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是夢 張哲 第1頁,共2頁

二〇一六

小玫,你歇一歇。小玫如夢初醒。不要緊的。繼續彎腰拖地,眼睛卻止不住四處亂瞄。此刻站的這個地方,原先叫外屋地,正中一張桌子,大家圍著吃飯、打麻將,數不清多少次,現在叫客廳,仍是舊的格局、舊的實木地板,但是門變了,牆壁顏色變了,畫變了,沙發變了,桌子椅子變了,冰箱變了,洗衣機變了,碗櫥變成玻璃櫃。邊屋成了書房,牆壁刷成天藍色,靠牆一張沙發床,雪穎偶爾過來睡。裡屋仍是臥室,卻和陽臺打通了,窗臺上一片綠影都沒有。北屋最想不到,現在是寵物房間,黃不溜秋一隻矮腳狗,一開門就猛撲上來,嚇得小玫渾身僵住,被它轉著圈嗅了個遍,幸虧雪穎拽走,關進籠子裡。驚魂甫定,小玫自嘲道,還是它福氣好,這種黃金地段,自己一隻獨立房間,多少人都住不起。隔壁姜遠聽到,有氣無力喊,地段是好,房子實在太老了,不隔音的,冬天又冷,下水道的臭氣經常飄到房間裡。小玫道,是啊,房子也老了。往事像過電影一樣閃現。想起那年君山拿到鑰匙,全家高高興興搬進來,算一算,至今剛好四十個春天。第一次帶小趙回家,五星牌地方國營茅臺酒,小趙特意拎了兩瓶上門,晚上大家圍坐方桌前,君山喝一口,笑逐顏開,連嘉嘉都要了一小盅嚐嚐。婚後為一點小事鬧矛盾,氣不過回了孃家,心想大不了離婚,小趙氣勢洶洶追過來理論,君山、素蘭都愣住了,裡屋兩個孩子好不容易哄睡著了,吵醒了又哇哇地哭,雪穎氣不過,衝出去數落小趙一通,叫他往後有個男人家樣子,好好待妻子。九三年為做生意兩姐妹失和,小玫怪素蘭一味護著頌雲,當著母親面,砸爛一隻金邊白瓷牡丹碗,大家互不來往了幾個月,最後不知不覺重歸於好,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後來頌雲一家回遷,換小玫一家住進來,老虎就近讀書方便,放了學被小趙逼著練琴,每天兩個鐘頭雷打不動,琴聲斷斷續續,交織在樓上樓下鐵鍋的滋油聲裡。

雪穎過來道,小玫,你歇一歇,差不多了,廚房我也弄清爽了。小玫道,馬上好,這裡拖好。雪穎笑道,你這個人勞心,拖個地拖三遍,我做事情總算仔細,也不可能到這種地步。小玫道,姜遠一個人住,東西倒有十個人那麼多,衣裳、鞋子、書、瓶瓶罐罐,到處都是,我是看不下去。所以說,家裡平時沒個女人家收作收作,到底不像樣子的。姜遠在書房急了,叫道,說了不用收拾,你們就不能歇著嗎。小玫道,好了,已經都弄好了,你好好躺著。我昨天聽你媽說,你跟你爸爸吵了一架,回來就發高燒了。家裡麵灰塵病菌一多,人是容易生病的。你爸爸確實,年紀越大越不講道理,有時候我跟他打電話,氣得話都說不出,小姑父在旁邊都勸我,冷靜,冷靜,不要跟他一般見識。但是你爸爸,我知道他,他心是好的,你能讓就讓讓他。

姜遠默然。小玫轉身要走,忽聽他說道,我有時候會覺得奶奶還在。小玫一驚,問道,還在,在哪。姜遠道,還在世界上,在這房子裡。小玫心咚咚跳,不知道說什麼好。姜遠道,小姑姑,你坐會兒。小玫便在旁邊單人沙發坐了,想了想道,昨天晚上我又夢到奶奶了。便把那夢給姜遠講了一遍。姜遠點頭道,我也老在夢裡見到她,但是那些夢太像真的了,有時候我也分不清到底是做夢,還是醒著的時候見到她。有一次我還把物件帶給她看,她還是那年最後病怏怏的樣子,叫我們要好好的。小玫瞪大眼睛道,你哪來的物件。姜遠笑道,你們還真一直當我孤家寡人。小玫看向雪穎,雪穎點頭。小玫道,怎麼不早說呢,太好了,我總算放心了,奶奶爺爺要知道,不知道怎麼高興呢。我想我們家姜遠,腦子腦子這麼聰明,樣子樣子又不差,怎麼三十多歲了都找不到物件,我嘴上不說,心裡一直有這個困惑,有時候還跟小姑父說起,今天總算解開了。姜遠不答。小玫笑道,什麼時候把她帶了來,跟群眾見見面,亮個相。姜遠道,小姑姑,我們都大了,各有各的生活,有些事情,你要學會放手。小玫愣了愣道,當然,當然要放手,我就是想叫大家都高興高興。姜遠道,每個人,每個小家庭,大家都過好自己的日子,盡好自己的本分,聚在一起的時候開開心心,分開的時候瀟瀟灑灑,這樣是最好的。小玫默然。雪穎道,他們這代人,同我們想法不一樣了,只要他們自己過得幸福,我們不用強求怎樣。小玫想了半晌道,這當然。大家沉默一陣。姜遠道,不知道為什麼,我經常想起一件事,那年奶奶病重,有一天,我從學校回來看她,那時候她吃的一種藥,副作用很大,會讓腦子糊塗,行動失常。小玫道,我知道。姜遠道,所以二叔跟她千叮嚀萬囑咐,他說,媽我在廚房,你要下床一定要叫我一聲。結果奶奶忘了叫,自己摸下床找痰盂,仰天摔了一跤,腦門撞在床槓子上,咚一聲。我們衝進去,二叔那急脾氣,當時就朝奶奶大吼,媽你怎麼不聽我話呢,你怎麼就不長記性呢。奶奶嚇壞了,哎呀哎呀叫喚。我看不下去,覺得二叔欺負病人,所以不管不顧,跟他大吵了一架。我從來沒看過他那個樣子,烏珠瞪出,青筋暴起,好像要吃人一樣。後來他出去抽菸,奶奶神志有點清醒了,她反而怪我,說我不應該那樣。她說,那是你二叔呀,你不好這麼罵他的,他也是好心,是為我好,聽奶奶話,以後對二叔好點。我點點頭。奶奶又說,對你爸爸也是。回想起來,這就是奶奶對我說的最後一番話了,一個從你生出來就在你身邊的人,互相之間說過一萬句話,居然會有一句,變成最後一句。小玫道,姜遠,奶奶知道你惦記她。姜遠道,她讓我對我爸好點,後來我儘量努力去做,但總是做不到,我跟他越來越僵,一碰面就吵,一吵完我就懊悔,不為別的,就為奶奶那句話。小玫安慰道,沒事的,奶奶都理解。姜遠道,我覺得對不起她,沒做到她最後交代的事。小玫道,別說你,我最近晚上睡不好,翻來覆去也在想,是不是我作為家人,平時對他們的關心不夠,沒把他們照顧好。雪穎道,好了好了,你們兩個做啥,不要這樣。生老病死,一半人為,一半也是天意。小玫道,天的意思,人這一世,永遠猜不透。

窗外傳來鋼琴聲,是舒伯特的《小夜曲》,生澀,斷斷續續,不時彈錯一兩個音,再退回前面重彈。彈奏第二遍的時候,誰都會加倍地認真對待。如果日子也能像彈琴一樣倒回去,小玫不會對至親惡語相向,快活地和家人相伴一生,從沒有不愉快的回憶。天成和天鳴會少抽菸、少喝酒、少熬夜,過健康的生活。姜遠不會和天成吵架,有矛盾也忍下來,憋在心裡消化掉。敏兒會多和老公去全國旅遊,第一站就去一直嚮往的南京,南京能有多遠呢,車上風景都還沒看夠就到了,還要向雪穎借自拍杆,一路拍下兩夫妻的合影,再也不說自己不愛拍照。炳炎不會去做生意,不會去追逐更多的錢,窮有窮開心,既然相信情比金堅,有什麼不可以克服。老虎從小就學會了拒絕小趙,等他長大以後,大概會是汽車研發工程師,或者去當業餘賽車手,而鋼琴,不會在他的人生裡出現。

琴聲越來越遠,漸漸漸漸,聽不見了。從裡屋伸出的曬衣架上,陽光下灰塵繞著半乾的毛衣靜默地浮游。北屋窗簾後面,似有黑影漸漸淡去,淡成牆壁的顏色,隱在其中,狗急急地吠了幾聲,卻無人理會。

城西一處小區裡,便利店、推拿店、滷味店、麵店、藥店、理髮店、水果店,沿路排成一排。市井煙火之中,側面一條窄弄綠蔭掩映,不甚引人注意。沿白圍牆根下往裡幾百米,看似無甚特別,盡頭處忽然開闊,一幢白色建築搶在眼前。

但正門不可走。往西繞到側面,有個狹窄的入口。進內先存放隨身物品,再過安檢,對面小視窗出示身份證,填表格,取個號。流程都是規範化和資訊化的,全套完畢,有人開了旁邊鐵門,示意進去。

裡面較外面大廳暗了許多。炳炎對號入座,二十八號視窗前坐定。瞥了一眼,旁邊二十九號空著,三十號窗前一個痞氣的青年,看長相是北方人,寸頭,戴著粗金鍊,手肘壓在面前臺子上,抓耳撓腮,等得不耐煩。炳炎將目光收回來。面前是話機、玻璃、鐵欄,以及一張空著的椅子。

一刻鐘後,椅子上坐了個人。她精神尚可,沒有變瘦,皮膚比以前黑了許多,在裡面大概也經常曬太陽。她的眼眶很深,像化了眼妝一樣。炳炎摘下電話,話筒有一股口水變幹後的惡臭。爸。是她的呼喚,明明人就在眼前,聲音模糊得卻像隔了千里萬里。爸,信我收到了。炳炎點點頭。嘉嘉道,我媽……說了兩個字,不知如何說下去。炳炎心跳到喉嚨口,強忍著道,嘉嘉,你媽媽去了。話說出口,整個人好像在飄。嘉嘉道,哪天。炳炎道,三月十六,是晚上,大概八點半。嘉嘉道,哦。

沉默。炳炎看她無話,剛要開口,又聽她道,我媽最後,有沒有什麼話留下。炳炎道,是意外,一口痰,喉嚨堵住了,來不及交代,啥都沒說,就是前一天早上醒來,說夢見你外公外婆了。嘉嘉紅了眼睛道,一點點也沒說到我。炳炎道,說到沒說到,你媽媽的心你莫非還不懂。你還在肚皮裡的時候,她那段時間愛吃酸的,外婆大舅他們都說,酸兒辣女,肯定是兒子了,我偏偏猜女兒。你媽媽說,女兒像爹,如果是女兒,要生得好看才好。我說做啥,嫌我不好看了。嘉嘉,其實我那時候,相貌還可以的,就是個子矮了點。你媽媽說,她向天許了願,如果生下來是個女兒,第一希望生得漂亮,第二希望生得健康,為了這兩個願望,她說,她願意用自己十年的壽命去換。嘉嘉道,爸,你不要哭,爸,爸,爸。

嘉嘉。大胖妞。張曼玉。炳炎的眼前浮現出幾張不同的臉,最後又交疊在一起,變成面前這一張中年女人的臉,又熟悉又陌生。

家有什麼好,家裡最沒自由,我就是不想在這個家待著。

有沒有物件是我自己的事,不用別人操心。

爸爸,我自己有眼睛,有腦子,選對了人最好,選錯了也是我的命,我自己負責,哪怕討飯、坐牢,刀山火海下地獄,我也跟這個人一起去。

驟雨之夜,她從男人的家裡衝出,幾乎歇斯底里了,開車飛奔在江對岸的大街,那個時候,不知道她的腦海裡是否掠過了這番話。車子箭一般直直地衝出路口,生命卻從此徹底轉往了另一個方向。

爸。炳炎抬起頭,看見她正對他說話。爸,現在我只剩你一個了,你一定一定要照顧好自己,等我出去。炳炎道,我都好,倒是家裡其他人最近不好,流年不利。嘉嘉道,只要你好,我就放心了。炳炎道,你二舅明天要做手術了。嘉嘉詫異道,是大舅吧,你說大舅心臟不好。炳炎道,二舅,二舅查出膽管癌,二舅媽跟小玫阿姨天天哭。嘉嘉嘴唇微微顫抖,眼睛裡卻沒有淚。炳炎道,嘉嘉,我有句話一直想說。嘉嘉道,你說。炳炎道,十多年了,外婆沒了以後,家庭活動你再也不肯參加了。我曉得你怪他們,怪他們多管閒事,拆散你戀愛,又要拆散你爸爸媽媽,小玫阿姨來看你,你也不見,你不肯原諒他們。嘉嘉默然。炳炎道,其實大家一直都記掛你,怎麼說也是一家人。患難最見真情,媽媽最後這幾年,小姨父他們沒少出力,我都放下了,你為啥不好重新來過。嘉嘉眼睛直勾勾地出神。炳炎道,聽爸爸一句,出來以後跟大家見見面,一起吃個飯,這麼多年,以前的不愉快也都過去了,人家說血濃於水,這個世界上,只有親情是斷不掉的,你總不可能把血換掉吧。嘉嘉半天道,以後事以後再說。炳炎長嘆一聲,又道,你好不好。嘉嘉道,能有什麼好,又不是來療養。炳炎默然。嘉嘉想了想又道,主要是身體,一個月感冒了兩次,上個禮拜一顆牙掉了,這個地方,看到沒,大概是營養不夠。冬天最難熬,洗澡都是冷水,就容易感冒,一發燒就關病房,隔壁床是肺病,會傳染的,我關了一次,嚇死了,後來感冒也不敢說。還好現在天熱了,平時就是勞動學習,每天睡在五樓,幹活在另一棟的五樓,中間一條走道,等於空中小姐了。

炳炎這一生中只有過兩個女人,一個叫姜頌雲,一個叫吳嘉玉。他原本只想要一家人快快樂樂一輩子,偏卻事與願違。十多年前嘉嘉接他的情形還在眼前,此刻他又坐在這裡和她隔著鐵窗相望,這到底該叫血脈相連,還是造化弄人。為了一個情字,兩代三個人各自付出了代價,但假使再來一次,只怕誰也不會改變初衷。

離半小時通話結束還剩一些時間,他們提前陷入了尷尬的沉默中。嘉嘉小聲道,要麼你早點回去。炳炎道,幹嗎,時間還有,急啥呢,再等一等。兩個人對面對坐著,凝視著對方,又像是在望著玻璃中映出的自己的影子。最後半分鐘,炳炎瞟著電子計時器,感覺到自己心跳得越來越快了。忽聽嘉嘉道,爸,你等會兒出去,給我外面小賣部買一雙涼鞋,一條短褲,叫他們登記好送進來,我夏天好穿。

喇叭裡的女人說話不帶感情,中文一遍,英文一遍,回聲充塞到四面八方。人群之中,婷婷手機翻到記事簿,一樣一樣核對。澳洲椰子水、紫色隔離霜、氣墊粉餅、魅惑潤唇膏、活化膠原透白麵膜,七七八八全都買齊,大小袋子並一併,手裡剩了三隻,方才提了走出來。外面過道上,阿斌橫著手機悶頭打遊戲,婷婷也不叫他,自己徑直就走,阿斌餘光瞥見,卻又放不下游戲,兩頭犯難,無奈暗暗罵一句粗話,跑上去幫婷婷提袋子。

三個鐘頭後,人已經在杭州。叫了快車直接到醫院,正好敏兒陪著,一家人相見,並沒什麼熱烈的表示。敏兒眼睛倒亮了一亮,嘴裡只淡淡道,來了啊。婷婷道,嗯。身後阿斌大包小包丟在地上,走到前面,叫了爸媽。敏兒看他比上次又胖了一大圈,婷婷倒是略瘦,穿一條金色皮短裙,劉海斜著,恰恰好遮住一隻眼睛。於是騰出位子給他們坐,又對阿斌道,我微信裡跟婷婷說,讓她叫你不要來了,你要看店,脫不開身。天鳴也道,是說,不要來了。阿斌道,沒事的,看店有我爸和我弟,俊航也有我媽在帶。大家寒暄一番,阿斌象徵性問一問天鳴的病情,叫他不要擔心,今晚好好睡一覺,明天才有精神上手術檯。沉默一陣,天鳴道,你們這回出遠門,俊航知道吧,吵不吵。婷婷道,吵,怎麼會不吵,不肯放我走,我一走到大門邊上,他就哇哇哇哭,一從門邊上走開,他立馬不哭了,跟個小妖怪一樣。後來我讓他奶奶把《小豬佩奇》拿出來放,他聽得開心了,才肯讓我們走。敏兒笑道,他是算會哭的,去年我在海南那一個月,天天被他吵得睡不好,神經都要衰弱了。這麼會哭的小孩,我總共就碰到過兩個,一個他,一個姜遠。你哥哥小時候每天半夜不睡覺,就是哭,聲音響得,對面樓的人問來問去,哪家的,哪家的,最後都來提意見了,屬於湖光的毛毛頭裡面最有名的。婷婷道,你們都說俊航像我爸,我就覺得他跟哥哥像,特別是眼睛,一笑起來的樣子,還有嘴巴。敏兒道,上次叫你買魚肝油,有沒給他吃。阿斌搶道,吃了。婷婷道,一歲生日那天就開始生吞,現在完全不怕魚腥味了,長牙早的好處。敏兒道,魚肝油要堅持吃,哥哥就是小時候每天吃,所以才聰明。婷婷道,嗯。

有小護士進來,提醒家屬準備術後用品。敏兒想起要買夜壺,拉婷婷一起去。阿斌搶著要去,敏兒道,超市你不認識,你在這裡陪爸爸。母女兩個坐了電梯到樓下,往另一幢樓去。下午大太陽,明晃晃照得人睜不開眼睛,敏兒拿手遮住額頭,碎步前行,婷婷機靈,繞了一大圈,往路對面樹蔭底下走。買了回來路上,敏兒道,你看爸爸怎麼樣。婷婷道,看又看不出什麼,我看跟以前一樣,就是精神差了點。敏兒道,他也可憐,醫院裡關了快一個禮拜,每天沒事做,心情更加差,唉聲嘆氣。昨天還問我,俊航來不來,俊航來不來,我說來做啥,我照顧小的還是照顧老的,他聽了不響,心裡肯定很想見外孫。婷婷道,等他好一點,我再帶俊航過來,或者你們冬天再來海南住幾個月,想住縣裡也好,想住三亞也可以,我讓別人安排一下。敏兒道,聽說東北人最喜歡三亞,這兩年一到冬天,三亞全是東北的大伯大媽,當地買了房,專門去過冬的,叫候鳥一族。婷婷道,他們本地人不喜歡大陸人,尤其不喜歡東北人,嫌東北話難聽,但又得賺他們的錢。敏兒道,東北話我是覺得蠻親切的,不管誰說,哪怕小品裡說,我都是想到爺爺奶奶。奇不奇怪,說話的人是誰不重要,反而是發音、聲調,這些更重要。婷婷道,今天候機,後面一個大媽團吵起來了,兩個人吵,其他人勸,都是杭州話,一個罵,你個瘋婆兒,另一個罵,你個傻婆兒。我一聽,先是覺得好好笑,再一下,突然有點想哭,太親切了。敏兒嘆道,我有時光一個人想東想西,心事擔死,想想你離家那麼遠,語言又不通,東西又吃不慣,受氣了也沒人說,越想越煩。俊航再大一點,你還是帶他回來上幼兒班吧,對他也好,大城市,教育總比那邊正規。婷婷道,看情況,以後再說。敏兒道,我主要擔心你。婷婷道,我在那邊還可以,你不要瞎想,上次吵架早就過去了。敏兒停下腳步,小聲道,要我說,一個男人家眼高手低,還要老婆來養,這是最最要不得的。你們上有老下有小,平時開銷又大,他們家店關了,他又不去找工作,靠你上班那點死工資,哪裡夠養一份人家。婷婷道,我有我的辦法。這話不說尚可,說了敏兒更放心不下,追問半天,婷婷才道,我開了個網店,賣衣服的,已經快一年了。找網紅當模特,拍照,設計頁面什麼的,都是朋友義務幫忙,出門靠朋友嘛,他們都不收我錢。生意麼也還好,反正工作又不忙,上班也可以打理。進貨就歸阿斌和他家人了,他一開始扭扭捏捏,我說你不想做也可以,大家一起喝西北風。敏兒道,這麼大的事,從來沒聽你說過。婷婷正要說話,身後有人疾呼,讓一把讓一把。轉頭看時,矮個子老護工拖著推車,三四個家屬護在兩旁,急匆匆向前小跑,婷婷連忙讓開,敏兒愣著,被女兒一把拉到邊上。人群過了,婷婷才道,怕你們擔心唄,累是累,回到家又要陪俊航,又要招呼買家,不過我既然沒別的本事,掙不到大錢,辛苦點掙點小錢,也沒什麼好抱怨的。敏兒聽了無話,半晌道,網店這種東西,牢不牢靠的呢。婷婷道,我只知道錢是最牢靠的,不管怎樣掙,只要不犯法,錢是越多越好。你看我今天大包小包,那麼多化妝品,沒一樣是給自己買的,全是幫人代購,海南的機場裡有面向國內航班的免稅店,全國唯一的,其他地方都沒有,這就是人在海南的天然優勢,賺個差價,回來一趟順便就掙了四位數。所以你有心掙錢,到處都是掙錢的機會。敏兒聽了女兒這番長篇大論,心下似懂非懂,又勾起別的心事,點點頭而已。婷婷看她這樣,又道,媽媽,我這兩年存了點錢,不多,平時不去動它,就是留著應付大事的。爸爸要治病,你們不要怕花錢,我有,用完了可以再賺,再不行去借。我在那邊有幾個富二代朋友,關係還可以,人家說救急不救窮,真到了要緊關頭,我開口借,我想他們總歸會借的。敏兒道,那不好的,跟外人借錢算什麼,實在不行,寧可我去跟小姑姑他們借。婷婷道,媽媽,我還不知道你們,一個個都要面子,哪裡開得了口。我那些有錢的朋友,說白了,幾萬塊又不是很在乎的。敏兒道,不是在不在乎,家裡人跟外人,到底不一樣的。婷婷道,你這種是老觀念,像你們這樣,一生下來就在杭州,一輩子都在一個地方待著,眼睛裡當然都是親戚。我是出去了才知道,大部分人都不在老家生活,跟家裡人一年都見不上一面,親情有什麼用,還不如經常一起玩的朋友更牢靠。我還算好,從小在奶奶家長大,還有點家族觀念,很多現在的小年輕,九〇後,什麼姑姑、舅舅,等於陌生人,過年見了面沒話好說,真叫個尷尬,只好低頭刷手機。你不信,不信你看俊航以後長大。敏兒仍欲爭辯,婷婷道,你們自己管牢,錢的事我會搞定,我的生活你就不要瞎擔心了,遠水又救不了近火,幫又幫不到,說不定還給我添亂。

晚上婷婷和姜遠約了店裡吃飯,原想好好敘舊,卻因阿斌多喝了兩杯,興奮不已,大講海南當地民俗,一口一句我們那邊,兄妹二人但相視笑笑而已。飯後婷婷夫妻走到觀巷,給頌雲遺像上了香。再到醫院,婷婷要留下陪夜,敏兒不肯,推讓一番,拗不過女兒,只得和阿斌坐地鐵回郊區。夜裡婷婷靠著狹窄的躺椅,連翻身的空間都沒有,又兼鄰床大呼小叫,這一晚註定苦不成眠,只有刷手機消磨時間。螢幕的微光點亮,已過零時,怕是自己最難忘的生日。側著頭看去,天鳴睡著的樣子如此陌生。白色的枯草四面八方扎出來,因為躺著,臉看起來腫了一圈,眉眼之間似乎也有哪裡不對。想起小時候,她、姜遠、老虎,三個人一起和天鳴作對,他們叫他臭猴子,她便跟著叫。天鳴也不生氣,嬉皮笑臉,管老虎叫紙老虎,管姜遠叫小癟三,仗著手長,一下一下撩他們頭頂。姜遠怒氣衝衝,跳過去戳他眉毛中間的那顆大黑痣,回頭大笑著說,戳到小眼睛了,戳到小眼睛了。

婷婷渾身一震。不知從哪一天開始,小眼睛從天鳴的臉上消失了。可是所有的人都沒有注意到。

天鳴躺著,推車推進手術室。眾人在外面,敏兒陪著進去,捏捏他手,湊到耳邊說了一番話,又退出來。大門關閉。

姜遠看看時間,七點出頭。有護士說,派一個家屬,去走廊到底的小房間等著,醫生隨時會小窗找家屬談話。那房間只有四五個平方,視窗下面孤零零一張方凳。眾人都叫敏兒坐,敏兒失魂落魄,不推讓就坐下了,其餘人在門口站著。

接下來就是等。世間事沒有比等待更漫長的,沒有比漫長更焦心的。小玫路上買了十多隻饅頭,肉的、細沙的都有,家裡還帶來五瓶匯源,全都裝在一隻背心袋裡,叫沒吃過早飯的人各自拿去。婷婷邊嚼邊道,昨天晚上醫生談話,說長的位置不好,被一個什麼組織包住了,所以雖然不大疼,但不代表不嚴重,手術的難度還蠻大的。眾人無言以對。阿斌一心要表現,便道,我們那邊的醫生說,爸爸這種病不要緊的,很多人不動手術,活到七老八十的都有。敏兒看他一眼,又低下頭去。阿斌道,反正不管什麼病,只要不是肺癌就好,我們村子裡以前有個男的,比我大幾歲,三十出頭生了肺癌,不到半年就死了,肺癌最厲害了。

眾人都不答。小玫朝炳炎使個眼色,炳炎接了翎子,雙手一插褲袋,自言自語道,有得好等了,起碼到中飯邊,我到樓下抽支香菸。往阿斌身邊走過,問他抽不抽,手裡已經拿出一支遞過去。阿斌接過,便跟炳炎走了。小玫鬆一口氣,知道婷婷昨晚睡不好,叫她回樓上病房,到天鳴的床位上睡一覺。婷婷推脫幾下,也就從命。

周圍人來人往,家屬、醫生、護士、護工、保潔,談話聲、呼喊聲、腳步聲、電梯叮咚聲、金屬敲打聲,使人煩悶。眾人都不願談手術,只怕觸了敏兒的心事,最後還是敏兒先開口道,小趙還在北京啊。小玫嘆道,本來前兩天就回來,結果呆巧不巧,韻韻前天下班滑了一跤,當時沒事情,後半夜肚皮痛起來,昨天小趙陪她做全面檢查去了。我說真是禍不單行,一份人家,要麼沒事情,要麼都是事情。還好查出來一切正常,我也鬆了口氣,否則的話……說到此處,拼命搖頭。敏兒道,沒事就好,韻韻懷孕是大喜的事情,我說給天鳴聽,他開心死了,眼睛煞亮,他說聽了毛病都要好起來了,這個訊息比藥還要有效果。小玫笑笑,雪穎也笑道,天鳴真是跟伢兒一樣,你們看他的神態,六十歲的人,還是極其單純的。人家說天成天鳴兩兄弟像,但是天成眼神里就沒有這種單純的東西。小玫道,我們阿哥好不好。雪穎道,天天電腦上查手術的資料,昨天一夜沒睏,早上說要來,等我叫好了車,他說雪穎,我沒力氣,去不動了。我怎麼會不曉得呢,他心裡有事體,我怎麼會看不出呢。其實看看他們兩個的臉色,倒反還是天鳴好很多。敏兒道,但我就覺得天鳴這一塊特別黑,對,印堂,這幾天特別明顯,就這塊地方,特別看得出。眾人聽了不答。

眼看到了中午,敏兒不免又焦躁起來。小玫接完長長一隻電話,過來勸道,時間不是問題,小趙特別交待,做手術不是快就好,慢就不好,叫你安心。雪穎也道,寧願時間長一點,做得仔細一點。說話之間,有男人從走廊另一頭快步走過來,五十多歲,穿著保潔工作服,一手拖把,一手空水桶,立在小房間門口,氣沖沖喝道,那是我的座兒,起來。敏兒被他一吼慌了神,小玫在旁兇道,怎麼是你的。那保潔也不示弱,冷冷道,我天天在這裡,不是我的還是你的不成。小玫道,護士叫我們在這等,醫生要找家屬談話的。保潔不耐煩道,叫你等,沒叫你坐,這是員工休息室。敏兒委屈道,別人在做手術,家屬心裡多少焦急,你這種人,一點同情心都沒有。小玫道,同這種人有啥好說,我們不需要同情。保潔冷笑道,你們自己家裡的事,自己是覺得比天還大,別人可不在乎。我天天在這,哪一家人不是哭天喊地,我見得多了。

小玫一肚子火,還要再爭,背後雪穎扯住。四個人退到走廊上站著乾等,時間以秒流過,淒涼感漸漸從腳底湧上來。小玫朝姜遠道,你和你媽先去吃飯吧,大家一道耗著,沒必要的。雪穎客氣,推小玫和敏兒先去,二人木著臉孔,都說吃不下。雪穎便和姜遠出了醫院,拐到邊上小巷裡,挑了家看似清爽的麵館,自己要了片兒川,姜遠要了牛肉拌川,又點了幾份叫服務員打包。姜遠吃得快,一碗立刻下肚,雪穎碗推給他道,這家片兒川好吃,有原先的味道,你嚐嚐看。姜遠不要。雪穎道,那麼湯吃一口。姜遠道,湯有啥好吃。雪穎道,片兒川這種東西,用料規規矩矩,雪菜、冬筍、肉片,都不是啥金貴花頭,但是人家懂吃的人,要吃就吃它的湯,兩撮雪菜味道一吊,鮮得,眉毛都鮮掉了。姜遠喝了一口。雪穎笑道,怎樣。姜遠道,太燙了。

母子兩個都不願氣氛太沉重,徒增對方的煩惱,因此不約而同,避開天鳴的事,只聊一些無關的話。巷內有雪穎讀過的中學,吃完順便拐過去看一眼,大門還是老位置,樣子完全變了。對面幾幢居民樓中間,一棵大樟樹伸出粗悍的枝幹,綠葉傘幕般撐開一大片。雪穎得意笑道,小時光我上學,穿過慶春路筆直走,過了醬園,到這棵大樹腳底下,轉個彎就是學校了,所以對這棵樹感情很深。後來偶然間看報紙,說起這棵樹是清朝的,一百多年了,前兩年有颱風……話還未說完,忽然電話響起,雪穎聽了,神色大變。

二人急匆匆趕回醫院,出電梯,聽到小玫的哀哭。走廊盡頭,小房間門口阿斌站著,另一人雪穎略覺得眼熟,猛然想起是敏兒妹夫小沈,彼此目光交匯,微微點一點頭,就是打招呼了。房間裡面,小玫跌坐在方凳上,掩面痛哭,另一邊敏兒站在角落裡面壁,背包斜挎著,看不到表情,也聽不到哭聲,一隻手舉著,攥著餐巾紙,像在擦淚。雪穎過去拍拍她,她木木僵僵,理也不理。姜遠低聲問道,怎麼了。婷婷道,醫生談過話了,說很不理想,三個切面都是陽性,肝臟肯定要繼續切,切到陰性為止,胰臟要不要切,要我們家屬現在決定一下。姜遠道,又是胰臟。婷婷道,他說如果胰臟也切,相當於他們肝膽胰科最大的兩個手術拼到一起做,風險會很高,好比一般人挑一百斤的擔子走路,我爸要挑兩百斤,能不能扛得起來,真不好說。

姜遠聽了,哀傷不已。進了小房間,只見小玫抬起頭,滿臉都是淚水。雪穎,你說說看,我們阿哥這樣,天鳴又這樣,你說說看。她低聲嗚咽著,像傷透了心的小女孩,雪穎心生憐惜,輕撫著她肩道,我認為,只要這一刀動得好,那就是不幸中的萬幸。小玫,哭歸哭,不要自亂陣腳,自己要有數,這份人家哪個都好倒下,就是你不可以,你一定要撐牢,聽話,乖。小玫哭聲漸悄,虛弱地喘了許久,對著姜遠喃喃道,我想想我們家,最怕有事,最怕有事,結果事情到底來了,而且就落在我們最怕有事的人頭上。爺爺、奶奶,多好的人,現在上哪還能找著這麼好的人,偏偏都走得這麼早。兄弟姐妹,一個一個,也都是這樣。外面要是聽說,背地裡不知道要怎麼議論我們呢,人家肯定要想,這家人怎麼回事,前世是不是作了什麼孽。但是我們從來也沒做過虧心事,從來都是本本分分的一家人。以前多好,你們小時候,忘沒忘,還有印象吧,大家在一起,是不是,好不好,開心不開心。都是眼面前的事情,一眨眼的工夫,好像變了一個世界,什麼都沒剩下來,為什麼會這樣,姜遠你說,為什麼會這樣。

一九八八

國慶節第二天,榮興坐火車來了杭州。榮興是素蘭大姐素文的長子,七八年素蘭夫妻回過一趟東北,在榮興、榮貴、小娟子家裡各住了三五天,當時暢敘天倫,和樂無比,距此一別,倏爾十年了。聽說榮興借出差之便要來,君山去信,勸素文夫婦同行,卻因老韓腿疾不便,萬般推辭,終未能成行。這天天鳴和小趙去城站接上榮興,兄弟見面,親熱寒暄一番,十一路車坐到武林門,下車步行到湖光新村。榮興看看道路兩邊,樓頂都豎了歡度國慶1949—1988的紅色立體字,紅旗招展,和鞍山並無大不同。

裡外早已收拾停當,客人一上門,眾人熱情相迎,帶他往北屋去。絳紅布沙發上,君山坐了中間,榮興坐在右首,小玫便坐了左首,旁邊素蘭、天鳴、小趙,各自坐了人造革摺疊椅,敏兒客氣不肯坐,上廚房弄菜去了。榮興環視眾人,小玫穿天藍色綢衫,略抹了口紅,頭髮在腦後結個活潑的小髻,戴一根珍珠項鍊,其他人都是淺色襯衫,乾乾淨淨,素蘭更套了件灰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屋子正中一隻紡錘形木頭茶几,擺了蘋果、茶杯、青花瓷菸灰缸,還有一盆小小的仙人掌。老虎手欠,上前欲一把捏住,嚇得小玫花容失色,慌忙奪下,挪到旁邊冰箱上去了。老虎倒也不怕,仍舊嬉皮笑臉,張大眼睛做怪相。榮興看他不過茶几一般高,神態已圓熟如大人,大眼睛,高腦門子,兩個招風耳最好玩,嘴巴微微撅著,穿一件藏青色白條翻領海軍服,樣子極為可愛,對小玫誇他長得漂亮。小玫笑道,老虎,來敬禮,快敬個禮。老虎立刻站定,歪了腦袋,右手彎彎地舉到頭頂上,輕輕搭了一下。眾人都笑,君山樂道,再表演個迪斯科。老虎也爭氣,屁股立時扭了幾下,逗得榮興滿臉褶子都擠出來了。小玫得意不已,削了個蘋果,牙籤插了一塊,拿在手中晃道,老虎,老虎,來,這個拿去給舅舅。老虎接過蘋果,想了一想,踉踉蹌蹌走到天鳴跟前。天鳴忙道,不是給我,給那個舅舅。老虎又轉向榮興,榮興高興接了,誇道,呀,這孩子行,是個小天才。小趙笑道,天才絕對不敢當,大哥,我跟你說,天成的兒子今天不在,那小子才叫天才,現在還在讀幼兒園大班,二十四點我已經算不過他了。天鳴道,我哥帶他參加智力競賽去了,下午過來。榮興道,三姨、三姨父有福,子孫滿堂,趕明兒一家都是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