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成等人聽了君山這番大論,深覺陳腐無趣,好比老幹部做報告,卻又不好掃老父的興,都耐著性子等他講完,忽聽到老虎最後這句,反被這孩子逗樂,紛紛大笑叫好。又見老虎道,下面我給外公表演個節目。說罷忽然愣在原地,忘了下面的話。小趙提醒道,表演什麼節目,題目叫什麼。老虎道,叫《爺爺年紀大》。爺爺年紀大呀,嘴裡缺了牙,我給爺爺泡杯茶呀,爺爺笑哈哈。奶奶年紀大呀,頭髮白花花,我給奶奶搬凳坐呀,奶奶笑哈哈。爸爸和媽媽呀,齊聲把我誇,尊敬老人有禮貌呀,是個好娃娃。眾人看他口齒尚不清楚,卻一臉認真,禁不住都笑。小趙道,唱得不錯,再來個詩朗誦。老虎想了想,挺胸立正道,新年好,新年好,我送布娃娃一頂小紅帽。布娃娃眯眯笑,伸手讓我抱。哎呀呀,不抱,不抱,咱們都大一歲了,你呀,知道不知道。小趙道,響一點,男子漢嗓門要大。老虎吞吞口水,繼續道,坐在椅子上,我在長高。走在大街上,我在長高。往窗外看時,我在長高。看電影時,白天,黑夜,我都在長高。我和爸爸站在一起,爸爸不再長高,而我卻在長高。總有一天,我會和爸爸一樣高。
眾人掌聲熱烈。天成朝小玫點頭道,老虎念得好,有感情,到底小演員。小玫笑道,下一個,誰自告奮勇。嘉嘉等三人都悶聲不響。老虎跑到姜遠身邊,拍一下他大腿,叉著腰大叫道,姜遠。姜遠只當沒聽到,自顧自低頭盯著地板。小玫道,老虎你要有禮貌,要說完整,下面由姜遠哥哥表演一個節目。老虎正欲依樣重說,卻見姜遠面露怒色,狠狠瞪了他一眼。天成對小玫道,不要催他,讓他自己上臺。姜遠依舊裝聾作啞,支起二郎腿,假裝玩手指甲,一旁君山和嘉嘉都去勸,老虎使勁拉他,誰知他鐵了心一般,一概不理。人群中雪穎道,唱個電視劇的歌也可以。姜遠知道推辭不過,只好硬邦邦走到前面,二話不說,黑著臉唱起來。從來不怨命運之錯,不怕旅途多坎坷,向著那夢中的地方去,錯了我也不悔過。人生本來苦惱已多,再多一次又如何,若沒有分別痛苦時刻,你就不會珍惜我。千山萬水腳下過,一縷情絲掙不脫,縱然此時候情如火,心裡話兒向誰說。我不怕旅途孤單寂寞,只要你也想念我。我不怕旅途孤單寂寞,只要你也想念我。只要你也想念我。唱完隨隨便便朝人群鞠了半躬,退回沙發上懨懨地蜷著去了。
眾人也照樣說些鼓勵的話。老虎又道,下一個,嘉嘉姐姐來。嘉嘉笑道,我和婷婷一起。兩姐妹走到前面,各自揹著雙手站定。小趙提醒道,有神,眼睛要有神。嘉嘉撐大眼睛,憨憨笑道,下面由我和婷婷一起,為外公合唱一首電影《媽媽再愛我一次》的主題歌,預備,齊。世上只有媽媽好,有媽的孩子像塊寶,投進媽媽的懷抱,幸福享不了。二人唱到此處,嘉嘉忽然哧一聲笑場,婷婷不明就裡,反正也跟著笑。一旁老虎教訓道,認真唱,注意節奏。二人繼續唱道,世上只有媽媽好,沒媽的孩子像根草,離開媽媽的懷抱,幸福哪裡找。
歌還未唱完,眾人先歡呼鼓掌,尤其頌雲、敏兒二人最開心,臉上笑得花開燦爛。一群人中,唯有天成臉上仍在笑,暗裡心緒卻不甚寧。散了回家,黑夜裡翻身翻了半宿,仍睜著眼苦無睡意。想到今天是君山大喜的日子,本該熱熱鬧鬧歡慶一場,老虎朗誦的童謠尚算得上積極,姜遠的歌卻大有孤苦冷清的味道,與這日子的氛圍不相稱,到了嘉嘉、婷婷所唱,更是悽惻慘淡不忍聽。再聯想起吃飯時繞樑不絕的靡靡之音,叫人難免生出一種悲嘆,莫非眼下的盛景終將付與東流,一切相聚都將在時空中分散、消解,最終歸於虛空。
呢係邊個嘅行李。
這是誰的行李。
唔好意思,我嘅咭片鶤鶤用曬。
不好意思,我的名片剛剛用完。
本地臺播的這隻粵語教學節目,最初是小趙在看。小趙父親是廣東人,不過走得早,粵語小趙幾乎不會講。前幾年開始流行香港歌曲、香港電影,他是一律看不上,認為不登大雅之堂。我這次去香港,感觸是蠻深的。什麼叫彈丸之地,香港真正是彈丸之地,發達確實發達,英國佬搞經濟,確實搞得好,但是論文化,論歷史的積澱,香港那真是不行。小趙舉杯跟天成一碰,喝了一口,抹兩抹嘴巴道,文化沙漠,真正是沙漠,如果不是四五十年代過去很多阿拉上海人,現在還要不成樣子。天成眼睛眨巴眨巴,點頭稱是。不過後來小趙從藥房出來,開起醫藥公司,廣東客戶越來越多,不得不學幾句粵語。剛好電視臺有這種節目,每天中午十分鐘,教一些基本對話,他也就趁機學起來。
有一次在湖光新村看節目,旁邊地上鋪了篾席,四邊用布包起來,姜遠和婷婷各捧了塊西瓜坐著,面前一隻塑膠臉盆,接汁水,吐籽。電視裡念一句,小趙嘴裡念,姜遠心裡也跟著默唸。姜遠讀書近,就在湖光新村後面桃花裡小學,走路不過五分鐘,每天在素蘭家搭夥吃一頓午飯,下午放學先回湖光,天成下班,騎車順路接他回河濱。有時天成累了,不想買菜燒飯,或者兩夫妻想二人世界,就讓姜遠在湖光住一晚,第二天自己走路上學。
好在天鳴夫妻喜歡姜遠,不以為累贅,反而對他多加照顧。有一次在邊屋,姜遠和婷婷看電視,敏兒進來,姜遠從書包拿出一隻盒子給她。敏兒瞄了一眼,笑道,幹什麼。姜遠道,謝謝二嬸。敏兒道,謝我幹什麼。姜遠道,媽媽說這個送你,謝謝你照顧我。敏兒笑道,姜遠,我是看你從小大起來的,小時候帶你和婷婷出門,我左手一個,右手一個,路上人家看到,都說我福氣好,一生生了兩個,你還記不記得。姜遠道,嗯。敏兒道,拿回去給媽媽,叫她不要這樣,這麼客氣幹什麼。姜遠道,不行的,她說一定要給你。敏兒道,那你代我好好謝謝媽媽。姜遠道,嗯。敏兒將盒子收進食品櫃,又道,姜遠真當聽話語,真當乖。姜遠臉紅,假裝在看機器貓動畫片。敏兒道,這麼聰明,桃小年級第一,爸爸媽媽從來不用操心,長大了肯定更有出息,我們婷婷以後,要靠你拉一把了。姜遠聽不太懂,抬頭看她。敏兒彎下腰,側面頭髮掉到眼前垂著,粉紅的牙床微微露了出來,柔聲道,以後賺了大錢,幫一幫我們婷婷,叫她給你當個秘書,好不好,姜遠。姜遠望向婷婷,婷婷咧嘴朝他一笑。
桃小原是松木場一帶有名的桃花庵,面朝彌陀山,旁倚松木場河。蘇嘉湖的香客去靈隱,往往坐船至松木場泊岸,少不了路過此庵,略進香火,休息片刻,往南至彌陀寺、昭慶寺,再穿過西湖到茅家埠,沿湖邊小路,經大麥嶺、胭脂嶺、九里松,到達靈隱。彌陀、昭慶二寺轉衰之前,桃花庵已經敗落了。四九年原址改建成省屬機關幹部子弟學校,此後歷經幾十年,招生雖已平民化,仍是市裡有名的重點小學。姜遠班主任毛老師教語文,四十七八歲,矮個子,精幹巴瘦,臉孔蠟黃。課後作文寫《我的校園》,她先念一段自己寫的範文。站在校門口朝里望去,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排青翠的雪松,像高大的衛兵矗立著。下方的花壇裡百花齊放,紅的如火,白的似雪,粉的像霞。
毛老師不歡喜姜遠,嫌憎他數學好,語文不好,蹺腳杆兒。四年級上半學期,姜遠和六年級學生一起,代表學校參加奧盃賽,最後雖只得了三等獎,仍成了學校裡的傳奇人物。毛老師越發討厭他,語文單元測驗,姜遠九十八,一道填空題扣了兩分,旁邊一個大紅叉。姜遠不解,和同桌一對答案,同桌答得一模一樣,毛老師卻打了勾。想了半天,鼓起勇氣去找毛老師。毛老師,這道題好像批錯了。毛老師拿卷子瞥了一眼,甩給他道,再仔細去看看。回到位子上又看了半天,實在不知道哪裡錯。同桌閆超楠道,我也覺得你對的。姜遠猶豫道,要麼算了。閆超楠道,幹嗎算了,你應該一百分哎,可不可惜,我陪你去說。兩個人再去找毛老師,閆超楠道,毛老師,姜遠這道題好像沒有錯。毛老師接過卷子,眯起眼看了半天,往姜遠面前一拍道,你改過了。姜遠一驚,愣在原地。毛老師道,原先的答案被你擦掉了,這個是重新寫上去的,以為我看不出來,啊。姜遠委屈道,沒改過。毛老師道,到底有沒有。她的一對小眼睛裡放出兇光,直勾勾瞪著他道,還要說謊,我最看不慣你這種說謊的人了。你承不承認錯誤,不承認不要回去了,等你爸爸來接你。
陽臺頂上,一米見方一個洞,是天成舊年開的。架上竹梯,叫姜遠先爬。上去千萬千萬不要動,原地蹲下,等我上來你才好動。天成爬上去,抱兒子翻到樓頂。樓頂東側,十幾盆大盆栽排了兩排,另外三側空著,除了種花,還可以放風箏。竹條做成骨架,貼上桃花紙,再加一長串紙尾巴。天成將線筒交給姜遠,把著手教他道,你試試看,輕一點,不要使勁拉。姜遠道,飛得好高啊,看不見了。天成得意,把線輕輕一抖一抖。太陽漸漸墜下去,打翻金黃色的顏料,灑向半空。六層樓的樓頂,卻似城市的制高點,樓房與馬路之間,遠山與湖水之間,整個世界都在眼底了,再無別的秘密。姜遠道,爸爸,奶奶家在哪。天成一指道,那邊那幢最高的樓,看沒看到,知不知道什麼地方。姜遠道,杭州大廈。天成道,再往右一點,那片粉紅的房子後面,就是奶奶家了。姜遠道,我在這叫一聲,奶奶能不能聽見。天成笑道,你叫叫看。姜遠朝著遠方喊道,奶奶。奶奶。奶奶。
爬下竹梯,陽臺欄杆、地面、窗臺,全都種滿了花。原先還用玻璃繩搭了網,喇叭花順著網奼紫嫣紅開遍。等到結了果,剝開外衣,裡面的籽是黑的。天成道,不要扔掉,牽牛籽很有用的,炒炒吃可以治肚子脹。姜遠將信將疑。後來網拆掉了,剩下文竹、雀梅、五針松、月季、寶石花、仙人掌、杜鵑、吊蘭、萬年青、君子蘭。天成道,君子蘭,姜君山的君,王素蘭的蘭,爺爺奶奶老家在鞍山,鞍山最有名的花就是君子蘭。有時候天成在陽臺上叫,姜遠快來。姜遠丟下書跑過去。天成得意道,捉到一隻瓢兒蟲。姜遠一看,紅紅背上七顆黑點。姜遠道,七星瓢蟲是好的,二十八星瓢蟲是壞的。天成拿一隻保濟丸空瓶子,瓶蓋上用針鑽了孔,將那七星瓢蟲丟進去養兩天。也有時是虼蜢,是蛐蛐兒。捉到金烏龜,天成叫姜遠用手指頭捏它。姜遠小心翼翼,那蟲子的幾對鐵腳像鉗子,輕輕鉗住食指,他微微有些痛,問道,金烏龜是好的還是壞的。天成道,壞的,吃花吃樹葉的。姜遠便抓住它一隻腳,使勁一扯,扯了下來。心中茫然,看著它掙扎一會兒,索性又扯了另一隻腳,好讓它對稱。那蟲子剩下幾條腿划著圈亂動,撲著翅膀要飛,姜遠急忙將它兩隻翅膀也拽出來扯了。天成道,五馬分屍,殘酷,殘酷。姜遠看著金烏龜痛苦的樣子,手足無措,將它丟回花盆的土壤上,心裡好像泛過一陣內疚,又不知道這種內疚是對還是錯。天成道,算了,不要去想它了。又道,進去手先洗一下。
禮拜天,西山公園看菊展。大草坪是造型菊區,一眼望去,三隻大象形態各異,都是菊葉重重疊疊構成。後面一條蜿蜒長廊,闢作品種菊區,名目無不切題,赤獅、春江綠波、桃園三結義,看見字面便知其形態。天成道,教你一個知識,菊花的每個花瓣都是一朵單獨的花,所以你看到這樣一朵花,其實不是一朵,是一百朵。姜遠笑道,老早知道了,我又不是笨蛋。路過小賣部,姜遠要吃炸鵪鶉,天成便掏兩塊五買了一隻,姜遠油滋滋將兩條腿啃了,又吃一隻翅膀,留一隻給雪穎,剩下都是胸脯白肉,母子兩個都不愛吃,因此都給天成。夜裡,姜遠在鋼絲床上睡熟了,旁邊大床上,天成同雪穎嘀嘀嘟嘟說悄悄話。雪穎道,今朝曉得這樣,不穿那雙高跟鞋了,走路做筋做骨,兩隻腳痠死了。天成道,哪個位置,給你按摩按摩。雪穎伸腿過去,架在天成肚子上。天成按了半天,看她沒有反應,捏她一把道,舒不舒服要說一聲的。雪穎道,你這種人經不起表揚,一表揚又要瞎說。天成道,啥時光瞎說過了。雪穎道,你原先說的,跟瞎子學過按摩。天成道,是學過,這又不好說謊。雪穎道,少林寺學過武功,這也是真的了。天成聲音高了幾度道,當然了,李連杰的師父教的,等於我是李連杰的師兄,你不相信,可以去少林寺查。兩個人瞎七搭八說了一通。雪穎道,今朝看他笑得蠻開心,好像沒受啥影響,總算放心了。天成道,你說是不是毛老師冤枉他。雪穎道,憑我對兒子的瞭解,他絕對不可能自說自話改答案的。天成道,同我想的一樣。雪穎嗔道,同你想的一樣,那你當天去接他,怎麼不同毛老師說清爽,如果姜遠沒錯,為啥要他承認,為啥要道歉呢。天成嘆道,你是不曉得,哪裡有這麼容易。雪穎腿縮回來,微微怒道,啥意思,平時說得蠻好聽,真當碰著事體,又變了洞里老虎。你不去我去,我倒要尋她對對質,看看到底哪個說謊。天成道,絕對不好去的。雪穎聽出他話裡有話,便問其中緣故。天成道,明年老虎要讀小學,小趙想給他弄進桃小去,我上次告訴他,毛老師的老公俞老師是教務處主任,小趙聽了眼睛煞亮,準備尋他們開後門去了。雪穎道,毛老師這麼不歡喜姜遠,哪裡肯做這個人情。天成道,你這個人,說到底還是幼稚,現在這種社會,只要有鈔票,一切問題都可以解決,到時光小趙、小玫帶了老虎,請他們高檔飯店裡吃頓飯,兩條中華一塞,紅紙包兒再包個一千塊,不要說老虎進桃小不成問題,你相不相信,毛老師對姜遠也會客氣起來。
雪穎聽了默然,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想想自己從小,教師宿舍里長大,父母那個年代的人當老師,確實是為了教書育人。原先的老師不見得都好,同一個牆門裡,老師之間也有鬥來鬥去的事情,尤其那種年代,雪穎姆媽脾氣犟,說話衝,到處得罪人,又不肯拍馬屁,人家就都來整她。雪穎初中班主任方覺淺,當年看她生得漂亮,又歡喜打扮,有天趁了教室裡沒人,噁心惡肝要來弄她,她拼命逃出去,手膀撞到門上,撞出一大塊烏青。從此之後,方覺淺就想方設法打壓雪穎,任她每次考試都第一,同學威信也高,偏不給她當班幹部,說她作風不正派。像這樣的惡人當老師,原先也不少,但是至少一點,沒哪個老師敢於明目張膽收家長鈔票。雪穎想,現在真是變了,隨便做啥,都是鈔票鈔票鈔票。記得長青出國之前的餞行飯,本應長青是主角,不曉得為啥,桌上紛紛談論天成。衛星滿臉憂愁道,你不是有技師證嘛,這種條件,完全可以自己跳出去做生意,哪怕尋個搭檔,一道辦只公司,是不是,肯定比留下來好呀,留在你們廠裡有啥前途,哦,當一輩子工人,你以為光榮啊,現在又不比原先了,萬一倒灶呢。天成窘迫,雙眼拼命霎了一陣,緩緩道,這個問題麼,我想是想過,但是做起來太難了,要去借鈔票,要花時間,花精力,萬一虧了,得不償失,沒把握的事情我是不做的。衛星道,做人不好這樣想的,做都沒做,先想到蝕本,大家都不要做生意了。你要想,如果發了呢,雪穎跟了你,一道過好日子,別墅住住,鈔票數數,姜遠以後自費留學,到美國尋長青去,多少好呢,連我們都沾你的光。天成結結巴巴,還欲開口,雪穎搶道,這點上面,我是支援天成的,日子是安安耽耽比較好。不要說他,連我都被人家尋上了,因為我前兩年做統計,成本核算要經我手,所有香精的配方我都是掌握的,有些人自己跳出去辦了廠,偷偷就來尋我,一萬塊問我買五隻配方,只只是拳頭產品。如果答應,這一萬塊老早落袋了,等於我四五年辛辛苦苦做生活掙的工資,這種鈔票,你說好不好掙,查又查不著我,就算查著是我,也沒證據的,告又告不來,最多不在香料廠做了。香料廠呢,實事求是說,我做得也不是很舒服,前年上來的書記孫根茂是個小人,專門歡喜聽好話,順我者昌,逆我者亡,人家叫他阿爹,廠裡有一批馬屁鬼,這兩年都爬上去當頭兒腦兒了。孫根茂對我,原先還一天到晚到我們科裡來,要尋我談空天,他說葉小姐做賬屈才了,香料廠一枝花,要麼過來給我當秘書。他這種人,我是一分鐘也看不上眼,我說阿爹,麻煩讓一讓,我這裡在核賬,不要打亂我。孫根茂估計就不高興了。再後來開職工大會評十佳,要每個人寫總結。我在臺下同九蓮嘀嘀嘟嘟說怪話,孫根茂看見了,對著話筒說,葉雪穎,臺上開大會,你臺下開小會,你是領導我是領導。我不響,孫根茂說,我看你好像不服氣,來來來,站起來說一說,叫大家聽聽看你有啥高見。我是很說得出做得出的,九蓮在旁邊拼命拉我衣裳,我不管,既然他叫我說,我就站起來大聲說,每年評來評去,永遠都是這十個人,這份名單從來沒變過一個字,複寫紙墊一張,全部可以搞定,何必還要我們其他職工寫啥總結呢,形式主義,官僚主義。孫根茂呆了一頭,大概沒想到我這麼敢說,他也下不來臺了,只好說一句,你的意見我曉得了,會研究討論的,但是無論如何,會議紀律一定要遵守。會後辦公室的人來尋我,說阿爹叫你明朝早上去一趟。我想與其送了去自取其辱,不如我退一步,第二天索性調休。後來再上班,他也沒尋我,不過扣了我當個月的獎金,估計從此把我當階級敵人了,有時光見了面,臉孔比石頭還冷。這種環境,我待得確實不舒服,但是人家問我買配方,我不可能答應的,這屬於違背原則,否則以後我葉雪穎跑出去,還怎麼抬得起頭做人。鈔票是好東西,只不過有鈔票不一定更加好,百萬富翁,每天山珍海味,看看是好,是羨慕,其實他夜裡為了鈔票擔心事,覺也睏不著,還不如我吃白米飯,做夢做得香。衛星冷笑道,你們不相信,現在覺得這種日子過一天是一天,放著鈔票不去掙,以後總要後悔的。對面長青已經沉默許久,忽然放下筷子道,阿嫂,有件小時光的事情我記到現在,說出來給你聽聽看。眾人都朝他看。長青道,從小我同雪穎最要好,她作為阿姐,一向來很照顧我,也很保護我。我大概七八歲的時候,有一次她帶我去慶春路副食品商店,剛剛好賣花生的人不注意,我饞癆病犯了,隨手抓了一把,藏在口袋裡,出來之後分給她吃,我以為她會高興,哪曉得她臉孔一黑,罵了我一頓,罵到我哭為止。印象當中,這是她唯一一次罵我,她說,我們人可以窮,志不好窮。阿姐,你這句話語,我一直記到今朝。
炳炎出孃胎起就住在觀巷,結婚,生女,活了四十多,突然一天,房子外面牆壁,紅油漆刷了個拆字。炳炎心慌,曉得無法住下去,到處問人租房。最後,元件六廠的同事老劉說,有一間祖傳舊屋,在靈隱邊上三天竺與中天竺之間,可借他們一家暫住。至於租金,老劉不好意思多要,象徵性收了一點。於是炳炎一家三口,連帶原本養的一隻貓、一隻狗,搬出槍籬笆外面,去天竺溪邊的舊屋住下。
元件六廠效益不好,電晶體晶片無人問津,八小時工作制變六小時,天天下午兩點鐘就下班,夏天一到,正好頂著毒太陽回去。馬路口行人等紅燈,排成一支斜隊,躲在電線杆細細的影子裡,公交車如同一隻蒸籠,坐在靠窗的位子上,臉孔曬得火辣辣,汗從頭頂心流下來,前胸後背屁股大腿,無處不溼透。溪邊小屋倒是清涼,夜間睡覺,鴻運扇不必開,一把麥稈扇搖兩搖足夠。此處林木蓊鬱,溪水潺潺,論風光是城裡所不及,只是房屋破舊之外,生活環境潮溼不堪。頌雲自住到此處,常常膝蓋痛,嘉嘉皮嫩,又深為蚊蟲所苦,兩隻手膀血赤糊拉,都是抓癢抓破的。炳炎無計,眼睜睜看全家受罪,深感自己無用。恰好這時敏紅出嫁,搬出羊壩頭大房子,敏兒想起姆媽前年跌了一跤尾骨骨折,不放心兩老單獨住著。禮拜天,眾人赴溪邊小屋看頌雲一家,頌雲說起苦處,唉聲嘆氣。敏兒索性做個順水人情,自己一家搬去羊壩頭陪兩老,將湖光新村的房間騰出,讓給頌雲一家,於是皆大歡喜。之後幾次吃飯,小趙都要特別敬敏兒一杯,說二奶奶高風亮節,關鍵時刻做出犧牲,這種境界,絕對是我們大家的表率。
素蘭不喜歡小動物,嫌埋汰、鬧心,炳炎只得將貓揹著嘉嘉送了人,留下京巴狗金金,平時養在陽臺上,自己和頌雲住了裡屋。素蘭則和君山搬到邊屋,嘉嘉搭一張鋼絲床,跟外公外婆住一間。天成有時不來接兒子,姜遠就在湖光新村住下,和嘉嘉擠著睡。禮拜天,天成、小玫兩家往往都過來,打電話叫敏兒,敏兒想到有麻將搓,心癢難耐,早就忘記往日輸鈔票的懊惱,急急忙忙也來赴約。
麻將傳入姜家,軍功章上姜遠至少一半功勞。八九年春天,幼兒園大班眼看就要畢業,課堂上朱老師突然宣佈,教大家一種撲克的新玩法,叫作大老k。規則講了一番,最後笑得神秘兮兮說,這件事情,小朋友一定要保密,不好告訴章園長的。禮拜天大家都在湖光新村,姜遠吵著要大人陪他打大老k,天鳴、小玫都不明所以,炳炎見多識廣,路過一聽,知道是以麻將規則來打撲克。眾人圍過來看新鮮,炳炎簡單講解幾句,雪穎、敏兒都點頭懂了,素蘭得意笑道,這玩兒我早會了,不就是東北的紙牌嘛,萬、餅、條,一樣一樣的。
從此家中麻風蔚然,上至君山,下至婷婷,無不精於此道,十四人都在時,往往開兩桌甚至三桌。只有頌雲和老虎不太熱衷,老虎太小,會是會了,寧願玩遙控汽車。頌雲則嫌打牌無趣,連旁觀都不情不願,眾人打麻將,她在一旁看電視,晚會唱歌跳舞,聲音開到最響。小趙轉身邀她道,阿姐,姐夫今朝大輸特輸,人家說搓得越少手氣越好,你代他來兩把。頌雲苦著臉道,麻將最沒意思,純粹浪費時間,浪費生命,我還是歡喜原先,大家聚在一道談談天,說說笑笑,多少好。對面炳炎嬉皮笑臉道,麻將這個東西呢,同臭豆腐一樣,聞聞臭的,吃吃香的,你是搓得少,不曉得它的樂趣。其實你搬張凳兒過來坐我旁邊看,看幾次就熟練了,連嘉嘉都是五分鐘學會的。頌雲作色道,我啥不好學,學賭博,還好意思說到嘉嘉,嘉嘉就是被你們帶壞的。說罷關了電視起身,自顧自回里屋床上歪著看書去了。
大人搓麻將,小孩有時出去蕩馬路,沿著桃小門前小路、松木場河故道畔,都是食品玩具小賣部。姜遠出一塊錢,買兩個雪米餈,自己一個,婷婷老虎分一個。婷婷買了一罐檸檬丹,塑膠瓶子是三潭印月的形狀,旋開瓶蓋,先叫姜遠伸手,倒出幾顆在他掌心,再給老虎幾顆,最後倒在自己手上,仰頭含了一把,剩下半瓶擰緊,放到衣服口袋裡。姜遠道,誰知道這是什麼做的。老虎道,檸檬。婷婷點頭。姜遠道,錯,是老鼠的鼻屎。婷婷咯咯笑道,騙人。老虎也大叫,姜遠騙人。姜遠笑笑,又道,以前我小時候,有一種無花果,裝在袋子裡的,一絲一絲抽出來吃,味道跟這個差不多,酸酸甜甜的,很好吃,可惜買不到了。婷婷笑道,你小時候,好像你是大人一樣。姜遠道,幹嗎,對你們來說,我就是大人。老虎道,嘉嘉姐姐才是大人,嘉嘉姐姐都找物件了,你有沒有找物件,沒有物件就不是大人。婷婷竊笑。姜遠道,不要亂說。老虎道,真的,她在裡屋跟一個男的打電話,我在北屋都聽到了。姜遠道,他們說什麼,有本事你說出來。老虎咯咯笑道,很噁心的,我才不說。
嘉嘉自從上了高中,回家越發晚了。新聞聯播、天氣預報看完,君山自去洗漱,素蘭收拾收拾,八點一過,進屋關燈睡覺。炳炎、頌雲怕影響二老,只好也早早上床。姜遠從小夜新鮮,素蘭勸他道,早點兒睡,席子奶奶都給你揩好了,水裡擱了花露水,一點兒不黏了。姜遠推道,作業還沒做完呢。夜闌人靜,獨自在客廳磨磨蹭蹭,伏在數學作業本上,心裡編著離奇的故事。在下姜遠,攜三位黃金聖鬥士,雙魚座阿布羅狄、處女座沙加、水瓶座卡妙,特來與武林六大門派高手一戰。對面華山派掌門作了一揖,忽地變臉獰笑道,姜少俠,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今天就由老夫來領教領教你的功夫。九點半左右,鐵門外有響動,姜遠知道嘉嘉回來,急忙跑去給她開門。嘉嘉比姜遠高了一個半頭,臉依舊圓鼓鼓,白拓拓,進門往沙發上斜著一坐,面色如三月的桃花盛開。姜遠問道,你從哪回來。嘉嘉道,學校啊。姜遠低聲道,才怪,肯定是去歌舞廳了。嘉嘉笑了,站起來走到他身後,推他一下後腦勺。姜遠正要還手,嘉嘉道,給你聽首歌,要不要聽。
一根耳機線塞進他的耳朵,另一根留給自己。歌聲從她手中的隨身聽裡流出來,是憂傷卻沒有太多負擔的聲音,像春日黃昏裡,花叢中撲撲飛出的蝴蝶。一曲唱完,她追問道,好不好聽。他點點頭,問是誰的歌。她表情神秘,難掩得意,一個新出來的歌星,我們班同學現在都在追,叫林志穎,才十七歲,比小虎隊年紀還要小,比郭富城還要帥,全世界他最帥,沒有比他更帥的人了。
她開啟書包,抽出一本卡通兔子封面筆記本,手抄歌詞之外,貼滿港臺明星粘紙。翻到中間一頁,一張一寸大小的粘紙,孤零零貼著在正中。是郵票的形狀,天藍底色,白衣少年摸頭微笑,彷彿要走出畫框,站到面前來。上方林志穎三個淺藍色大字,下方是jimmylam。姜遠盯著看了一會兒,指著旁邊圓珠筆手寫的28-26=2問,這個什麼意思。嘉嘉道,幹嗎告訴你。姜遠一再央求,嘉嘉才道,算緣分的,現在很流行這樣算,比如林志穎三個字,一共二十八畫,我的名字二十六畫,減一減就是我跟他之間的緣分,零是親密無間,一是永遠在一起,我跟林志穎是二,二是一生最愛,三是知心人,四是普通朋友。姜遠道,還有呢。嘉嘉道,還有些是不好的,比如面和心不和,水火不容,反正很多很多,說不完。姜遠道,九是什麼。嘉嘉想了想道,九是苦戀。姜遠道,哦。嘉嘉笑道,你在算跟誰的,肯定是班裡女同學。姜遠臉一紅道,才怪。嘉嘉嘿嘿壞笑道,你倒蠻有出息的,想不到比我還早,書上說雙魚座都是多情種子,一點也沒說錯。
西湖東北角,寶石山麓,寶石娛樂城。此處原是防空洞,後來建成會堂,地下部分因地之便,改成電影院,冬暖夏涼。等到娛樂城開張,年輕人夜間爭相趕來瀟灑瀟灑,縱情歌舞,此地因而俗稱阿寶。中間大廳是舞場,七彩鐳射燈明滅之間,衣香鬢影,看不清眼前人的臉。周圍一圈,都是卡拉ok包房,星座、康樂園、晶都、西夢花,裝潢風格各異。晶都像歐式宮殿,水晶吊燈,水晶桌臺,窗簾邊緣也掛著仿水晶的塑膠裝飾。午夜時分,小夥子坐在獨腳凳上,明明臉還稚嫩,卻學劉德華的聲音。獨自去偷歡,我謝絕你監管,道別你身邊,我寂寞找個伴。唱的時候,右腳尖在地面上一踮一踮。嘉嘉懶懶地靠在皮沙發上抽菸,凝望他激情的側影。忽然門推開,有人直衝進來,一把抓住嘉嘉手臂,拎起就往外走。菸頭掉在地板上,小夥子呆住,一動不敢動。嘉嘉嚇了一跳,定睛見是炳炎,又羞又怒,正要發作,瞥見門外頌雲、天成、小玫、小趙站成一排候著,心便往下沉了一沉。
五個大人押著一個姑娘兒,沿保俶路往北迴湖光新村。眾人一路無話,只有炳炎、頌雲小聲嘀嘟幾句,像暴雨前悶熱的空氣。到了弄堂口,只見前後幾幢都有燈光,唯獨家裡這幢,整棟樓一片漆黑。天成道,恐怕停電了。上樓進門,外屋地中間方桌子上點了一根蠟燭,桌子前素蘭乾坐著。嘉嘉賣乖,叫了她一聲,素蘭道,哎呀,上哪去了,大晚上的不回來,給你爸你媽都愁壞了。天成道,怎麼停電了,停了多長時間。素蘭道,得有十來分鐘了吧,你爸爸要去修,我沒讓他去。天成便拿了電筒和電筆,去樓道里檢視。嘉嘉故作輕鬆道,外婆,有什麼好擔心的,我這麼大人了,又沒事的。話未說完,不防背後頌雲罵道,你多大,十五六歲的姑娘兒,就跟社會上的人混在一起,混到歌舞廳去,臉要不要了,啊。嘉嘉低下頭,悶聲不響,就著燭光,坐到沙發上去。炳炎大吼一聲道,站起來,哪個叫你坐了。嘉嘉怔怔地站起,肩膀抽動,越抽越厲害。此時君山聽到響聲,也起身從邊屋裡出來看,一家人有凳子不坐,全都站著對峙。燭火跳動,從每個人下巴照上來,亮一塊黑一塊,如化了滑稽的怪妝,明明都是最熟悉的人,卻簡直要認不出了。炳炎道,今朝大家都在,叫大家聽一聽,大家平時都怪我太寵你,我想我就你這一個獨養女兒,不寵你寵哪個。從小到大,你要啥我給你啥,沒的東西創造出來也要給你。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你爸爸寵你,不是為了要你去跳舞,不是為了要你去抽香菸。頌雲道,跳舞就算了,還同男人家勾勾搭搭,你好的怎麼不學。嘉嘉憋不住委屈,哇哇大哭道,哪個勾勾搭搭了,我哪裡勾勾搭搭了,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勾勾搭搭了。小玫道,嘉嘉,那男的誰。嘉嘉哭道,同學。小玫道,你是不是和他在談戀愛。嘉嘉道,我們就唱唱歌,唱唱歌有什麼不行。小玫道,和沒和他談戀愛,你就告訴我,談還是沒談。嘉嘉不答,手背遮住半張臉,哭得越發傷心。倒是金金護主,跑到小玫膝邊衝她吠了幾聲,被小玫火起,半輕不重踹了一腳,懵懵地溜進裡屋去了。頌雲彷彿聽見金金嗚了一聲,但此時亂成一團,人尚且顧不上,何況是狗。小玫還要再問,忽然頭頂日光燈跳亮,發出噝噝的聲音,眾人同時抬頭,眯起眼睛適應那重回的光明,有人發出低聲的讚歎,臉上似乎淺淺地笑著。素蘭見嘉嘉淚痕滿臉,可憐巴巴的樣子,心裡不忍,便吹了蠟燭,帶她去廁所洗把臉。
天成進門,將工具收好,洗了個手,坐回到眾人中間。炳炎遞根菸給君山,自己也點了一根,一言不發。君山道,這孩子確實,不像話,啊。頌雲跺足道,爸,你是沒看見那個環境,都是社會上的男男女女,你要看見了更生氣。君山深吸一口,吐出巨大的菸圈,漸漸瀰漫到整個外屋地。小趙道,存在的必然有其合理性,歌舞廳呢,作為一種娛樂消費的形態,也不見得一定不好。問題是嘉嘉這麼小,按法律上說起來,就是未成年人,按身份來說,就是學生。學生嘛,以學為主,不適合去這種地方。至於早戀,更加不行。難為嘉嘉不是我女兒,如果老虎,以後十八歲不到就去談戀愛,想都不要想,腳骨都拷他斷來。阿姐,姐夫,嘉嘉這個伢兒,我是看著她大起來的,她的本性可以說相當單純,我們作為家長,一定要給她好好把關,她現在可能不理解,甚至於對我們心懷怨恨,不要緊,十年二十年後,等她懂事了再回頭看,一定是感激我們的。天成對炳炎點頭道,以後對她,是要好好立規矩了。
外屋地的聲音隔著一道門,聽起來卻像遠隔著萬重山。熱水泡了毛巾,素蘭往嘉嘉臉上一焐,叫她使勁吸氣,又給她抹了幾把,將她眼淚都擦乾淨。嘉嘉凝神看著天花板,感到視線變得清楚了,周圍也隨之亮了一些。素蘭道,哎呀,個兒躥太快了,我都快夠不著你了。嘉嘉面無表情,喉嚨深處發出含混的聲音。素蘭道,你媽媽那也是氣話,知道不。嘉嘉鐵著臉道,我沒有媽媽。素蘭道,外頭那不是你媽媽啊。嘉嘉道,她不配當我媽媽。素蘭嗔道,嗨嗨,這話不好瞎說的,她要不是你媽媽,那我還是不是你外婆了,你連外婆也不要了啊。嘉嘉道,不要了。說完自己卻沒繃住,哧一聲笑了。素蘭也跟著笑,忽然小聲說了句話,嘉嘉沒聽清,素蘭湊近她耳朵,又說了一遍道,你在外頭真抽香菸啊。嘉嘉不答。素蘭道,那可不是好東西,小女孩子更不好抽的,成啥樣子呢,叫外頭人看到,不笑話啊。嘉嘉道,誰笑話了。素蘭道,反正不好。嘉嘉道,我平時也不抽的,就是唱歌唱得開心,抽一根玩玩。素蘭道,聽外婆話,可別再去了,那歌舞廳是啥好地方,在家看看電視,和外婆嘮嘮嗑,多好呢。嘉嘉冷笑道,家,家有什麼好,家裡最沒自由,我就是不想在這個家待著才去的。
此後姜家麻局停辦許久,大家即便聚攏,不過飯後聊幾句就散。敏兒看眾人沒興致搓麻將,也就更少登門,寧願多陪陪孃家人。嘉嘉被頌雲死死看住,再也沒有去過阿寶,母女之間不鹹不淡,彷彿隔了一層。炳炎則跟自己一個弟兄合開了公司,做的是器材生意。小趙豪氣,請毛老師夫妻百合花大飯店裡吃了一頓,送了點東西,老虎等於一隻腳已經提前踏進桃小,姜遠沾了他們光,再沒被刁難過。
只是忽然一天,金金不見了。頌雲本不愛動物,金金養時間長了,又能通人性,多少都有感情,前後樓到處找,巷口大叫金金名字,正好撞見嘉嘉放學。嘉嘉這一向時常木木冷冷的,看頌雲神色慌亂,問了才知不妙,眉頭皺起,母女兩個分頭行動。有附近的閒人假作好心,過來問東問西,啥顏色,啥品種,頌雲細細說了一通,那人最後道,沒看著過,也可以說看著過。頌雲道,看著過,在哪裡呢。那人道,附近這麼多狗,就算看著過,哪個會注意。頌雲急出一頭汗。嘉嘉道,金金這麼聰明,怎麼可能迷路。頌雲道,迷路倒不怕,我看報上說,有人養狗不想養了,開車扔在幾百里之外,過了一個月,那狗自己找回家了。我想金金也有這本事,它平時又親人,出去玩一圈,肯定要回來的,就怕有人起了壞心,把它抱走了。抱走也分兩種,要是看它滑稽,自己好好養,我們找不到,看不到,好歹它有個好下場,沒遭罪,吃好喝好,那也阿彌陀佛了。最怕碰到狗販子,有的狗販子,當面賣狗,背後偷狗,現在的人,只要能掙錢,什麼幹不出來。嘉嘉道,你還說,你不要說了行不行。二人茫茫然上樓,素蘭在門口盼道,找著沒。嘉嘉不答,頌雲道,跑了,哪裡都找了,沒了。君山拍腦門嘆道,怪我,開門透氣,沒想把它給忘了。素蘭道,我看大門要不就這麼開著,沒準還能回來。頌雲無奈,只有期待奇蹟。炳炎下班聽了,嗟嘆不已,見她們母女這般神色,便對嘉嘉道,萬一找不回來,爸爸再要一隻來給你。嘉嘉道,除了金金,別的什麼狗我都不要,翡翠狗、鑽石狗,都不要。
金金全身都黃,就只脖子後面一撮白毛,獨一無二。此後一段時間,附近看到別人遛狗,頌雲都要走近瞄兩眼。然而金金畢竟沒再出現。日子倏忽而過,一天吃了中飯,素蘭將剩菜用罩籠兒罩好,唰唰洗了碗筷,忽聽外面鐵門一撞,回頭見是頌雲匆匆走入。外屋地沙發上君山看報,頌雲也不打招呼,自己鑽回里屋,又砰一聲關了門。素蘭尋思不對,匆匆抹了手,假作去陽臺收衣服,便推裡屋門進去。只見頌雲呆坐床邊,雙眼紅腫,頭髮蓬亂,腮邊兩行淚珠猶未收。素蘭心裡一慌,只當嘉嘉忤逆,忙問原委。頌雲道,你問小玫去。直到君山也進來,兩老纏了半天,她才說出緣故。
原來小趙為人圓滑,頗善於順時應勢,九二年盛夏未到,果斷辭了中醫院藥房的工作,自己辦起公司,乘風破浪,所獲頗豐。家裡平時聚會提到此事,大家讚不絕口,連君山都誇他有魄力,有能耐。小趙得意道,爸,我呢,自從進入咱們姜家以來,從姜家人身上學到不少。姜家人非常嚴謹,非常慎重,做什麼事情都深思熟慮,這點非常好。我平時在觀察,我發現小玫也好,我姐也好,天成、天鳴也好,對很多事情是比較悲觀的,但是我呢,我比較樂觀,我是從來不怕失敗的,可能我身上流的是廣東人的血,所以敢於冒險,或者說有種闖勁,你看革命也好,改革也好,廣東都是排頭兵,帶隊打衝鋒的。小玫有時候,一件事情正正反反考慮半天,晚上睡不著,我說你愁什麼,去,去做去,掃帚不到,灰塵會自己跑掉不成。爸,我個人有一點淺見,可能說得不太對,我認為兩種不同的性格里面,沒有哪個更好,哪個更對,而是一種互補,一種融合。婚姻,有人說婚姻是什麼,我想婚姻的意義就在這裡,把不同的人組合起來,變成一個更豐富的大家族。
小趙本是趁著酒興吹吹牛皮,大家也都聽過算數,獨有炳炎心下不能平靜。過了幾日炳炎專門去找小趙,請教生意如何起步,小趙慷慨激昂,一一指點。不久炳炎從元件六廠出走,同原先觀巷的鄰舍阿毛合夥做了生意。阿毛早年在部隊,有戰友轉業進工商局當到副局長,通過這層關係,拉了幾個大客戶。哪曉得天有不測風雲,兩個月後的一天,阿毛騎腳踏車去公司,路上被一輛水泥車颳倒,整個人碾作一攤肉泥。炳炎驚愕悲痛之餘,深感自己獨木難撐殘局,每天回家長吁短嘆。頌雲見此情形,心裡也不舒暢,嘉嘉又是個不省心的,只得找小玫訴苦。小玫同情姐姐,便叫小趙出手幫自家人一把。小趙不好推脫,約了大客戶夏總,太子樓裡請他同炳炎見面吃了頓飯,拜託夏總多多關照這位連襟。那夏總喝了幾杯,拉住炳炎一隻手道,人家求我辦事,我夏某人未必賞臉,但是趙經理開口,我沒有不幫忙的道理。趙經理講義氣,他對我,那絕對沒話說,絕對是百分之百,所以我夏某人對趙經理,是多少呢。炳炎忙賠笑道,也是百分之百。夏總仰頭大笑道,百分之百,百分之百。小趙在旁和道,夏總為人相當豪爽,我對他百分之一百,他只有加倍對我,百分之兩百,百分之一千。夏總高興,另一隻手捏住小趙的手,轉頭對炳炎道,趙經理三個字,我當著外人叫叫,你看,今天我們公司兩個小妹妹在,哎呀我這個人,個性比較矜持,靚女面前,不太好意思,只好一口一個趙經理,實際上私底下,我有時候叫他耀耀。小趙笑道,這個確實,我說句良心話,只有我自己家裡幾個哥哥叫我耀耀,別的沒有。夏總道,耀耀呢,好比是我一個小弟弟,吳經理是耀耀的連襟,相當於也是我的兄弟了。兄弟之間千萬別見外,有需要儘管開口,一見外,就是不把我夏某人當兄弟。炳炎忙道,一定的,一定的,我再敬夏總一杯。舉杯正要敬,夏總手一揮嘆道,我啊,肝臟不大好,今天已經超標了,我看這樣,讓我們李小姐代表我繼續,小李,來,吳經理,抱歉,抱歉。邊上女人便軟綿綿地靠過來,舉了杯子和炳炎相碰。小趙見大局已定,心裡鬆下來,也尋了個空杯斟滿,自己又斟了一杯,轉頭對另一個女人道,照顧不周,靚女受冷落了,是我不對,不該,不該,不該,來來來,我賠個禮。那女人忙起身接了酒杯,和小趙對飲。小趙道,靚女肯定新來的,以前沒看見過。夏總遠遠指著她道,耀耀,你千萬不要小看她。這個虞小姐,看上去文文氣氣,好像江南的小家碧玉,實際上呢,啊呀,厲害得不得了,而且她身懷絕技。講到此處,故意頓一頓,吃一口菜。小趙笑道,什麼絕技。虞小姐嗔道,夏總快講,不要賣關子,講講清楚,還我清白。夏總道,什麼絕技,我告訴你,她們兩個都是千杯不醉,多少英雄好漢,全都倒在她們面前。有一次,我跟虞小姐開玩笑。李小姐淡淡道,這隻老故事,夏總又要講一遍了。炳炎道,啥故事,夏總快講一講。夏總道,不是故事。我跟虞小姐開玩笑,我說我做主,給你改個姓好不好,就姓魚,一條魚的魚。魚兒離不開水嘛,好比你喝酒,越喝越如魚得水。結果這個虞小姐,看她看不出,一張嘴巴不得了,她說,我是魚,那你夏總就是蝦,我們公司也不要開了,菜市場裡去賣水產品好了。炳炎拼命忍住,見小趙放肆大笑,才敢笑出聲音。小趙又敬虞小姐一杯道,那我冒昧問一下,虞小姐到底是哪個字,幹勾於呢,還是人則俞呢,還是餘杭的餘。虞小姐道,都不是,虞姬的虞。小趙沒聽清楚,愣道,哪個。夏總叫道,哎呀,虞美人的虞嘛。眾人聽了都笑,再看虞小姐,光彩照人。李小姐道,姓虞都是美人,真好。原先看書,女的只要姓柳,姓蘇,必定才貌雙全,都是千金閨秀。只有我們這種姓,普普通通,馬路上一抓一把,隨手扔到水裡,一秒鐘影子都沒了,上帝太不公平。虞小姐低頭淺笑,好像沒聽到。夏總咧嘴道,我們李美人有意見了。李小姐道,哪裡。夏總指了小趙道,李有什麼不好,他是百家姓第一,你是當代第一,都是自然選擇,優勝劣汰。其他不說,從古至今,領導人裡面多少你們李家的,你去排排看。還有李寧、李小雙、李小龍、李嘉誠、李谷一,各行各業,都是人中龍鳳,說明你們的遺傳好。叫吳經理評一評,我的話有道理吧。炳炎忙道,一點不錯,我補充一個,李玲玉,也是美人嘛。李小姐噗嗤笑道,吳經理最公道,我再敬你一杯。
小趙向來精明,自以為炳炎經商不過小打小鬧,不妨做個人情,拉他一把。到了年底要續簽合同,接連幾天電話,虞小姐都嗲嗲抱歉,只說夏總出差去了,合同晚點再說。小趙滿腹疑竇,直奔夏總公司,虞小姐一抬頭見了他,慌忙站起來要往裡走。小趙不欲打草驚蛇,拖住她寒暄幾句,卻見夏總正好從辦公室出來。小趙高聲道,夏總。夏總見了是他,也不躲,也不客套,拉進辦公室,關起門親自給他泡茶。小趙忙道,不用了,我路過,坐一坐就走。夏總道,耀耀,吳經理沒找過你嗎。小趙道,最近忙,沒跟他聚,夏總,到底啥事情。夏總一拍桌子,高聲道,這個吳經理,他倒好,賺了便宜又賣乖。既然如此,我來唱一回黑臉,實話告訴你,明年的單子,李小姐已經跟吳經理簽下了。小趙愕然。夏總道,那邊給的價格我也看過,確實更加合理一些。市場經濟嘛,耀耀,你是最懂道理的人,做生意第一條大忌,不能夠感情用事,要讓商業規律來說話。小趙道,夏總,我絕對理解。夏總道,你呢,也不要老是一個一個電話一直打來,催命符一樣,想幹什麼,有的話不用我說透,你就應該懂了,把我夏某人逼到天花板上,對誰有好處,啊。我再強調一遍,做生意而已,誰不是求個財,這裡面沒什麼對錯。明年我跟他簽了,後年可能再跟你籤回來,大家輪流發達,共同富裕,不是很好嗎。
自從下海以來,小趙過關斬將,事事遂心,何等風光,結果被自己連襟暗地裡伸出絆馬索,實在一萬個想不到。他又極要面子,不肯將矛盾公開化,故此仍好聲好氣對夏總道,一樣的一樣的,吳經理和我,說到底都是自己人,全都一樣的。回家卻臭罵小玫一通,罵她頭髮長見識短,徒生婦人之仁,釀成今天的局面。小玫無端吃了罵,自己又理虧,只好忍氣吞聲,憋了一肚皮的火,弄得積年的舊疾美尼爾氏症犯了,整個晚上生不如死,如歷煉獄。第二天下午提前出來,頌雲單位門口候到她,搶上前劈頭蓋臉便道,我倒還想當一回好人呢,沒想到好心都餵了狗。頌雲愣了一愣道,小玫你幹啥呢,說誰是狗,好好說話。小玫手指頭指指點點,都要戳到頌雲鼻尖上了,破口大罵道,狗咬呂洞賓,哪個是狗你自己說,當初要不是看你可憐,根本不會幫這個忙,沒想到你們蟑螂灶壁雞,一對好夫妻,為了兩張鈔票,臉孔都不要了。
頌雲說到此處,不由得伏在床上放聲大哭。君山連連搖頭道,這事我看是小吳不地道在先,小玫的反應也過頭了,不管啥事,大家都是一家人嘛,可以坐下來,對話協商解決,她這個樣子胡搞,矛盾都搞升級了,太不像話。頌雲哭道,爸,這事我本來不想說,怕你們聽了鬧心,你們不知道小玫講話多難聽,單位門口指著鼻子罵我,完完全全跟潑婦一樣,罵我什麼,我真的說不出口,杭州話所有罵人的詞裡面,這兩個字最難聽,再也想不到,她會這樣罵我,叫我們單位同事看到了,以為我做啥了呢,我這一來,真是跳進西湖也洗不清了。哭了一陣,氣息漸平,又道,她說小吳為了賺錢不要親情,說我們認錢不認人,我看她才是,翻臉翻得比誰都快。我和她差十來歲,這個妹妹,我一向就跟待自己女兒一樣待她,有時候覺得嘉嘉不爭氣,我還想呢,要是有個女兒像小玫一樣就好了,真沒想到她有一天會這樣對我。人家說,有的話跟刀子一樣,一旦說出口,紮了人,再要收,收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