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是夢 張哲 第2頁,共2頁

天鳴遞了兩根西湖給君山、榮興,一時間屋內煙霧騰騰。榮興道,這回來沒有別的,帶了點兒滑子蘑、驢肉、蠶蛹,三姨、三姨父吃了,保準想東北。還有幾包烤魚片,五一批發市場買的,韓玲頭一個愛吃,崔麗霞想著也叫我帶上,叫嘉嘉他們幾個嚐嚐。素蘭問了老韓病情,又問家中各人情況。榮興道,我爸那是老毛病了,這兩年還好點兒,頭兩年更厲害,腿都不能下地了,得虧我媽照顧。我這回來,他們二老也不是不想,就是怕南方潮,他的這病呢又沒好透,想著再過兩年,好透了再來。臨走我媽還說呢,叫他們來,叫他們來。崔麗霞、我弟、小章,還有小娟子、於德有他們,也老掛著三姨、三姨父,託我帶好兒。大柱子、二柱子天天說,三姨姥什麼時候再回東北,和我們看紙牌玩兒。

素蘭聽了,想起諸人當年的厚待,不禁多生出幾分思念。那時兩個柱子不過五六歲,如今應該長了鬍鬚,變成男子漢了,韓玲也到了讀初中的年紀。胡思亂想間,忽聽君山道,鞍山風景也好。榮興道,鞍山就是一個千山,別的沒有。君山點頭道,千山,千山,奇峰怪石,古松繁花。龍泉祖越久聞名,靈蹟相傳半疑信。這是乾隆皇帝的詩,說的是千山的龍泉寺和祖越寺。龍泉寺我去過許多回,過去有那麼一個王爾烈,在龍泉寺求學。老主同年少主師,壓倒三江王爾烈。這是一個大才子,有很多故事流傳下來。榮興不住點頭,小趙笑道,這個倒沒聽過,屬於你們的鄉賢了,爸不妨講講看。君山猛吸一口煙,頓了幾秒鐘,凝神沉思,方才緩緩道,王爾烈,原本應該是那一年的狀元,但是這裡頭節外生枝,乾隆認為自己有才,心血來潮去參加了考試,結果得了個第四。主考官不是個東西,悄悄兒地把他倆調了個個兒,王爾烈按說是狀元,這一調就給他落到第四了,第四叫作傳臚。後來乾隆看中他的才華,叫他給太子當老師,翰林院侍讀,太子就是後來的嘉慶了。三江是什麼呢,江蘇、江西,還有一個浙江,這三江都是出才子的地方。王爾烈主持三江會試,出的題相當難,把人考倒了一片,沒有幾個能答上來的。考完以後人不服氣,人說你的題太偏,有本事請你自作三篇。王爾烈了不起,文不加點,揮毫而就,舉座皆驚。末了又吟詩一首,叫作天下文章數三江,三江不如我家鄉。我鄉才子數我弟,我為我弟改文章。唸完,揚長而去。

小趙因榮興在,故意坐得筆直,聽完這番故事,不禁笑道,有意思,江南書生都被東北的大才子比下去了。過去我印象中,東北就是重工業發達,鞍山也不過日本人的時候,三十年代才發展起來,再往前推,就是一片不毛之地,什麼也沒有,文化藝術方面好像一直也欠缺一些,想不到也孕育出這樣的人物。人家說人傑地靈,我看是地靈人傑,首先是地靈,然後才能人傑。君山磕一磕菸灰,深吸一口又道,鞍山最早屬於遼陽,遼陽當年還出了一個才子,就是曹雪芹。榮興聽了,拼命點頭。君山道,曹家王家是世交,王爾烈是曹雪芹的叔叔輩兒。曹雪芹寫《紅樓夢》,又叫《石頭記》,這個都知道,女媧補天,用了三萬六千五百塊石頭,單單剩了一塊沒用,棄在青埂峰下。這個是書裡寫的,你道什麼呢,真有那麼一塊石頭,就在千山無量觀後頭,叫作無根石,上邊寬下邊窄,你尋思它要倒,它偏不倒。都說是曹雪芹小的時候遊千山,在無根石下尋思了半天,從這得來的靈感。榮興道,無根石我也去看過兩回,後來聽人說和曹雪芹沒有關係,這故事是人家強安上去的。我讀的書少,想和他們辯,又怕辯不過,三姨父怎麼看呢。君山道,傳說嘛,大多都是稗官野史,附會之辭,沒有根據,經不起深究,不應當當作正經歷史來看。但凡能自圓其說,總結出一個道理,那就很好的了。榮興道,是,是。君山道,我還漏了一個,剛才說的王爾烈,他也有一個石頭的故事。嘉慶當了皇帝,聽人說有塊會唱歌的石頭,就派王爾烈出京城四處去找,王爾烈是歷盡艱難險阻,最後在千山找到了木魚石。這個木魚石就在無根石附近不遠,但是找到一看,很普通,也不會唱歌。所以王爾烈最後悟出一句話,叫作什麼呢,不登泰山不知山高,不涉滄海不知水深,不在民間苦行,怎能分辨忠奸善惡。你瞅,它這裡頭就有個道理,我們很多事,結果好與不好,不是最要緊的,過程才是。

小玫聽到此處,笑道,看過的,電視裡放過,《木魚石的傳說》。小趙道,你什麼時候看過,我怎麼不曉得。小玫嗔道,同你一道看的,你這種記性。小趙堅稱沒看過,小玫道,裡面一支歌兒,你肯定聽到過。榮興道,小玫來一句。君山高興,也叫她唱,小趙在旁鼓掌慫恿。小玫便隨意唱道,有一個,美麗的傳說,精美的石頭,會唱歌。還要再唱,卻忘了詞,自己先忍不住兩隻手捂了嘴巴笑起來。榮興拍手道,小玫唱得好,有咱們東北味兒。

敏兒菜仍未燒好,素蘭便帶榮興往各屋參觀。外屋地不大,西邊是沙發,北邊靠牆是碗櫥,碗碟早摞得整整齊齊,旁邊一扇門連著廚房、廁所。素蘭道,這都是去年後建的,原來我們這房型,茅房就在外屋地這犄角旮旯裡,這麼一小塊,哎呀,一年到頭老有一股味兒。榮興道,三姨你別說,我們家現在還倒尿罐子呢。眾人都笑。君山道,生活條件,總體是向好的,發展快一點兒慢一點兒,都是正常的。榮興道,三姨、三姨父上回來,我們家地方小,住得不寬敞,韓玲那時候才不點兒大,夜裡頭鬧騰,叫你們遭罪了。我現在天天想的就是一件事,等哪天我們住樓房了,大家再回鞍山,哪兒也別去,就在我們家住著,好吃好喝那是指定的。

說話間又往邊屋去看,這間屋天鳴一家住著,進門左手是食品櫥,右手一張木頭大床,床頭掛一幅絨面的海上生明月圖,斜對角窗邊一隻黑白電視。關了門經北屋去裡屋,此處是君山和素蘭的房間,一大一小兩隻大衣櫥,大的帶穿衣鏡,頂上皮箱子、紙盒子疊了一堆。再往外陽臺上,隔著窗戶看得到一排盆景。素蘭道,這回你委屈委屈,睡北屋,有個小床,臨要睡覺前了再搭起來。

眾人於是再回北屋。榮興看那沙發左邊,用淺藍色簾子從房頂上垂下來遮了一塊,想必是儲物間了,小床多半就在裡邊。旁邊牆上,鏡框裡一幅彩色畫,兩大一小三隻波斯貓,小貓橫躺在大貓懷裡,模樣溫婉可愛。再邊上一盞水晶壁燈,圓筒造型,素蘭見他直直盯著看,便道,這燈天成自己做的。榮興未及答話,旁邊小趙彩電邊上拿了一摞長方盒子過來,笑道,大哥,你這幾天要玩累了,不想出去,也可以在家看看錄影帶。榮興接過看時,那些紙盒子背面透著,露出錄影帶側脊,上面藍墨水寫了片名,《大白鯊》《恐怖蠟像館》《007》,更有一部叫《一夜風流》的,令他心中暗驚,百般好奇,又不敢問,目光連忙掃過去。前後瞧了半天,笑道,這兩個題目,看著還挺有意思。眾人看他手裡舉的,是《蛇形刁手鬥螳螂》和《鷹爪鐵布衫》。天鳴笑道,《鷹爪鐵布衫》最好看,裡面的武功厲害,我看了三遍。小趙道,武打片我是不大要看的。天鳴道,你沒看過,真當好看。小趙道,我自己在藥房工作,天天聞中藥味道,中國傳統這點東西,我最清楚不過。中國文化,不講精確性,誇大的成分居多,四個字就能概括,哪四個字,虛張聲勢。好比曹操八十萬大軍南下,孫權聽了怕不怕,怕,實際上哪有那麼多,都是虛張聲勢,十萬就不錯了。武術也是,不是說它完全是吹出來的,但是真這麼管用,八國聯軍的時候,為啥洋槍洋炮響起來了,中國人打不過,只能一路逃呢。師夷長技以制夷嘛,洋鬼子確實先進,有的時候不學西方不行,爸你說是吧。君山不答,微微晃著頭,吞雲吐霧。天鳴道,我是說不過你,要說武功,我們家裡有一個人最有發言權。眾人問是誰,天鳴道,我哥,他不還跟少林寺學過拳呢麼。

一早醒來,天成做了一大兩小三碗肉絲拌麵,一家人吃完便騎車往少年宮去了。

半年前,帶姜遠去廠裡玩。廠在湖西一片深林之中,此地名為石蓮亭,與城市杳相隔絕,頗得世外桃源之趣,又兼廠內堆積煉製香精所需的原料,時時異香環繞,不染俗塵,職工在此久處,不能察覺,外人來訪,輒以為入了仙境。那天聽說姜家小神童來了,便有五六個平時和天成要好的同事特地來看,逗那孩子背唐詩,拿畫石在地面上寫字,寫一個叫他認一個,或出算術題考他心算,從頭至尾,竟無一難得倒他,眾人稱奇不已。逛了一圈回到計量科,同事小樓悄聲對天成道,水珍她們醫院成立了個少兒智力測試中心,可以測智商,你們兒子這麼聰明,為啥不去測測呢。天成回家一說,兩夫妻都頗感興趣,便託小樓妻子幫忙,數日後帶姜遠去軍區醫院做了測試。

醫生老大姐說普通話,事先講明,中心只有針對七到十四歲少兒的教具,學齡前兒童一般不參加測試。天成道,不要緊,他的知識面比大孩子還要廣,讓他試一試。一本題目簿子,一頁一頁翻過去,問了姜遠半天,題目無非是找規律填數,找出不同類的詞,在方框裡填上合適的圖,愛因斯坦是哪個國家的人,等等。天成雪穎在旁聽著,心裡也跟著回答,別的題目尚可,直到醫生給了一長串數字,叫他正背一遍,再倒背一遍,兩夫妻暗暗叫苦,姜遠卻對答如流。測試完了,醫生畫表格算分數。雪穎性急,問道,醫生,好不好。醫生道,左右腦,基本平衡,智商,一百四十四點五。雪穎憑直覺知道是高分,壓住興奮道,我們不是很懂,這個屬於什麼水平呢,高還是低。醫生眼鏡一摘,朝他們夫妻道,我前前後後給上百個孩子測過,從來沒見過這麼高的,你們兒子是第一個,神童中的神童,而且三個小時的測試內容,他只用了一個半小時,不是親眼看到,我絕對不相信。天成難掩喜悅,眉開眼笑,雪穎雙膝被姜遠靠著,越看這孩子越喜歡,伸手去攏他耳邊的短髮。醫生道,苗子好,更要好好培養,要有計劃,用科學的方法去教育他,尤其現在這個階段,六歲以前,我們叫大腦的突發期,這段時間裡開發幼兒智力,事半功倍。天成道,很對,很對,很對,我們一向都非常注重,給他講故事,做智力遊戲,教他認花,認動物,給他買字典,他就喜歡翻,認裡面的字,四歲開始,我每個禮拜教他十個成語。醫生道,這樣,我跟你們說,少年宮馬上要辦全市第一屆兒童智力競賽,叫幼智杯,建議你們報個名。

自那之後,天成夫婦越發得意,抱定一顆紅心,深信兒子將來必會成才。幼智杯初賽,五百個小孩裡選三十個,兩夫妻全程陪著,姜遠有問必答,面無難色。主考老師嘆道,開辦以來,我考了三百多個小朋友,十五號考得最好。又有幾個老師和《幼兒智力世界》的編輯過來,將他們團團圍住。那編輯三十多歲,戴副茶色眼鏡,結結巴巴道,姜遠小朋友思維,如此敏捷,我跟兒童打交道,這麼多年,這樣的神童,難得一見。天成夫妻喜出望外,被他一番採訪,答得眉飛色舞。編輯道,聽說還有一個小朋友,姓劉,也相當聰明,我估計你們兒子,最後會和他爭奪,一等獎。

這天到了複賽考場,姜遠茫然不知何事。天成道,就坐這,老師一說開始,你就做題目。姜遠道,你們不在旁邊啊。雪穎笑道,我們不在,這個教室裡,只有老師和小朋友。姜遠自出生起,從未單獨和一群陌生人共處,一臉委屈,幾乎要哭出來。雪穎隨口道,我們就在隔壁,離你很近,這個教室,牆上有個機關,你看不到我們,我們看得到你,像電視機一樣,不要怕,乖,聽話,勇敢。如此哄了一番,監考老師也來相勸,姜遠將信將疑,只得眼看著爸爸媽媽出去了。

考場外面,兩夫妻樹蔭下閒談。雪穎上半年生了肝炎,因在絲織廠三班制做得倦了,早已萌生請長病假在家陪兒子的念頭,卻逢物價瘋漲,周圍所有人一夜之間都去搶鹽搶米,六月天排隊,搶冬天裡穿的呢大衣,雪穎有點慌,長病假的事只好放在一邊。好不容易價格穩定了,便再度和天成商議。天成道,我老早說過了,你不管做啥決定,我是絕對支援你的。再說了,三班制,日當夜夜當日,革命本錢都搞壞了,這種班上它做啥。要我說,假先請著,明年香料廠招人,我去尋人事處,想想辦法給你弄進去。雪穎道,我從小沒吃過苦頭,原先上山下鄉,照理要我去桐廬插隊,我姆媽說,其他伢兒都好去,雪穎如果去了農村,肯定回不來了,命都要搭著了。不要說,我姆媽平時不管我們,這種大事上,她意志相當堅決,隨便人家怎樣,一定不肯給我去,等於生了我一次,又救了我一命。天成笑道,嬌生慣養,金玉之軀,小姐命,福氣是你好。雪穎道,哪裡好同你們幹部家庭比。後來高中畢業分配工作,就怕分到化工機械廠、煉油廠這種,結果一聽,絲織廠,比較起來還算愜意,就是沒想到三班制做長了,人都做得厭氣煞了。天成道,香料廠呢。雪穎道,香料廠,環境我是歡喜的,都是樹,如果進得去,當然也不錯。就是一點,我想坐辦公室,哪怕統計、財務,都可以去學。車間我不想去,一天到晚香來香去,鼻頭也香聾掉了。上次我到你們廠,生產車間門口十來只大缸,一隻只都泡著玫瑰花瓣,香是香,旁邊站一站,頭也暈了。天成笑道,以後這種工藝只會越來越少,現在做香精,都開始直接用進口浸膏。雪穎道,啥叫浸膏。天成道,浸膏就是,比方說玫瑰香精,不需要生產車間自己再去泡玫瑰花瓣了,廠裡採購來,它已經給你配好。雪穎道,你做了快二十年,所有香精裡面,你個人覺得,哪隻味道最好。天成道,聞多了都沒啥。雪穎道,矮子裡挑長子呢。天成道,給你講只笑話兒。雪穎道,問你問到一半。天成道,先聽我說,我是東北人,對吧。雪穎笑道,說了句空話。天成道,人家說東北人嗅覺比較粗獷,給他泡一杯龍井,他吃一口,苦嗒嗒,覺不出好來。但是你隨便什麼茶里加一點茉莉香精,他就讚不絕口,認定了是好茶,因為北方沒有茉莉,東北人聞了稀奇,以為是高階貨。雪穎笑道,茉莉當然,我也覺得香,滿園花草香不過它。天成道,還有一種水果香精也是,你絕對想不到。雪穎道,草莓。天成道,不對。雪穎道,葡萄。天成道,水蜜桃香精,香氣衝,辨別度高,東北人一聞,哎呀老好聞了,不管啥食品裡面,只要加了水蜜桃香精,東北人就搶了來買。

雪穎笑個不停,正要接話,瞥見考場那邊有年輕女老師帶了姜遠匆匆出來。姜遠頭大身子小,臉哭得通紅,邊走邊抹淚。兩夫妻急忙迎上去,那女老師道,這個小朋友影響其他同學比賽,我們只好讓他提前退場。天成驚道,為啥。姜遠不答,只是抽鼻子。女老師道,他做得快,最後一道題目反義詞連線,白連黑,紅連綠,藍應該連黃,他在位子上大叫,說題目錯掉了。老師過去幫助他,他不虛心聽,反而大哭大鬧,同老師吵。雪穎牽了姜遠的手。女老師道,家長平時是不是比較寵他。天成訕笑點頭。說話間下課鈴響,吵得人頭痛。女老師道,獨生子女嬌氣重,小朋友腦子靈光,也要培養他獨立一點,智力因素重要,非智力因素更重要。雪穎道,確實。女老師道,你們先帶他回去,成績過兩天會在外面宣傳欄貼出來,如果得獎,到我們二樓辦公室拿獎狀。天成雪穎聽了,道謝而去。

因看時間還早,兩夫妻便帶了姜遠沿北山路往白堤騎。此堤兩側原本夾桃夾柳,冶豔無比,兩個月前一場強颱風襲來,將這淡妝濃抹的西子劃破了相,湖邊桃樹、柳樹、法國梧桐,幾無倖免,紛紛連根拔起,橫躺在地,平湖秋月的碑亭被掀了頂,三潭印月化作一片澤國,西湖水漫出岸上,淹到沿湖一帶地勢低的人家裡。如今那些桃柳都用鐵棍在底下從三面支撐住,有些明顯瘦小,一看便知新栽下去,劫後挺立依舊的,大概只有沿堤的白玉蘭路燈。天成搖頭道,大煞風景,大煞風景,人家不曉得,還以為打了一仗。雪穎道,只不過兩個月,能這樣已經很好了。

斷橋上,腳踏車停在一邊。北邊是寶石山,民國別墅群依山而建,雲水光中榭外蓮葉參差。南邊則是市區,高樓都是灰白色的,一幢幢收入眼底。天成四望,徒興浩嘆道,白堤我最有感情,從小到大,同我們爸爸也好,天鳴也好,班裡同學也好,有時光一個人,不曉得來了多少遍。雪穎聽了,想起小時光同彩珍兩個,六七歲剛讀書,膽子大,鐵罐兒裡的溫州小開洋,倒一蓋兒裝在衣服口袋裡,瞞著家裡大人,從白蓮花寺前出發,沿慶春路走到錢塘門,拐到聖塘路、北山街,蹦蹦跳跳來到白堤,一座橋,兩座橋,終於走到平湖秋月,空嘴巴嚼嚼小開洋,真鮮,真開心,覺得到了世界的另一邊。忽又聽天成道,我個人意見,杭州風景看西湖,西湖風景看白堤,白堤風景看桃柳。現在變了這副樣子,我是蠻肉痛的,實事求是說,寧可今朝沒來,寧可沒看到的。雪穎道,這種話語,說了有啥用場。天成道,是沒用場。雪穎道,要我說,長痛不如短痛。這樣一場颱風,淘汰掉一批,剩下來的都是歷經了考驗的,說明骨頭硬,颱風也吹不斷。園林部門也吃一塹長一智,以後綠化更加科學。這批新樹,現在看看是小,總會大起來的,再過個二三十年,風景只會更加漂亮。姜遠在旁聽了,扯扯媽媽裙襬,仰頭問道,什麼叫長痛不如短痛啦。雪穎見他淚痕已幹,又是平日裡純真機敏的樣子,心裡煩悶稍解,笑道,你問爸爸,叫爸爸說。天成想起上個月帶姜遠去科技展,進門大廳七八隻人造衛星模型,比人還高,功能各不相同,上面紅綠小燈跳跳閃閃,姜遠看得出神。轉到隔壁一個廳,幾隻玻璃罩子裡,模擬出地球、太陽系九大行星、銀河系、宇宙。姜遠道,宇宙怎麼那麼大。天成道,宇宙,宇宙當然了,宇宙是最大最大的。姜遠道,那宇宙大還是世界大。天成道,當然宇宙大,世界就是地球,只有芝麻那麼小一個小點,呶,看沒看到。姜遠道,嗯。天成道,我們人在地球上,等於比小點還要小點,比灰塵還不如。姜遠道,比細菌呢。天成道,比細菌也不如,人跟整個宇宙一比,看都看不見了。姜遠沉默半晌,又道,那宇宙外面是什麼,如果坐人造衛星,能不能飛到宇宙外面去。天成笑道,不行的。姜遠道,那太空飛船呢。天成道,宇宙是沒有外面的,宇宙大得,無邊無際。姜遠皺眉道,怎麼會無邊無際呢,爸爸,我不懂。天成道,要關門了,抓緊去隔壁廳再看看。其實天成也不是很懂。姜遠的問題,天成經常不懂,只好道,長痛就是疼得長,疼得長肯定是不如疼得短好。雪穎笑道,同伢兒解釋,要用伢兒的思維。說罷彎腰道,比方說,爸爸現在光腳走在馬路上,馬路上都是小石頭,爸爸腳疼不疼。姜遠道,嗯。雪穎道,他要是怕疼,慢慢走,走得越慢,疼的時間是不是就越長,最後就嗝兒一聲昏倒了。姜遠咯咯咯笑個不停。雪穎道,他要是勇敢一點,小跑跑回家,是不是反而更好,回到家就不疼了。姜遠點頭。三人往前走了幾步,風晃動水面,盪出微膩的波紋。天成道,想得蠻好,再過二三十年。再過二三十年啥樣子,哪個說得好呢。譬如說二三十年前,想不想得到現在的事情,想不到的。姜遠驚頭怪腦道,啊,再過三十年,我都三十五歲了。雪穎哈哈大笑,想了想又故意苦著臉道,媽媽都六十一歲了,變老太婆了,怎麼辦。姜遠一臉愁苦,惶然不知應對。天成道,不要說我們,我們爸爸姆媽都九十多了,人一輩子真是短,不好想,想起來太殘酷了,不想,不想。大家沉默一陣,天成道,走,再往前頭看看吧。

說話之間,彎腰將姜遠抱起,放在車後的竹藤坐凳上。好沒好,準備哦,手抓牢我,飛了。腳踏車載著父子的身影,順著斷橋的下坡飛一樣衝了出去。嗚。姜遠的歡笑聲被風吹亂,扯碎了擲向碧水藍天之間。

晚上大家齊聚在湖光新村,大人給小孩碗裡夾滿大菜,讓他們去北屋茶几上吃,外屋地才坐得下。榮興所贈的烤魚片,眾人都說香。驢肉、蠶蛹等物,幾個小孩不認識,只覺樣子駭人。婷婷道,太噁心了,像毛毛蟲一樣。姜遠笑道,像毛毛蟲的大便。敏兒道,不是毛毛蟲,是蠶寶寶,你養過的,忘沒忘,又不怕的。婷婷道,蠶寶寶是好的,怎麼能吃呢。小玫在旁喂老虎飯,見狀便從敏兒碗裡夾了一個,放到嘴裡咬一口,笑道,看沒,好吃,很有營養的。婷婷拼命搖頭道,不要不要。嘉嘉到底大幾歲,也要了一個吃,嚼了兩下道,噁心是不噁心,就是有點腥。姜遠、婷婷都看呆了,任她們怎麼說,始終不肯吃,多看一眼都不敢。

榮興素來貪杯,小趙遇到老酒朋友,輕易不肯放過,大家高興,各自多飲了幾杯,頌雲夫妻喝得面如彤雲,只有雪穎、敏兒仍不肯沾一滴。敏兒因見雪穎穿的襯衫式樣不俗,是白色真絲荷葉襟的,表面泛著銀亮的光澤,襯得皮膚白裡透紅,心裡看得微癢,飯後便借閒聊之機,誇她衣裳漂亮,問她哪裡買的。雪穎道,同學送的。敏兒道,剛才吃飯我一直在看,越看越歡喜。雪穎道,這麼歡喜,要麼你拿去。敏兒忙道,不好的,不好的。雪穎道,我反正衣裳多。二人推讓一番,最後商定,後天晚上敏兒去雪穎家拿衣服。

這天敏兒下了班,車子騎往河濱新村,中北橋上西眺,一幢在建的高樓突兀地立著,以前看書上寫摩天大廈,大概就是這樣。翻下橋迷路一陣,總算找到雪穎家,外牆上碎石子、玻璃渣,密密麻麻鋪滿。慢悠悠爬到六樓,雪穎開門迎入。敏兒窘道,這兩天越想越難為情,帶了幾盒中國花粉。雪穎道,做啥做啥,一家人,這樣弄起來。敏兒道,不是給你,給姜遠的。雪穎客氣兩句,到底收下。敏兒往長藤椅坐了,環顧四壁,客堂間刷成鴨蛋青色,對面一張方桌,右手壁櫥,左手一隻雕花木櫥,上面錄音機、壓力瓶等物,旁邊草綠色雙開門冰箱,去年浙江展覽館辦展銷會,天成買下,天鳴借了輛三輪車,幫他拉到河濱新村,合力抬到六樓。兩個房間門都關著,門簾是草做的,編成一節一節。雪穎去開了大房間門,朝裡叫道,長青,快點,敏兒來了。只見長青和姜遠一前一後出來,敏兒打量兩眼,笑道,長青瘦呢。長青道,好些日子沒見了,大家都好吧。敏兒道,都好,都好,姜遠爺爺奶奶對你印象很好,老是一口一個長青地記掛你,那天吃飯他爺爺還說起,他說浙大也不太遠,怎麼不叫長青有空常來呢。雪穎笑道,是說過,我作證。長青道,爺爺奶奶太客氣了。敏兒道,不是客氣,大家確實歡喜你,你是大學老師,他爺爺去蘇聯進修過,搞技術的,也可以算知識分子,知識分子同知識分子,總歸惺惺相惜的。長青笑道,那我不客氣了,明年年三十再去蹭飯。敏兒道,怎麼是蹭飯呢,你是我們的貴賓。年夜飯來吃,平時也好來的,歡喜吃啥菜,叫雪穎告訴我,我來準備。長青還未答話,姜遠在旁抓他手臂發嗲道,小舅舅,好沒好啦,好沒好啦,快點陪我打坦克。

舅甥二人回大房間去了。敏兒問道,長青怎麼來了。雪穎道,他們系裡一個老師,弄了一隻電子遊戲機,他看蠻好玩的,就借了來給姜遠也玩玩。敏兒道,電子遊戲機,天鳴他們電視機廠也可以借,有一次他想帶回來,我說不準帶,婷婷還小,眼睛都弄壞。天鳴烏珠瞪出說,伢兒這麼小,不給她玩遊戲機,要給她做啥。我說人的童年時光是最寶貴的,為啥不教她認字,給她講故事,你作為父親,哪天安安耽耽給婷婷講光一隻故事,我就謝天謝地了。為了這樁事體,兩個人鬧了一架,最後爸爸聽到,說了天鳴不對,爸爸說,玩兒可以,但主要任務還是學習嘛,天鳴聽了,只好裝啞巴子。雪穎笑道,天鳴可能是想拿回來自己玩。敏兒小聲道,我還不曉得他,嘴巴上說說為了婷婷,其實為了自己。像這種事體,每天十七八件,每件都可以吵,有時光吵得心灰意冷,一個人關在房間裡七想八想,雪穎,不瞞你說,我就想自殺,我是真真正正想過死的。雪穎聽了,唯有吃驚而已,一時說不出話來。敏兒道,人家說夫妻同心,我們卻是同床異夢,我的心得不到理解,得不到尊重,他越是在我眼面前,我越是倍感孤獨,這樣的生活,過下去有啥希望呢。雪穎怕她哭,連忙安慰道,兩夫妻在一道,長長几十年要過,不可能沒矛盾。敏兒道,我有時光在想,他們兩兄弟完全兩種脾氣,天成這種男人家,體貼、善解人意,世界上不多的,姜遠又爭氣,我說句真心話,雪穎,我真當羨慕你,你是啥都好。雪穎道,其實我同天成也鬧架兒的,但是我認為,感情最重要的是交流,你心裡有疙瘩,要同他說出來,你越是壓抑,他越是不曉得,疙瘩就越來越大。敏兒愣愣地出了一會兒神,又道,交流,怎麼交流。你不要看我這樣,其實我也是要漂亮的人,哪個女人家不要漂亮,你說是吧。我記得結婚第一年,那時光還沒婷婷,有一次我們敏紅上海回來,帶了兩條裙子,讓我先挑一條。我兩條都拿回去,穿上脫下試了半天,兩條都歡喜。天鳴下班進來,我叫他幫忙選,他正眼都不看一眼就說,裙子麼,都差不多,有啥好看難看,不是破的就好。當時我眼淚水就滴下來了。這樣的人,雪穎,我怎麼同他交流。那次之後,我就很少再買新衣裳了。我想到我姆媽,年輕的時光是千金小姐,錦衣玉食,真叫個不可一世,自從嫁給我阿爸,樣樣苦頭都吃過。我總覺得,歷史在重演,我又在走她的老路,越是想避,越避不開。

忽然鑰匙丁噹響,天成開門進來。敏兒慌忙強作笑顏,和他打招呼。天成去廚房放了菜,來和敏兒寒暄兩句,說起今天帶榮興去自己辦公室坐了坐,又陪他去單位附近飛來峰和靈隱玩了一圈。敏兒因心中煩惱之事已被勾起,無心閒談,木然地聽他說了一通,便要告辭回去,任他們怎麼挽留,也不肯留下吃飯。雪穎只得將那洗好的襯衫拿給她,送她到樓下。晚上吃完,長青也要回宿舍去,姜遠玩著遊戲機不肯放手。長青道,我又不拿去,放在你們家,借你玩一個禮拜。說完笑嘻嘻要走,雪穎又要送,天成心疼,要代她去。長青道,不用送的。雪穎道,飯吃得太飽,同你蕩一圈。兩姐弟下了樓,長青車子停在一樓樓梯斜角下面。雪穎道,姜遠參加智力競賽,本來很有希望奪冠,結果複試的時候哭了,一等獎哭沒了,只得了個三等獎,昨天一天不聲不響,自尊心受到挫折了,虧得你拿遊戲機來陪他。長青道,沒發揮好也是正常的。雪穎道,這個伢兒,人人說他智力超群,說他是小長青。但是智力之外,我現在越來越有一種隱隱的擔心,他是不是孤獨,是不是怕同比他強悍的伢兒在一道,我不曉得,到底是身體素質上的原因,比如個子小,豆芽菜,還是心理上的,還是兼而有之。長青道,不會吧。雪穎道,原先每次去幼兒園,他都是緊緊拉了我手不放,班裡面自由活動,老師說他從來不同其他小朋友一道。我想到自己小時光,一樣拉了爸爸的手,一樣尋藉口不想去幼兒園,一樣不合群。但是我不一樣,我是全託,又是姑娘兒,多愁善感一點也是正常的。他呢,老師歡喜他,我們愛他,大家都寵他,可以說是眾星捧月,他為啥還如此落寞,我實在不懂。

天色漸暗,對面房子燈光亮起,星星點點跳動,遠處運河上汽笛幾聲長嘯,似乎聞得到紗白色水汽朦朦朧朧的魚腥氣。雪穎進廚房拿橘子,路過客廳,天成彎著腰在打蠟,對她道,走進走出腳下當心,滴滴滑。雪穎道,嗯,想了想又道,弄好休息休息。天成抬頭道,人家都說了,這麼好的男人家,哪裡去尋。雪穎才知道他在門外聽到了,便笑道,作為一個男人家,有這麼漂亮的老婆,這麼聰明的兒子,你更加要珍惜。兩夫妻調笑一陣,雪穎拿了半筐橘子去剝給姜遠吃。進大房間一看,他已將遊戲機關了,蜷在單人沙發裡。雪穎道,怎麼不玩了,累了是不是。姜遠道,嗯。雪穎道,哪裡累,眼睛是不是。姜遠搖搖頭道,不是眼睛,是腦子裡面,眼睛一閉上,坦克好像在腦子裡開來開去。雪穎暗暗心疼,叫他去床上靠一靠。姜遠怕熱,不肯蓋被,好在夏天的毯子還沒收,雪穎幫他肚子上搭了一個角,以防受涼。八點鐘,姜遠毯子一掀跳起來,原來電視劇時間到。這一天,《怒海萍蹤》和《火鳳凰》都是最後兩集,一個杭州臺,一個上海臺。姜遠要看《怒海萍蹤》,天成雪穎要看《火鳳凰》,姜遠一翻報紙,《火鳳凰》早結束半個小時,只好先鳳凰,這裡一結束,馬上換萍蹤。可惜那時安德延已被打得吐血,倚在樹下頹坐著。曉霞,我並沒有讓你失望,我不後悔我為你所做的一切,我很高興,我今天做了一件讓你開心的事。曉霞,你這麼愛我,我就是死了也不枉此生。曉霞,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要堅強地活下去。安德延死了,老六結婚了,《怒海萍蹤》結束了。

榮興在杭州待了一個多禮拜,沿湖景點去了個遍,最遠到錢塘江畔的六和塔。十號早上九點半,隨君山夫婦從湖光新村走到北山路,上了一隻電動船,斜穿過西湖,往花港碼頭去。還未靠岸,已聽到岸上人尖著嗓子歡叫,奶奶,奶奶。素蘭認得是姜遠聲音,循聲望去,只見這孩子戴頂金黃色簷帽,穿一套白衣白褲,兩袖和褲腿邊是黑的,手裡一隻五彩紙風車,滴溜溜轉個不停。身邊婷婷毛線衣內翻出兩片粉白色花瓣領,下面黑色健美褲,兩個孩子一般高,見船來了,激動不已。眼看姜遠離水只有一步,素蘭著急又使不上勁,待要大叫,那孩子早被人一個箭步上前拉住,又把婷婷一隻手也牽著。素蘭定睛一看,粉紅色尖領連衣長裙,上半身罩了件咖啡色白點馬甲,梳一根高高的馬尾辮,眼角飛揚,腰肢只有一握,不是雪穎又是誰。再看周圍,人已經到齊,當中嘉嘉朝船這邊指指點點,不知對頌雲說些什麼。

船緩緩停穩,三人上了岸,和大部隊勝利會師,經御碑亭往南而去。天鳴拎著旅行袋,腳步飛快,後面跟著嘉嘉、姜遠、婷婷三個,手牽手走成一排。姜遠淘氣,故意同手同腳,把兩個女孩子拽得東倒西歪。其後天成、雪穎、炳炎、小趙,拎袋子的拎袋子,背包的背包,包裡除開吃的喝的,還有換的衣服,只因女人愛美,出來一趟拍兩卷膠捲,少不了變出幾身不同造型。頌雲燙了頭,穿灰色襯衫罩藍色碎花毛線背心,敏兒則是黑色闊邊眼鏡,紅襯衫外面披件藏青色西裝,頸上一根細細的金項鍊,兩姑嫂一個文氣一個莊重,走近了竊竊私語。敏兒道,我說一道坐船來,天鳴不肯,他說一隻船最多坐六個人,爸爸、姆媽加大哥,再加我們一家,這樣已經六個了,再加一個船工,超出了,船要沉的。我說婷婷這麼小,又不好算的,他不聽,我沒辦法,他腳踏車又壞了,只好都坐公共汽車。我一向來暈車,車廂裡味道重,又只有最後排兩隻位子,半路上就開始噁心,全身冒冷汗。頌雲忙道,現在呢。敏兒道,碼頭吹了歇風,又問雪穎借了風油精搽,好是好多了。頌雲道,秋天了,風油精還有人隨身帶。一旁雪穎走過,正好聽見,忙道,我也容易暈車,皮膚又招蚊子蟲兒,所以一年四季都帶在包裡。頌雲道,我是沒暈過車,汽油味道我最歡喜聞,有的車子裡味道重,我還要拼命深呼吸兩口。人家說花香、太陽香,我倒覺不著。敏兒愣了半天,轉頭見雪穎早已快走幾步往前去了。後面君山、素蘭、榮興三個,都是揹著手,踱方步,一路左右閒看。素蘭見花壇裡種滿一串紅,立在原地盯了一會兒,回頭對榮興道,嗨嗨,我就喜歡這紅的花兒。背後小玫抱著老虎趕上,笑道,前面有的是呢。

一行人走過紅魚池上九曲石橋,水中鯉魚擺尾穿行,數十條都是大紅色,也有幾條通體乳白,唯獨背上兩三點胭紅。幾個孩子見了,嘻嘻哈哈不肯走。天成從包裡翻出麵包,撕了一小塊,朝池中一擲,群鯉瞬時化作支支紅箭射出,當中一條最敏捷的一口吞下,其餘的都悻悻然轉頭散去了。姜遠向天成要了半塊,和婷婷兩個一小撮一小撮扔下去,那些鯉魚東聚一下,西攢一下,攪動琉璃般一池水。嘉嘉邊走邊吃蘋果,也要將那核兒丟下去,小趙眼尖,連忙勸住,叫她去問姜遠討一塊麵包來喂。

君山遠遠看著幾個孩子天真可愛,又見雲氣清朗,心中甚是快慰。對面綠樹掩映中,曲曲折折一道竹廊水榭,匾額是篆體濠上樂三字,用的是《莊子》的典。早年來過數次,君山總不覺其味,今天不知為何,忽然悟到它不可言的妙處。正在暗暗尋思,只聽天成叫道,姜遠,你們幾個過來。原來前面那片池中,安了一尊釣魚小孩塑像,姿態生動,天成便要取景拍照。三個孩子站成一排,老虎尚不甚會說話,卻一心要搶姜遠手中那隻風車,氣得姜遠擠眉弄眼,兩隻手抓住杆兒不肯放,一旁婷婷傻笑,不知如何是好。天成大叫道,給老虎拿。姜遠仍不放手,一臉委屈,幾乎要哭出來。周圍一群秋遊的小學生等著拍照,帶隊老師脾氣倒好,也不催,只笑嘻嘻看著這家人。小玫急了,快走幾步上前蹲下,一把搶過風車,塞到老虎手裡,又將姜遠的手抓住老虎手臂,笑道,你扶著弟弟,這樣拍,好,好。

咔嚓。天成才按下快門,又聽有人遠遠叫他,像雪穎的聲音。四望一圈,見她在一座八角亭外朝他招手。急急小跑過去,只見頌雲、炳炎、敏兒都已在亭內坐著,幾隻包都擱在長凳上,外面水光粼粼,倒映在亭子的內頂。天成道,你們倒會尋地方。邊說邊抬頭,只見那亭叫印影亭,楹聯上字型卻晦澀難辨,如甲骨文一般,看了半天,大概認得是八面虛亭春色滿,四圍佳氣錦鱗回十四個字。天成暗想,這兩句又得雅趣,又見富貴,只不知是誰所題。身旁頌雲道,還是敏兒選的這個景兒好,又有魚,又有亭子,又有柳樹,在這照一張相吧,小玫呢。話音未落,幾個孩子嘻嘻哈哈地跑來,小玫領著老虎走在最後。頌雲道,小玫,來這來,我們四個女的照一張。

榮興隨天鳴等人穿過幽深的小徑,眼前豁然一片大草坪,綠中微微帶黃。君山作主,挑了個位置,大雪松樹蔭底下,面前就是西湖,幾隻石凳上並無一人,再遠處橫著一片黛色,是湖西的丁家山,低低幾幢灰白色建築。等眾人到齊了,頌雲和炳炎鋪開塑膠布,大包小包裡搪瓷碗、鐵飯盒、塑膠袋拿出來,吳山烤雞、滷鴨兒、滷牛肉、茶葉蛋、鵪鶉蛋、素燒鵝、鹽水蝦、水煮花生、午餐肉、麵包、蘋果、梨兒、桔紅糕、巧克力、甜果凍、百事可樂、黃酒、啤酒,全都攤在中間,眾人圍著,脫了鞋,熱熱鬧鬧坐了一圈,唯獨君山撿了一塊空心磚來,往上一坐,腰板挺直,比眾人都高了一頭。

吃了一陣,小趙便請君山講話。君山笑道,榮興先講,待了這麼些天,講講有什麼體會。榮興羞赧,半天道,今天我能到杭州花港公園來,和三姨、三姨父全家,歡聚一堂,感到我一生最大的榮幸,這也是難遇的機會,希望以後我再來。總的來看,這幾天玩得挺有意思,挺好,三姨、三姨父、我大姐,及這幾個妹夫、弟弟們,都陪我去玩兒、參觀。小玫笑道,哪裡印象最深。榮興想了想道,岳墳,岳飛精忠報國,是個大英雄,秦檜和他老婆幹壞事,害了人,在那裡頭跪著,一跪就是一千年,這個對我的觸動是最大的了。君山含笑點頭。榮興又道,還有靈隱寺也挺好,香火很旺。黃龍洞也好,天鳴帶我去的那裡,裡頭有幾個亭子,每個亭子裡頭都有唱越劇的,什麼《打金枝》《書房會》,聽著是好聽,就是聽不明白唱的什麼,可惜了。

眾人都笑,榮興也陪笑,又叫君山講話。君山早脫下灰西裝,解了領帶,疊了放在一旁,白襯衫袖子捲到胳膊肘上,清清嗓子道,過去說,東北和杭州遠隔千里,現在交通方便了,交通一上去,好像書上說的縮地之術,也就不覺著遠了。我也在想,你爹媽人到老年,總是要走一走,看一看,玩一玩,心情才能愉快,對身體也有好處。你三姨也常叨咕,常想你們全家,知道你爹身體不好,我們也很擔憂。人嘛,一生能有幾何呢。人到老年,首先身體要好,性情要和,沒有什麼病,那是最幸福的。咱們都五六十奔七十歲的人,算一算,還能有多少年呢,啊。從我個人來說,神州大地,除了新疆、西藏沒到,剩下的有時候參加會議什麼的,我可以說都去過。我想杭州有條件,叫你爹媽爭取來嘛,山南海北,聚在一堂歡樂一下子。

君山講完,榮興道,三姨父是最平和的,將來指定長命百歲。眾人都笑,小玫拼命點頭。君山擺手笑道,我的看法,一百歲也好,九十歲、八十歲也好,人活一輩子,第一個是無愧於心。小趙道,爸講得好,下面有請,媽,來,媽發言。素蘭不肯,嘉嘉搶著道,我來。小玫道,嘉嘉好樣的。說罷帶頭給她鼓掌,嘉嘉叉開兩腿歪坐著,一時想不出說什麼,瞪了半天眼睛,憋出幾句道,東北舅舅,我代表全家人邀請你下次再來杭州,來玩。榮興笑笑點頭。小玫提醒道,還有東北外公外婆。嘉嘉道,還有東北外公外婆,一起來玩,明年春天,杭州不冷不熱,希望你們來。小玫道,還有,韓玲。嘉嘉道,還有韓玲好姐姐,她送我一支鋼筆,我將好好儲存它,希望韓玲姐姐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小玫道,有機會和……嘉嘉道,有機會和我媽媽一起,到東北找你玩。頌雲聽了,掩口而笑。

眾人又叫姜遠說兩句。姜遠頭大身子小,盤腿夾坐在雪穎和頌雲之間,他因幼智杯只得了三等獎,近來有些不自信。雪穎怕他怯場,便鼓勵道,給東北舅舅表演個節目也行。姜遠道,什麼節目。天成道,背首詩。頌雲道,朗誦個兒歌。雪穎道,唱首歌也行。姜遠皺眉,抓住雪穎手臂問,到底歌還詩啦。雪穎也急了,激他道,隨你便,你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姜遠忸怩半天,一字一頓,背了首岳飛的《滿江紅》,榮興不禁叫了聲好,眾人都鼓掌。小玫見老虎在旁邊草坪上玩風車,叫道,老虎,老虎,打個拳給舅舅看,來,霍元甲。老虎聽了,忽然彎下腰,頭抵在草地上,開襠褲一開襠,屁股翹得半天高,逗得眾人同聲大笑。敏兒正好在喝可樂,一口嗆到氣管裡,咳了半天,兩隻眼睛血紅。

小趙又叫天成講幾句,代表年輕一輩。天成緊張,笑得兩邊腮幫子都僵了,眼睛眨巴眨巴道,今天和大哥到花港觀魚來玩,天氣也好,我們全家都很高興。希望大哥回去帶個話,叫我大姨和大姨父呢,明年有機會,最好是春天、夏天,正是百花齊放的時候,到我們杭州來玩,我媽和我大姨姐妹兩個呢,也好團聚了。這是這些年最重要的事,我們全家一定好好款待。

一圈轉回來,又請素蘭講。素蘭推脫不過,嘆了口氣道,榮興到杭州來,每天都在外頭玩,你說,要是你媽媽這次能來呢,那不很好嘛,她怎麼這個家就離不開呢,是不是這個家沒有她,就不能行了呢,地球不轉了,啊。眾人大笑。素蘭又道,再一說,我聽你說她明年來,到那個時候,你爸爸身體要是好呢,和她一起來,頂好,我們孩子大人都歡迎。他要是不見好,那個時候坐車可就有困難了,千里迢迢,這東西不容易,要考慮好。再加你爸爸呢,走南闖北都走過了,我看呢,還是於德有和小娟子來的時候,把你媽送來好。於德有這孩子我也挺想,因為我回家,這孩子照顧我和你姨父倆,照顧得很周到了,樣樣的都問,三姨你吃著沒吃著過這東西,都是問三姨。我呢,這個於德有我是老也不忘,什麼時候於德有能和小娟子兩個人,能帶你媽一起到杭州來,再加崔麗霞、韓玲,榮貴和小章他們一家子,還有大柱子、二柱子,有機會來杭州,那是頂好的了。榮興忙道,三姨的話我記下了,回去給大夥兒帶好,特別是轉告我媽,叫她排除萬難,明年指定來,我爸呢,首先是好好養病,爭取也能來。

吃飽喝足,眾人面對湖水而坐。草地開闊,幾個孩子都去打滾。哥哥,我搶來了,我搶來了。姜遠聽見婷婷喊,回頭一看,是那隻風車,杆子和葉片的連線處已經歪了,像一個人耷拉著頭。來此處的路上,天成在路邊買了給他,腳踏車把手上綁著,隨風轉了一路,心裡當成寶貝,誰知半天不到,竟被老虎弄成這樣。好在雪穎手巧,對兒子道,放心,媽媽給你修好。說話間已將後面線頭解開,重新纏繞一番。姜遠指著風車葉片道,媽媽你看,紅的對面是綠的,藍的對面是橘黃的,紅藍黃是三原色,橘黃就是紅加黃。雪穎至此恍然大悟,心中百感交集。手上一邊繞,一邊聽見榮興道,西湖美景,名不虛傳,杭州真是人間的天堂。我讀的書少,心裡頭有很多的想法,不知道怎麼說出來。這回來,好看的,好吃的,好玩的,都有了,我心滿意足。明天就回去了,唯獨還有一個心願,不知道能了不能了。眾人都問,榮興道,那天一來,在三姨家裡,小玫唱了首歌,很好,雖說是就兩句,我還是頭一回聽人唱得和電視裡頭一樣。我想今天大家都在,我也還在,小玫能不能再來一首,給我們大夥兒助助興,留下一個難忘的回憶。眾人聽了都叫好,雪穎抬頭看去,只見小玫也不推卻,大大方方笑道,大哥這麼說了,那我就獻個醜,唱兩句《春光美》。小趙道,雖然是秋天,也要記得春光的美,這種精神,good,相當好。小玫不理他,雙手向上理了理雲鬢,略微欠一欠身,清清嗓子便唱道,我們在回憶,說著那冬天,在冬天的山巔,露出春的生機。我們的故事,說著那春天,在春天的好時光,留在我們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