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是夢 張哲 第1頁,共2頁

二〇一六

接了姜遠再接雪穎,小玫到醫院時,望見一群人中間,天鳴夫婦坐著等叫號。看天鳴神色同於往日,依舊不大響,敏兒雙眼微腫,表情也僵,說話時盡力做出自然的樣子。小玫道,天鳴好不好。天鳴點頭。敏兒道,小趙出差了吧。小玫道,昨天下午去的,他現在推一項技術,北京的醫院很感興趣,約了幾個醫院的領導開會。敏兒道,嗯,又道,天成在家吧。雪穎點頭道,晚上睏不好,胸悶,坐起來才好一點,睏倒坐起,睏倒坐起,一夜下來,我也休息不好。敏兒嘆道,一份人家,真是不好有一個病人。目光移到姜遠,又道,姜遠平時這麼早還在睏覺吧。姜遠道,差不多也醒了。大家因為不好對天鳴說破,又不能相對無言,只能彼此說這些空泛的話。小玫的脾氣憋不住,問道,天鳴自己感覺怎樣呢。天鳴道,都好,就是昨天這旮旯不舒服,脹鼓鼓的感覺。指指胸腹交接的地方,小玫心裡一沉。

電子屏叫到號,眾人慌忙站起,護士道,一個家屬進去,一個。姜遠見小玫遞來眼色,便對敏兒道,我陪二叔。叔侄進去,裡面一張床、一臺機器,兩個醫生都戴口罩,姜遠知道,年長者必是楊主任了,小趙出差前託人打過招呼,請他務必看仔細。小醫生道,姜天鳴。天鳴應聲。小醫生道,躺上去。天鳴躺上。小醫生道,腳放平好了。天鳴放平。小醫生道,衣服掀起來。天鳴掀起。姜遠別過頭去。小醫生往天鳴肚子上塗了耦合劑,楊主任便拿探頭來回劃拉。

天鳴的背影消失在門後,敏兒嘴角一扁,忍不住抽泣。雪穎看她頭髮花白,渾身發抖的樣子卻仍像初見時的小姑娘,不由心生憐憫,輕輕抱住她肩膀,只是不知用什麼話來安慰。另一邊小玫早遞上紙巾,被敏兒兩行眼淚沾溼了,在手裡攥成團,擋住因為哭泣而猛喘的嘴巴。略略平復了一點,敏兒道,本來想想,等阿姐的事情過去,大家麻將搓起來,多少年了,重新熱鬧熱鬧,不是蠻好,我已經叫小沈幫忙去挑桌子了,結果半路殺出來這樁事體,我哭都只有偷偷哭,不敢給他看到。雪穎道,難是肯定難的。小玫也道,麻將桌不要再說了,現在唯一希望的就是天鳴身體好,只要他好,以後有的是機會。敏兒道,你們也看到了,這麼壯一個人,說他生了那種毛病,哪個會相信呢。小玫道,等結果吧,我始終存了一線希望,我不相信的,我不相信,不要自己先嚇自己,萬一不是那個呢,有沒有可能,如果不是,那我真當要給老天爺磕頭了。說著聲音也抖起來。雪穎道,要做最壞的打算,萬一怎樣,我認為,一定要瞞牢他本人,天成也是這個意見。敏兒道,天成啥時光曉得了。雪穎道,遲早要告訴他,我就說了,但是不讓他來,他自己在家裡上網查資料。敏兒道,嗯。雪穎道,以天鳴的脾氣,曉得是癌症的話,整個人都會垮掉的,只要不曉得,他還當小毛病,不往心裡去。小玫頓足道,那是,那是。

門開了,眾人的心一懸。姜遠先出來,朝她們使個眼色,手裡一張白色單子早已遞出。敏兒接過掃一眼,已經看見左下方兩個英文字母,小玫瞄見天鳴跟出來,一把奪過塞進包裡。眾人惶惶然。天鳴問,怎麼樣,不好是吧,是不是不好。小玫聳眉道,還好,膽管有點堵,問題不大。眼睛卻不敢看他,瞥著斜對面電子屏,紅色的人名一個一個,背後大概各有各的傷心事。

眾人坐電梯下樓,小玫默默想,人為啥要生毛病呢,如果無病無痛,從生下來健康活到七八十歲,直接乾乾脆脆一死,痛苦會不會少很多。出了醫院大門,天鳴夫婦坐地鐵回家,小玫心亂如麻,對姜遠道,小姑父不在家,我也不想回去,一個人對著空房子,氣都透不出,要麼我跟你回松木場去。姜遠和雪穎換個眼色,雪穎便道,他要到我們那裡。小玫愣道,那也好,我跟你們過去,本來想去湖光新村的,老房子,好久沒去了。姜遠道,下次吧,下次。

雪穎家裡兩室一廳,收拾得清清爽爽。日式方格玻璃木頭移門,中式木紋櫥櫃,淺黃色印花牆紙,進門處一隻展示櫃,羅列各式工藝品,都是天成所愛。客廳一隻白色真皮貴妃沙發,是小玫家換新沙發時所贈。東邊原本是陽臺,九七年裝修,陽臺改成姜遠房間,後來姜遠搬出,便成空屋,平時用來堆置雜物,倒是他睡過的一張榻榻米矮床,仍在原地擺著。小玫在餐桌旁坐下,骨頭髮冷,要了一杯熱茶暖手。天成問醫院情況,雪穎講了一遍,又道,我看敏兒今天還不錯。小玫道,對,對,比我想象當中堅強太多。雪穎道,從頭到尾,她都抓著天鳴一隻手臂,這種夫妻感情,是心底裡流露出來的,演都演不出。小玫嘆道,多少好呢,早一點這樣多少好。姜遠道,人都是這樣,快要失去了才想起來珍惜。小玫道,你說得太對了姜遠,太對了,人跟人之間,最後都要失去的,不是你失去我,就是我失去你。人都是要走的,哪怕你是明星,是領袖,呼風喚雨,再多人牽掛你,都一樣,這是規律,無非早走晚走的區別。有時候想想,一輩子問心無愧,也就沒什麼好怕的,過好每一天,真有什麼災禍來了,就堅強去面對。姜遠道,小姑姑。小玫道,你和老虎也三十多了,快不快,真是快,我們這一輩,老了,已經在拐彎了,以後我們一個一個,都會走,你們都會看見的,只是我們家,我們家的人為什麼都這麼早,奶奶爺爺要是知道……說到此處,不由得失聲痛哭,天成雪穎都來勸。姜遠道,小姑姑,先不要灰心,二叔這個病,也不是沒得治。小玫哭了一陣,收住淚又道,這些事情按理不應該告訴你,老虎問起來,我也只說兩句大概,我都覺得太沉重,不應該讓你們年輕人來承擔。姜遠此時愁腸百轉,嘴上只淡淡道,不要這樣說。

家裡沒準備,雪穎提議去馬路對面店裡吃中飯。這間飯店,裝修故意做舊,桌子椅子都像舊木頭一般。滷鴨兒、千張包、鞋底餅、炒油渣,多少年沒吃到了,雪穎往嘴巴里一放,好像自己仍是姑娘兒,吃完要和彩珍慧娟趕去下城會場,看五分錢一場的電影。天成道,味道贊。小玫道,另外不說,鞋底餅快五十年沒見了,還是以前住老院子時候吃的,弄堂口有一對老夫妻,天天坐那賣,還有個老頭,有時候來賣爆米花,哥你記不記得。天成道,你那有沒有老院子的照片。小玫想了想道,恐怕是沒有了,沒有。天成道,我有時候在想,以前老院子有假山,有池塘,柱子瓦片,哪一樣不考究,放到現在真是不好說,可惜了,一點都沒留下來,照片也沒有。那時候照相機是借的,都是出去玩才拍,西湖邊啊,虎跑啊,拍個花,拍個山,誰會想到拍自己家門口,過了幾十年回頭一看,最有紀念意義的反倒是家裡。大家感慨一陣。小玫道,我今天看你們家,跟剛裝修好那時候一樣,都沒怎麼變,一點不舊,雪穎平時收作得好。雪穎道,我們開同學會,人家不管有鈔票沒鈔票,市區房子老早都賣了,搬到郊區,調了大房子。我們這棟宿舍,六層樓,十八戶,現在只有兩戶老住戶,其他要麼賣掉了,要麼租出去,樓上樓下都是外地人。隔壁六〇二利勤,有印象吧,有一次飯店裡碰到,她老公這些年生意越做越好,在城西買了別墅,聽說我還在河濱,下巴都要脫下來了。但是我想,老小區有老小區的好處,綠化好,生活便利,河濱憑啥就低人一等了,還不是自己住得開心頂重要。或者有人說,大家都升級了,你怎麼還沒做奶奶,我也都是笑笑,只當沒聽到。自家的事自家曉得,外人說三道四,讓他們去說,日子都是自己在過,人家又代替不來的。小玫連連點頭道,不要說你,連我都想通了,以前還會想,最好早點抱孫子,現在我都對老虎說,你們想什麼時候生就什麼時候生,真的,我都看破了。

姜遠專心啃鴨腿,天成因在服藥,不能吃綠葉蔬菜,低頭只吃蘿蔔。小玫道,我最歡喜你們小區樓下的夜市,當年分到房子,哥你還記得吧,小趙過來幫你,爬到梯子上釘電線。那時候節約,沒請工人,我看你自己蹲在水泥地板上,先刷了深紅的漆,再拿黑漆在上面一道一道用尺刷的斜線。外面路還是泥道,四面都是田坂,附近的農民種茭白,種菜的也有,還有田雞跳到你們樓底下去呢,我印象最深。現在是好,河濱變成市中心了,不要太熱鬧。就是一點,六樓沒電梯,年紀大了不方便,原先又想不到,只知道越高越好。天成點頭道,雪穎的膝蓋,自從去年去了趟越南,回來就經常疼。雪穎嗔道,你自己呢,現在爬到三樓,氣已經接不上了。姜遠忽然道,其實你們還不如把房子換了,買到郊區景色好空氣好的地方,大家同一個小區,包括大姑父,平時互相有個照應,打麻將、吃飯、談天,都是隨叫隨到,生活也方便了,上下樓都是電梯,進門刷指紋,開啟龍頭直飲水,多少好。大家都稱是,姜遠道,媽,你是不是住時間長了,對河濱有感情了,不捨得搬。雪穎道,那倒不是,主要老小區還算方便,我最歡喜樓下兩排大樟樹,看一眼心裡都舒服。姜遠道,現在新小區,環境只會更好。雪穎道,嗯。小玫道,我們那時候,出了武林門就是鄉下,過了松木場都是田坂,古蕩跟西伯利亞一樣遠,現在呢,不過幾十年,杭州大了一百倍不止,趙一耀也經常對我說,老觀念改一改。雪穎笑道,我沒意見。小玫道,等天鳴治病告一段落,索性就落實這件事,一部車子開了去,大家集體看房。姜遠道,你們住得近了,我也放心。小玫道,姜遠也一起搬來,反正你一個人,湖光又是學區房,又要造地鐵,老是老了點,賣了肯定也不便宜。姜遠默然不答。天成舉杯,皺眉抿了一口芒果汁,背後一隻西洋雕花的大缸,水面上三四朵蓮花,幾乎以假亂真。

寶貝睡三天,這是我喝過最烈的酒,裡面混合了伏特加、朗姆、琴酒、威士忌、龍舌蘭,等等,大概一共十種吧。第一口是挺甜的,但是後勁超足,我跟你說,千萬不要小看,喝完屁股一離開椅子就人事不省了。我是沒在怕,但是身邊有些女生朋友跟不熟的男生出去,我都會叮囑她們小心,現在外面這些酒,你真的不要小看。小馬道,那你真的睡了三天嗎。李娜大笑道,我都忘了到底睡了幾天。小馬也跟著笑。

九溪十八澗本是僻靜的勝蹟,這日春光融融,天又放了晴,落下暖陽滿身,誰捨得辜負難得的好時節,因此遊人並不見少,三五成群,沿路見到溪灘清澈的水色,免不了呼朋引伴,打破山間的幽靜。姜遠平日腳步極健,為了跟艾娃單獨聊天,有意放慢速度,讓李娜和小馬遙遙走在前面。艾娃道,你快看他們,不知道笑什麼鬼。

姜遠覷著艾娃,有時仍是初初相識的神情,更多時候,竟流露出成熟女人的韻味。她未施粉黛,走得熱了,脫下桃紅色衝鋒衣系在腰間,亮出白色運動背心,下半身黑色長褲,金閃閃球鞋,乾淨利落。姜遠道,親姐,有句話不知道該不該說。艾娃道,說啊。姜遠道,你,胖,了。艾娃道,討厭。姜遠道,真的,腰粗了不少。艾娃道,會不會說話,真煩人。姜遠道,我們有幾年沒見了。艾娃道,三年吧。姜遠道,不止,快五年沒見,認識有七年了。艾娃驚道,真的假的,怎麼這麼快。

姜遠想起離開北京前一禮拜,每天找不同的朋友吃告別餐。天大地大,他們如同白色的輕絮,這幾年在北京相識、相聚,以為可以落地生根,忽然一陣亂頭風,又將他們吹散,各自飛到天涯海角去。最後一晚,姜遠約了艾娃看電影,開場半小時,她才姍姍來遲。不好意思啊親哥,有點事情沒處理完。姜遠道,噓。那天演的是武俠片,導演不算知名,艾娃睡著了,靠在姜遠肩頭。濃豔的脂粉味香水,溫柔中帶著堅強,讓人想起古代的宮廷。燈光亮起,他拍拍她道,結束了。她睜眼抬頭道,啊,不好意思,最近太累了。他笑笑。她又道,好丟臉啊,和親哥最後一次看電影竟然睡著了。

天遠雲淡,春光流水,暗湧起許多愁。姜遠道,還記得我們最後一次看電影嗎,在百老匯。艾娃道,當然了,我上個月還過去參加路演來著,現在那邊熱鬧得很。姜遠道,是嗎,我記憶裡很冷清很寂寥,像個孤島,出門就是機場高速,荒無人煙。艾娃道,你說的那個時代已經過去了,世界變了,北京也不是你的北京了,我們的那些往事,早就煙消雲散了。

走出百老匯,機場高速下面等計程車。隆冬的北方,目之所及,皆是冰冷堅硬,大而無當。艾娃道,我手好冷,能不能放你口袋裡。姜遠道,好。艾娃伸手進去的瞬間,姜遠抽出雙手道,靠,又不停,不停打什麼空車燈呢。會不會咱們已經死了,是隱形人,他們看不到。艾娃道,親哥,你走了,我在這兒就沒有親人了。姜遠道,你朋友不是很多嗎,那麼些大紅人。艾娃道,不一樣,別人沒咱們那麼默契。姜遠道,那你不走嗎。艾娃道,不知道,其實有點想去英國讀書吧,先要準備雅思。姜遠道,嗯。艾娃道,你回了老家就不挪窩了嗎。姜遠道,嗯。艾娃道,後半輩子都在杭州了嗎。姜遠道,那誰說得準,人生無常。一輛空車駛來,姜遠揮手,車子停在面前。艾娃張開雙臂,二人緊緊擁抱。姜遠道,我走了,喂,幹嗎,你不會哭了吧,你要是敢流眼淚我可不會勸你啊,一巴掌打回去。艾娃破涕為笑,鬆開手看著他道,親哥,我們明明……為什麼不結婚,你知道結婚多簡單一件事嗎,去登記一下子就好了,大不了那幾塊碎銀子我也順道出了,好不好嘛,你如果想通了,記得隨時找我,咱們異地也可以的。姜遠笑笑,目送車子離開,天地之間只剩了他一個。

路彎彎,阻且長。姜遠道,你也不是以前的你了。艾娃道,行了,我知道我胖,能不能別說了。姜遠道,不是,你整個感覺變了。艾娃道,現在什麼感覺。姜遠道,事業女性、女強人,希拉里、武則天。艾娃笑道,你討厭。姜遠道,你自己肯定也知道。艾娃道,我是沒辦法,投資這行,整個圈子都散發著銅臭味,錢來得快去得也快,人於是就浮躁。姜遠道,當初的新聞理想還有麼,你跟我不一樣,你可是科班出身的。艾娃道,以前高考填志願,跟我爸吵得昏天黑地,那是我從小到大第一次正面跟他槓著,最後他還是沒辦法,由著我填了新聞系。但凡有一點可能,我也是不想改行的。不是我變了,而是世界變了,一點餘地也沒有留給我們,我能有什麼辦法呢,你懂我意思吧。姜遠道,鹹魚如果有夢想,跟人有什麼分別。艾娃笑道,有時候靜下來想想,還是懷念和你去法盟看文藝電影的那些個週末。姜遠道,文藝電影倒是次要的。艾娃道,親哥是主要的。姜遠道,賺錢是主要的。艾娃道,就知道你要諷刺我。姜遠道,沒有。艾娃道,我知道你心裡怎麼想的。姜遠道,艾總賺了大錢,什麼時候資助我這個落魄秀才。艾娃道,滾蛋。姜遠道,想不到我潦倒至此,連給你做御用文人的資格都沒有,芳草地希拉里,心裡已經裝不下武林門唐三藏。艾娃道,天天寫軟文,你願意啊。姜遠不答。艾娃道,小時候跟我爸學古文,我特別喜歡駢文,覺得駢文很美,很華麗,但後來發現美則美矣,不夠接地氣。世界上有些東西有些人就是這樣,美好,但是缺少實際用途。姜遠道,你夠了,別在我的傷口撒鹽,別在我的視窗晨練。艾娃笑笑,彼此沉默一陣。看到前方二人,姜遠又道,你倆相處開不開心。艾娃道,還行吧。姜遠道,還行就是不太行。艾娃道,就是凡事都得我做決定,我是喜歡被照顧的人,沒想到有一天談個戀愛事事都要我拿主意。姜遠道,變女王了。艾娃笑笑。姜遠道,你自己喜歡就好唄。艾娃道,我媽最後那幾天,我知道已經回天乏術,就是沒辦法面對,幸好身邊有個人陪著,陪我渡過難關。所以有人說單身好,自由,想幹嗎就幹嗎,他們那是沒遇到大事,遇到大事,還是希望有個人陪著你的。姜遠道,你爸呢,他還好嗎。艾娃搖頭道,追悼會上他心臟病發作,直接送醫院搶救了,救過來以後,脾氣就越來越壞,平時電話也不打了,過年七天,我們回西安看他,他一次都沒有笑過,全程對我臭臉。我看他一個人在西安,又有心臟病,想接他去北京生活。你說我這個想法對吧,親哥,我都買了房了,他過來有地方住,我也比較放心,就算不對,起碼出發點是好的吧,是好心吧。誰知道他大發雷霆,衝我大吼說,我當沒生過你這個女兒,以後老了也不指望你養,我自己過自己的。親哥,我真的好傷心,自己親爹說出這種話,一點兒親情都不講,我別的都依他,唯一一點,堅決不要娃,順不了他的心,可他光憑這個,一竿子把我打死,至於麼。如果我媽知道我和他變成這樣,一定……說到此處,艾娃停了一下,不再開口。姜遠道,不要說這些了。又走了幾步,艾娃道,都在說我,你呢。姜遠道,我什麼。艾娃道,你怎麼樣,你家裡呢。姜遠道,還行,我家人沒你爸這麼強勢。艾娃道,那就好。姜遠不答。艾娃道,那你每天都在做什麼。姜遠道,喘氣兒唄。艾娃笑道,有沒有個正經的。你不是自由職業麼,多叫人羨慕。姜遠道,自由是個好東西,可惜一旦跟職業結合就完了,別人聽著以為多瀟灑呢,不用上班,人生贏家。其實吧,我這叫不自由職業,在家還不是拼死拼活,就這麼著還是有上頓沒下頓,搵食不易。艾娃道,所以說,沒有絕對的自由,現在越來越覺得這話有道理。姜遠不答,走了幾步忽道,回到杭州之後,時間當然還在向前走,不知道為什麼,我卻好像得了憂鬱症,因為我在自己的城市裡沒辦法跟人交流,我熟悉的那些同學也好,兄弟姐妹也好,現在都散落在天涯了。有的時候做夢,會見到某個認識的人,那些情節很豐富,很生動,醒來以後卻悵然若失。我對這個城市感到陌生得不得了,記憶當中的那些東西都沒有了,那些氣味,那些聲響,本來看得見的那些東西都消失掉了。艾娃默然。姜遠道,給你講個故事吧。艾娃道,好。姜遠道,在古希臘,有一艘忒修斯之船,是可以在海上開幾百年的大船。為了維持它的使用壽命,只要一有零部件出問題,就會及時被替換掉。木板爛了,換,帆破了,換,船槳壞了,換。時間一點一點過去,直到所有的零部件都被換過了,它依然在航行。可是有人問,這還是原來的那艘船嗎。好了講完了。艾娃道,你是說,杭州就好比這艘船吧。姜遠道,我說的是人。艾娃沉默半晌道,親哥,你是聰明人,何必跟自己較勁,做人還是要向前看的。

中文最有趣。英文裡前是前,後是後,中文反一反,講向前看,其實是看以後,向後看,其實是看以前,彷彿火車上坐到一隻反向座,或者逆水行舟。姜遠向前望去,李娜早在前面溪灘處等著他們,旁邊小馬歡天喜地,拼命揮手。待走近了,姜遠問道,這是第幾澗了。小馬脫口道,差不多八九吧。說罷脫下運動鞋提在手上,腳尖先試一下水,大笑叫了一聲好冷,鍈水而過。姜遠領著艾娃李娜踏上石塊,小心翼翼過澗。那些石塊大大小小,或平或凸,被一澗春水拍著,晃動青天的碎影,四面八方像有千軍萬馬,卻只壯聲威,不見攻勢。中途有幾下李娜差點失去平衡,艾娃在後面託她一把,終於艱難穩住。到了對岸,姜遠道,那邊有洗手間,我去一下。匆匆便走,路上翻出艾娃朋友圈,滑到去年六月,只見黑色大理石墓碑上,整整齊齊刻了兩行字:

如果住在彼此心裡

死亡就不會是分離

頌雲,你說我怎麼辦。老人背對門口垂頭而立,四面白牆,面前一隻黑色方漆盒,是數百隻中的一隻。房間並不空曠,卻似迴盪著炳炎的哀告。

頌雲歿後,骨灰暫厝在殯儀館。小玫的意思,早點落土為安,考慮到炳炎拮据,不如生態安葬,又有補貼拿,又為地球做貢獻。炳炎不肯,犟頭犟腦道,我答應過頌雲的,要把她撒進西湖裡,生病那幾年她反覆說過,就這麼一個心願。小玫心知不圓,便說安葬是大事,不如先擱置下來,寄存一段時間,等嘉嘉一起做決定。

自此炳炎每逢休息天,便騎車去殯儀館探視頌雲,對她盡訴衷情。有時心情快活,能說一兩句玩笑話。頌雲你看,我現在,對你是早請示晚彙報。說出口自己也覺得好笑,咯咯笑了一陣,惹得看門人側目。有時則是涕淚漣漣,想起頌雲最後十年在病榻上度過,一生那樣愛美,那樣不肯輸人,眼看漸漸不能自理,索性外客一概不見,連戰友來探都拒之門外。炳炎盡心服侍,人前沒有半句怨言,心裡總有艱難的時分。那次做了水蒸蛋喂她,他秉性粗心,忘記試溫度,燙得她一口吐在棉被上,大咳了半天道,滾,笨蛋,滾,都給我滾。滿眼都是恨,聲音卻是含糊的。炳炎賠笑道,我滾了,你怎麼辦,我有一千個不好,你也念一念我的好。頌雲使勁擠出字道,你恨不得我早死,你好解脫。炳炎道,說啥,不要瞎說。頌雲冷冷道,你怎麼想,我還不曉得,你是啥人,我還不曉得。炳炎愕然。想起這些事,又看看眼前小小漆盒,那樣熟悉的皮膚,那樣活生生一個人,竟然就關在裡面,黑天黑地,永生永世,真是不能想,一想就哭,一直哭出殯儀館大門外,一路騎車回家,上樓給雪穎打電話哭道,雪穎你說,死了的人還曉不曉得,我們這些活人天天在記掛她。她一去,她是解脫了,我大概除非到黃泉下面再相見那天,才會得解脫。

唯獨這一日,炳炎既沒有笑,也沒有哭。四面白牆,他背對門口,垂頭而立。他不過把近來的遭遇說給頌雲聽。頌雲,你說我怎麼辦。頌雲靜默無言。

次日,照常去學校。廚房已經進不去,索性直接到教學樓底下,宣傳欄上貼了一張,又去二樓,語文教研組辦公室門口貼了一張。一回頭,保安小陳從男廁出來,炳炎故作鎮定,和他寒暄。小陳道,吳師傅還沒走。炳炎道,來拿東西。小陳客氣道,吳師傅到我那邊坐坐。炳炎推脫不過,便跟他走了。

兩支菸點起來,才燒到一大半,孔校長帶了兩個老師衝進來,手上抓著一張撕下的紙,見到炳炎,愣了一愣,隨即冷笑道,你倒好,主動投案。炳炎滅了煙,起身道,我寫的每個字,每句話,都是事實,你自家心裡有鬼。孔校長道,還貼大字報……身後一個年輕老師道,不是老人變壞了,而是壞人變老了,果然。炳炎怒道,你放啥屁。孔校長只當沒聽見,轉頭對小陳道,這個人昨天已經被學校辭退了,以後不許放進來。小陳不敢吭氣。炳炎額上青筋全數爆出,朝孔校長拍桌道,我老吳在這裡十一年,原先徐校長碰著我,都要客客氣氣叫一聲吳師傅,你算啥東西,啊,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燒到我頭上,說我是已退休人員,不得聘用。如果事先同我說清爽,好商好量也就算了,你倒好,廚房直接調了鎖,防我進去,做人不是這樣做的。孔校長用鼻子噴氣道,會不會說普通話,啊,嘰裡呱啦,說的什麼鳥語,有沒有點素質。炳炎怒道,你不曉得,杭州人頭硬,人家叫杭鐵頭。我現在舉報你們私辦食堂,沒有證照,我現在揭發,你作為校長,你是不是負有責任,你。孔校長道,上綱上線,哪有食堂,不過幾個老師自願,湊錢搭夥請職工做飯而已。不是我說,你是什麼樣人,你自己心裡清楚,檔案裡都有,充什麼英雄,非要我當著那麼多人說出來,誰臉上好看呢,啊,光榮是吧。炳炎愕然。孔校長對小陳道,這個人年紀大了,記性不好,趕緊請走,等下來找我。說完轉身,帶兩個老師離開。

保安室又靜下來。小陳上前道,吳師傅。炳炎額上冒汗,大口喘息道,小陳,我體諒你,我自己走,但是這件事不算完。小陳道,吳師傅,算了,您聽我一句,息事寧人吧,您那麼大歲數了,跟他們鬥,弄得魚死網破,不值當的。炳炎指著門口,切齒道,我的歲數,可以做她老爸了,她還這麼不尊重我,人爭一口氣,我別的沒啥,就是氣不過被她看不起。小陳道,您不是有個女兒在國外做生意嗎,您想想,吳師母剛過世,女兒知道您一個人跟學校這麼鬧,她得多擔心。就說我吧,一年也就過年回一趟老家,家裡人要是有點什麼大小事兒的,我人在杭州,使不上力氣,千里之外,得多著急呢。我意思是,您不為自己想,也為女兒多想想,不做就不做了唄,回家安享天年,打打牌釣釣魚,不好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別讓女兒在外頭操心。

年輕的時候,小趙眉如劍,目如星,皮膚雪白,吹個飛機頭。小玫笑他,頭髮翹翹起,混充高爾基。外面人說他英俊,問他是不是混血兒。八七年春節聯歡晚會之後,一夜之間,藥房同事都叫他費翔。

那時小趙幹活勤快,運輸、倉儲、採購、會計、配方、炮製、製劑,啥都做過。事情好像永遠做不完,夏天赤著膊跑上跑下,手腳不停,師父講,好一隻藥猢猻。師父何應賢,老底子延齡堂的,退休之後去了醫院藥房當技術人員,那時已經上了年紀,身體卻健旺,冬天一片別直參,永遠含在嘴巴里。兩百斤的貨,小趙跟何師父兩個搬,小趙道,師父你歇歇,我們小夥子上。何師父不肯。何師父常常講,耀耀你記牢,做事情要憑良心,我們中藥這碗飯,是良心飯。何師父有一個獨養孫女兒,見小趙人物風流,暗生出許多情愫,常往藥房跑。後來何師父講,虹虹,小趙是已婚人士,人家都當父親了。虹虹大哭一場,不再出現在藥房。何師父活到八十七歲,無疾而終。

想起來真是舊事如天遠。報告廳裡,小趙站在臺上,對著下面專家侃侃而談,背後幻燈片寫著大字,易感基因檢測,預防醫學革命性的新開端。小趙道,萬事萬物都有個發展過程,現在咱們中國人這方面意識還比較弱,好比二十年前,網際網路興起之初,大家不上網也沒關係,可是現在,誰三天不上網試試看。臺下有人發出短促的笑聲,有人無動於衷,低著頭按手機。小趙又道,這個發展過程是長是短,取決於兩點,第一,科普宣傳,第二,就是成本。一個健康的人,他不會覺得測基因是剛需,讓他花幾千塊,幾萬塊去測,他要考慮,哎喲,我錢包裡明天買菜的錢還夠不夠。臺下一陣大笑。小趙得意,又道,但如果只要兩三百呢,出於好奇你也願意試試看,對吧,何況它滿足的不只是好奇心。我希望,隨著技術的發展,和我們的專家學者,有識之士,一塊兒來做科普宣傳,努力讓檢測成本這一塊,在未來的五年、十年內,有一個明顯的降低,那就是一件利國利民的大好事。臺下掌聲響成一片。

晚上,三個人在家裡叫了外賣,四菜一湯。老虎有瓶洋酒,也拿出來開了喝掉。酒足飯飽,老虎不讓韻韻收桌子,韻韻坐到沙發上,笑吟吟陪小趙聊天。小趙笑道,看還看不大出來。韻韻道,還早呢。小趙道,韻韻希望是兒子是女兒。韻韻道,振華喜歡兒子,我希望第一胎是女兒,因為女兒懂事,可以幫我們管管下面的弟弟妹妹。不過其實都好,只要平平安安,以前聽單位同事說,懷孕頭三個月不要告訴別人,否則胎兒元神太弱,容易空歡喜一場,我其實現在還有點慌,蠻後悔的,是不是說太早了。小趙大笑道,這種都是迷信,我從來不相信的,咱們要以科學為基準。韻韻道,嗯。小趙道,不要太擔心,照常工作生活,等到七八個月的時候,這邊單位裡請個假,我們接你回杭州去生,杭州醫院我熟人多,方便一點,否則你在北京,到時候床位都等不到,只能睡過道。韻韻道,嗯,又問,媽還好吧。小趙道,本來這次我勸她一起來,但老虎二舅要準備開刀了,她這個人勞心,一定要陪著。韻韻道,應該的,應該的,媽自己也要保重身體,不能太累了。小趙點頭道,姜家幾兄妹,好像身體都不是太好。你說有沒有遺傳的因素在呢,可能也有,但是後天的生活方式同樣重要,飲食習慣,生活作息。我以前剛上門,印象最深就是老虎他外公,這麼大的餃子,豬肉青菜餡的,他一頓能吃六十個。我嚇了一跳,我說叔叔,那個時候還叫叔叔,我說叔叔,阿姨包的餃子這麼好吃,吃這麼多啊。我講得很委婉,那個時候還沒結婚,有些話出於一種禮貌,不好說得太直接。他外公一邊吃一邊笑,他說好吃,好吃,鍋裡還有,小趙,別客氣,管飽。我印象是非常深刻,我想東北人果然跟我們南方人不一樣,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果然豪爽,其實現在回想起來,這樣吃東西,對身體有百害而無一利。韻韻道,嗯。小趙道,一眨眼睛,我們也到了當時他外公的年紀,健康要放到第一位了。等他二舅開好刀,穩定了,我叫他媽過來,在你們這裡住一段時間。一來照顧你,省得你買菜燒飯,天天吃外賣呢,也不是回事情,對吧。二來給她也換換環境,放鬆放鬆心情,最近家裡事情多,一件一件撲面而來,再堅強的人也扛不牢的。韻韻擺手道,我倒是沒關係,主要擔心媽媽。

老虎在廚房裡,望著路對面的行人發了一會兒呆,走回客廳。小趙道,老虎。老虎道,嗯。小趙道,我正好跟韻韻在說,等到滿十二週了,我去安排一下,帶她去做個基因測序,幾種主要的遺傳病,像什麼唐氏,都可以篩查。以前不知道,接觸了才發現,原來基因測一測,可以解決那麼多問題,包括你二舅的病,如果確診了,也可以用這個辦法來找到對他最有效的藥。老虎道,嗯。小趙道,我在想,等小朋友生出來之後,再帶他去做一個天賦基因測試,知己才能知彼,最難的就是知道自己,哪方面有天賦,我們就重點培養,哪方面弱一些就回避,揚長避短嘛,我作為爺爺,剛好有這方面資源,可以幫助他一步到位,贏在起跑線上。老虎朝韻韻遞個眼色,韻韻會意,對小趙道,對了爸爸,我記得振華小時候特別皮,小學跟他同桌三年,沒少被他欺負,怎麼現在再看他,性格完全不像了,有時候都懷疑,是不是我的童年記憶有問題。小趙笑道,他外婆以前老說,我算開了眼了,一百個小孩兒裡頭,再找不出一個這麼皮的。好像九幾年吧,俄羅斯大馬戲團來杭州劇院,人家給了我兩張第一排的贈票,我想蠻好,帶了兒子去看。臺上面金髮美女指揮海獅頂球,我專心在看,一個不當心,振華躥到臺上去了。去幹嗎,你猜猜看。韻韻笑道,看到美女太激動了。小趙大笑道,他去跟海獅搶那個球。老虎自顧自進屋去,小趙望了一眼他背影,繼續同韻韻說說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