣功課,那個老師不是一般性厲害,班裡都是病人,有一個,胃裡也是這個毛病,五年前做的手術,後來一直練氣功,練到已經跟正常人一樣了,全國各地到處去旅遊、爬山。好,我就逼著你二舅去上課,每天在家也要練,練滿六個小時,這樣慢慢慢慢,加上堅持吃藥,這一年恢復得蠻好。結果他現在懶了,不肯練了,說浪費時間,我一勸就和我吵。我說你也不想想,去年一隻腳已經踏進鬼門關了,閻羅王簿子上你名字登記在案了,如果不聽我的,哪裡有今天,老虎你說是吧。天鳴在一旁不語。老虎道,睡眠和胃口好不好。敏兒又道,說起胃口,你要嚇一跳,昨天他一口氣吃了十二顆提子、一個蘋果、一個梨,這麼大的鳳梨有半隻好吃。天鳴道,他們要我吃中藥,吃了中藥就要忌口,除了鴨肉,什麼肉都不能吃,天天給我燉鴨子,要麼就是滷鴨,弄得我看到鴨子就怕。那我想,肉我不吃了,多吃水果總好了吧,吃多了她又要說。眾人聽了都笑,敏兒急道,我是為了哪個。炳炎道,這一年大家看在眼裡,這種老婆,是天鳴你的福氣。天成也勸道,複查出來好,吃就吃一點,醫生的話不要全部去聽,自己要有判斷,有攻有守。此時主桌有親戚大聲招呼,老虎賠個笑,轉身往那邊去了。
敏兒轉頭又對天成道,我是親眼看到,他們的氣功練了,效果真當很好,你現在,反正退休在家了,練一練,鞏固鞏固,不是蠻好。雪穎竊笑不已,實在忍不住道,他的個性,一分鐘都靜不下來,原先蹦進盪出吃老酒、搓麻將,現在生了毛病,麻將老酒不碰了,改成拍照片。天成道,啥叫拍照片,我是攝影。眾人都笑,敏兒道,攝影就是攝影,不好給他降級的。我看他朋友圈偶爾發的攝影,梅花、鳥兒、西湖裡的鴛鴦,都是大師級水準,好去參加全國比賽了。天成笑笑不語。敏兒道,我同天鳴說,我是你們阿哥的粉絲。雪穎道,表揚他一句,回去有一個禮拜好得意,以後愈加起勁了。我說你又不是國家總理,白天家裡看不到人,只要不下雨,照相機一背,車子一開,比原先出去得還要勤,到底算啥呢。天成轉了頭衝敏兒道,我們有個攝影俱樂部,一期一期要交作業,請了專家來點評。我是想通了,酒桌上虛度光陰,那麼許多年如夢一場,原先還有藉口,說是說為了事業,其實年紀一到,下車走人,事業是老闆的事業,同你哪裡有一點關係,索性修身養性,從此做個林泉散人。敏兒道,不是蠻好,我今天還同天鳴說,人到老年,一定要培養點正能量的愛好,學學你們阿哥。姜天鳴,有沒聽到,哎,人呢,天鳴人呢。
一瞬間,世界好像靜了下來。敏兒茫然四顧。
天鳴從洗手間回座的時候,大燈陡然熄滅,不知哪裡射出幽藍的光線,四面八方交織在空中。老虎自己去旁邊彈鋼琴,一首《夢中的婚禮》當背景音樂,大螢幕上幻燈片滾動,一百天,每天一張照片,嬰兒嬌憨可愛,老虎、韻韻、小玫、小趙、韻韻、爸媽,個個有份入鏡,下面賓客窸窸窣窣,人頭三五一聚,都說這家人幸福美滿。天成自言自語道,老虎給兒子起這個名字,好,真好。天鳴問怎麼好,天成道,他們祖孫三代,趙一耀、趙振華、趙軒宇,你看這裡面,格局一代比一代大,以後這小孩長大不輸老虎,前途不可限量。敏兒道,聽小玫說,韻韻臨盆前一天晚上,夢裡面兩夫妻去冰島旅遊,看到了北極光,按照老底子說法,生有異象,屬於人中龍鳳,非富即貴,我看他們趙家有得旺了,還好再旺一百年。天鳴點頭,天成聽了,悶頭吃一口茶。
雪穎只覺口中無味,也吃一口茶。旁邊炳炎舉起手機要拍大螢幕,忽然一隻電話進來,手忙腳亂,急急撳掉。雪穎挑眉笑道,心虛了,有情況了。炳炎笑道,不認識的。又對姜遠道,姜遠幫我看看,怎麼搞的。姜遠看了幾眼,冷冷道,我靠,哪來這麼多陌生來電,這都好幾百條了吧,你搞什麼。炳炎訕笑道,電視裡賣項鍊,和田玉的墜子,我一看,這個東西倒蠻好的。我想你姐姐明年就回來了,我作為爸爸,別的沒有,送條項鍊給她,好比一個儀式,希望她重新開始,這樣好不好,姜遠你講,是不是挺好的。電話打過去,我諮詢了一下,聽起來好像不太對頭,我就想,會不會是騙錢的呢,想了半天,最後沒買。好了,不得了了,每天各種號碼打過來,車輪戰,一定要叫我掏皮夾。我這個人呢,姜遠,你不要看大姑父這樣,我也有點硬脾氣,我屬牛的,人家叫我牛頭頸,越是逼我,他媽的我越是不買賬,我就是這樣。姜遠低頭不響,啪啪啪按了半天,說一聲,好了,便將手機交還,再無多言。炳炎不知他所惱何事,只當他精神不振,便故意逗他道,姜遠你看到沒,我那天說了,老虎有了,你當哥哥的,反而落後了,要抓緊了。姜遠臉色一變,還未答話,已被雪穎桌子底下踢了一腳。雪穎道,姐夫現在,大概隔壁麻將搓得少了。炳炎笑道,哪裡少,一個禮拜四五場。雪穎道,比如說我,除非空下來沒事情做,窮極無聊了,才會東想想西想想,操人家的閒心。炳炎道,姜遠哪裡是人家,不管我姓吳,你姓葉,這麼多年下來,至少我認為,大家都是姜家的。雪穎道,既然說到姜家,明年嘉嘉回來了,阿姐下葬問題,房子問題,嘉嘉以後的問題,哪一樣你不頭痛。你現在,不過中場休息,旁邊靠一靠,優哉遊哉,吃支香菸罷了,這種好日子,要曉得珍惜,不要自尋煩惱,下半場還要爭取好好表現。炳炎笑道,雪穎說得都對,只錯了一樣,不是下半場,是加時賽,眼睛一眨,我明年七十了,還要為這些事勞心勞力,沒得休息,譬如舊社會了。
雪穎還欲再說,卻聽琴聲漸悄,畫面停在嬰兒臉上,大特寫。幾十雙眼睛齊刷刷盯著,老虎走到舞臺正中,鞠了一躬,緩緩道,各位親朋,今天很高興,跟大家相聚在望湖,舉辦這麼一個小小的儀式,來慶祝軒宇來到這個世界上一百天。臺下有人帶頭鼓掌,小玫春風滿面。老虎道,從兒子,到丈夫,到爸爸,這兩年裡,我的身份在迅速轉換,我其實有點兒惶恐,有的時候夜深人靜會問自己,我是不是真的做好準備了,好像昨天我還是一個小伢兒,被爸爸逼著練琴,跟哥哥姐姐玩摸摸兒,忽然之間,我變成另一個人的爸爸了,這一切是不是太快了。沒有為人父母,就不會真正知道父母的艱辛,我想趁這個機會,在這裡感謝我的父母,感謝爸爸教我堅強、進取,教我做一個男子漢,去擔負起對家庭和社會的責任,也感謝媽媽,永遠給我無私的愛和關懷。小趙波瀾不驚,淡淡地鼓掌,轉頭跟小玫對視一眼,卻見妻子淚光閃閃,眼睛早紅了一圈。又聽老虎道,還要感謝所有的家人,真的很幸運,從小能在一個有愛、有凝聚力的大家庭裡邊成長,讓我感受到,好的家庭環境對人的一生是多麼重要,讓我感受到,儘管世界不像我們小時候想象的那麼美好,生活偶爾也會有它黑暗的一面,但更能夠打動人,並且推動人類前進的情感,是愛,是人與人之間的包容、信任和牽掛。所以我也會盡最大的努力,去給我的下一代提供更好的環境,讓他接受更好的教育,成為一個更好的人。都說杭州是人間天堂,我在這裡出生,在這裡長大,對這個城市有非常深的感情,這裡永遠是我心裡的一方淨地和樂土。現在站的地方,外面就是西湖,非常美,我非常不捨得,看不夠,但是以後,我回來的日子很可能會越來越少。我的外公外婆是北方人,六十年前,他們背井離鄉,來到這個陌生的江南城市,在這裡落地開花,六十年後,我和韻韻兩個杭州人,卻要離開家鄉,在北方定居。而軒宇呢,他的未來,也許在北京,也許在另一個國家,他對杭州的概念,可能只是個有點耳熟的傳說,可能只是殘存在基因裡面的一段被忘記的密碼。對此我多少都會感到遺憾,但對於他來說,這是再自然不過的選擇。一代一代人來來去去,我們大家身在歷史中,大概都是不得不這樣。
說罷,又深鞠一躬,全場靜默一秒,稀稀拉拉響起掌聲。人群中姜遠回首,向外長長一眺,只見殘陽已落,群山靜默無言,水面蕩起粉紅的波暈,沿岸燈光星星點點,湖邊一條大馬路上,車與人長流不息。
軒宇出生,小玫吃苦,城西濱江天天兩頭跑。雖說韻韻調了職,暫在杭州帶兒子,又請了月嫂照顧,小玫畢竟勞心,生怕她們年紀輕,做事不牢靠。眾人擔心她,群裡勸她適當放手,老虎電話也勸道,月嫂都是專業培訓過的,經驗比你豐富。小玫不聽。撐到五月初,韻韻姆媽退休,擔子總算卸下一半。韻韻阿爸客氣,送小玫一箱六斤、一共五箱枇杷。小玫急道,自己人這樣客氣起來,算啥意思。韻韻阿爸道,不是客氣,這是正宗塘棲枇杷,這兩天熟了,我特意車子開了去買的,分你們一半,送送人也蠻好。另外還有幾隻五花肉粽,當地百年老店買的,我同她姆媽吃不光,你們多拿點去。
小玫恭敬不如從命,五箱枇杷連肉粽悉數收下。問小趙怎樣分法,小趙頭也不抬道,我們家裡不用考慮,以姜家為主。小玫道,這算啥。小趙道,我老早說過,從結婚開始,我一天也沒把自己當外人,姜家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姜家人就是我的家人。小玫心裡起伏,偏嘴硬道,厚此薄彼總歸不好。
小趙開車,先去郊區天鳴家。城西到城東將近四十公里,路上快兩個鐘頭。敏兒開了門道,這麼遠特地送過來,實在太謝謝了。小玫道,一家人,這種話語,下次不要再說。敏兒道,進來坐一歇。小玫看她穿著睡衣,便道,走了走了,小趙在樓下等,天鳴呢。敏兒道,剛吃過,有點飯瞌,裡面房間在睏覺。小玫點頭道,這一年,敏兒你也辛苦了。說罷轉身要走,背後敏兒叫道,小玫。小玫道,嗯。敏兒道,我想現在天鳴身體還可以,你也輕鬆了,端午節如果都有空,要麼聚一聚,多少年了,麻將沒再一道搓過,不嫌憎遠的話,中飯吃過到我們家裡來,搓個一下午,夜飯我來燒,樓下農貿市場,都是附近農民自己種的菜,新鮮是真新鮮,你說呢。一番話正中小玫下懷,她近來多有此意,只怕眾人沒這份興致,尤其敏兒。此時見她主動提出,不禁笑道,這樣最好不過,就是你又搓又燒,盡不了興。不如你們坐地鐵來市區,天水橋附近有家棋牌房,老闆小趙認識,廚房師傅幾隻拿手好菜,都是正宗老底子味道,又清爽,現在要尋這樣一隻地方,多少不容易,我想這樣你也輕輕鬆鬆,沒負擔。
回城仍走高架快速路。開到觀巷口子上,小玫提著東西,往高高低低晾衣杈下面穿過,吸一口氣,有洗髮水和帶魚鯗的味道。爬到頂樓,敲半天門不見人應,電話也沒人接,小玫進退兩難,怔怔地立了一陣,長嘆一口氣,無奈回去,樓底下卻望見炳炎揹著手看人家石桌上下棋,小玫眼尖,老遠叫他。炳炎迎過去笑道,啥東西。小玫道,塘棲枇杷,賣相是難看了點,人家說歪瓜爛棗,塘棲的枇杷就是黑齪齪,爛汙滴答的樣子,實際上味道最好。炳炎道,曉得曉得,塘棲枇杷,超山楊梅,這種都是好東西。小玫道,趕快吃,沒幾天好放。炳炎道,曉得曉得。小玫道,端午節空不空,大家尋一天,下午搓場麻將,就在天水橋那邊,有隻棋牌房,你覺得呢。炳炎道,我都可以,只要你們可以,特別是敏兒可以。小玫道,敏兒已經表態同意了。炳炎道,那我也沒問題。小玫道,你一個人住著,沒事多同我們聯絡聯絡,好叫大家放心,打你電話要接,群裡的訊息要看。炳炎道,曉得曉得。小玫道,不要一天到晚靜音,手機沒聲音不叫手機,叫白斬雞。炳炎笑道,曉得,慢去哦,小玫。
再去天成家,卻因心急火燎,認錯了一棟樓,辛辛苦苦爬到頂樓,開門一對外地小年輕,小玫才知不對,只好下了樓,走到前面一棟,六樓重新爬了一遍,心跳一百八。天成開門,客廳電視機放談話節目,聲音震天響。小玫遞上東西,喘道,雪穎呢。天成道,茅家埠,喝茶打麻將,和她一幫小姐妹。小玫道,蔡九蓮吧。天成道,蔡九蓮和你一樣,帶小孩,好長時間沒去了。經常去的有雪穎的同學、絲織廠同事、麻友,都是通過雪穎介紹互相認識的。她要熱鬧,四面八方,都給她們湊到一起。小玫道,挺好。天成道,其中七個人,每個禮拜二固定聚會,風雨無阻,號稱七仙女。小玫笑道,還是雪穎最想得通。天成道,嗯。小玫道,你今天不去拍照。天成道,前兩天都去,今天歇一歇。小玫道,哥。天成道,嗯。小玫道,沒啥。兩個人沉默一陣。小玫道,你自己也要有數。天成道,軒宇呢,他外婆帶著啊。小玫點頭道,她退休了,我和她勻一勻,今天等於放個假。天成道,多拍點照片發群裡,這麼小的小孩,一天變一個樣,現在不拍,以後想起來要可惜的。小玫笑道,拍了好多,根本發不光。
車子從河濱新村開出,須臾即到松木場。姜遠卻不在家,電話裡說,過大半個小時回來。小趙將車停在大馬路對面的岔路上,兩夫妻走出來舒展筋骨。小玫道,去年天鳴住院,姜遠說起過,叫我們幾家把市區房子賣了,一道選個周邊的郊區,住到同一個小區,他說環境又好,房子又新,差價養養老,平時進市區有車開車,沒車坐地鐵,不是蠻好。我想也有道理,還同他說,叫他也把這邊老房子賣了,同我們一道過去。這樣眼睛一霎,一年過去,這樁事體姜遠不提,雪穎不提,我也不想提了,好像現在日子既然還過得去,為啥沒事情要尋事情呢。還有我們阿哥,去年興沖沖說,要聯絡老家的人修家譜,把我們名字加進去,後來這件事情再也沒聽他提過,也不曉得聯絡了沒有。小趙道,人嘛,都是這樣,有得過,樂得過,其實你仔細去想,一輩子當中,多少事情都是有頭沒尾,哪裡會像電影一樣,有因必有果的。小玫聽了,長長一嘆。
拐角處一間小院,青磚堆疊,翠竹掩映,是張蒼水後人張壽鏞的別業,名為約園。繞過約園,則是彌陀寺路。小玫印象中的此處,沿路都是建造有年的平房,啤酒瓶兒,破桌子爛凳兒,垃圾滿地,路中段一間公共茅坑,倒糞處大路朝天,一年四季,真叫臭不可聞。前幾年路過,仍舊老方一帖,只是破房子多出租給外來民工。那次還對小趙感慨,這樣市中心的地方,離西湖邊一炮仗路,寸土寸金,居然藏了一片貧民窟,同舊社會一樣。如今再臨,破房子拆得一間不剩,整片區域打通,建成簇簇新一座彌陀寺公園。小玫道,你看看,真是一覺睏過,世界變過。
公園外圍種了一圈蝴蝶花,沿竹徑彎彎曲曲入內,忽然一片廣闊天地。正對面一道山岩,深深淺淺刻了數千個摩崖大字,小趙湊近看了一會兒,見是一部佛經,只不清楚其中名堂。小玫悟道,原先我爸爸說過,彌陀寺路過去有個彌陀寺,聽說香火很旺,寺裡頭還有個摩崖石刻,可了不得。但是那時光,「文革」剛剛結束,寺是老早沒了,菩薩也燒了,這個地方變成向陽電晶體廠,一般人嚴禁入內,不要說我們,連我爸爸都沒看到過,今朝呆巧不巧,倒反一見真容。小趙未及答話,旁邊有人冷笑道,那天一把火,真是,燒了整整一天一夜嘞。二人都轉頭去看,只見一個癟嘴小老太婆,又像自言自語,又像同他們搭話。小趙道,阿姨。老太婆道,嗯。小趙道,那天你親眼看到啊。老太婆道,肯定是親眼,我生就生在流水橋邊上,住在這裡八十多年,啥事體沒親眼看到過。小趙笑道,現在遷到哪裡,住樓房了吧。老太婆擺手道,不說了,不說了,說這種還有啥意思呢。大家沉默一陣,小玫道,我們原先住在對面湖光新村,七六年搬進來的,同你算半個街坊了。老太婆道,難為我看你們面善,一定是路上碰著過。小玫笑笑,小趙道,佛經前相認,阿姨,我們是有緣人。老太婆自顧自道,人還認得出,住了幾十年的家,回來一看,倒是一點影子都沒了。我生下來的時光,彌陀寺已經落魄了,小時光這片地方,只有幾間殿堂的空殼兒,除此之外,空空蕩蕩,前面一隻大池塘,原先是放生池,邊上都是田坂。聽我姆媽說,過去這一片全都是寺,我家住的房子,過去就是寺的廂房。小玫驚道,造公園之前,沿路那麼多破房子,莫非都是當年彌陀寺的廂房。老太婆道,嗯。
淡雲流無聲,空地上小孩踢皮球,滾到小玫腳邊,小趙一擋,將球擋了回去。那孩子母親道,要有禮貌。孩子便大叫道,謝謝爺爺。小趙笑笑。老太婆道,原先外面大馬路,只是一條田坂小道,湖光新村還是水田,松木場河邊一帶,都是破瓦寒窯。蓋叫天曉得吧,本身四九年之後,他拿四千塊工資,紅線女一千塊,可以說,整個曲藝界來講,他是全國最高了。結果形勢一變,那年青年路燈光球場,他兩隻腳徹底斷掉,變了一個廢人,被人家掃地出門,趕到松木場的破房子裡,了此殘生。松木場是啥好地方呢,老杭州都曉得,過去是亂墳崗,日本佬兒槍斃人的地方,蓋叫天一世英雄,從來不肯低一低頭的,到此已經無用武之地,夫妻兩個同個老幫工,擠在一間朝北的木頭棚兒裡,十個平方都不到,不見陽光,四面透風。門,破的,天花板,破的,板壁、方桌子、藤椅子、茶壺蓋兒,沒有一樣不是破的,這樣過了幾年,死在松木場。蓋叫天哎,武松哎,打老虎的哎,一聲不響死掉了,就死在這裡,死在松木場。小趙小玫聽了,各自點頭嘆息。老太婆道,那時光我年紀輕,不知深淺,同人家去他棚兒外面往裡張過,他就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真叫罪過相。他老婆呢,相貌兒倒是相當好,像《紅珊瑚》裡的七奶奶,人也蠻忠厚,這種苦日子,她陪他撐到最後一口氣。幾個孫子、孫女趕來奔喪,一個一個,生得也都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