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六
河濱農貿市場,風風雨雨兩層樓,屹立不倒三十年。賣菜的人換了一批一批,買菜的人卻依舊。天成老了,仍不認老,明明有心臟病,依然天天穿街過巷去買菜,回來爬六樓,手上少不了拎著幾大袋。雪穎每每道,現在手機操作,要啥有啥,隨便啥店都可以叫外賣,便宜又便宜,你何必呢。天成一臉不屑道,外賣有啥吃頭,都是地溝油。雪穎偷偷告訴姜遠,姜遠道,他這個人,不可救藥。氣話說了一通,又幫雪穎下了個軟體,手機上僱人幫忙,買了菜送上門,供天成自己燒,免得他去菜場。試了兩次,第一次天成吃了,不聲不響。雪穎問時,他點頭道,還可以。雪穎得意,誰知第二次他又不滿,說那些人不是買菜買慣的,不會買,不新鮮,從此不肯再用。
這天姜遠要來,雪穎知道天成昨晚沒睡好,看他臉色鐵青,便提議出去吃。天成不肯,硬說自己無妨,要去菜場。雪穎在家擔心,看兩集美劇解悶。門鈴響起,姜遠拎著菜,指指下面道,巧是巧,樓底下碰到爸爸。雪穎方才安心,又等了三五分鐘,天成緩步上來。雪穎道,吃不消了吧,叫你不要逞英雄。天成沉沉喘氣,黑著臉並不理她,換了件家居服,便進廚房去了。
姜遠舊日房間的窗臺上,七八盆植物各自開花,雪穎叫他看,他過來瞥了幾眼,敷衍兩聲,往沙發一躺,自顧自玩手機。雪穎看他,仍是一貫清瘦的樣子,鬢角到下巴綠茵茵一片胡茬並未修理,固然添了幾分堅毅,卻難覓童年時的樣子。那時他總是甜甜地抬頭喚,媽媽。重音落在第二個字,像撒嬌更像求援。一陣感傷湧上,雪穎叫一聲道,遠遠。是他小時候,她用過的稱呼。姜遠移開手機,眉毛挑了一下,一臉疑惑。雪穎抵著他腳尖坐下,問道,你們都好吧。姜遠道,嗯。雪穎道,二叔禮拜四手術。姜遠驚道,這麼巧,剛好婷婷生日。雪穎道,嗯。姜遠道,她應該回來吧。雪穎道,不曉得,你聲音有點齆,是不是感冒。姜遠道,鼻炎。雪穎道,啥時光有鼻炎了。姜遠道,不知不覺,好幾年了。雪穎道,人家說十男九痔,我看現在男的,十個有九個鼻炎,不曉得啥道理。姜遠道,原先我還笑人家,有些人年紀比我小,一天到晚鼻涕不斷,現在輪到自己,大概是報應。雪穎道,你小時光暈車,汽車坐上就吐,翻江倒海,這是遺傳我的,後來沒辦法,每次一上車直接躺在我膝蓋上,一路躺過去,這樣舒服一點。現在你看,你也好了,我也好了。人這個東西,說不好,大概都是會變的。姜遠道,嗯。雪穎又道,你看爸爸怎樣。姜遠道,啥怎樣。雪穎道,身體。姜遠道,反正就那樣。雪穎壓低了聲音道,他昨天還同我生氣,說起來,給你看樣東西。說著從電視櫃中間抽屜深處取出盒子,開啟裡面紅綢布,是一隻青玉手鐲。姜遠裝模作樣看了兩眼,不得要領。雪穎道,原先我開棋牌房,有個搭子一時落魄,我看他人蠻老實,經常照顧他,借他鈔票。後來他說要出去闖,到湖北做生意。姜遠道,曉得,聽你說過。雪穎道,我沒往心裡去,以為這樣冒冒失失過去,總歸不會成功,哪曉得幾年工夫,被他鹹魚翻身,現在億萬富翁了。姜遠笑道,可不可能,這種故事,根本不現實的。雪穎道,我本來也不相信。他呢,現在定居湖北,老婆女兒都接了去,杭州畢竟親戚多,還要常回來,所以也買了套別墅,六百多個平方,裡面有健身室、放映室,還有兩個展覽廳,專門陳列各種古董。前兩天他回來上墳,一定要請我去參觀別墅,他說姜哥不是也歡喜古董嘛,剛好過來坐坐,吃杯茶,交流交流。我想最近家裡事情多,爸爸肯定沒心思,所以就推掉了,想以後有機會再去。哪曉得他招呼也不打,昨天下午直接上門,說傍晚就要回湖北了,這次匆匆忙忙,先送我點小禮物,一隻鐲兒,一盒明前龍井,下次再回杭州,叫我們無論如何一定去參觀。我想人家一片好意,對吧,知恩圖報,蠻正常的吧,是好事情吧。呆巧不巧,爸爸外面買菜回來,看到門口一雙皮鞋,疑心病就犯了,輕手輕腳開門,一看,我同一個男人家,孤男寡女坐在沙發上,他馬上面孔板起,一句話語不說進了廚房,門砰一關。人家一片好心,被他這樣一弄,弄得尷裡尷尬,也不好多坐,立即告辭。晚上不管我怎麼解釋,你爸爸就是不理我,當我不存在。早上爬起,我說姜天成你有話就說,有啥要問隨便問,再這麼死樣怪氣,這種日子大家不要過了。被我這樣一逼,他開口問了幾句,逐漸才恢復正常。姜遠道,這隻鐲兒呢,他有沒有看到。雪穎拼命搖頭道,幸虧沒,被他曉得,又要覺得人家對我有啥企圖。他的世界裡面,所有男人家都是敵人,也不想想我明年都六十歲了。姜遠笑道,老婆生得漂亮,自己反而受罪,所以說還是諸葛亮境界高,討了個醜八怪老婆。雪穎道,我有沒有說過,姑娘兒的時光,我們巷口來了個瞎子,好像是安徽人,人家都說他算命算得準,我呢,從小受外婆影響,不信這種東西的。有一天慧娟同我走過巷口,背後頭有人叫,小姑娘,等一等。回頭一看,是瞎子。他說要給我算命,我說我沒鈔票,他說小姑娘,你不是普通人,我不收你的鈔票,白給你算,可以吧。這個瞎子,眼睛是兩個黑洞兒,空的,啥都沒有,嚇人倒怪,我不敢盯著他看,頭一低,只見他兩隻手黑齪齪,軟疲疲。但是他算命要摸骨,一放到我後腦勺,手指頭突然變得鋼筋鐵骨,死死箍牢,嚇得我差點叫出來。瞎子說,你家裡是書香門第,對吧。我想外公外婆都是教師,說是書香門第,勉強也可以算他對。他又說,你上面有三個,下面有一個,對吧。我說,這就錯了,上面兩個,一個阿哥一個阿姐。他說,不對,是三個,最大一個年紀小小就夭折了。我呆了一頭,不會吧,真當被他說著,我有一個大阿哥,一歲半生腦膜炎死了,這件事外婆同我說過,我想瞎子怎麼曉得呢。我說,那你說說看,我以後會怎麼樣。瞎子又在我頭上一陣摸,他說,你聰明伶俐,性格剛強,可惜啊可惜,生不逢時,你的這些才華,一生不得施展,只能相夫教子,過過普通小日子。那時光我已經同你爸爸談了幾年戀愛,我心裡想,小日子也好,我滿足了。結果瞎子話鋒一轉,但是。我想,完了,中國話裡面,最怕但是兩個字,這兩個字一齣,後面肯定沒好事情。只聽他說,但是,你是老來苦。這句話語,我記了一輩子,為了證明他算錯了。那時光我哪裡會相信,人家以為我葉雪穎嬌生慣養,一輩子被老公寵,哪曉得有一天被那瞎子說著。現在我每天,又不好同這個人吵,怕他氣一急,心臟病發作,倒反我變惡人了,只好一口悶氣吞在喉嚨裡。姜遠道,算了,沒辦法的事,你自己調整好心態,不要跟他一般見識。雪穎嘆道,再這樣下去,他倒沒去,我先要鬱悶死了。
天成平時服藥,綠葉蔬菜大都不能吃,葷菜又對心血管不利,可選範圍大大縮小,翻來覆去幾樣菜。這晚清炒蘆筍、清炒土豆絲、番茄炒蛋、鴉片魚頭,四隻菜端上桌,自己又覺氣喘,躺到一邊沙發,叫他們先吃。電視裡照舊是和事佬,兩兄弟翻臉,不肯照顧老母親,叫天叫地,使人心煩。依稀聽到姜遠問雪穎道,這是什麼。雪穎道,他專門買的,防潮箱,放照相機和鏡頭。姜遠笑道,一本正經。雪穎道,你是沒看到,他的照相機一般都不讓我碰,說怕震,怕我拿不穩。姜遠道,反正多個愛好,總歸是好事。雪穎回了頭對天成道,說起來,你們攝影俱樂部下午還打電話給我,問家屬曉不曉得,禮拜天的活動姜天成報了名,我說曉得。那女的說,我們一般不建議有心臟病的學員參加外地活動,萬一老人家出個事情,責任我們擔不起的。我說我看過行程,這次早去晚歸,不用過夜,不用爬山,比較輕鬆,所以我同意他去。天成生性褊急,聽了這番話心中不懌,坐起身道,老人家,啥叫老人家,這三個字我最不要聽。雪穎笑道,六十四了,莫非還是中年。天成沉吟良久,忽然頭一歪道,叫你不要把我的毛病說出去,現在好了,人家把我當啥看,當怪物,對我避之唯恐不及,好了,你滿意了,一定要我變了孤家寡人,你才高興。雪穎愣了半天,筷子往桌上一拍,聲音提高八度道,啥意思,啥意思,我是為你好,你有沒有一點良心。再說人家工作負責,只不過打來確認一下,又沒不讓你去,你發啥瘋。天成冷笑道,為我好,如果你真當關心我,既然我生了毛病,就應該照顧我,這麼多年,颳風落雨,都是我買菜、燒菜,你把我當老公還是當傭人。雪穎怒道,姜天成,你到底啥意思,我是不是說過讓你不要去買,可以叫外賣,或者叫人買菜送上門,或者我們三個出去吃,是不是。再退一步,我來燒也可以,味道就算沒你的好,生變熟總會變的。我是不是都說過,你是不是都不肯。現在反咬一口,閉了烏珠說瞎話,無語,我無語了。天成道,其他都不用說,你如果關心我,把我當回事,為啥好幾次忘記提醒我吃藥,這個禮拜已經錯過三次了,你現在,每天電腦電腦電腦,要麼手機手機手機,你的心裡沒我了。一旁姜遠忍不住道,我聽不下去了,你不要欺人太甚,說過多少次給你買電子藥盒,你不要,買來了你也不用,怎麼又怪我媽。你是心臟病,心智又沒不健全,成年人首先要自己對自己負責,自己忘記吃藥,反而去怪人家。你也不想想,當初從奶奶開始,全家輪流勸,叫你不要抽菸喝酒,一概不聽。好了,生了這個病,怪誰,怪你自己啊。天成一時語塞,只有怒目而視。姜遠道,出了問題責任就推給別人,自己身在泥潭,是不是要把身邊的人都拖下去陪你你才甘心,一把年紀了還沒活明白,什麼時候你才能真正反省反省,從自己身上找問題。天成瞪大了眼吼道,你是小輩,我是長輩,是你爸,你怎麼跟我說話,有沒有一點對長輩的尊重。姜遠也提高了音量道,什麼小輩不小輩,少拿這些壓我,我是就事論事,人人生而平等,我只講道理,不講輩分。天成咬牙切齒道,你懂屁個道理,你滾。姜遠冷笑道,我愛在哪兒就在哪兒,你要我滾,不好意思,我偏不滾,我是自由人。現在不流行恐嚇了,拜託,你那一套不管用了。姜天成,你到底橫什麼呢,知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弱勢群體,你已經廢了,過時了,退出歷史舞臺了,醒醒吧。
天成感到有一股力量將他的嘴角往下牽引,臉上的表情脫離了控制。他和兒子中間,隔著一道矮櫃,上面堆放著零零落落的工藝品,長青出國前送的湖藍色琉璃天鵝,蜜月時王府井買回的小天使蠟像。工藝美術大樓二樓櫃檯裡,雪穎一眼看到它,作朝天許願狀,潔白如玉,神態純真,喜歡得不得了。天成道,歡喜就買回去,以後我們生個伢兒,也像它一樣。這尊小天使像,從此一直襬在書櫃上。有一日暖爐湊近,小天使熔化,變形,腰向前彎成了九十度,兩夫妻仍不捨得丟掉,擺在原地。
不孝,你最不孝。天成凝視著蠟像,聲音低下來,彷彿自言自語道,我是老了,老了又怎樣。人家都有第三代,做爺爺,做外公,你呢,你作為我兒子,盡過責任沒有,你給過我什麼,但凡你有一點點孝心,或者有一點點為別人著想,為家庭、為家族著想,都不會像現在這樣。你嘴巴上說得好聽,要自由,其實不是自由,是自私。姜遠愣了半天,乾乾地笑了兩聲道,你真可悲,生我養我這麼多年,原來到頭來,就為了要一個第三代,作為你投資的回報。我兒子要比別人讀書好、工作好,我的臉上才有光,對吧。別人有第三代我也要有,否則我就抬不起頭來,是吧,你是這麼想的吧。我跟你講,算了,第三代只是為了滿足你的虛榮心,你要的是玩具,不是活生生的人,你自己三觀都沒擺正,還想什麼第三代,你有什麼資格去當別人的長輩,不要再荼毒別人了。以前你是怎麼教育我的,不好意思,我一直都沒有忘,其實我多希望從小自己的爸爸能夠常常對我說,要做一個正直的人,做一個有擔當的人。沒有,你從來沒有說過。你要我適應社會,要我學吃虧,要我討好領導。可惜我一樣也沒有學會,讓你失望了。對不起,你就失望到底吧。天成心口一陣絞痛,喃喃道,滾,孽子,給我滾,滾。
啊呀,儂哪能來了呀。敏兒姆媽叫得詫異。敏兒兩隻肩膀都溼了,手中一把粉色折傘,頭朝下滴滴答答滴水。進來進來。敏兒姆媽接過傘,放在廚房水池裡。附近辦點事情,順便看看你們,敏兒問道,小秦呢。回去了呀,夜飯吃好麼就回去了,留在這裡又沒事體做,阿拉兩個人夜裡報紙看看,電視看看,儂放心好了。
敏兒不答,徑直往臥室裡走,電影頻道放老片,瞥了一眼,大概是《城南舊事》。阿爸坐在藤椅上,頭微微垂著,已經酣睡。老頭子真是不來事了,一日到夜神智無知,敏兒姆媽指指腦袋,湊近女兒耳邊道,這個地方啊,壞忒了,我現在,一無所求了,自家保牢要緊。敏兒少有地沉默,半天才道,明朝還要再去辦事情,我住得遠,落雨天不想來來去去,索性這裡睏一夜,反正也有地方,對吧。敏兒姆媽面露猶疑道,小姜在家吧。敏兒道,嗯。敏兒姆媽道,你同他,都好吧。好的,敏兒答時頭也不抬。
天鳴住院的事,她仍對自己阿爸姆媽保密,怕他們曉得了徒受刺激,甚至也沒有對敏紅說。有啥用場呢,她絕望地想。風平浪靜的日子裡,以為孃家人是最後一道防線,可以抵禦一切雷電摧折,事情真的發生,才知道一無所用。傾訴無用,商討無用,憐憫無用,理解無用,命運不按常理出牌,桌上沒有裁判,只能自己默默承受。
客房的窗簾壞了。一夜雨聲纏綿,對面四樓某窗裡空空蕩蕩,裝修工人忘記關燈,惹得樹影搖曳,伸進來映在眠床和地板上。睜著雙眼,望向這些晃動的幻象。像人影,她想。這片是天鳴,匹長匹大。右下方那小小一塊,搖搖擺擺的樣子,大概是俊航在學走路。天鳴只在海南見過俊航一面,此後都是視訊通話。陳俊航,陳俊航,來來來看鏡頭,我是誰啊,我是誰,外公,外公,我是外公,忘沒忘記我,陳俊航,來笑一個,來,哎,笑了笑了,對對對,哈哈哈。眼前都是天鳴接到影片時眉開眼笑的樣子,發自心底的快樂,足以融化周遭,彷彿他才是那個不到兩歲的孩童。這大概也是他最可愛的時刻,除此之外,總是少語寡言,像個影子。除非有時急了,對她一頓兇,她委屈,自然也要抱怨回去。
如果不出意外,他們大概還可以互相抱怨二十年、三十年,一直到敏兒阿爸姆媽的年紀。到時光,婷婷就是我現在的年紀,已經退休了。俊航同婷婷這樣大,應該已經有了物件,說不定也當了爹。好了,四代同堂,我也變太奶奶了。明暗斑駁裡,越想越開心,嘴角情不自禁翹起來,笑到身體一抽一抽,手裡緊緊攥住棉被一隻角,才沒有發出聲音。等到平復下來,頭一偏,一串眼淚水橫著滑落,打溼枕巾。
起身,上廁所。鏡子前洗臉,鏡中人捲髮花白,眼泡皮浮腫,下巴擠了兩層贅肉,是一張沒剩下多少女性特徵的面孔。絕望如潮襲來。她怔怔地站了幾分鐘,推門出去,回到客房。
敏兒。敏兒嚇了一跳,幾乎要彈起來。你沒睏著啊阿爸,她訝異地問道。睏不著,過來看看你。她走過去,在阿爸身邊坐下,近距離盯他,卻看不清他的臉孔,只有黑不嚨咚一個影子,好像原先平湖秋月門口擺的攤,那種一分鐘速成的人像剪影。阿爸你好不好,聽姆媽說,你不是很好。她的話語你相信哦,敏兒阿爸道,她麼,一向來誇張的,唱戲文一樣,說我老年痴呆,實際上我腦子清爽得很,比任何人都清爽。敏兒疑慮,揉揉眼,仍然上下打量他,怨道,阿爸,如果這樣,老早好說了,害我為你擔心事。敏兒阿爸道,實際上小姜呢,人真是個好人,好比他們東北的榆樹木頭,厚重,樸實,他現在情況怎樣。敏兒驚道,你怎麼會曉得。敏兒阿爸道,你也當我痴呆,女兒有心事,我會看不出。敏兒道,禮拜四動手術,不好的地方都要切掉。說到此處,又要抽泣。敏兒阿爸道,你為啥哭。敏兒遭這一問,心中所有委屈幾乎要傾瀉而出。我沒想過他會生這種毛病,我本來希望,他退休之後靜下來,哪怕養養鳥兒,釣釣魚,脾氣性格都會變平和,我同他,就算沒有共同語言,起碼可以同年輕的時光一樣,兩個人互相依靠,互相陪伴,安安耽耽過光一輩子,多少好。哪曉得偏偏這種時光,眼看六十歲要退休了,飛來橫禍,還有啥好說,天意真當是弄人。敏兒阿爸道,如果說是天意,天的意思也是要考驗你們。敏兒道,考驗啥。敏兒阿爸道,譬如我同你姆媽,我們結合,我是想過的,她是千金小姐,從小沒吃過苦頭,我呢,鄉巴佬、大老粗,她願意同我一道,很不容易,所以我那時想,從今以後凡事要注意,她對的事情我聽她,她不對的事情呢,我讓她,隨她怎麼說,我不去辯,不去吵,因為我的心裡是愛她的。既然愛她,怎麼捨得同她吵,怎麼捨得用話語去傷害她呢。哪怕她現在,到處說我老年痴呆,我也不懊惱,隨她去說。敏兒道,阿爸。敏兒阿爸道,敏兒,你自己也是當外婆的人了,有些事情,應該想通了,如果運氣好,過了這一關,之後你們怎樣相處,我不用說了吧。
眼看阿爸的黑影子起身走出去,敏兒卻渾身癱軟,躺倒在床上。迷迷糊糊中,她想起戀愛時讀過《簡·愛》,摘抄簿上密密麻麻抄了好幾頁佳句。人的天性就是這樣的不完美!即使是最明亮的行星也有這類黑斑,而斯卡查德小姐這樣的眼睛只能看到細微的缺陷,卻對星球的萬丈光芒視而不見。那時根本不明白這樣的句子,天鳴又高又英俊,皮膚白淨,她只看到他千般好,哪裡察覺得到他任何的缺點。想起官巷口新華書店,命中註定的第一次見面,他來她的櫃檯買書,已經不記得是哪一本,只記得他笑起來齊嶄的白牙齒。想起他接她下班,有車子不騎,偏要一路推了走,太平洋電影院、天香樓、教育文化用品商店,轉彎到延安路,香港服裝店、素春齋、小呂宋、大江南、海豐,他得意道,走,海豐裡吃果汁露冰淇淋去,她不肯,叫他鈔票省下來多買書看。想起兩個人約會到虎跑,他三記兩記躥到一棵樹上,叫她從下面拍照,她越看他越像動物園的猢猻精,下巴都要笑掉了。想起他從廠裡借回錄影機,悶頭研究了一夜。想起他歡喜男伢兒,帶婷婷同姜遠蕩馬路,每次都是抱著姜遠,讓婷婷自己走。想起他回家,抱怨辦公室主任陰險勢利,罵那人賣穠兒子,她菜燒到一半,熗鍋刀一摜,氣得發抖道,姜天鳴,罵人是無能的表現,不管人家怎麼錯,這種下作話語,永遠不準再說。想起他們父女吵架,婷婷把自己反鎖在臥室裡,他大怒之下,一拳將房門砸出一個大洞。想起入院時抽血,他皺著眉別過頭去,不敢看針管。想起他此刻在病房裡苦苦睏不著,大概也在聽著同樣的雨聲。日子改變了一切,一切日子都改變了。一個他,百個他,萬個他,交錯在地面上斑駁的碎影裡,和著她的夢漸漸遠去。
天成門口探頭一望,裡面三張床,外兩張都不是,最裡那張,藍布簾擋住了,卻見敏兒坐在正對床尾的走道上,頭仰著,靠著牆壁,嘴巴半張,睡著了。天成輕手輕腳走進去,看見布簾裡面,天鳴一身病號服,藍白豎條,側臥在床上打手機遊戲,床頭櫃旁邊一隻塑膠袋,裡面蘋果皮、餐巾紙。天成道,吃過啦。天鳴吃驚,手機連忙放在一旁。背後敏兒聞聲醒覺,自己站起來,客氣叫天成坐,天成道,我坐床上,我坐床上。大家寒暄一通,天成看敏兒眼圈黢黑,一副疲勞過度的樣子,叫她趕緊回去休息,敏兒推脫兩次,對天鳴叮囑一通,拎了包帶了傘離去。
天鳴道,姜遠沒一起來。天成道,嗯。天鳴道,他一個人在湖光住著,多浪費呢。天成也不答,兩個人沉默一陣。天成道,這兩天怎麼樣。天鳴指著外面兩床,小聲道,睡不好,半夜兩三點吵死吵活,沒得停。天成笑道,住院嘛,都是這樣,又不是賓館。天鳴撇嘴不語,白頭髮從鬢角間窸窸窣窣長出來,爬過整個頭頂。天成道,禮拜四手術,快了。天鳴道,這麼早住進來,幹啥也不知道,悶都悶死了。天成道,手術前一天,護士會來通知,注意事項一條一條,你跟敏兒都看看,上面叫怎樣你就怎樣,不要自己犟頭撇腦。天鳴不耐煩道,知道的,又不是第一回住院。天成道,你啥時候住過。天鳴道,讀初中的時候,腎炎,急性的,兩條腿都腫了,尿不出來,我媽哭著喊著給我送醫院的,你忘了。天成悟道,好像有這個印象,事情大概是有的,具體我已經記不清,我印象中你和我一樣,年輕的時候沒生過啥大病。天鳴道,怎麼沒有,還有一回,七五年,跟我媽回鞍山過年,剛好趕上東北大地震。那回住我大姨家裡,晚上剛吃過飯,房子搖起來了,聲音大得,像要散架一樣。我又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都懵了,聽到榮興說,不得了,地震了,全家人一下往外跑,我也拉著我媽跑出去。那時候是臘月,零下二十幾度,馬路上全是雪,冷得受不了。天邊還閃著藍光呢,也有白光,我媽又冷又怕,說要回屋去,大姨大姨父和榮興都叫別回,正說著呢,又震了,我媽也不敢回去了。有人指揮,叫我們出來避難的人往南邊去,說南邊有防震屋,我們就在雪地裡走啊走,一路上,哎呀,好多平房都倒了,我想這怎麼弄呢,完了。最後就在防震屋住了一宿,第二天出去,呀,我肩膀怎麼動不了了,凍了一宿,凍壞了,跟剪刀生了鏽一樣,給我媽嚇得。還好大姨是護士,趕緊給我送鐵西醫院看,過了有小半年才好起來。前兩年又開始疼了,不是一直疼,到個時候疼一疼,說明沒好透。天成點頭,又問道,榮興他們,你還有沒有聯絡。天鳴道,沒了。天成道,我也沒了,不光榮興,榮貴、於德有、韓玲,還有我二叔他們一家,都有十幾二十年沒訊息了。原先我爸我媽在,每年還有三四個電話,老一輩都走了,這根線也就斷了。天鳴嘆息一陣,忽又想起來,老舅那邊家人呢。
天成明白他所說的老舅,即素蘭的弟弟秉才,王家唯一的男丁。秉才年少時機敏風流,因為嘴巴伶俐,緊跟隊伍,頗得上級的喜歡,一路順風順水,在武漢柴油機廠當了青年幹部。忽然一日運動開始,老上級先被打倒,平時同事間多有得罪者,紛紛趁機推牆,秉才難免受牽連,精神瀕於崩潰,幾次想尋短見,幸被妻子儀芬救下,嚴加看管,防他不測。七〇年,大姐素文從鞍山拍電報,說母親劉氏病重,叫他速回,秉才便坐上了武漢回鞍山的火車。那年夏天尤為炎熱,車廂裡密不透風,汗臭味和他人的吵嚷像濃霧包裹住他,使他的意識逐漸陷入混沌,在一片窒息中左衝右突而不能出。行駛了一天一夜,秉才忽然開啟車窗,像一支箭一樣跳了出去,消失在列車之後。幾天後,素蘭接到弟弟的死訊,來日漫長,秉才在她心裡逐漸定格,變成那唯一一張留念照中的樣子。二十四歲的秉才,八字眉,嘴角浮著略帶輕蔑的笑容,身形瘦小,穿一件黑色皮夾克,眺望著不可知的遠方。
秉才死後,儀芬帶著一對女兒作坤、作巽回了鞍山。劉氏病癒,將兩個孫女視如珍寶,一口一個小坤子、小巽子。天成記得九十年代,有一次素蘭要回東北,他便陪母親第一次坐了飛機。那時劉氏早已不在人世,素蘭日常只跟素文一家往來頻繁,此番知道儀芬病重不起,特意要去看望她。儀芬家住郊區,市中心過去,要坐一小時長途汽車,一路顛簸。那時作坤、作巽均未嫁人,兩姐妹齊心服侍老母。天成見小坤子活潑熱情,談話機鋒敏捷,小巽子卻常常是沉默的,給人一種滿懷心事的印象。這兩個表妹彷彿各自繼承了乃父的一半,將秉才的人生續寫下去。
沒了,天成回神道,小坤子、小巽子跟我們家本來就不太聯絡,舅媽走以後就斷了。我爸這邊,張家峪整個村子都沒有了,九十年代搞高新開發區,徵田,拆屋子,一半地併到大學城,另外一半農改居,還是當地的村民回遷後住著。天鳴瞪大眼睛道,怎麼知道的。天成道,網上查到的。還有,鞍山有個人叫姜君麟,七十多歲,是家譜文化協會的會長,他接受報紙採訪講,他是鞍山姜氏「尊君天佑長」這一支。我一看就知道了,等於跟我爸是同族同輩,遠房堂兄弟,說不定還認得我爸。天鳴似懂非懂,眼睛好像閃著光。天成道,這老先生不簡單,他重修的家譜我在網上看了,不看不知道,我們這一支,原本是哪兒的人,你猜。天鳴笑道,不是東北的嗎。天成道,東北之前。天鳴道,猜不到。天成道,山東,山東萊州府掖縣,掖縣有個地方叫馮家槐樹,我們的祖上叫姜常和、姜寬武,這兩兄弟就是馮家槐樹底下的人。那時候清朝,順治啊,多爾袞啊,滿族人剛入關沒幾年,關外東北老家呢,白山黑水,地多,人倒反少,所以朝廷下令,但凡你願意出關墾地,就分地給你。那些年山東又有災害,又有戰亂,還要交糧上去,待不住了,姜家兄弟就從馮家槐樹出發,等於是最早闖關東的一批人,順治八年闖到了遼陽,在城南的廟臺村安了家,落了戶。再往後到了康熙的時候,姜寬武的孫子姜清德,領著全家老小,遷到二十里地之外的張家峪,從此就在張家峪紮了根。現在張家峪是沒了,姜常和、姜寬武兩兄弟的墳還在廟臺村,據說那一片,都是參天的松樹柏樹,氣派很大的。天鳴聽了激動,問道,我們往上,不知道出沒出過名人、大官。天成道,姜君麟說了,我們這支沒有顯貴,都是普通人,全靠忠厚和團結代代相傳。天鳴聽了默然,半天道,我想要有機會,能不能想想辦法,聯絡到這個老叔叔。我爸來南方几十年了,到我們這輩,老家人都不大認識我們了,更不用說姜遠他們。老叔叔既然修家譜,應該把從我爸開始的咱們這一支也補進去。人是不在老家,流的總歸是一樣的血,家譜上起碼應該留個名字,好叫子孫後代知道。天成點頭道,認祖歸宗,認祖歸宗,等你病好起來,我想辦法去聯絡他。
天成印象中,兩兄弟有許多年沒說過這麼多話了。他脾氣躁,天鳴平時悶聲不響,急起來更像拼命三郎,往往沒說兩句,各自心急火燎。這樣的兄弟對談,大概沒法從根本上拉近他們的距離,但至少以後憶起,他們之間確有過這樣平靜的一刻,是可以沒有隔閡,沒有成見,放下所有尖銳和鋒利的言語,赤誠地相對而坐的。有護士尖聲道,量個體溫。說罷留下一支體溫計,如一團白色霧氣飄遠。天鳴含入口中,如老僧入定,閉目不語。天成默契地別轉頭去,窗外是嘈亂的晚高峰,雨聲、汽車引擎聲、報站聲、喇叭聲、笑語聲、咳痰聲,聲與聲交織在一起。依稀想起兒時,一家五口從瀋陽坐火車南下,是夏天的傍晚,陌生的城市潮溼而多蚊,他緊緊攥住姐姐的手。落腳的第一夜,住在仁和路群英飯店,君山打了地鋪,三姐弟擠著睡在母親身邊,房間裡初初有股拖把拖過的味道,旋即再聞不到,怕是被湖面來的風吹散了。帳子裡,天成抱著素蘭小臂,親眼見她反常地迅速入眠,發出沉重的鼾聲,忽又一個激靈驚醒,失態的樣子惹得他咯咯笑不停。素蘭定了神道,噓,小點兒聲,媽媽做了個夢。天成道,啥夢。素蘭嘆道,哎呀,想不起來了,再睡吧,快睡。她用臉頰貼住兒子的前額,再度墜入夢的深處。月光籠罩在室內,清冽如水。
不久,一家人搬至寶極觀巷大院。此處粉牆黛瓦,曲徑深叢,原是民初省府高官所造宅院,後來幾經易主,鬻至豪商蔡則繤之手。四九年仲夏,蔡氏驚懼病卒,妻兒無計,乃將宅院捐給政府。此後前院做了建工醫院及省機械化公司機關,後院闢出主樓,改為建工醫院宿舍,其餘建築,數家雜居其中,外面都叫寶極觀巷七十二號,唯弄堂舊民知根知底,仍稱此處蔡公館。天成幼時常問到底啥時候回東北,君山笑笑不語,吐出團團灰色的煙霧。再大幾歲漸漸知道,原來當年中國工業,遼寧是第一大省,浙江極落後,國家號召支援浙江建設,君山身為冶金部技術專家,從蘇聯進修歸國,自然積極響應,舉家南遷。六十年代,廳裡原將安吉路一套在建住房分給君山,誰知不多時工人便造了反,舉家搶住進尚未粉刷、未裝門窗的房子。直到七六年,「文革」以來機關單位首次分配,君山總算分到一套新建五層洋房的三樓,此處雖在槍籬笆外面,但那時極少有人住洋房,而且這批房子,屬於基建委領導下的創新工程,名為綜合革新房,據稱隔音、保暖、節約材料、施工快。一家人一住數十年,期間擴建廚房廁所,經歷數次裝修。九四年君山仙逝,〇五年素蘭也故去。猶記得那日凌晨,省中醫院住院病房裡,素蘭已換上壽衣,一片嗚咽聲中,眾人痛候殯儀館派靈車來。知道是訣別的時刻,天成六神無主,怔怔地走到窗臺前,外面天色已經發亮,路燈猶未熄滅,有鳥群在城市上空飛旋。驀然北望,病房對街竟是群英飯店,高空俯視下去,仍保留著記憶中的格局。南渡五十年,素蘭從此處來,從此處去,正是冥冥天定。
每次夢見素蘭,都是病中的樣子。有時躺在病床上愁眉苦臉,有時行走一如往常,小玫見了一陣驚喜,心裡不住想,我媽還在,我媽還在。過去跟她說話,她神色卻仍是愁苦的,幾乎是哀求著問小玫,我的這個病,咋就治不好呢。
中國人講託夢,死去的人遠離陽間,不可復見有形的軀體,未亡者卻仍有希望在夢中和故人相聚,享受片刻重逢的歡愉。只是一世母女,相伴四十多年,為何偏不能以健康的面貌託夢,每次出現,都是最後那一年的殘病之軀,小玫想不通。
這次的夢,是帶著韻韻去看素蘭。走道潮溼、骯髒,盡頭一間房間,大約是當年北屋的樣子。素蘭躺在單人床上,小玫上前,輕輕將她喚醒,媽,我們來看你了。素蘭迷迷糊糊坐起來,白色汗背心側面,露出半個乳房。小玫小聲道,有人在呢,老虎的媳婦兒,韻韻,你外孫媳婦兒,特地來看你的,她有個好訊息,讓她自己跟你說。素蘭轉過頭,滿臉疑惑看著小玫,哪有人呢,我怎麼沒看見呢。
她的病已經到了晚期,或者也可能,她已經在另一個世界,只能看到我一個人,小玫飄飄忽忽地想。眼前的場景漸漸模糊,彷彿回到從前,星星娛樂城大廳,空氣裡閃著金色的光,一派熱鬧的樣子,兩桌人舉杯盡歡,一桌是小趙和他的同事們,另一桌是姜家,大家和從前一樣高興。身邊有孩子說,我要那個、那個雞腿。小玫脫口道,媽媽給你夾。忽然心中疑惑,怎麼是老虎,老虎在北京啊。只見老虎剩個背影,跟在另兩個孩子後面,大概是姜遠和婷婷,三個人嬉笑著跑出大廳。小玫放心不下,也追上去。
又是那條長長的走道,盡頭處一點光亮,是湖光新村的廚房,素蘭背對著門刷牙。小玫看她的身形,較健康時已瘦了一圈,心中酸楚。媽,刷好了我來收拾。素蘭沒聽清,小玫又說一遍,水池我收拾,你回去躺著。素蘭回頭道,怎麼沒見你姐姐來呢,哎呀,我最愁的就是她。
醒來,雙人床上,只有自己一個人。想起小趙還在北京。後天就是天鳴手術的日子。小玫坐起來,開燈,發了一會兒愣,脖子一動就痠痛,落了枕。老底子說法,落枕要讓屬老虎的人捏。老虎小時候,她讓他捏過。使勁,再使勁。小爪子狠狠一扭,痛得她求饒。哎喲哇,壞東西,趁機弄你媽哦,過來,我不打死你。母子兩個笑成一團。
現在老虎也不在身邊了。樓梯上那間閣樓,他一年只回來住一兩次,加起來不會超過五天。小玫起身,穿過客堂間去廁所。窗外面是黑夜,唯獨對面樓一點亮光,看得出是個年輕女人,在陽臺站著抽菸。小玫自覺口中發苦,不知怎麼回事,吐出好幾口牙齒血,痛倒不痛,不免有點心驚。又想起剛才的夢,素蘭在夢裡刷牙。她的眉目還在眼前。
天亮吃了早飯,便坐公交到湖光新村去。湖光大門口,正對著的一條弄堂,原先沒有名字,後來道路名稱規範化,便以篤底的勝利中學為名。記得弄口幾株木芙蓉,夏天會開出碩大的花朵,葉子也大,素蘭那次認真看了一陣,面露喜色道,我就喜歡這紅的花兒,這還不夠紅,頂好是大紅,喜慶。中段老年活動室,麻將聲一度天天不絕,外牆上的葉幕間,密密鑽出粉紅色的薔薇,比店裡可以買到的任何料作都要好看。寒冬時分,冰條從瓦楞間長出來,總有小學生站到花壇上,拗下來放到嘴裡嘗一口,裝在口袋裡拿回家。小玫走過原先活動室的位置,路邊立了幾塊宣傳牌,圖文並茂,諸如,雖然你不能牽我一起走,但我一定要拉著你一起走,或者,主人,幫我擦擦,不外是規勸文明遛狗。
四十年前,湖光新村剛建成,君山這樣的幹部分到房,是為第一代住戶,如今已經十去七八,剩下的也垂垂老矣。外地小年輕來杭州租房,首選便利、便宜,此處雖是市中心,離西湖只幾步路,卻因房子老、配套差,少有年輕人問津。往兩幢間的窄弄拐進去,平白無故又冷了許多。這條弄因為背陰,連年照不到陽光,雨水不易蒸發,連花壇也雜草叢生,變成蚊蟲孳生的溫床。記得東頭路口,好大一個凹凼,雨天一到,就變水汪凼,行人經過往往溼鞋,除非有人心善,拿兩塊磚頭墊在水中,方便後來的人。小玫此時特意再看,凹凼已經鋪平。右手原先一排車棚,婚後每次來看父母,腳踏車停在裡面,現在都封閉起來,深藍色鐵門上用白漆刷了編號,變成各家各戶的柴間。最西頭一個門洞,三樓便是老房子。路過樓下,朝上看一眼,時間彷彿回溯到從前,北屋視窗,素蘭每回探頭出來,目送兒孫離去,小玫也默契,對母親揮一下手。素蘭道,慢點兒走。小玫就點個頭。素蘭故去後,天鳴一家住了六七年,姜遠又住了三四年,如今再看,那視窗像個黑洞,再也沒有人在等候了。
有人從樓裡緩緩出來,駝著背,一副吃力相。剛認出是二樓大老汪家寡婦,對方已經大聲喊她,小玫。小玫笑笑,故作熱情打招呼。想起素蘭在時,最不愛看這個老太婆,給她取了綽號,叫大喇叭,嫌她嗓門大,講話粗俗,能來事兒。那時大喇叭動不動跑上來,敲門提意見。你們家空調又滴水了。你們家空調聲音太響,吵得我睏不著,好不好不要開了。大老汪,信陽人,四九年九十月間參加的革命,比君山晚了半年。君山最初定了技術七級,此後轉到行政十七級,拿十五級的工資,高出大老汪三級。後來辦離退休,君山嫌離休手續浩繁,還要回鞍山開種種證明,索性辦了個退休。素蘭怪他傻,君山道,建設國家嘛,個人待遇不差那點兒,無所謂。人嘛,覺悟要高,為幾個蠅頭小利,爭得頭破血流,像話不像話。大老汪倒是積極,回了趟河南,第一時間辦下了離休。大喇叭從此趾高氣昂,樓梯口撞見素蘭買菜回來,大聲打趣道,都說薑是老的辣,我看也有不辣的,晚點兒上你家借兩塊去。素蘭脫口便道,哎呀老姐姐,你可不知道呢,我們家頌雲養的那狗,背地裡盡幹那些雞鳴狗盜的事,當人面兒一天汪汪汪叫喚,怕是不得讓你進門呢。大喇叭佔不到便宜,反被將了一軍,訕訕地回屋去了。九〇年大老汪害急病死了,大喇叭背越來越駝,後來聽說她生了宮頸癌,沒幾個月好活了,素蘭反倒可憐她,有時下去二樓陪她打麻將,然而回家後必定細細洗手。小趙道,媽你幹啥。素蘭道,坐了一下午大喇叭的凳子,怕叫她給傳染了。小趙就笑,連老虎都笑道,外婆你搞笑啊,癌症又不會傳染的。素蘭搖頭道,我才不管呢,那話怎麼說的,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嗨嗨。說著繼續洗手。
水龍頭嘩嘩響。小玫僵著笑問,阿姨,你今年幾歲。大喇叭歪著頭,一臉得意道,九十一,我去隔壁樓去,搓麻將哎。小玫道,不容易不容易,身體還這麼好。大喇叭笑道,是哎,是哎,我身體好哎,九十一了。小玫暗想,老天不公。她甚至有些無名的憤恨,怕臉上流露出來,寒暄了兩句便上樓。
一九九二
外屋地歡聚一堂。女的不約而同穿了毛線衫,雪穎是自己打的金黃色銀杏葉紋樣,領口還圍了紅白黑三色絲巾,敏兒一色紫羅蘭加大圓扣,小玫桃紅湖藍雙色橫條樣式,三人都是長髮,配上拋高的劉海,頌雲則是紅黑抽象斑紋,一頭齊肩短髮燙過了。東牆正對大門,貼了一幅外國美女,白色連體泳衣勾出誘惑曲線,外面罩了米黃色透明薄紗披肩,身後一部金光煞亮汽車,左下角八個大字,梅塞德斯賓士房車。冰箱頂上雀梅居高臨下,邊上一盒百事吉干邑套裝、兩壇黃酒、幾罐糖水黃桃。南牆上一對外國小孩提了花籃立在草叢中,男孩輕吻女孩臉頰。沙發靠著西牆,背後懸一幅織錦熊貓圖。北牆靠近大門掛了年曆,大紅底色正中,一隻剪紙金猴,下面幾行小字,1992恭賀新禧,農曆壬申年,高階精美膠片掛曆。
廚房門忽地推開,素蘭出來,邊摘袖套邊嘆道,呀,這外屋地熱的。雪穎心細,叫天成往自己這邊再挪一挪,炳炎、頌雲見了,也跟著移半寸。素蘭走到頌雲邊上,右腳往扶手上跨過,借力在沙發踩一腳,身邊君山怕她跌倒,伸了手護住她,令她插身進入沙發和圓臺面之間的窄位。小玫貼心,遞了一隻枕頭,叫她墊在身下。素蘭坐定,遍看天成、天鳴、小趙、小玫、雪穎眾人,無不模樣俊俏,氣質脫俗,再看孫輩,臉蛋也都圓乎,心裡甚是喜歡。順手將衣領理一理,笑道,你們瞅你爸爸。眾人一看君山,雙頰緋紅,西裝外面還披了小趙的熒光灰大衣,於是都笑。素蘭一拽,幫他脫下大衣,小玫笑道,我爸不是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君山生於正月初三,姜家向視這天為大日子,比初一更要緊。每年除夕年夜飯,素蘭、頌雲、敏兒合力操辦,小玫等人打下手,熱鬧過後,初一初二兩天仍舊要團聚,吃飯看電視打麻將,到了初三,素蘭又新張羅出一大桌菜。這天照例將圓臺面抬出,眾人緊挨著圍坐了一圈,外屋地擠得滿滿當當。桌上正中間一盆水仙,生得綠莖如箭,幾乎有一尺高,最頂上十來朵玉臺金盞,開得正旺。周圍圓盤密密攢聚,有烤大蝦、滷牛肉、滷驢肉、蝦油滷雞、紅燒獅子頭、醬肘子、哈爾濱紅腸、尖椒肉片、青椒墨魚卷、幹炸響鈴、涼拌海蜇頭、炒三絲,一共十二盤主菜,更兼甜鹹兩味春捲,以及芹菜、酸菜、白糖三種餡兒餃子,熱騰騰向上冒出一片白氣。大家七嘴八舌,時而有女人歌聲幽幽傳來,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原來小趙心細,一心要給君山壽宴添幾分雅韻,開飯前故意在北屋音響裡放了鄧麗君,又將北屋門輕輕掩上,故此歌聲既不會被阻斷,又不至於喧賓奪主。
飯後移師北屋,仍有節目繼續。一張三人沙發,君山左手夾支菸坐中間,面前一張方凳上,擺個白瓷菸灰缸,左首姜遠、老虎,右首婷婷、嘉嘉,都擠在一塊,其餘人在門口看熱鬧。小趙看看差不多,便道,老虎你帶個頭。老虎會意,拿腔拿調道,今天是外公生日,我祝外公長命百歲,萬事如意。君山咧嘴笑道,好。雪穎道,姜遠也說一句。姜遠道,祝爺爺壽比南山。他是倔強的性格,不願與常俗套話相同,故意略去那前面四字。君山把煙換到右手,左掌連連撫摩他頭頂,笑道,好,好。天成道,嘉嘉說。嘉嘉一本正經對著門口眾人道,今天是外公六十九大壽,我在這裡祝他身體健康,節日快樂。眾人一片鬨笑,嘉嘉知道口誤,皺起眉頭,窘道,生日快樂,生日。炳炎笑道,對我們說幹啥,要看著外公說。嘉嘉還要重說一遍,小趙道,全體都有了,來一首生日歌,老虎帶頭。四個小孩一邊拍手打節奏,一邊唱,小趙自己最起勁,用英文加入其中。唱罷小玫又道,大家向外公一鞠躬,預備,齊。四個小孩站起來,轉身朝君山行了禮,君山老懷甚慰,連連道,好孩子,好孩子。
嘉嘉等三人都回去就座,老虎機靈,見小趙衝他使眼色,便在原地對眾人鞠了一躬道,今天我當小主持,首先請外公講幾句話。這孩子大眼睛翹嘴巴,生得像個洋娃娃,這天身穿紅白寬條上衣,配棕黃色揹帶褲,越發像外國小孩,天鳴等人看了,無不喜歡。君山將菸頭磕了幾下,思慮片刻道,那,我就說幾句吧。今天,正月初三,咱們全家,濟濟一堂,我感到很快樂。特別是,幾個孫子孫女,外孫子外孫女都在,你們有的上小學、中學,有的還在幼兒園,將來都是國家的主人。我對你們有個要求,你們要好好學習,不斷進步,還有一個,就是要謙虛謹慎,戒驕戒躁,在學校,聽老師的教導,在家,要聽爸爸聽媽媽的話,特別是,不要貪玩,不要懶惰,學習一定要狠下功夫,不能荒廢掉了,要緊緊記住。過去有這麼一句話,一杆竹槍,刺死好漢不見血,半盞殘燈,燎盡田園化成灰。還有一句話,短棒一根,打倒無數英雄,盼世人,急回頭。我說的這個意思大家可能不知道,過去呀,帝國主義在一八四〇年,靠鴉片來侵略中國,誰抽了他的鴉片煙就要死,橫床臥枕,一日廢盡百事,一天什麼也不能幹,所以中國沒有能力自強。我們年歲大了,對過去的歷史有特別的體會,今天相比過去,那是一個好時代,所以你們,一定要努力,一定要前進,長大以後,要為社會主義做貢獻。這是我對你們的要求,大家都記住了吧?嘉嘉帶頭道,外公您放心,我們一定記住,長大做社會主義的棟樑。老虎不甘落後,也道,外公你放心,我會認真考試,在小演員班裡當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