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小趙來講,有酒有開心。在家獨酌小樂胃,天成、天鳴得病後,聚會再也沒有老酒對手,近來總覺得苦悶。韻韻懷孕,是一片悲歌中獨有的喜訊,小趙見了兒子兒媳,心中塊壘如冰雪消融,不免拉老虎多喝了幾杯。這晚住在老虎家客房,夢見自己只有十七八歲,仍在蕭山裘江公社插隊。聽見外面人家喊,狗蹺了,狗蹺了,哪個會醫。小趙開門,看見是虹虹,愣了一愣。虹虹哭出烏拉講,不好了,我的狗蹺了,耀耀阿哥救命。小趙自告奮勇,給狗做針灸,一針下去,紮在自己手臂上,嗷嗷叫醒。眼睛睜開,房間漆黑一片,只覺心跳怦怦厲害,頭痛欲裂,慌亂中按下手機,才知道今夕是何年。
一九九六
順風大酒店,右手杭報,左手浙報,對面就是星星娛樂城。早幾年星星剛開業,大廳卡拉ok點唱,門口七八隻玻璃水缸,裡面各式活魚活蝦,婷婷和老虎每次看不膩。吃了幾年漸漸厭了,後來順風開張,也是港式海鮮酒樓,結合本地杭幫菜系,又有兩層包廂可訂,都是香港地標名字,每間都有獨立卡拉ok,氣派自然大於星星。此後出外聚餐,小趙一般首選順風。
這天包廂選在太平山。素蘭隆重登場,穿一件紫底黃色圓點雞心領毛線罩衫,前襟露出黑色茶花開司米套頭衫,上橫頭坐定,背後牆上貼一幅紅色壽字剪紙,左首老虎、小趙、炳炎、天鳴、天成、姜遠,右首小玫、頌雲、敏兒、婷婷、雪穎。小玫要了芬達,頌雲敏兒選了椰汁,老虎婷婷都喝可樂,姜遠見選單上有一種亮藍色檸檬味汽水,顏色可喜,跟雪穎耳語幾句,二人各點了一杯,其餘人面前的空杯子,小趙拿自帶的紹興花雕一一斟滿。中間圓臺面上,蒜蓉扇貝、清炒黃蜆兒、紅燒甲魚、松子鱖魚、油爆蝦、東坡肉、糖醋小排、八寶醬丁、炒三絲、蘿蔔子排湯,菜已經上得七七八八,一瓶醉泥螺也是小趙帶來的。炳炎看看牆上掛鐘,和頌雲交換個眼色,低聲對小趙道,要麼不等了,菜都冷了。小趙於是清嗓,對眾人笑道,今朝特別選了這個地方,名字也有講究的。順風,好像是給人餞行。今天一呢,是媽六十八歲大壽,二呢,也是給她接風,這個順風、接風,聽起來不是太貼切,但是媽這麼大年紀,出一趟遠門,不容易,現在回來高高興興、平平安安,太平兩個字,不但應景,也表達了我們小輩對媽晚年的一種祝願。說罷起身舉杯,眾人有樣學樣,不拘黃酒或者飲料,齊齊敬素蘭一杯,然後各自動筷。
敏兒問道,媽,這次去了哪些地方。素蘭道,我想想,廣州、深圳、珠海。小玫勞心,將那盤扇貝一一分到眾人盤子裡,素蘭、炳炎、敏兒都客氣不要,小趙道,什麼不要,規定要的,十三個人,算好了,一人一隻剛剛好,阿姐,嘉嘉那隻先給她留出。姜遠看了一眼道,只有十二隻。小趙一驚,數了一遍,確實只有十二,忙道,你們一人一隻,這種貝類東西,我本來就不大要吃。敏兒仍跟他客氣,兩個人都站起來,四隻筷子夾了一隻扇貝扯來扯去,小趙力氣大,硬塞到敏兒面前,筷子一擱,捋一捋劉海道,你們多吃點,我不是客氣,外面客戶同我吃飯,這種海貨三天兩頭有得吃。定了定神又笑道,來,請媽發表講話,這麼一趟下來,最喜歡哪裡。素蘭想了想道,廣州最好,我就喜歡第二天早上吃的一個包子,裡邊是甜蛋黃餡兒,咬一口,一不留神,哎呀,流得可哪都是。眾人都笑,天成前仰後合,眼角皺紋擠成一團。小玫問道,廣州好,深圳不好啊,世界之窗,你忘了,凱旋門,埃菲爾鐵塔,我們三個不還照相來著。素蘭道,我知道,那大公園兒。小玫笑道,好不好。素蘭不屑道,有啥好,裡頭那些景兒不都假的麼,嗨嗨,墳頭燒報紙,糊弄鬼呢。
眾人又笑,婷婷不解,纏著敏兒問什麼意思。小趙道,媽這個語言水平,絕對不在演小品的那個老太太,叫,叫什麼。雪穎道,趙麗蓉。小趙道,絕對不在趙麗蓉之下。我講只故事,這趟到深圳,人家請我吃飯,他們日本公司,我上次幫了他們個忙。我說媽,今天這頓飯,人家是一定要請的,我跟小玫兩個人去,哦,把你丟下,這總不可能吧,但你去了說是丈母孃呢,恐怕也不是最合適。我想要麼這樣,你就說是我們單位的,你的年紀看上去呢,總歸是個主任,話呢不用多,只要一,笑,二,謝謝,三,你們隨意,這就差不多了。媽一點不擔心,馬上說,行。到了人家飯店裡,好了,我跟他們介紹,這位是我們單位王主任,媽微微一笑。對面梁總說,王主任,感謝光臨哦。只見媽右手手掌這樣,緩緩伸出來,像打太極一樣做了個推的動作,意思就是,不必客氣。那個儀態氣度,我學都學不出來,真是厲害。好,接下來吃飯,那真是大場面,對方日本公司四五個領導都在,一頓飯吃下來,少說一個小時總要吧。話到此處,小趙瞟到門口,忽然剎車道,來了啊嘉嘉。
眾人回頭,見嘉嘉一頭齊耳短髮,戴兩隻點鑽圓耳釘,眉毛嘴唇都勾勒得精緻,白衣白褲,只有包是黑色。姜遠屁股拖著椅子,朝雪穎身邊挪了挪,要騰位子,小玫叫道,那邊要上菜的,嘉嘉來,坐我這來。嘉嘉便去頌雲和小玫中間擠著坐下。小趙道,嘉嘉今天有空啊。嘉嘉道,嗯。炳炎把酒瓶轉到嘉嘉面前,催道,趕緊,先敬外婆一杯,我們都敬過了。嘉嘉手縮在袖子裡,只露出幾根指尖,倒了酒,眉目含笑,喚聲外婆,素蘭舉杯,瞅著她樂。嘉嘉道,外婆這麼健康,活個一百歲總歸沒問題的。眾人都笑,叮一聲,二人碰杯。小趙道,嘉嘉越來越漂亮了,人家說,女大十八變,這句話用在嘉嘉身上最合適。抿了一口酒,又道,小時候胖哦,穿個連衣裙,背後頭一看,哦喲,跟蘇聯大媽一樣,你自己還記不記得。嘉嘉淺淺一笑。小趙道,現在是脫胎換骨了,剛才走進來,我眼睛一抬,呆了一頭,以為哪個港臺明星來了,有一種成熟女性的嫵媚姿態,女人家味道足起來了,很好,很不錯。敏兒笑道,被小趙一說,是蠻像明星,就是想不起來是哪個。眾人都點頭,當中姜遠叫了一聲,張曼玉。眾人再看嘉嘉,果然有八分神似,無不嬉笑嗟嘆。小趙道,還是姜遠腦子靈,我看,張曼玉算什麼,咱們家吳嘉玉,比一比又不輸的。嘉嘉被姜遠當眾一說,又想生氣,又要笑,又難為情,隔著桌子衝他道,你喉嚨怎麼回事,粗得。小玫笑道,變聲了,男伢兒,發育期。瞥見雪穎給她遞眼色,也就不再說下去,只有姜遠自己紅了臉,藉著喝汽水,將酒杯擋在面前。
小趙道,嘉嘉現在怎麼樣。嘉嘉道,什麼怎麼樣。小玫道,他意思問你,有沒有物件。嘉嘉頭也不抬道,有沒有物件是我自己的事,不用別人操心。眾人聽了都一驚,炳炎忙道,好好說話,小姨父哪裡是別人。嘉嘉不答。小趙也不以為意,照樣笑嘻嘻道,我聽出來了,沒物件。沒物件不要緊,暫時的事情,女孩子長得漂亮,不愁沒物件,到時候百萬富翁、歸國華僑,都到你們觀巷去排隊了。不過阿姐,關要好好幫嘉嘉把把牢。我一直有個觀點,說出來不怕你們批評,我認為女孩子書讀得好不好不是重點,除非你特別優秀,清華北大,那是另說,否則的話,差不多就可以了。關鍵要長得漂亮、出挑,然後眼睛擦亮,找對機會,嫁對人家。假使你先天條件不好,長得不夠出色,或者有些缺陷,怎麼辦呢,我又要說了,現在整形技術這麼發達,對吧,為啥不利用起來。我一個小兄弟,原先一道蕭山插隊的,後來恢復高考,第一屆,他讀了醫科,前兩年比利時進修回來,現在已經是著名整形美容專家,假使大家有需要,我一個電話過去。小玫道,有毛病,搞七搞八。小趙不理她,繼續道,現在流行人造美女,知道自己不夠完美,利用技術手段修修補補,讓自己更加出色,合理獲取更多的機會、更多的資源,有啥不好呢。愛美之心人皆有之,男人希望老婆美,女人也希望自己美,等到嫁進一個好的家族,後面的路就順了。人嘛,姜遠,人是一切社會關係的總和,嫁給一個人,就是嫁給他的社會關係,這個話又不是我講的,是馬克思講的,長得漂亮不要浪費,好好挑選物件,長得不是最出色呢,我也建議,考慮做一些動作,時代變了,觀念要更新。座中有人剝蝦剝得出神,或者只顧悶頭吃米飯,小玫對眾人道,不要去理他,吃了兩口老酒,自己姓啥都不曉得了。對面雪穎也道,小玫沒講錯,小趙,你這種想法就是封建,還叫人家觀念要更新,你是重男輕女,老早講起來,屬於反動思想,好比革命革了半天都等於個零,一夜回到解放前。小趙笑道,雪穎呢,一直是我們大家庭一道亮麗的風景線。姜遠聽了看看媽媽,使勁憋笑。又聽小趙道,臉孔漂亮,條杆兒好,穿衣打扮有品位,有氣質,不落俗套,這叫老天爺賞飯吃,老外叫gifted,又遇到待她這麼好的老公。天成待雪穎好不好,作為男人家,我是深有體會的。我跟姜頌玫同志,當初為啥被她吸引,第一印象,肯定不是她讀書成績,不是她興趣愛好,那些是靈魂層面的東西,靈魂是不會寫在臉上的,人家輕易看不見,看得見的是什麼,就是一張臉孔。我們是馬路上認識的,獅虎橋,我騎車子回家,前面三個女孩子並肩走,背影都一樣高挑、挺拔,都是綠軍裝,白襯衫領子翻在外面。騎到前面一回頭,另外兩個一看就都是,怎麼說呢,屬於庸脂俗粉,只有姜頌玫讓我眼前一亮。原先總聽人家說英姿颯爽,這四個字認是認識,具體啥意思,不明白。見到小玫第一眼,我腦子裡啪啪啪啪跳出四個字,英姿颯爽,我想這位女同志倒蠻特別的,儀表極其不俗,我倒要跟她認識認識。
大家歡笑一陣,小玫笑道,好了,你差不多了。忽然敏兒道,前面一隻故事呢,有頭沒尾,趙經理。小趙拍額道,二奶奶表態了,那麼我繼續講。那天吃飯,場面真叫大,對方兩個副總,兩個總監,都是國際大公司領導,不是跟你玩兒玩兒的。金總監一邊敬酒一邊說,這次事情,多虧趙哥幫了大忙,王主任作為領導,功不可沒。媽就輕飄飄笑一笑,碰個杯。這時候梁總突然說,王主任覺得我們這個專案怎麼樣,這裡都是自己人,可以放心說話。我在旁邊一聽,這個事先沒有排練過,心裡捏一把汗,怎麼辦呢,想要幫她擋一擋。結果媽不緊不慢,媽是怎麼說的,媽你自己再說一遍,我學不像。素蘭想了想道,我就說,挺好,挺好,行了,大家都是朋友,也別光表我們的功,打鐵不還得自身硬麼,那得專案本身好,我們才能使上勁兒,往前推一把,不是麼。眾人都笑。小趙道,你們聽聽,就是這種水平,乍一聽,非常得體,仔細一想,又非常含糊,整頓飯吃下來,一點破綻也沒有。以前爸在,我經常跟小玫說,爸就好像一棵大樹,不管對內、對外,姜家都是爸做主,我們小輩也好,媽也好,大家都躲在這棵大樹底下乘涼,很有安全感。爸不在了,這兩年媽的才華,咦,好像反而一下子發光了,至少我個人的體會是這樣。素蘭聽了笑道,嗨嗨,不就幾個小丫頭小夥子麼,對付他們,這點水平我還沒有啊。小趙道,你們看,這就是氣魄。坦白講,這件事我是深受觸動,媽身上這個,就叫大將風度,不需要你讀過多少書,博士畢業,留過洋鍍過金,沒用的,我告訴你。天成道,我插句話,三國有個大將叫王平,諸葛亮死了以後,王平等於軍隊裡的一根頂樑柱了,放到現在,相當於軍區司令員。這個人沒讀過書,認識的字不超過十個,要緊嗎,不要緊,他讓手下給他讀《史記》,讀《論語》,他自己會分析、歸納,總結裡面的道理。他要寫信,要給皇帝上奏章,都是口述,交給手下來記錄,講話非常有條理,那些讀過書的人,什麼秀才、狀元,都佩服他。小趙點頭笑道,天成最懂我的意思,我看媽的水平,當個軍區司令員肯定不在話下。這個不是我拍老祖宗馬屁,跟你們說,後來我們臨走,人家梁總電話裡還特別提到,趙經理,你們王主任真不錯,又儒雅,又包容,又隨意,我做生意這幾年,像這麼有檔次有氣質的老大姐,確實不多見。
眾人笑得東倒西歪,雪穎忽然被魚刺卡住,一臉驚恐,姜遠在旁猛拍她後背,實在不行,硬吞了兩口米飯,方才好些。天成看著她道,眼淚水出來了。雪穎道,嗯。天成道,是笑出來的,還是魚骨頭卡出來的。雪穎鳳眼一瞪,天成訕笑著夾菜。小玫看看雪穎無礙,又道,我媽原先還給老鄰居取綽號呢,有個白醫生,我爸他們單位醫務室的,臉也煞白,駝了個背,一天到晚佝著走,看人是這樣,脖子不轉的,用眼睛餘光看,我們都慌他,老遠看到都繞開走,我媽管他叫啥,叫陰死鬼。天成、天鳴都叫道,對對對。天成道,對面馬路戴麗娜,跟我姐一個班的,一天到晚打小報告,我媽叫她戴笠,是吧,姐。頌雲笑道,多了,還有蕭山大老婆、小木匠、大喇叭、二五子、華僑阿姨、搓衣板兒、死魚眼睛、大頭娃娃,都是我媽叫出來的。小玫道,大頭娃娃他弟可憐,六和塔裡叫人踩死了,那年才念小學。天鳴道,是,是。老虎瞪大眼睛道,六和塔裡怎麼踩死人了呢。小玫道,那年他們去春遊,先去蔡永祥紀念館掃墓,再到旁邊六和塔玩。六和塔我們帶你去過的,樓梯多少窄,多少陡,樓上有個電工修燈泡,把燈一把拉滅,一片漆黑。有個學生也皮,在那起鬨亂叫,鬼來了,這一叫不得了,下面學生嚇得亂擠亂推,一個跌倒,一片都跌倒,噼裡啪啦,踩死了好多個。天鳴道,一百多個。婷婷聽了發愣,又朝敏兒耳邊說悄悄話。天成道,沒那麼多吧,我記得是十多個。天鳴一臉不屑道,十多個哪止,你肯定弄錯了,我不會錯的。天成道,你記性不好,叫小玫說說。小玫道,好像是十多個。天鳴道,不止,不止,這件事情很大,後來弄得六和塔都封閉了好幾年,我不會記錯的。七嘴八舌爭了一通,一旁素蘭東看看西看看,看到姜遠,便向雪穎使眼色,小聲道,給那孩子夾個甲魚腿吃。姜遠道,吃了,吃了。雪穎也道,他吃了。素蘭道,得給他多吃,正長個兒的時候,啥有營養吃啥。天成像他那麼大的時候,可能吃了。雪穎脫口便道,那麼能吃,怎麼現在也不高呢。素蘭語塞,姜遠噗一聲笑。旁邊爭論聲小下來,小玫道,我又想起一個我媽起的綽號。眾人問是什麼,素蘭也問,小玫要說沒說,自己先笑個不停。老虎道,到底什麼啦。小玫忍住笑道,豬八戒,就是隔壁院子的老徐頭。天鳴道,知道知道,大胖子。小玫道,胖得,兩百多斤總有吧,一隻手膀有我腰這麼粗,那時候條件差,很少有人這麼胖的,我媽背後就叫他豬八戒,像是像,叫豬八戒真的不算誣衊他。平時跟我爸聊天,我媽就說,東頭那個豬八戒又怎麼怎麼了。結果有回我爸在巷口碰到他,我爸老實啊,打招呼,本來要叫老徐,一下叫錯了,脫口而出,哎呀老豬啊吃了沒。
眾人先是一愣,半秒之後,又是一陣大笑,老虎猛力拍桌,掉了筷子鑽下去撿,抬頭看見對面敏兒母女滿面通紅,嬌喘連連,嘉嘉索性把頭埋進雙肘之間,竊竊地笑個暢快。倒是素蘭自己反覺得不好意思,只是看眾人高興,因此也在旁賠笑,免得掃了大家的興。酒菜吃暢,小玫拎蛋糕上桌,裱花硬奶油款式,周圍紅綠櫻桃環繞,中間生日快樂四個紅字,端正大氣。八支蠟燭點燃,張張面孔映亮,都是笑臉。老虎領唱生日歌,眾人齊聲拍手合唱。老虎道,外婆吹蠟燭。素蘭吹一口,燭火迎風搖曳。老虎道,使勁,要吹滅。素蘭又一口,只滅了一支,自己也笑了。老虎技癢,啊嗚一口,七支全滅。眾人歡呼,鼓掌,姜遠望見素蘭身後,窗外一輪圓月,靜靜懸在紅塵之上。
聲聲有情,心心相印,西湖之聲。杭州人的一天,大都從這句話開始,一邊刷牙洗臉,一邊聽晨間新聞。上學上班各有各忙,等到夜裡吃飯,再以《金手指》佐飯下肚。題目都是智力競猜,腦筋急轉彎,有時聽得火起,嫌憎人家聽眾反應遲鈍浪費獎品,自己電話拎起,打了一百次都是忙音。其中一個環節,嘉嘉前幾年推薦過。很滑稽的,她神采飛揚,對姜遠道,你要朝反方向回答,是非要顛倒。雪是黑的。是。你是中國人。不是。地球不是方的。不是,是,是不是。對不起,回答錯誤,有請導播接通下一位聽眾。你是傻瓜。是。
後來這隻節目取消,嘉嘉又介紹一個新玩意。你拿起電話打一六八,裡面會有個女的提示你,比如星座運程,就選二,古今故事就選五,有獎猜謎就選六,還有什麼情感空間,開心一刻,反正很多啦。嘉嘉眉飛色舞,姜遠心癢,回到家就親自試驗。家裡一臺分體式黑色電話機,主機固定不動,分機造型類似大哥大,可以拿到隔壁房間。姜遠提了分機,偷偷躲進廁所。月底話費結賬,雪穎一看竟然三位數,拿了賬單質問天成,天成不認,又去問姜遠。姜遠目光躲閃,推說不知道。天成故意輕描淡寫道,大家都不知道,那隻好找電信局了,肯定電信局弄錯了。姜遠道,我沒怎麼打,就打了幾次聲訊電話。天成雪穎都不再追究,只當此事沒發生過。姜遠知道貴,不知道這麼貴,也就不敢再碰。再後來碰到嘉嘉,怪她不說清楚,嘉嘉笑道,其實查星座不用這麼麻煩,現在有一種辦法,就是電腦上網,有個叫雅虎的網站,什麼都可以查到。她在紙上寫下一串英文字母,對摺起來交給他。
姜遠想起來,上次順風大酒店之後,已經快一年沒見到嘉嘉了。最近幾次家族聚會,總是獨缺她一個,原先四個小孩玩摸摸兒,現在只剩三個,再也玩不起來。好在姜遠又新發明一個遊戲。把紙撕碎,取五張一釐米見方的小紙片。你們先出去,這些紙我會藏在這個房間裡,不過只能藏在表面,等下你們來找,五分鐘,看誰找得多。婷婷和老虎不明所以,姜遠道,比如這樣。紙片被他放在白色床頭櫃檯面,放在老虎的鋼琴白鍵上,放在踢腳線上,靠著白色牆壁,白色消融於白色之內。哦,懂了懂了,老虎道,這個叫什麼遊戲。姜遠隨口道,就叫白茫茫好了。
鄧小平逝世,香港迴歸,白茫茫取代了摸摸兒,沒有嘉嘉的日子取代了有嘉嘉的日子。老虎過了鋼琴九級,小趙兌現承諾,獎他一臺遊戲機。從此以後,沒有摸摸兒也沒有白茫茫,三兄妹碰到一起,必然是北屋打遊戲。隨機附送的一盤遊戲帶裡,《魂鬥羅》是三十條命的版本,不需要用加命秘技,從頭通到尾,根本沒有難度。倒是《雪人》這隻遊戲,唯一樂趣在於雙打,如果朝上跳得太快,就會變相拖死自己隊友。姜遠謹慎,有時多殺幾個野人清除後患,難免孤軍落在下面,老虎故意加速,紅雪人朝上三連跳,藍雪人跌入深淵,連死兩條命,氣得姜遠大罵道,你故意的,白痴啊,變態佬。旁邊婷婷吃吃笑個不停。姜遠手柄一甩道,你玩,我不玩了,氣沖沖走出去上廁所。
路過外屋地,看到素蘭、小趙各坐在飯桌旁的方凳上,頌雲一人坐在沙發,氣氛凝重,只有天鳴站著,倚在大門邊抽菸。姜遠心知不對,進了廁所,門縫裡偷看他們。只聽小趙道,阿姐,他又不是被人家冤枉,純粹自己腦子發昏。說是說為了你,聽起來好像是好心,實際上呢,有老婆有女兒的人,把你們放在哪裡呢,特別是嘉嘉現在,最需要父母把關的時候,他作為父親,弄出這種事情,說難聽一點,嘉嘉物件都不好尋了。一個人,不但要聽其言,還要觀其行,這樣的男人家就算出來了,你以後還指不指望他。頌雲雙眉緊鎖,低頭捂著茶杯,默然不語。小趙又衝素蘭道,媽,你說是不是,姜家上上下下,不說有多大出息,至少都是清清白白,哪裡有過這種事,半點都沒有的。素蘭遲疑半天,愁眉苦臉道,你爸爸還在那會兒就不大同意,頌雲不要命似的,非要跟他,要不然我和你爸爸指定反對。小趙點頭道,所以說,還是爸爸有識人之明。阿姐,照理說我是妹夫,是小輩,你的事情我不應該指手畫腳,小玫昨天還特別同我說,她說趙一耀,你不準勸我們阿姐離婚,不是不應該離,是不應該你來說。但我為啥還要說,說了對我自己有啥好處,做這件事情我有啥收益,一概沒有,沒名沒利,完全是出於對家人的關心和擔憂。現在姆媽也表態了,阿姐,你再考慮考慮,婚姻不是非要一條路走到黑的,法律給你結婚的自由,也給你離婚的自由,現在離婚的人多多少少,當初兩個人走到一起是自願,現在形勢發生變化,不合適走下去了,股票裡面叫割肉,專業一點叫止損,對吧,一個意思,當斷呢,還是要斷。頌雲搖頭,彷彿喃喃自語道,你不曉得的。小趙道,阿姐,你條件那麼好,看起來頂多四十歲,又有氣質,根本不用擔心以後。如果需要,我認識的優秀單身男士也有好幾個,都是五十歲出頭,身邊女人家不少,但是要再尋一個合適的,過日子的,並不是很容易,上次碰到龔所長,龔所長還同我說,他說小趙,多幫我留意留意。我說沒問題,君子成人之美嘛。頌雲道,差不多了,小趙,可以了,不要說了。
砰砰兩下,婷婷敲門,哥哥你還沒好啊。姜遠喊道,馬上。婷婷道,老虎不玩了。姜遠便開門跟她走,外屋地一片安靜,偷偷瞟了一眼頌雲,四目相對一瞬間,見她眼睛紅紅的,像受了委屈的小孩子。素蘭勸道,別老打遊戲機了,眼睛啊。姜遠頂嘴道,誰老打了。回到北屋,和婷婷兩個坐下,翻了一遍目錄,沒有一個特別想玩的,最後隨便選了《南極大冒險》。《溜冰圓舞曲》響起,胖企鵝跳著笨拙的舞步捉魚。姜遠低聲對婷婷道,大姑姑好像在哭。一旁老虎聽了,登時從沙發上彈起來,想要開門去看,被婷婷打了幾下屁股才止步,嬉皮笑臉道,為什麼哭啦。姜遠瞪他一眼道,大人的事,你小孩少管。
這時有人推門,三人回頭看是天鳴,老虎便纏著他問頌雲的事。天鳴道,跟我打一盤《街霸》,你贏了就告訴你。老虎不肯。天鳴又叫姜遠,姜遠也不肯。天鳴道,你們都沒用,打不過我,特別是你,你個紙老虎。老虎道,屁。天鳴道,你是屁啊,怪不得臭死了。老虎怒道,你才是屁。天鳴道,誰輸誰是屁。老虎氣鼓鼓應戰,選了春麗,天鳴選了魔胖,姜遠、婷婷站他們身後觀戰。只見春麗以攻為守,亮出一條剪刀腿,藍旗袍開衩到大腿根,魔胖靜候不動,俟其不備跳上前去,倒抱住春麗腰肢,一招坐凳,將她頭朝下重重摔在地上。那春麗纖纖弱質,經這一摔已經頭暈不起,魔胖趁勢連絆帶扇,揍得她無招架之力,最後一記飛體攻擊,蘇聯赤色旋風完勝中國小妞。姜遠、婷婷笑得抱成一團,天鳴賣乖道,認不認輸,誰是屁,你說。老虎道,臭猴子,有本事再來。天鳴道,不來了,一局定輸贏,你已經是我手下敗將了。老虎道,不行,三局兩勝。天鳴笑道,來就來。正要繼續,背後一個聲音道,老虎。老虎應聲回頭,表情僵在臉上,只見小趙臉板著,筆筆直直站在門口道,兩小時了,時間到,你怎麼承諾的。老虎撇撇嘴巴,把手柄遞給姜遠。
姜遠道,算了,我也不玩了。說罷從小趙身邊擠出門去,外屋地已無一人,燈也關了。走回裡屋,素蘭在陽臺拿只如意拍,探出半個身子拍了一通被褥,收進來抱回床上。姜遠道,奶奶,大姑姑呢。素蘭道,走了。姜遠道,哦。素蘭道,幹啥。姜遠道,沒事。素蘭道,剛走,那不,瞅,那呢。姜遠挨著欄杆探頭朝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見浙建三公司旁邊小徑上,頌雲騎著車緩緩離去,一身暗紫色套裝如同日邊的晚霞,搖搖晃晃,墜向遠處的西天。
晚上九點鐘,彭激揚《天天傳播》,主推港臺新歌。班裡同學分成兩派,一派喜歡動感、活力,代表人物李玟、張惠妹,一派喜歡深情、悲情、苦情,代表人物不勝列舉。但凡上華公司出品,姜遠必買,解放路新華書店、聖塘路外文書店、七中門口音像店、素蘭家樓下小書店,一律九塊八一盤。貴是貴,買來就能永久擁有,內頁不但有偶像照片散發油墨香味,看得到的歌詞似乎也更引人共鳴,大概眼睛長在耳朵前面,視覺總比聽覺佔優。
有一張合輯《二王二後》,精選齊秦、熊天平、許茹芸、許美靜四人金曲,齊秦老一輩除外,另外三個都是姜遠心頭所好。許茹芸、許美靜到底誰的唱功好,姜遠猶豫不決。朱雨琦喜歡許茹芸,愛她唱出少女悲喜心事。九五年聖誕節早上,姜遠第一個到教室,抽屜裡有人抄了滿滿一本許茹芸歌詞,又附一張賀卡,卡通麋鹿封面,開啟沒有署名,只有一句英文,iloveyou,外加一句中文,猜猜我是誰。那筆跡昭然若揭,姜遠暗暗心驚,從此不再與她說話。直到初三突然悔悟,寫了賀卡主動道歉,也塞到對方抽屜裡,二人至此冰釋前嫌。嘉嘉也喜歡許茹芸,說她聲音好,聽得人心裡舒服。沒有星星的夜裡,我用淚光吸引你,既然愛你不能言語,只能微笑哭泣,讓我從此忘了你。有一盤許茹芸的磁帶,封面她翠衫素裙,背後是大片藍天密雲,姜遠甚是珍愛。不過按照彭激揚的說法,許茹芸技巧高超,許美靜以感情取勝。冬天歸家途中,夜幕暗沉,城市升起橘色昏黃燈光。你的愛已模糊,你的憂傷還清楚,我們於是流浪這座夜的城市,彷徨著彷徨,迷茫著迷茫,選擇在月光下被遺忘。大火過後的天工藝苑一蹶不振,中山北路沿街仍是兩層木質民國舊屋。終點站,河濱六區到了,下車的乘客,請帶好隨身物品,從後門下車。老者走到最前面,指著手錶對司機道,井亭橋到河濱六區,你用了二十九分鐘。司機英俊而內斂,不解道,快還是慢。老者道,快啊,肯定是快啊。司機笑了。下車,往家的方向走,小區入口原先新農百貨商場的位置開了間肯德基,不久之後對面又會開出一家麥當勞,蕭瑟風中的少年身軀單薄,不知不覺也做了都市夜歸人。
有時回到家,客廳裡雪穎在打麻將。裝修後新買了木頭餐桌,臺板抬了,下面四四方方一塊草綠色絨布桌面,變成麻將桌子。搭子都是四鄰八舍,最常來一個,六〇二利勤,老公是天成同時進廠的老同事,後來跳出去開公司,利勤自己病退在家,天天麻將搓搓,交誼舞跳跳,好不開心。雪穎小她幾歲,頗得她照顧。冬天清早聽見鐵門砰砰兩聲,利勤隔著門喊她道,小鬼頭,早飯給你買好了。雪穎開門一看,門框上掛了一副燒餅油條,利勤已經不見。也有時掛著水果、吳山烤雞、五芳齋粽子,全看利勤心情。不過人到了麻將桌上,又是另一副臉孔,一次利勤莊上要做大牌,被雪穎拉了槓,一來一去相差一千多塊,利勤登時板起臉孔,桌子一拍,臭罵了雪穎一通,摔門而去。雪穎也愛面子,本欲翻臉,想起利勤平日種種好,知道她是爽快人,喜怒來去都快,到底忍而不發。志紅小聲道,都說葉雪穎麻品好,今朝總算見識了,人家話語這樣難聽,你也屏得牢。雪穎聽了,笑笑而已。對面老姚,原先杭州鐵路分局裝置部工程師,退休後沒有另外愛好,唯獨四四方方一座城放不下。老姚臉孔蠟黃,頭髮仍舊全黑,平時自稱麻國皇帝,封利勤為貴妃,玲娣、志紅、郭萍為貴人,阿豐為公公,唯有對雪穎不敢造次,封為公主,雪穎也以父皇相稱。老姚常對眾人道,我的那個正宮娘娘,一年四季,永遠一張哭作臉孔,每天對了她,心情都要變差,壽數都要變短。玲娣道,不歡喜麼索性休掉,現在啥年代了,老夫老妻離個婚算啥,你看人家志紅,一個女人家,說離就離,淨身出戶,煞清爽,梅蘭芳。利勤也道,皇上,聽我一句,老太婆趁早休掉她,尋個小姑娘兒,每天白天抱抱,夜裡弄弄,味道多少好。玲娣冷笑道,你又曉得了,人家外面花七花八,小姑娘兒不要太多。雪穎會意而笑。老姚呀呀唱道,誓把座山雕,埋葬在山澗,壯志撼山嶽,雄心震深淵,待等到與戰友會師百雞宴,搗匪巢定叫他地覆天翻。但是呢,休掉休不掉哪裡是說說這麼容易,這種要求如果提出來,我同你們說,雌老虎要吃人的,出人命的。你們是不曉得,我每天一肚皮苦水沒地方倒,幸虧公主同各位愛妃陪我消遣消遣,知心話兒說不完。玲娣道,人家三陪,客人要付鈔票,你倒好,我們陪陪你,你倒反贏我們鈔票。雪穎也笑道,花老頭兒,今朝贏了這麼許多,遺產不好少了我們的份。老姚道,錢嘛,紙嘛,花嘛,都給你們,我死以後,你們都榮華富貴,正宮娘娘平時作威作福,就賜她個出宮討飯去。眾人都笑,只有利勤皺眉道,一把年紀,一張嘴巴齷齷臭,死來死去,不曉得忌諱。老姚道,這有啥呢,唐宗宋祖,哪個長生不死,戴安娜王妃,人家真真噹噹是愛妃,萬千寵愛在一身,突然就去尋馬克思報到了,王妃變亡妃了,死亡的亡。人嘛,生下來就要死,這種事體,哪裡說得好,沒任何人可以控制。我現在六十三,運氣好再活三十年,運氣不好三天後翹辮兒,有啥好想呢,想得到就好了。
老姚有個情人小張,不搓麻將時偶爾去他家中幽會,雪穎、利勤都聽老姚說過。那時姚師母仍在外面返聘,只有她一個仍在鼓裡,不曾撞破。這天雪穎在家中大掃除,母子兩個拿了報紙,一上一下擦玻璃窗。姜遠望見遠處,一個小老太太緩步走來,看身形知道是姚師母,隨口對雪穎說了一聲,對面外婆回來了。雪穎心知不妙,抹布一放,拎起電話通風報信。老姚大驚,匆匆忙忙整理衣衫,佈置現場,小張欲走,樓底下腳步聲已經響起。千難萬難之際,雪穎開門朝他們招招手,老姚會意,把小張往外一推,叫她先去雪穎家避避。
雪穎趴著看了一會兒門鏡,回頭道,你再坐坐,晚點再走。一邊說,一邊才看清小張,穿一件粉紅色滑雪衣,長相秀氣。小張北方口音,說一句,不好意思,打攪了。雪穎道,家裡茶葉吃光了,有飲料。小張道,不用不用。雪穎道,不要客氣,單位夏天發的,喝不完。姜遠也道,你要雪碧還是明列子。小張問道,明什麼子是什麼。姜遠去廚房紙箱中拿了一罐,倒在瓷碗裡,一顆顆透明小球如同琥珀,包裹著黑色核心。小張吸了一口道,好喝。再喝了兩口,欲言又止,半天擠出一句道,大姐姐,我不圖姚師傅什麼的,我也沒想要破壞別人家庭。雪穎大笑道,他這種半老頭,又沒鈔票又沒色,你哪怕想圖,也要有東西可圖。話說出口,忽然自知失言,想拿別的話來補救,又不願打聽別人隱私,只好和她聊些泛泛的東西,問她老家哪裡,現住哪裡。小張環顧一圈道,你們家裡弄得真好。雪穎道,前幾個月才裝修過,所以看起來新。小張道,我真喜歡這個牆紙哎,很典雅。雪穎笑道,我不喜歡,我跟先生意見不統一,他說這款好,我喜歡一款墨綠色的,顏色很深,上面都是小花,細細碎碎的,很文氣,你想象一下。小張沉思片刻道,好看。雪穎道,是不是,我說他品位太普通,我選的絕對與眾不同,他還和我爭呢,說我的太暗了,住在這樣的房間裡,心情壓抑,時間長了要生毛病。小張道,大哥禮拜天也上班,辛苦。雪穎道,不是,他出差,全國到處跑。小張點頭,又道,這些石頭是買來的嗎。雪穎道,有些撿的,有些買的,我先生他喜歡這些東西,每次出差回來都會帶一兩件,你看旁邊的根雕,都是他自己做的,那個像猴子的,看沒看到,右邊那個,原先還去市裡參加比賽,得了個二等獎。小張道,真了不起,你們家裡藝術氣息真濃哎。雪穎笑笑,對姜遠道,你陪大姐姐聊會天,媽媽去把衛生搞搞完。
轉眼客廳只剩下兩個人,彼此尷尬,不知說些什麼,空氣流動變慢,近於凝滯。小張道,小朋友讀幾年級了。姜遠道,初三上。小張錯愕道,這麼大了,我以為你小學生呢,看起來好小。姜遠道,年輕點好。小張咯咯笑了。姜遠道,你有點像我姐姐。小張道,親姐姐嗎。姜遠道,都是獨生子女,哪有什麼親姐姐啦,是表姐。小張道,她多大了。姜遠道,七八年的。小張道,那比我小多了,我和你一樣,看起來年輕。姜遠笑了,開啟電視,兒童節目、電視購物、mtv。小張跟著唱道,我像沙粒在你心底,沒有人叫我痛苦下去,如果世界沒有你在,我不想把眼睛睜開。姜遠情不自禁笑道,你也喜歡許茹芸。小張道,我其實只會這一首,剛來杭州那會兒,明珠臺老放。姜遠進了自己臥室,推開榻榻米邊上壁櫃木移門,露出一上一下兩排磁帶,抽了許茹芸的那盤遞給她。小張指封面道,我喜歡這個天藍色。姜遠道,這盤裡面,每一首都超好聽。小張拿在手裡,前後看了一會兒,問道,能不能借我拿回去聽。姜遠想了想答道,那,你要還我的。小張點頭而笑,逐漸笑成嘉嘉的樣子。
夜半時分,《溫馨預約》《心靈之約》《孤山夜話》,都是情感類欄目,女主持人故作深沉,講話慢慢拖拖,姜遠覺得可笑,寧願旋到浙江人民廣播文藝臺,聽《伊甸園信箱》。他有一個老婆,但是我不想打掉他的小孩,怎麼辦啊主持人。我和我老公都沒有婚外性行為,但他為什麼長了,那個陰蝨。我今年四十四歲,但是去年跟老婆那個的時候,硬不起來,後來我就很怕,害怕再去做這件事。我十四歲的時候跟表哥睡在一起,他手伸過來,摸我的小雞雞,後來,我們就,那個了。主持人大嗓門,火爆脾氣,管你是非曲直,上來一定痛罵一通,你有沒有文化,有沒有讀過書,看沒看過報紙,哦,你們都沒出去亂搞,陰蝨哪來的,空降兵嗎。有時候火氣沖天,直接掐斷電話繼續罵。姜遠把頭埋進被子,苦苦憋笑,身體在床上扭來扭去,扭成麻花。他不是很明白,有那麼多人明知要被罵,還是義無反顧打電話進去,自討那些當頭棒喝,到底是為了什麼。他想,人大概還是太孤獨了。
這段時間,班裡男同學發明出新遊戲,走過路過,趁人不備,互相抓卵泡。抓人跟被抓的雙方,一個得意,一個痛苦,全班三十個男生,基本無一倖免。李絗道,我真當弄不懂,為啥要抓那個地方呢,有啥好抓,不就是一塊肉兒。後來逐漸逐漸,又發展出另一種新遊戲,課間走廊裡一群人,把一個男生仰天抬起來,兩個人抓住他兩隻腳,分開,朝一根柱子撞過去。這類遊戲也要分人,朋友越多,越受歡迎,被抓被撞的次數越多。像姜遠這樣的人物,免不了受這種襠下之辱,剛開始還全力反抗,到後來就僅僅做做樣子,心裡面已經習慣這種男生之間表達認可的儀式。李絗也變了,以前電話裡都是討論數學物理,要麼就講講無聊的空話。有次對姜遠說,你是不是天天坐五十二路。姜遠道,怎麼說。李絗道,我聽人家講,有個男的晚上坐五十二路,上車發現很空,所有位子都空著,他想今朝運氣倒蠻好,就到最後面坐了只靠窗的位子。過了幾分鐘發現不對,怎麼這部車子一站都不停呢,他就叫,駕駛員,前面一站給我停一下。駕駛員不響。他有點慌了,站起來輕手輕腳往前面走,燈一閃一閃,鬼火一樣,走到最前面一看,駕駛員位子竟然是空的,沒人在開。外面墨墨黑,一部空蕩蕩的車子,半夜三更自動開,越開越快,這個人從此消失了,無影無蹤了。姜遠默然。李絗笑道,你慌了。姜遠道,最慌的是角落裡還躲了個人,連司機都沒發現。李絗愣道,不會吧。姜遠道,不然沒有見證人,哪個傳出來的。這種故事,根本通也不通,沒邏輯的,小學生都不會相信,無不無聊。這樣一個李絗,除了學習靠刻苦,成績總算還過得去,其他方面幼稚無比,現在也開始提那種下流問題。你曉不曉得,男的跟女的怎麼那個。姜遠想了想道,一個前面,一個後面。李絗道,我在阿哥家裡看到張黃片,殼兒上兩個人好像是面對面的。姜遠立即反駁道,不可能,面對面,你以為打老k啊。李絗道,那麼一前一後,要從哪裡進去,女的洞兒長在哪裡呢。姜遠道,不曉得,你去問女的去。李絗道,再最後問一個問題,最後一個。姜遠道,你問。李絗道,班裡他們說的唱歌兒,唱歌兒是啥意思。姜遠道,就是singing,懂了吧,諧音。李絗笑得停不下來,又道,那唱歌兒到底要怎麼唱呢。姜遠道,你沒有過,不會吧。李絗道,沒有過。姜遠嘆道,你沒救了,自己去打《伊甸園信箱》的熱線,不要來問我。
期中開家長會,天成看到排名,不敢相信。回家找姜遠談話,又不忍唱黑臉,仍是好聲好氣道,最近退步比較厲害,語文不說了,數學本來是你強項,最大最大的優勢,結果只有七十六,大題目五道錯三道,這種成績,不太應該。姜遠道,題目出得不好,第一題就沒寫清楚,有歧義,大家都錯了,潘晴也只有八十分。雪穎聽不下去,過來指著成績單道,不要管人家幾分,潘晴沒考好,也有別人考得好,原先三門主課加起來,全年級你不是第一就是第二,現在已經跌到四十九了。姜遠不答,目光無神,落在旁邊的地球儀上。雪穎道,小姑父每次都說,姜遠是天才,雪穎、天成福氣好,伢兒從小不用管,一點心事都不用擔,我在想,是不是我們想讓你自由發展,反而變成對你關心不夠,沒有盡好父母的職責。姜遠搖搖頭,一顆眼淚晃出來,順著面頰流到嘴角邊。天成道,這種話語沒用場,關鍵要找到問題,解決問題。姜遠道,我沒什麼問題。天成道,沒什麼問題,明年就要中考了,你這個成績,危險了。姜遠把眼淚往手臂一蹭,抬起頭道,中考有什麼用。天成道,有什麼用,考不上二中,後面路就麻煩了。姜遠道,考上二中有什麼用。天成皺眉道,二中麼,最好的高中,二中畢業,以後基本上就是北大清華,要麼復旦,再要麼浙大。姜遠道,北大清華復旦浙大有什麼用。天成不耐煩道,名牌大學,讀對專業,以後找個好工作,或者最好是出國,跟小舅舅一樣,到美國去,讀博士,博士後。姜遠道,找個好工作有什麼用,出國有什麼用。天成怒道,有什麼用,你說有什麼用。姜遠道,我說有什麼用,我說沒有用,你那麼想出國,自己怎麼不出,自己做不到的事,逼別人去做。天成急道,我是為你好,我們這代人,從小就摸爬滾打,國內這種社會,我們是適應了,習慣了,你們不一樣。你也就是在家裡嘴巴老,我看是我們對你太好,等你以後進了社會,總有一天要吃苦頭的,到時候才知道後悔。姜遠道,我沒什麼好後悔的。雪穎道,姜遠,你一向是有天分的,爸爸跟我雖然是普通家庭,一直以來都在盡最大的可能,給你創造最好的條件,就是想讓你過得比我們更好。姜遠道,算了吧,不管怎樣都一樣,人活著有什麼意思呢,為誰辛苦為誰忙,最後都是要死的,功名利祿都是一場空。天成聽了,怒把桌子一拍,站起來指著他鼻子道,好好跟你講道理,又說這種觸黴頭的話,什麼死不死的,才只幾歲,就好像看破紅塵了一樣,最不要聽你說這種話。姜遠冷冷道,我不會說別的話。
這個冬天好像特別長。姜遠看香港連續劇,皇家警察遇到一樁疑案,久久未破,轉而去請教心理醫師。心理醫師戴副眼鏡,眉毛一揚道,看一個人要重點看他的青春期,美國有學者研究過,原來對一個人一生影響最大的事,往往發生在他十四歲那年。姜遠心臟一陣亂跳,暗暗想到,自己現在就是十四歲。有一天放學,校門口排隊買炸裡脊串,樹下一對男女跨下摩托車,頭盔一摘,女的正是嘉嘉,男的向她腰間一摟,並排而行。姜遠一時忘形,腳步輕快,跑過去大叫道,姐姐。嘉嘉轉頭愣了一下,笑笑對男人道,我阿弟。男人朝他點了點頭。嘉嘉道,高才生,讀書好,人家都說他天才。男人鼻孔裡好像發出一聲嗯,又好像沒有。嘉嘉頭髮比一年前長了不少,臉色蒼白,鮮紅的唇色像要滴出血來。姜遠壞笑道,他哪個,鄭勇是吧。嘉嘉點頭。姜遠道,你怎麼都不來奶奶家了。嘉嘉道,也不為什麼。一陣沉默,冷風把頭髮吹起又拋下,有一兩根沾在了紅唇邊上。嘉嘉道,走了,有空幫我問外婆好。姜遠道,我上回聽到,他們要給你媽介紹物件。嘉嘉臉一沉道,滾,我媽的事你少管。姜遠愣在原地,半天對著一雙背影憋出一句,你才滾,誰要管你們。
街燈好像是一瞬間亮起來的,穿過梧桐樹光禿禿的枝椏,染黃了過路人的臉。阿屁和楊揚買了裡脊串過來,塞給姜遠兩串,香氣從無數個小小的油泡中躥升。阿屁壞笑著問道,喲,這女的哪個,你套兒啊,怎麼跟了人家走了。姜遠道,我阿姐。阿屁道,好像蠻漂亮的麼。楊揚道,阿屁看女的,從來又不看臉孔,專門盯了人家bra,bra越大越好,跑起來咣噹咣噹頂好。嘉嘉和鄭勇已經消失不見。姜遠咬一口裡脊,不防油順著木籤子流了一手,滴在白色運動鞋的鞋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