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是夢 張哲 第2頁,共2頁

小凳上,素蘭剝著蒜頭。房間裡電話響。婷婷仍未起床,素蘭不便去接。讓那丫頭接去,我要接了,她得跟我急眼。素蘭心裡默默數著,電話響了十聲,陷入沉寂。婷婷沒有接,素蘭疑惑起來。忽然鈴聲又再響起,響到第二聲便靜了。知道婷婷接了,她鬆了一口氣。

剝好蒜頭,洗了手,走到北屋門口,趴著耳朵聽了聽,已經沒有說話聲。素蘭喊道,婷婷啊。沒人答應。再喊,婷婷。沒人。推門一看,婷婷躺在床上,只露出個頭在被窩外面,張大眼睛看她。素蘭嚇了一跳,問道,叫你怎麼不答應呢。婷婷道,沒睡醒。素蘭道,頭回誰來的電話。婷婷皺眉道,不知道。素蘭道,怎麼不知道呢,你沒接啊。婷婷道,打錯了。素蘭道,還不起來,都過點了。婷婷道,今天我晚點去。素蘭追問道,晚點去能行啊。婷婷笑道,有什麼不行的。素蘭道,人家不說你啊。婷婷側了身子,臉朝裡牆,不理素蘭。素蘭討了個沒趣,便道,那你再睡會兒,我把窗戶給你開開,透透氣。婷婷不哼一聲,素蘭徑自開了窗,便關上門回廚房。才削了兩塊萵苣皮,聽見門口有人拿鑰匙開門,心裡一慌,放下刨刀去看,只見小玫急匆匆進門,呼哧帶喘,滿臉通紅。

小玫單位近,就在湖光新村對面,隔了一條大馬路。當年小趙叫她去做人才服務,小玫百般不願道,這個行業我懂也不懂,從來沒接觸過,快四十歲的人,進去給人家小姑娘當學生,臉孔往哪裡放。小趙道,姜頌玫同志,勸你眼光放長遠一點,老毛像你這個年紀,還要接受王明的領導,怕啥呢,都是暫時的。這個工作,勞動力市場這麼火,等你做上手,以後就不是你求人,而是人家排著隊來求你。小玫道,以後的事情,哪個曉得。小趙道,關鍵一點,離姆媽近一點,穿個馬路,兩分鐘就到了,這總不錯吧。姆媽身體雖然好,畢竟七十多了,天鳴他們上班,家裡萬一有個急事,你也好照應。

正是這一點,最終打動了小玫。自從君山去後,素蘭悒悒不樂,小玫背後總是說,敏兒這個人,自家三分三管得最牢,人家的事情,她樂得城隍山上看火燒。小趙道,小人之心,敏兒絕對不是這種人,上海人嘛,精是精一點,對鈔票看得比較重,但是姆媽有啥事情,她不可能不盡心的。你看葉雪穎,賣相好,脾氣爽快,但是一點,身為女人家,廚房不下,總歸不像話,全靠天成寵她。敏兒正好相反,小算盤多是多,不過裡裡外外一等一拿手,樣樣菜做得來,姆媽同她住一道,這兩年確實輕鬆不少。小玫道,我倒也不是有偏見,但是女兒同媳婦,總歸是兩碼事情,女兒知冷知熱,媳婦再好,畢竟隔了一層。不過日久天長,見敏兒待素蘭盡心盡力,小玫漸漸放心。後來客戶送東西來,小玫拿到素蘭家,總是悄悄多塞敏兒一份。

這天小玫大步往裡,推門進婷婷房間,小姑娘嚇了一大跳,被子下面身體一抖。小玫道,姜婷,還不起來。婷婷皺眉,尖著聲音道,幹嗎啦。小玫吼道,你說呢,自己看看幾點,再下去都要吃中飯了,還不出門,還不起床,要上班的人,還以為在宮裡當娘娘。婷婷斜著瞪她一眼。小玫道,你媽電話你不接,還掛了,她實在沒辦法了,只好打給我,叫我過來一趟,逼你去單位。婷婷小聲道,會去的。小玫切齒道,這麼大人了,一點責任心都沒有,自己找不到工作,別人心疼你,幫你介紹。上回小姑父朋友開的公司,都幫你聯絡好了,到了上班日子,人家老闆乾等著,人呢,打電話去問小姑父,小姑父打你電話,關機。最後圓不過來了,小姑父只好去跟別人道歉,事後一問,搞了半天你在睡覺。你媽好不容易把你弄進她們單位,本來麼,母女兩個每天一起坐車上班,不也挺好。結果又是老方一帖,對單位不負責任,對自己媽媽也不負責任。二十多歲的大姑娘,應該懂點事了,早上起不來,晚上又夜新鮮,天天遊戲玩到幾點,一點,兩點,三點,每天混日子,心虛不心虛。

婷婷看也不看她一眼,緩緩穿上長衣長褲,披頭散髮鑽進廁所,移門砰一撞。小玫追過去,隔著廁所門道,該說的我都說了,你媽交待的我都做了,剩下就看你自己要不要好。婷婷不出聲。小玫怒猶未歇,大聲道,好樣不學,又不聰明,又不肯努力,還打算怎麼樣,遊戲能當飯吃,還是靠爸媽養一輩子。家裡如果是百萬富翁,那也就算了,養就養,那邊當媽的整天哭窮,這邊當女兒的還不好好上班,真是娘要爭氣,兒要撒屁。外面人看我們家,背地裡都要議論,怎麼會這樣,兩個小子都有出息,兩個丫頭,沒一個叫人省心。素蘭拼命朝她努嘴,小玫長嘆一口氣,收了聲恨恨離去。

都說素蘭偏心男孩,她從不肯承認。只因姜遠老虎爭氣,疼他們的那份心,就用得更重一些。好比小玫,從小機靈懂事,自然叫她喜歡。頌雲老三屆,早早去了黑龍江,天成十七歲進香料廠當工人,按政策一家只能留一個在父母身邊。君山的意思,天鳴去下鄉,鍛鍊鍛鍊也好。我和你媽不也是在東北,在農村長大的嘛,年紀輕,多經歷經歷,將來對你的一輩子,都是受用的。天鳴不置可否,只有素蘭心疼兒子,斷不肯依。小玫見母親連日垂淚不已,便對君山獻上一計,勸他託人給天鳴開殘疾證明。君山沉吟道,弄虛作假,叫人知道了,要扣帽子的,即便人不知道,我的這個良心,良心這關也過不去。小玫道,天鳴老實,細皮嫩肉的,從小沒出過杭州,一點點苦都沒吃過。我聽人說,有的知青下了鄉,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得了病也沒條件治,越拖越厲害,死在農村的都有。君山面露難色。小玫又道,爸,你仔細想想,天鳴還沒去呢,媽已經哭得這個樣,他要是去了,他怎樣先不說,媽要傷心成什麼樣呢。你說的都對,不能弄虛作假,要對得起良心,可是要我說,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要是像有的人那樣,身體搞壞了,將來革命路上,指定跑不贏人家。君山道,那你呢,再過幾年,到你你怎麼辦。小玫道,船到橋頭自然直,以後事以後再說,總會有辦法。現在提前去擔心以後,那叫想不開。一番話說得君山如夢方醒,最後天鳴拿到不動員上山下鄉證,素蘭喜笑顏開,知道是小玫的功勞,把她摟到懷裡,兩邊臉蛋親了又親,自此對這個女兒更加愛憐。

這天婷婷飯也不吃,匆匆出了門去。中午素蘭用開水泡了飯,冰箱裡端出昨夜剩菜,配了瓶裝紅腐乳,灶臺前站著匆匆下肚。午後小睡片刻,電視調到經濟頻道,股市紅紅綠綠一片,對著出神。忽然天成來到,素蘭驚喜不已,見他帶了幾袋東西,問那是啥,天成道,雲南出差,捎回來的雞菌,你一份,天鳴、我姐、小玫一家一份,都拿你這了,回頭我姐和小玫上這來,你給她們。素蘭答應,即刻收好,又從冰箱取出一隻黃金柚,拿刀對剖開再對剖,取了兩塊裝在大碗裡。

天成在陽臺抽菸,素蘭端柚子給他。對面大泡桐樹葉子掉得七零八落,積在下邊車棚瓦片上,三隻野貓臥在落葉邊,隔得雖遠,仍仰頭盯著他們,如精怪一般。這景象似曾相識,天成嘆道,陽臺像這樣也好,乾淨,空曠,視線開闊,以前我爸種那麼多盆景,夏天不行,招蚊子。素蘭道,你們家原來陽臺那些花呢。天成道,老早沒了。又道,那年裝修封了陽臺,沒地方養了,其實那之前已經死的死,送的送,沒剩幾盆。素蘭嘆氣,又道,工作忙不。天成道,還好,還好,我這個工作,又不用天天坐辦公室,每個月都出差,一齣差我就等於自由了。素蘭道,出差我還不知道,不就喝酒吃飯,還能幹啥。天成道,有的時候唱唱歌。素蘭道,夜總會。天成眼睛猛眨一陣,訕訕地笑道,夜總會你都知道。素蘭道,電視裡啥都有。天成道,那是演演的,不是真的。素蘭道,新聞,怎麼不是真的。我對你講,那地方可不好,裡頭人不三不四的,你可要當心。天成道,你說的那種我們不大去,一般都去正規的。素蘭道,你瞅你,眼睛都凹進去了。天成道,都是工作需要,沒辦法。素蘭道,工作也不能不叫人學好呀。

天成彷彿看見小丁站在眼前,單位去年新招的大學生,跟著他出差跑業務。晚上回到酒店,天成道,小丁,今天感覺怎麼樣。小丁穿個短褲道,挺好的。天成道,有個事情,當時不好提醒你,跟人家敬酒,我看你手水平伸出去,不對。酒桌有酒桌的規矩,敬酒杯子要拿低,要往下走,對方如果是大領導,你更加要低,越低越好,貼了桌面走,表示一種低姿態。小丁道,這樣啊,知道了。沉默一陣,拿起床頭的長沙地圖看。天成道,小丁你多大。小丁道,二十四,屬猴子的。天成道,我兒子小你三歲,也是大學生,在上海,還沒畢業。小丁道,嗯。天成安慰道,不要緊的,誰都是從不懂開始,慢慢學就好了,會做事,首先要會做人。小丁放了地圖道,姜師傅,今天飯桌上還好,後來唱歌,說實話我有點不習慣。天成笑道,不喜歡湘妹子。小丁道,不是,我有女朋友的,大一就開始談,好幾年了,已經談婚論嫁了,我不想對不起她。天成道,有什麼要緊,為了工作,逢場作個戲,放鬆一下,又不當真,自己分寸要掌握好。小丁不答。天成道,社會就是這樣,沒辦法的,你不去適應,最後自己吃虧。小丁不答。天成看他鬱悶,便道,來,你說一個字。小丁不解。天成得意道,隨便說一個,我原先拜過師,學過測字,能測吉凶。小丁想了半天道,豔吧,鮮豔的豔,我女朋友叫楊豔。天成道,測什麼。小丁道,我和她的感情,還有婚姻。天成在便箋上寫了豔字,沉吟道,女朋友姿色過人。小丁笑道,班花,我跟室友一起追,她喜歡我。畢業為了留杭州,找了個專業不對口的工作,在女裝櫃檯上班。天成忽然不語。小丁道,怎麼了。天成道,早點休息,明天還要起早,要去人家廠裡。小丁道,不對啊姜師傅,你還沒說完呢,我的婚姻好不好。天成嘆道,一定要我說,小丁,你們將來可能有點麻煩。你看右邊是色,桃色新聞,左邊是什麼,你看,是個人民幣嘛,金錢關係。又是財又是色,世界上最麻煩的兩樣東西搞在一起,怕是要頭痛了。服裝店的工作,我看更不好,衣服嘛,是個絞絲旁。拿筆塗了又寫,豔字變成絕字。小丁不語,手指在桌面上彈鋼琴。天成心軟,安慰道,我都是隨便說說,不一定準,不要有心理負擔。人的命運,七分還是要靠自己,你們年紀輕,正是努力的時候。小丁點點頭,此後斷斷續續又跟著天成跑了幾個月,武漢、廣州、桂林,忽然一天辭了職,聽人事科說是回老家了。

恍惚間又聽見素蘭道,香菸一天幾包。天成只覺得有氣無力,懶洋洋道,一包半,最多兩包。素蘭搖頭道,忒多了。天成道,我出去喝酒也好,抽菸也好,都是一種調節,剛好把平時的壓力排一排掉。我有數的,人家是吸到肺裡,是大迴圈,我是嘴巴吸進去,鼻子吐出來,不經過肺,屬於小迴圈,不影響身體。素蘭聽了笑道,你沒結婚那會兒,大事小事,都愛跟你爸爸辯,他說東,你說西,他說紅,你說綠,把你爸爸氣得,又不好罵你,知道你孝順,沒有壞心。剛搬這來那會兒,七幾年,一瞅這房子,五層樓,多稀罕,住新式樓房了,可把你爸爸高興壞了,連說好、好,天鳴和小玫也都說好。你呢,偏說不好,偏說還是老院子好,老院子有假山,有荷花池,新房管啥也沒有,老鄰居全都散了。這事兒就在我眼面前,一眨眼工夫,你都跟他那麼大了,還是那麼愛辯,一點兒都沒改,哎呀,新房倒是不新了。天成道,嗯。素蘭嘆道,你爸爸,這一下也十年了,墳地那邊是不是得重新交錢,你和你姐記得張羅。天成點頭道,不會忘的。素蘭道,這十年,也不知道咋過來的,最開始的時候天天哭,看到扇子想到他,看到半導體想到他,看到撓癢癢爬兒想到他,看到他棉大衣,看到藤椅,想來想去,看來看去,跟前兒站著的都是他。一輩子的伴兒啊,怎麼說沒有就沒有了呢,怎麼就剩我自己了呢。他在的日子半夜老打呼,我沒有一天能睡踏實的,天天盼著他別打了,別打了,到他不在了,身邊沒呼了,哪知道我連覺都沒有了,整宿整宿睡不著。天成道,後來怎麼好的。素蘭長嘆道,慢慢慢慢,想得少了,不想了。想有啥用,想也見不著啊,不想,早晚還有一天還能見著。

天成不再說話。樓下野貓打架,嗷嗷叫成一團,母子倆凝神看了一會兒。天成吃罷柚子,去廚房擦了手回來,素蘭又道,雪穎好不。天成道,她忙,她開棋牌房,每天最起碼半夜一兩點回來,早上九點多就要起床,中午出門,有時候客人連著玩,她就睡在棋牌房。素蘭嘆道,可別老這麼整,人都整壞了。天成道,嗯。素蘭又道,姜遠呢,來電話沒。天成道,電話是我們隔三岔五打過去,他平時都跟雪穎發簡訊聯絡,要麼就在網上打字聊天,不愛打電話了。素蘭道,怪道呢,前兒我給他掛了一個,說不上兩句,他好像就不大樂意說了。我尋思著有好些話要說,到了那時候也不知道說啥。我就問他,你想奶奶了沒,他說想了。我就笑,我說我才不信呢。他說騙你幹啥,我說那你說說,有多想。他說,我想你想得呀,想得呀,都快想不起來了。天成乾笑了幾聲道,沒大沒小。素蘭道,嗨嗨,他是逗我樂呢。

天成看她復又高興,便問她近況。素蘭想著不叫兒子擔心,只提婷婷不肯上班的事。又說敏兒近來因為婷婷的事苦悶,往往容易發火,和天鳴也狠狠吵了幾架,有時候對誰都沒好臉色。比如上個月底打麻將,小玫三牢連捉了敏兒兩衝,敏兒便已不樂。小趙笑嘻嘻道,姜頌玫今天這個風頭,要啥來啥。素蘭道,準是摸了個財神。小趙裝腔作勢道,哼哼,財神,財神算啥,比財神還香十倍,形勢一片大好,不是小好,也不是中好。小玫笑道,吵啥吵,觀麻不語真君子,五餅。下家敏兒手剛要動,對面炳炎叫了聲慢,將那五餅碰過去了。敏兒板著臉,小玫笑道,少吃多滋味,多吃壞肚皮,要心這麼重。炳炎訕訕笑道,七對子也不要做了,上一把七對子,饅頭吃到豆沙邊,被姆媽摸翻了,這把索性有得碰樂得碰,三萬,媽,吃一個。素蘭樂道,哎呀,你怎麼知道,吃你一攤。炳炎笑道,我會算的,算過了特意打出來孝敬你。小趙道,好了,媽,注意了,這顆關鍵牌要打好,打不好就闖禍了。小玫一邊笑,一邊用胳膊肘頂他。素蘭看了半天,怯怯道,完了,手上這兩顆條子,外頭都沒出過。小玫催道,隨便打,閉眼睛打一顆。素蘭道,給,九條,要吃吃去。小玫不要,自己抓牌,一摸是隻七條,激動得又叫又笑,將面前四隻北風暗槓了,往牌堆最後取了一隻底牌,直接扣在牌池中,做成一把槓拷。另外三家面面相覷,素蘭道,得給你多少片呢。小玫笑道,三牢槓拷,一家三十二片。大家付了片子,敏兒面如鐵色,恨恨道,自己沒財神還要去碰莊家,不會搓不要搓,害人害己。小玫、小趙都不應聲,炳炎笑道,這下好,犯錯誤了,被二奶奶教育了。敏兒仍黑著臉道,這種晦氣麻將,還有啥搓頭,下次我不搓了,一股腦兒這點工資,買買菜都不夠,還要麻將桌上淘氣。素蘭道,敏兒,要不下回他們再來,買菜錢我出。敏兒冷冷道,千萬不要,媽,我沒這個意思,否則我變什麼人了。小趙從旁道,這樣,二嫂指出這個問題,很有意義,很好,確實是我們考慮不周,以後買菜呢,我們其他幾家aa,或者輪流,至於燒菜呢,還是要勞煩你親自下廚,畢竟二奶奶手藝是咱們家一絕,這個絕無二話,至少我個人來說,世界各國都走遍了,什麼大酒店、大飯店,都去吃過,吃來吃去,還是孟氏家常菜最對胃口。連哄帶說了半天,敏兒臉上才露了笑容。素蘭說完此事,天成勸道,他們有他們的煩心事,敏兒愛抱怨,說話有時候不過腦子,話不好聽,但她沒有壞心。下回再這樣,你不要計較,多想想她平時的好處,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

夕陽漸漸西沉,四下涼了,野貓已經離開,悄悄去尋覓更溫暖的地方,空氣裡飄來不知誰家的煎帶魚香,油滋滋沸騰的聲音如在耳邊。素蘭和兒子聊得高興,奈何時間已晚,不得不去燒菜,百般留天成吃飯,天成卻推說有客戶來杭要作陪,不待天鳴和敏兒到家,便匆匆離去了。

火車緩緩開動,雪穎整個人湊到姜遠面前,環顧窗外的群山道,抓緊再看一眼,這輩子很可能不會再來第二次了。天成不快,叫她不要亂說。雪穎笑道,姜遠還有機會,我是說我。

是從貴陽去重慶的火車。這一路,雪穎好幾次想到地大物博這個詞。年紀大了,旅遊多了,發現各地太不一樣。特別兩件事情,一個方言,一個麻將。北京話上海話不一樣,北京麻將上海麻將也不一樣。上海話杭州話不一樣,上海麻將杭州麻將也不一樣。即使杭州,市區話餘杭話不一樣,麻將打法也不一樣。杭州麻將,初時簡單粗暴,只有放衝加自摸,都是基本規矩,後來天長日久,加進拷響、財飄、槓拷、拉槓、承包、篤牢、七客、清七對、豪七,花樣越翻越多。單單一個財神,規矩就先後變過多次,最初不加花牌,擲骰子翻到哪張,哪張做財神,原牌就以白板代替。後來又加進花牌,以花牌為財神,再後來又去掉花牌,固定以白板為財神。幾個禮拜不去外面搓,再去時一覺睏過,世界變過,規矩已經翻新。

外面去過家裡再搓,新規矩傳進家門。譬如一次,素蘭喜道,哎呀,這顆牌打得好,我吃你一個三攤。雪穎提高聲音道,吃不來的。素蘭一愣。雪穎道,吃不來的,你又不是莊家,我也不是,互相吃不來三攤的,莊家才可以吃。素蘭怯道,以前不都能吃麼。雪穎道,現在變了,外面變了,都這樣了。雪穎姿態像個法官,旁邊敏兒眼睛霎了兩霎,硬邦邦把話吞了回去。小趙機靈,從旁圓場道,葉老師好比西天取經回來,凡是先進的經驗,我們都要吸取,我建議,我們就聽葉老師的,跟外面接軌。媽,不要小看哦,打麻將也要跟國際接軌。素蘭自嘲道,我都隨便,你們說啥就是啥吧。

雪穎有時空了也會想,這些麻將規矩層出不窮,到底是誰拍板定下的。聽天成說,麻將這東西,從來不是鐵板一塊,東南西北風,不過遲至清末才有。杭州原本也不流行麻將,因軍閥酒後娛樂,遂成一時之風,縉紳士子,教師娼妓,無不酷好此道。大概所有翻新,都是好事之徒一念之下的創意。比如,今朝不如試試看,弄點新花頭,牌兒篤起來就是三牢,刺激一點。其餘人都說,蠻好,蠻好。這樣規矩就出來了,之後病毒式擴散,交叉式網路式傳播,傳遍城裡大大小小每一張麻將桌。

單位效益走下坡,下崗一批又一批,去年終於輪到雪穎內退。最後一天,九蓮送她,一路悶悶不樂。雪穎笑道,做啥,從來沒看你這副樣子,又不是吃槍斃。九蓮道,不要說了。雪穎道,你我之間,有啥話語不好說。九蓮道,一定要逼我流眼淚水。雪穎遞餐巾紙給她。九蓮擤了鼻涕,長嘆一聲道,你走了,叫我怎麼辦。雪穎默然。九蓮道,那天你同我說,滿四十五歲了,要回家了,我心裡還沒當回事情,我想,走就走,爛汙單位,有啥好留戀的,這份工作本來就不適合你。你是最討厭數字的,有時光我望見你桌子上,領料單厚厚一疊,我看了都頭痛。還要去倉庫盤貨,冬天冷,夏天蚊子咬得東一塊西一塊,你的肉又是豆腐做的,真是吃不消,太累,太煩。現在你是解脫了,但是我呢,以後廠車開到河濱,再也看不到你跑過來上車,坐到我邊上給你留的空位子,早飯,中飯,再也沒人天天一道吃,叫我以後有話語同哪個去說,有事情同哪個去商量。雪穎聽著聽著,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好像在哪裡經歷過,想了半天又想不出。恍恍惚惚又聽九蓮道,我沒啥文化,你肯同我做了十多年的朋友,天天在一道,照理說,我應該知足了。雪穎也動了情,勸道,九蓮,你放心,真正的友誼是不會因為距離改變的。我父母給我生了阿哥、阿姐、阿弟,惟獨沒有阿妹,這十多年,我是把你當自己親阿妹的。九蓮右手搭在雪穎左手上,抓緊了道,那你有事沒事,一定要同我多打電話,雙休日有空,還可以出去吃吃飯,喝喝茶,蕩蕩店,最好是一道旅遊,哪怕附近地方,烏鎮,黃山,都可以。雪穎道,黃山好,黃山我從小就想去,還沒去過。九蓮道,每個月晴也好,雨也好,見面不好少於兩次。兩個人都笑了。雪穎有時想,可惜九蓮不會打麻將,否則既多個搭子,又可以三天兩頭見面。慧娟雖會,技術卻不甚好,叫了幾次來,十場八場輸。慧娟搖頭撇嘴,怨道,我是沒你這種膽子,內退工資這麼點,吃得消去搓十塊二十塊的大麻將。雪穎道,如果不靠麻將,只靠工資,家裡空調、電腦,平時進進出出都打的,鈔票哪裡去印。慧娟道,贏倒還好,萬一輸呢。雪穎笑道,葉雪穎另外沒啥,腦子是靈光的,進進出出扯扯勻,一年總歸多個幾萬塊。慧娟道,不管怎樣,總是不夠穩定。雪穎心事都叫這句話擊中了,嘴上卻仍淡淡道,有啥辦法,已經很好了。

夏天,一家三口去西南邊旅遊了一大圈,回杭州第三天,棋牌房就開張了。多虧阿平介紹一個弟兄衛軍,也姓錢,同村人,現在浣紗大酒店承包了娛樂部,整整一幢樓,二樓酒吧,三樓ktv,四樓就是棋牌房。出了電梯,左手邊是承包區,雪穎望了一眼,大都在玩二八槓,三教九流,烏煙瘴氣,髒話滿天飛,心中已經不喜。又去正對電梯的過道,兩邊十二隻房間,做的都是散客,望了望,有一半空著。雪穎來回轉了一圈,對阿平道,就要最篤底靠右那間,安安靜靜,沒人吵。

最初幾個月,雪穎翻遍通訊錄,邀請所有搓過麻將的搭子賞光。慢慢發現,開棋牌房真是不易,叫是叫老闆娘,實際連服務員都不如。她是被天成寵慣了的,此時卻遭人家呼三喝四,冷嘲熱諷,端茶遞水更不在話下,所幸阿平仗義,能幫的地方都幫一把。這個阿平,原來也是別家棋牌房裡認識的搭子,做事衝動,一根筋直來直去,多次得罪了牌友,只有雪穎每每替他說話,加上雪穎爽快,借錢有求必應,阿平內心感激,視她為阿姐。二人合夥默契,只是利潤對分,到手每人只有幾千。逐漸逐漸,熟客不能穩定光顧,新客又難發掘。雪穎還好,人緣不錯,阿平個子雖小,心氣卻比天高,不知不覺之間,朋友越來越少。有時三缺一,或者四缺二,雪穎和阿平只能親自上陣,一旦如此,當天生意穩賠。因為這一行有規矩,老闆上桌,不準吃人三攤,搓起來施展不開,輸多贏少,何況臺板費又少拿一份,更是雪上加霜。這樣又撐了一個月,接近難以為繼。

那天雪穎半夜收工,粗粗一算,全天虧了五百多,身心俱疲。出門電梯口,碰到一個黃髮女人,眉毛紋成可笑的弧度,雖叫不出名字,卻常在四樓見到,認得她是承包區一個老闆娘。電梯往下,黃髮女人上下一直打量,忍不住對雪穎道,還是你生意好。雪穎道,好啥,一天白做。黃髮女人道,我也是,現在叫人越來越難。雪穎笑笑。黃髮女人道,小姐妹,實話實說,我看你蠻面善的,不如我們合個夥,這樣兩邊都有新客人。雪穎左思右想,覺得可行,回到家發簡訊給阿平,將實情說出。阿平也是通情達理的人,當即回道,葉姐一直幫我,是我拖你後腿太久,如果找到別人合夥,我一定捧場。

於是雪穎跟衛軍打了招呼,轉移陣地,調到承包區第一間,和黃髮女人阿倩合股,雪穎下午場,阿倩晚上場,至於臺板費,講好每天散場時阿倩一併先收下,第二天傍晚再交割。這樣過了幾個禮拜,一天傍晚,雪穎開口要錢,誰知阿倩道,沒了,被我老公拿去了。雪穎大驚道,他要拿就拿你的鈔票,憑啥拿我的。阿倩道,他這個人不管的,流氓,拆白黨,不講道理。雪穎道,天底下哪有這種事體,反正你們要還我。阿倩道,幫幫忙哦小姐妹,我自己的都被他拿了去了,哪裡有鈔票還你。

雪穎正要發作,外面進來一個高個子男人,中長卷發,褐色眼珠,不跟任何人打招呼,徑自躺到沙發上抽菸。雪穎看阿倩悶聲不響,已經猜到七分,上前劈頭蓋臉問道,你是不是她老公。男人斜著眼,冷冷道,做啥。雪穎故意要叫眾人聽見,因此大聲道,我鈔票呢,還來。男人突然站起,香菸蒂頭一甩,指著她惡狠狠道,再說一遍看看,老子今朝不弄死你。雪穎何曾受過這種委屈,當下鼻子一酸,視線都模糊了,偏強忍著眼淚,高聲喝道,你倒試試看,你敢動我葉雪穎一記看。

慌啊,怎麼會不慌,但是餘光瞄到後面,你一隻手已經搭著凳兒,那畜生要是動一動,我曉得你的脾氣,肯定劈頭劈腦搡過去,想起來是蠻後怕的,當時真叫千鈞一髮,還好你在。那天雪穎拿到鈔票匆匆走人,請阿平在三條馬路之外的大排檔吃飯。親愛的,你跟我飛,穿過叢林去看小溪水。親愛的,來跳個舞,愛的春天不會有天黑。音樂很吵,面對面的兩個人不得不提高聲音說話。阿平道,打架兒我打慣了的,不慌他。有一年我父親在村裡受人欺負,我帶了阿弟尋到那人家裡,拎起扁擔,請他吃了一頓生活。還有一次,惠民路的棋牌房,那時光還不認識你,有個老倌輸了鈔票,講話語不乾不淨,罵罵咧咧,也是講到我父母,我二話不說,抄起菸灰缸直接砸他頭頂心,砰一記,血流了滿地,還濺到我衣服上,聽說縫了十七針,我雖然也關了幾天,但是起碼,這老倌後來見到我,頭都不敢抬一抬。雪穎道,我認識的所有人裡,你的脾氣是最最剛烈的,偏偏我交朋友看重這點。讀書時光我的理想,排第一位的就是做記者,後來工作了看武打書,最欣賞古龍筆下的小馬,恨不得一雙拳頭打倒天地之間所有不平,大概我心裡面,一直有一個伸張正義的夢。阿平笑道,葉姐要是生在古代,也是俠女。

一盤肉絲炒麵上桌,阿平道,葉姐真當不吃。雪穎道,這種東西我嫌憎不清爽,無非你歡喜吃,我尋個地方同你坐坐,謝謝你今朝幫我。阿平道,油裡滾過,高溫殺菌消毒,有啥不清爽。雪穎道,算了,減肥。阿平笑道,減啥肥,這麼苗條。雪穎得意道,這又不算苗條,你是沒看到過我原先,結婚那年,只有八十多斤,你想想,一米六五的人。阿平道,太輕了。雪穎道,現在一百一,胖婆兒了。阿平道,一百一屬於標準體重,夜飯不吃,胃要壞掉的。雪穎無奈,便向服務員多要了一隻碗,撥了小半份自己吃。阿平開了啤酒,喝了一口,咂咂嘴巴道,接下來呢,葉姐有啥打算。雪穎道,浣紗是肯定不好再做了,阿倩也不好再來往,尋個另外人再合夥吧。阿平道,這次也是教訓,以後要多留個心,社會上面做事情,不好輕易相信人的,葉姐人是聰明人,只不過有時光單純了點。雪穎笑道,過兩年五十歲了,人家都說我沒心沒肝,還像小伢兒一樣。阿平道,其實我準備出去了,下次葉姐有事,我恐怕幫不到了。雪穎愕然道,到哪裡去,做啥。阿平道,湖北咸寧,有個弟兄在那邊,準備同他去做酒店生意。我大概天生是個賭鬼,始終相信白手是可以起家的。

其實雪穎對這些沒有概念,甚至咸寧這個地名,不久之後也從她的腦海裡消失了。但是她記得臨分別前,阿平跟她說的另一番話。兩個人離開大排檔,緩步走在雨夜的街邊,雨棚不住地滴水,連珠成線,織成密密的羅網。阿平道,葉姐,有件事情,還是覺得應該告訴你。去年有一次,衛軍請我到夜總會唱歌,就在走廊上面,我迎面碰到了一個人,包廂裡出來,吃得有九分醉,跌跌沖沖,身邊一個女的,摟著他腰,他也笑嘻嘻,勾著那個女的頭頸。葉姐,你常常同我說,姜哥待你多少好,為人多少本分,就算陪客戶應酬,也不像其他男的那樣,但是看到這一幕,我還是蠻震撼的。

計程車開動。司機道,哪裡。回家,雪穎茫然地答。隔著車窗和水幕,阿平的身影迅速往後方遠去,縮成小小一個黑點。

四十歲以前,炳炎把女兒當成寶,恨自己沒本事賺大錢,把天下的金銀珠寶都買來給她作嫁妝。從沒想到有一天,自己會那麼不想見到她。嘉嘉一齣現,炳炎目瞪口呆,懸了幾天的心落了地,碎成一千片,魂魄好像飛出了身體,飛回到幾天前。

上次電話裡,說得清清楚楚。嘉嘉,這幾句話你記住。媽媽如果還肯接納我,日子到了你讓她來,或者你們一起來,我們一起回家去,以後爸爸重新做人,剩下如果還有二十年、三十年,我除了拼了命對你們好,沒有別的追求了。她如果不肯,不想跟我過了,那就你一個人來接我。嘉嘉問,要是媽媽不讓你回家呢。炳炎道,那我找個旅館,開個房間,臨時過渡一下,找一天你媽媽不在,我去家裡搬東西,以後的事再想辦法,現在我不想去想,沒辦法去想。

錢物結清,簽字完畢。炳炎是知情識趣的人,在此多年,上下里外早就熟絡,都覺得他勤懇,會做人,小趙又託人和上面打過招呼,因此人人都看他得起,讓他幾分。這天教導員親自來送,照例免不了叮囑一番。炳炎道,曉得的,曉得的,一定,一定。教導員道,那你去吧,不送了。炳炎笑道,我走了,那兩個字我就不說了,規矩我懂的。教導員客氣,知道他自嘲,也順勢做出被逗笑的樣子。

出了大門,炳炎的面色又沉下來。嘉嘉道,要麼先去吃個飯,高興高興。炳炎道,吃過了,這個是裡面的規矩,吃過早飯才好出來,否則遲早還要進去吃。兩個人乾笑了一陣,又陷入沉默。馬路上有大車開過,塵土飛揚,嘉嘉握拳抓住袖口,手背掩住口鼻,對面是田地,再遠處一排小洋樓,造成歐式的樣子,清一色尖尖屋頂,最頂上串幾個金屬避雷球,奪目而滑稽。嘉嘉道,聽人家說,現在農民房都流行這樣,一個球的,這家就有一百萬,兩個球三百萬,三個五百萬。炳炎笑道,有財不能外露,老祖宗的教訓,現在人都不懂了。

公交載著父女回城,二人一前一後坐。炳炎忍不住湊上前,小聲問道,媽媽怎麼,不肯認我啊。嘉嘉側著頭道,她麼,她也不容易。炳炎想起這些年,頌雲最初每月準時探望,有時和嘉嘉一起,有一次還帶著雪穎來。炳炎那時講過,頌雲,一定一定要等我,十年麼,東減減西減減,差不多六年多就夠了,當年你在黑龍江,我還等了你八年,現在想想,是不是一眨眼工夫。頌雲含淚點頭。眼見刑滿之日臨近,頌雲反倒來得少了,有幾次是嘉嘉獨自出現。炳炎逼問之下,嘉嘉說出實情,原來小趙一直給頌雲做思想工作,勸她離婚。

這在炳炎而言,既是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想起那時和頌雲談戀愛,她滿臉都是溫柔繾綣。柳浪聞鶯的草坪雖枯了,一湖碧水卻未結冰,炳炎撿起一顆碎石,朝湖中間劈水花,那石子如蜻蜓般沾著水面,輕輕五六下方才沉入,蕩起無數波圈。頌雲道,杭州風光真是天下第一好,出去了才知道,黑龍江那農場有啥呢,啥也沒有,冰天雪地裡做夢都夢到斷橋,夢到原先和我爸爬寶石山。炳炎道,頌雲,你放一百個心,瓦爿兒尚有翻身日,我一定幫你弄回來的。頌雲道,我有時光心會慌,怕死在東北,我想如果我死了,骨灰也要運回來,我同你說,哪裡我都不想埋,就想叫骨灰撒在西湖裡。人家都說西湖水髒,西湖水臭,我看它是最清爽的,外面的水不曉得髒幾千幾萬倍。炳炎道,你進西湖,噢,那麼我一個人睏墳窠頭嘍,冷冷清清。頌雲笑道,向毛主席保證,以後同你一道進西湖,好了吧。

情話彷彿仍在耳邊,說情話那人的心意,此刻卻隔了千重迷霧,不可捉摸。眼看城內街道景物不似當年,挖路的挖路,拆樓的拆樓,炳炎心慌,覺得一切如此陌生,湊上去又對嘉嘉道,下回碰到小姨父,你就對他說,我不怪他,是我自己做了錯事。哪知嘉嘉回頭恨恨道,你還幫他說話。炳炎詫異道,他做啥了,嘉嘉,嘉嘉,嘉嘉你哭啥嘉嘉。嘉嘉道,其實這些年,我一共也沒去幾次外婆家,特別是小姨父在的話,我儘量不去。炳炎道,到底做啥了。嘉嘉道,鄭勇,我跟你說過吧。炳炎道,你喜歡的那個男的。嘉嘉道,什麼時候說的。炳炎道,那早了,很多年前。嘉嘉道,最後一次說到他是什麼時候。炳炎沉吟道,倒也有些時間了。嘉嘉道,分了。炳炎道,怎麼回事。嘉嘉道,都是小姨父,非要我帶鄭勇回家,媽媽和外婆被他說動了,也說要見見。好,不見蠻好的,見完馬上就分了,或者說人家怕了,逃走了。炳炎道,怎麼會這樣。嘉嘉抹淚道,鄭勇最後跟我說,他愛不起我。炳炎問道,到底小姨父那天說了啥。嘉嘉道,他就歪著個頭,一口咬定人家要麼圖色,要麼圖財。是啊,鄭勇是農村出來的,說難聽一點,農村出來的又不見得比我們家窮,我們家有幾個錢呢。原先我和初戀那個在一起,你們都不同意,特別是小姨父,說絕對不允許早戀,逼著我不許再見人家。後來成年了,我正常談戀愛,有問題嗎,他又說門不當戶不對,跳出來拆散我們。我為什麼不能去喜歡自己喜歡的人,我跟誰戀愛跟誰結婚是我的事,為什麼要他來幫我決定。爸爸,我自己有眼睛,有腦子,我找物件自己會判斷,選對了人最好,選錯了也是我的命,我自己負責,哪怕討飯、坐牢,刀山火海下地獄,我也跟這個人一起去。一口一個我們姜家我們姜家,我們姜家是皇親還是國戚,是比爾·蓋茨還是李嘉誠,別人怎麼就高攀不起了。再說了,他是趙家的,我是吳家的,誰也不是我們姜家的。炳炎聽了道,好女兒,你是吳家的,以後爸爸在,誰也不準對你指手畫腳。嘉嘉冷笑道,不過反正,也要感謝小姨父,鄭勇這個人,平時甜言蜜語一大堆,關鍵時刻,一點風浪就跑路了,我要是真的喜歡一個人,不管怎樣,絕對是不離不棄的。炳炎道,這點你像我。說著輕撫嘉嘉腦後的紅髮,心內暗忖,女兒雖像我,頌雲和鄭勇卻是兩碼事,我不對在先,怪不得頌雲。只是這事想來想去,到底意難平。

下了車嘉嘉帶路,鳳起路邊尋常巷陌,倒都是熟悉的煙火氣,巷口便望見宏福招待所的招牌,紅底白字。嘉嘉道,就這家,我訂好了。炳炎想,頌雲看來是決定斷了的,自己不出面,還讓嘉嘉訂了房間。二人走上三樓,左手第二間便是,進門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扇窗、一個廁所,再沒其他。炳炎心裡惆悵,愣愣地坐在床上。嘉嘉道,小是小了點,畢竟便宜,臨時住兩天,再想辦法。炳炎笑道,沒事的,挺好,跟裡面一比,好比皇宮了。兩個人坐了,乾巴巴地對看。嘉嘉道,給你燒壺水。炳炎道,不用,你先坐著,我上個廁所,等下和你上店裡吃個飯。

躲進廁所,關起門對著鏡子出神。眼前這人形容枯槁,皮膚沒有血色,像一隻醬過的鴨子。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當年那個幹練的年輕人不知不覺不見了,世界上再沒有那樣一個人了。炳炎開啟龍頭,管道里水沫和空氣混合著準備噴湧,像是老高又在咳痰。想起老高總是說,我是不想出去,外面的世界有什麼好,倒不如這裡清淨,睜眼乾活,閉眼睡覺,無欲則剛。人啊,無慾無求是最好的,一旦有了欲求,就有了痛苦。想起老高半夜說夢話,我操,你們那算什麼英雄好漢,我偏就,哎呀。老高死在夜裡,腦溢血。炳炎雙手掬水洗臉。忽然響起敲門聲。噠噠,兩下,是最熟悉的聲音。炳炎一驚。噠噠,又兩下。是她,炳炎想,是她來了,她到底來認我了。

朱雨琦姍姍來遲,姜遠不悅,悶聲不響,自己遠遠走在前面,只有劉暢找她說話。三人沿著楊公堤向南,兩邊水杉林立,氣象高曠。這條楊公堤,原先叫西山路,深得清幽靜謐之美,老輩人極有感情。後來西湖西進,所幸竣工之後,沿堤一帶仍然不染俗塵,野趣之外反而更覺開闊疏朗。

朱雨琦和劉暢正竊竊私語,前面姜遠忽在景行橋堍停住,朝路邊彎腰探頭。二人也上前去看,只見一片綠草叢中,數十朵鮮紅色異花開得熾盛,張牙舞爪,望之如幻。朱雨琦失聲叫道,彼岸花。姜遠瞥她一眼,終於開口道,你也知道。朱雨琦道,只在網上看過圖片,沒想到杭州也有,好神奇啊。姜遠拿出數碼相機,前後左右照個不停。彼岸,沒有燈塔,我依然,張望著。朱雨琦小聲唱道。劉暢道,我們日語課上,放過一部老電影,名字也叫《彼岸花》。朱雨琦問,跟王菲的歌有關嗎。劉暢搖頭道,一點都沒有,講的是女兒要自由戀愛,自由結婚,父母開始反對,最後妥協了,讓路給女兒,看是還好看的,就是不知道為什麼片名要叫彼岸花。朱雨琦道,哦。姜遠道,彼岸花,名字多好聽,其實它的學名很俗,石蒜,石頭的石,大蒜的蒜。兩個女生聽了,咯咯笑個不停。姜遠道,不過它還有個名字,有點誇張,叫蔓珠沙華。朱雨琦問怎麼寫,姜遠解釋一通,又道,也有一首歌,歌名就叫《蔓珠沙華》。朱雨琦問是誰的。姜遠道,梅豔芳,是粵語歌。換上當天的晚裝,塗唇膏彷彿當晚模樣,深宵獨行,盼遇路途上。朱雨琦道,聽不懂,不曉得在唱啥。姜遠道,算了。又道,眼睛一眨,梅豔芳也快一週年了。一九九三,二〇〇三,譚張梅陳,四個人去了三個。朱雨琦道,二〇一三不知道輪到誰。姜遠道,大概是我。朱雨琦朝劉暢使個眼色,兩個人忍住笑。姜遠道,二〇一三,我們就都三十歲了,那時候二中操場上,你說二十歲以後的人生就老了,青春結束了,沒有意義了,不如二十歲就自殺,停留在最美好的年紀,你還記得吧。朱雨琦道,記得的。姜遠笑道,怎麼後來沒自殺呢。朱雨琦道,不知道。姜遠道,其實我現在也覺得活著沒有意義,梅豔芳的最後一次演唱會,唱最後一首歌的時候,她真的哭了出來,因為歌詞就像是預言,又像是對她一生的總結,原來一個人越是想要什麼,越是永遠沒法得到。說罷自己朝前走,身後朱雨琦湊近劉暢耳朵小聲道,看到了吧,又來了。

三個人拐到八盤嶺,此處人煙更稀,當中一條窄坡路,兩邊是蔥蔥樹林。姜遠帶頭,進了一條更窄的岔路,七轉八彎,只見,面前一處黑瓦白牆院落,像是剛粉刷不久。門前匾額五個大字,於忠肅公祠。楹聯一副,兩袖清風昭萬世,一輪明月耀三臺。姜遠默讀了一遍,自言自語道,不好。朱雨琦道,這是哪裡,沒來過。姜遠道,于謙祠,于謙知道吧。朱雨琦道,哦。劉暢道,小學還是初中,學過他的詩。姜遠道,祠呢,祠知道吧。劉暢道,家嗎。姜遠道,祠是祠,家是家,于謙家在河坊街附近。朱雨琦笑道,你又不認識他,怎麼曉得。姜遠道,我就是曉得,我還曉得岳飛住在延安路慶春路口。秦檜住望仙橋,宋高宗御賜的高樓,氣派跟皇宮一樣大。陸游住孩兒巷,明朝深巷賣杏花,這總聽過了吧。褚遂良住新華路,龔自珍住葵巷。只有賈似道住城外,葛嶺上一座豪宅,推開窗就是西湖。朱雨琦問道,賈什麼又是誰。劉暢道,我知道的,《我愛我家》裡那一家人,都是賈似道的後代。姜遠笑笑。朱雨琦道,說了半天,這些有啥用場。姜遠道,沒有用場,當我沒說。

兩個女生跟了姜遠入內。姜遠道,這個地方,古代還有一個功能,考科舉的人在裡面過一夜,于謙會託夢過來,給他指點迷津。好不好玩,堂堂一個大忠臣,死後變成管夢的神。朱雨琦道,不好玩。劉暢道,你明年考研,應該來這裡住一晚。姜遠笑道,我不需要。大家參觀一通,姜遠還要去祠旁墓道看,朱雨琦不肯,叫他獨自進去,自己和劉暢坐在路邊的石凳上,談了半晌空天。午後又去靈隱寺,三個人由下往上,天王殿、大雄寶殿、藥師殿、華嚴殿,依次看了一圈。地上捲曲的枯葉被風一吹,急急跳了幾下,像黃色的麻雀。朱雨琦去廁所,劉暢道,原先不知道,原來你還是蠻迷信的。姜遠道,最近算了紫微斗數,這個要是準的話,明年我慘了,四大凶星齊齊照命,什麼披麻、弔客,名字一聽就很恐怖,還以為我家裡要出什麼事情。劉暢道,朱雨琦算是好的了,肯陪你來靈隱,她最近老是去一個教會。姜遠一口水幾乎噴出來,驚道,她信基督了,真的假的。劉暢道,還沒受洗,不過這樣下去也快了。姜遠道,沒聽她說過。劉暢道,她喜歡一個男的,是這個教會的負責人,去是為了接近他吧。姜遠道,暈死。劉暢道,我被她拉去過一次,那個男的,怎麼說呢,帥是蠻帥的,對人也蠻好,不過呢,這種好是客客氣氣的好,我說不清楚,反正有點神秘,天蠍座,他的心你看不透。姜遠道,那他對朱雨琦呢,有意思嗎。劉暢道,我總覺得,朱雨琦現在有點病急亂投醫,她可能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麼樣的人,不管適不適合,為了喜歡而去喜歡,為了要證明自己還有愛一個人的能力,不顧一切去為這種愛找一個投放的物件,我大概懂她這種心理。姜遠道,這樣不好。劉暢道,作為好朋友,我也想勸她,但是她這個人,勸不進的,當年為了你,是吧,好不容易放下,做回朋友,已經是進步了。姜遠默然。劉暢道,來了來了,她來了,天蠍座的事你假裝不知道,不要說我告訴你了。

三人走出山門,迎面香客不斷,嘰嘰喳喳,都是外鄉口音。朱雨琦道,累死了今天。姜遠道,靈隱後面的山上有塊三生石,緣定三生的三生,我在網上查了大致位置,想去看一看。朱雨琦問,三生石是幹嗎的。姜遠道,這個故事很長,要我講嗎。朱雨琦道,講吧。劉暢也道,講吧講吧。姜遠道,唐朝洛陽有個人叫李源,當時打仗,他爸爸為國捐軀,他呢就住在寺裡,和一個小和尚是好朋友。小和尚叫圓觀,兩個人關係很好,經常從早到晚促膝長談,那時就有好多人說閒話,說這種感情不合倫理。劉暢問,我知道了,同性戀。姜遠道,這個怎麼說呢,不是吧。劉暢問,那哪裡不合倫理。姜遠道,僧俗之間,出家人和普通人之間,這個是有界限的,他們打破了,但他們不覺得有問題。這樣過了三十年之後,有一天他們決定去四川玩,圓觀想從長安走,李源固執,偏偏要從三峽走,因為他自從隱居在寺裡,就不想再經過首都,長安是首都啊,他怕勾起傷心事,又怕留戀紅塵。圓觀出家人嘛,不喜歡爭來爭去,沒辦法,只好同意走荊州。船開到半路,遠遠望見幾個女人在岸邊舀水,圓觀忽然長嘆一聲說,佛家講輪迴,你看那邊有個姓王的孕婦,懷孕三年了還沒生,就是因為我遲遲不肯來,既然今天我來了,說明我的命數也到了。李源慌了,圓觀說,算了,十二年後中秋之夜,杭州天竺寺外,我們再相見吧。當晚圓觀果然死了,那個嬰兒也同時出生,李源大哭一場,從此就深深相信了輪迴。朱雨琦道,嘴巴渴死了。劉暢道,我也是。三人起身,去小賣部各自買了飲料,姜遠道,還要不要聽了。劉暢道,要的,我在等你講。姜遠道,朱雨琦要不要聽。朱雨琦道,你講。姜遠道,十二年後,李源來杭州赴約,那天天竺寺一帶雨後初晴,月色滿溪,他走到一塊大石頭旁,突然聽到有人唱著歌,一看,是個牧童騎著牛而來,再一看,不就是當年的圓觀嗎。李源超激動,迎上去打招呼,誰知道牧童說,你雖然守信用,可惜我已經轉世了,不能像從前那樣跟你無話不談了。不過我們塵緣未盡,希望你勤加修佛,將來總有機會真正相見的。李源憋了一肚子話,知道不能再說,最後含淚看牧童一點點遠去。好了,講完了。兩個女生聽了,悶聲不響。姜遠道,怎麼了。朱雨琦道,一點也不浪漫,我寧願聽王子公主的愛情故事。姜遠笑笑,自去前面帶路。

繞到天竺溪邊小路,穿過一片茶田,已經是略顯荒蕪的景象了,幾個茶農目睹這些陌生年輕人闖入,叉手站在一旁,竊竊低語。三人上山,四下闃然無人,碎石小徑堆滿發紅的落葉,踏著咔咔作響。忽然背後一聲尖叫,是朱雨琦怕道,蜈蚣。姜遠轉回去看時,只見一條深紅色蟲子,拇指一般粗,緩緩爬動,兩個女生早已跳開了。姜遠道,不是蜈蚣,就算是,蜈蚣又不會飛,爬得又慢,注意一點就好。說完再去前面帶路,無奈空山一座,沿途並無任何路牌,有時憑感覺選了一條岔道,走了幾十步發現是死路,只好退回重走。如此亂走亂撞,一路都是怪蟲橫行,姜遠心中也怕,卻仍不肯罷休,朱雨琦在背後大喊道,不去了,我要回去。姜遠道,來都來了,找到了再回去。朱雨琦哇哇大哭,任劉暢怎麼撫慰,整個人僵在原地。姜遠冷冷道,有話好好說,哭什麼。朱雨琦不管,越哭越厲害,牽起劉暢,轉身便小跑著一跳一跳地下山。

回市區,公交車開得飛快。有老人下車,劉暢推朱雨琦去坐,自己站著。姜遠唇語對她道,作女。劉暢低聲道,算了,你理解一下吧,她是女生,需要安全感。姜遠道,這個世界,安全感的總量是固定的,誰也沒有多一份,憑什麼送給別人。劉暢道,好了好了。姜遠道,說好了的事情,突然就反悔了。劉暢道,下次再去吧。姜遠道,下次和真正的有緣人去,我跟她緣分不夠,這輩子是好朋友,前世是兩個無關的人,勉強不來。劉暢道,你好了。世界陷入沉默,忽然公交女聲報站,下一站,新新飯店,下車的乘客,請提前做好準備,下一站,新新飯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