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如今他們高談闊論說什麼「提高你的覺悟」,以及諸如此類的狗屁話,如果我的覺悟提得足夠高,但是底特律聯邦重型蒸汽機車廠滾珠軸承計件工計數器上記的件數少了(那年九月我去該廠掙錢攢錢,歸還我欠新婚妻子姑媽的那一百美元),那麼他們就會用活動扳手打腫我的屁股,揍扁我的腦袋,這次可不是什麼左撇子活動扳手了。
這是我所幹過的最好的活。從半夜開始幹到早晨八點,這份工作是通過約翰妮父親的影響找到的,她的父親很出名,交際廣泛,就此事而言,是通過朋友的幫助,我不知道那些滾珠軸承工人們會怎樣看待我,不過他們看見的是每晚十二點過後,我在計數器上核查完他們完成的件數,隨後一直到早晨八點我都無事可做,整個嘈雜的夜晚,我坐在工頭的辦公桌邊(我猜想是的)的一張高腳轉椅上,沒完沒了全神貫注地閱讀、記筆記。我在做的是非常認真地學習有關美國文學批評的一系列書籍,所以我在為未來的鬥爭做準備,而不是為我們正在製造的滾珠軸承所用於的戰爭做準備。
在所有東西中,滾珠軸承是我青少年時期的快樂所在,因為它們總能比玻璃彈子滾得快,贏得馬賽……
我和約翰妮婚後不久,地區檢察官格呂梅就把我從布朗克斯監獄裡釋放了,我交了一百美元保釋金,擔保五千美元。我們去西部密歇根州的格羅斯波因特,與她的姑媽一起生活。起先,我父母還來探望我,不過是在監獄裡,坐在一張長桌邊,當著獄卒的面和我說話,就像約翰·加菲爾德的電影情景一樣。我決定娶約翰妮為妻,他們感到很意外,他們明白我這樣做是因為我沒有朋友,得從監獄裡出來,嘗試某種新的生活,他們把我看成一個誤入歧途,但卻單純的孩子,認為他在邪惡的城市裡交結了一些頹廢墮落的朋友,成了無辜的受害者,某方面來說,這也是真的,不過,不管怎麼說,一切都可以原諒。
在格羅斯波因特約翰妮姑媽的家裡,一切都很好。每天晚上七點,我們都吃上豐盛的晚餐,花邊桌布,漂亮的瓷餐具,銀質焙盤,天花板上懸掛著枝形吊燈,雖然,飯菜是約翰妮烹調的,由她的姑媽端菜侍奉,沒有用人,卻是一個漂亮的家,她姑媽是個漂亮嫻靜的女人。當然,在吃烤牛肉和薯餅的時候,約翰妮的姑媽要麼不跟我說話,要麼說些讓我稍感愧疚的話;不過,晚餐後,當我與她一起坐在客廳裡繼續讀書做筆記時,她意識到我也許把「寫作遊戲」當真了。
「好吧,」她說,「我聽說有些人靠寫書謀生,賽珍珠,今天他們在俱樂部裡告訴我的,還有密歇根州平克尼的哈麗特·範阿內斯為自己掙得很高的聲譽。」他們在密歇根州平克尼有個農場,由他們的親戚佔用著,這個農場就在亨利·福特的農場附近,離安阿伯大約幾英里,是一個非常可愛的農場,星期天我們去那裡遊玩並進晚餐。這是密歇根北部美麗迷人的十月天,我和約翰妮漫無目的地越過農場的田野,躺倒在小溪邊枯黃的野草中,冬季即將來臨,野草散發著陣陣寒氣,我倆憧憬著將來某一天我們能擁有自己的農場,身穿燈芯絨休閒褲和羊毛套衫,四處隨意睡躺,抽著味道芳香的菸斗,撫養健康的孩子,孩子們吃著牛奶製成的乳品黃油。但是,約翰妮不能生孩子了,因為患有危險的貧血症,至於我呢,幾年後發現,像伯父文森特和約翰·杜洛茲以及姑媽安妮·瑪麗一樣,幾乎不育。杜洛茲家族太古老了……
我想,很自然,到我和父親弄清了杜洛茲家族的底細時,我們明白能降臨到我們身上的唯一好事,就是我們能在晚上酣然入睡並且做做美夢;唯一糟糕的事情就是醒來時又要面對這個令人咬牙切齒的世界。至少,早年的杜洛茲家族在康沃爾和布列塔尼半島有綠色的田地、駿馬、羊排、三桅帆船、索具、鹽瓶、盾牌、長矛、馬鞍,還有悅目的樹林。不管他們杜洛茲家族(凱魯亞克家族)是何許人,他們名字的意思是「寓所的語言」,你是知道的,這是個古老的名字,凱爾特人的名字,那麼古老的家族不可能再延續太久。正如克勞德常對我說的「糟糕的血統」。總而言之,我和「我青年時代的妻子」不可能有孩子了。
帕爾默也許也是個古老的家族,她是一個蘇格蘭傢俱大亨的孫女,家裡的財富被她爸爸揮霍殆盡,都用來尋歡作樂。想想所有那些文學界和政治界的混蛋們吧,他們故弄玄虛,告訴你們生命和它的「價值」多麼美好,使用那些精心挑選的術語,言語中故意充斥著欲蓋彌彰的陳詞濫調,他們不知道古老家族後裔的感受,他們太古老了,不會再說謊。
九月,我整整工作了一個月,並且繼續工作到十月,直至我還清欠帕爾默夫人的保釋金,分期付款,每週二十美元,還清了我的債務,然後請帕爾默老先生幫我安排了一輛免費搭乘的卡車前往紐約城,那樣我可以再次出海。時值一九四四年十月,輪船都開往其餘有趣的海岸,比如義大利、西西里、卡薩布蘭卡,我想甚至還有希臘。
二
於是,我吻別了約翰妮,得到了帕爾默夫人的同意,傍晚時登上了那輛卡車。拂曉時刻,我們已經來到煙霧繚繞的賓夕法尼亞群山之間,秋天的迷霧朦朧,蘋果的香味撲鼻。夜幕降臨時,我回到了紐約的碼頭區,跟一些傢伙在海員工會大樓附近交談了一陣;早晨,我就簽約受僱,成為美國海灣和西印度群島航線「羅伯特·特里特·佩因」號輪船的一名代理一等水兵,「多爾切斯特」號以前就是這家航運公司的。此時,他們十分缺乏海員,因此讓我這樣的普通海員充當一等水兵,而我甚至不知如何擺弄繩索、鑽頭和甲板上的小型機械裝置。船上的水手長立刻發覺了,他說:「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竟然在這艘船上籤約當一等水兵?你甚至不知道如何丟擲救生船!」
「你去問工會,至少我能煮咖啡,能站在船頭值崗放哨,能在海上掌舵!」
「聽著,你這不中用的傢伙,你在這艘船上要學的東西太他媽多了!」不過,在其他海員面前他不叫我「不中用的傢伙」,他叫我「奶油小生」,這種稱呼更加糟糕,惡毒多了。還好,我們在北河靠岸裝貨,於是傍晚五點,我下船去哥倫比亞校園,探望歐文、塞西莉和其他朋友。
哥倫比亞大學校園和酒吧間裡依然還在對克勞德米勒兇殺案議論紛紛。喬·阿姆斯特丹在《哥倫比亞觀察家》上刊登了一則有關此次謀殺的小故事並配有鋼筆畫插圖,描繪俄國式陋屋的臺階通向黑暗絕望的深處,使這個故事顯得浪漫頹廢。他也祝賀我放棄了「死硬的橄欖球,轉而創作沃爾夫式的小說」。我已經丟失了為取悅克勞德和歐文而寫的那部長篇小說,是用鉛筆寫的,用印刷體寫的,遺失在一輛計程車裡:從此再也沒有這部書稿的訊息。我身著在倫敦買的黑色皮夾克、絲光黃斜紋褲,頭戴一頂仿造的金色穗帶帽。哥倫比亞書店那個一臉苦相的大個子店員給我拍了一張照片。我再也沒有看到這張照片,不過,我可以告訴你,那是一張絕望的照片,徹頭徹尾的絕望。
漂亮的金髮女郎塞西莉開始挑逗我,這足以使我大膽妄為,可以說,做了我一生中最卑鄙的事情,我禮尚往來,以同樣的方式對待她,試圖誘姦她。可是塞西莉只是想「挑逗」。不過整個晚上我還是一直摟著她的脖子親她。我想如果克勞德在管教所牢房裡(在承認過失殺人以求輕判之後,他去了少年管教所)得悉這一切,他一定會流淚的。塞西莉畢竟代表著他十九歲那年的一切。不過,對於這件事,他一直矇在鼓裡,直到兩年以後他出了監獄才知道。總之,那個女人是個禍害。
因為當塞西莉與可憐的小歐文、多弗·賈德(一位來自佐治亞說話囉唆的詩人學生)和我一起在西區酒吧喝酒時,她甚至開始與兩個海軍軍官調情,兩個軍官生氣了,因為我們幾個「都很怪」,白白浪費了這位白膚金髮碧眼的大美人。他們甚至直接衝著我來,揚言要砸扁歐文和多弗的腦袋,他們表現得好像塞西莉已經同意跟他們去麗思酒店了。我走進男廁所,像上次那樣在牆上猛捶幾下,然後出來高聲喊道:「好呀,走,咱們到外面去!」
到了酒吧外面,那位海軍中尉像約翰·勞·沙利文那樣舉起雙拳,我突然哈哈大笑。他的朋友就躲在他的身後。我斜身插進,左右開弓,啪啪連續打了他幾巴掌,出拳結實迅猛,將他打得仰面朝天,躺在人行道上。我可是當過海軍的!接著,另外一個傢伙從空中一下子朝我撲了過來,我本能地彎曲手臂,拳頭朝我自己的臉,胳膊肘朝上。他狠狠地撞在了胳膊尖骨上,在人行道上臉朝地面滑了六英尺。他倆爬起來時,滿臉是血疼痛難忍。此時,他倆合力將我摔倒在地,抓住我長長的黑頭髮,使勁將我的頭朝路面上撞。我繃緊脖子,結果那撮頭髮被扯掉了,哎喲,疼啊!這時,小個歐文·加登插手試圖幫我。我開始喜歡他了。他們一把把他推開。最後,我的大個子好朋友、酒保約翰尼走出來,還有一幫其他人和他的兄弟,他說:「好啦,行啦,兩個打一個算什麼英雄。別打啦!」
我與歐文和塞西莉一起回到道爾頓大廈我的新寓所,趴在她的腹部哭了一宿。我感到這很可怕,在人行道上噼裡啪啦拳腳相加,那種肉體上的痛感,那種可怕的感覺。我真應該把她從房間裡扔出去,不管怎麼說,這整個事件都是因她而起。同時,我不住擔心那兩個海軍軍官會突然闖進門來,把活給幹完了。但是沒有,第二天我回到西區酒吧喝啤酒,大約早晨十點,那兩個軍官也在酒吧,全身裹著繃帶,靜悄悄地在店裡喝酒,甚至沒有抬頭看我:也許已經被他們軍艦的船長臭罵了一頓。他們纏了繃帶,因為他們有戰地醫務護理員;我呢,除了瘋狂的海港碼頭,其他啥也沒有。那天下午,回到船上,我被水手長更加厲害地臭罵了一頓,說我在甲板上有多麼笨拙,他好像已經注意到我頭髮裡的血跡了。
不過,出海之神秘和美麗在那天夜裡出現了:經歷了酒吧裡所有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打架、街道、地鐵、隆隆的嘈雜聲,僅僅幾小時之後,在大西洋中,在駛離新澤西海岸的夜空下我站在噼啪作響的左右支索和繩索邊,我們正在向南航行,前往諾福克繼續裝貨後駛向義大利,一切煩惱都被潔淨的大海沖洗得一乾二淨,我還記得那位法官說水手在海上風暴中比在陸地上更安全的話。星星是那麼碩大,它們像醉酒的伽利略、喝高的開普勒、思索中的哥白尼和在床鋪上沉思的瓦斯科·達·伽馬那樣左右搖擺,那海風、那潔淨、那黑暗、駕駛臺那靜悄悄的藍色燈光,在那裡,有人把握著舵輪,航向已經確定。船艙裡熟睡的海員們。
三
很奇怪,當我們到達諾福克的時候,我一生中第一次被安排掌舵。當輪船靠近港口水雷防禦網的時候,我不得不數次轉動舵輪,使輪船沿著開爾文羅盤指引的航道前進,這不像福特或龐蒂亞克汽車的方向盤,只要輕輕轉動;你轉動舵輪之後,身後巨蟒一般碩長的鐵甲輪船需要等待大約十秒鐘才有反應,當輪船擺動時,你會意識到你得回撥,因為船還在繼續轉向,慢慢地旋轉,於是你再次向左轉舵,駕馭輪船費勁多了!與此同時,一艘小艇匆忙靠了上來,他們拋下雅各布(繩)梯,海港的引航員登上船,大踏步走進駕駛艙,甚至連看都不看我一眼,說:「保持一九九航向,穩住!」他說:「我們將穿越那裡的水雷防禦網,那個開口處,就在羅經方位二一點。穩住!聽我指揮!」他,船長,我,還有大副,都站在那裡,直直地朝前面眺望,但是他們為什麼讓我把舵,我永遠也弄不清楚。我猜想因為不管怎麼說這很容易。這時已經是豔陽高照的中午了。我們順利穿越了水雷防禦網區域,輪船四周還有足夠空間。接下來停靠碼頭,他們叫來了正規一等水兵監督我。我猜他們是想累垮我。別問我這裡、那裡或者任何地方發生了什麼事情,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想回去睡覺或者在塞西莉光滑的肚皮上大哭一場。
我們泊好輪船,我和(其他)普通水手在輪船四周擺放防鼠網,這時,碼頭上好幾個身著棉布連衣裙的姑娘齊聲歡呼,我的天哪,她們,諾福克的姑娘們像往常一樣,甚至還沒等防鼠網展開,就徑直前來迎接海員。
「你們到哪裡去?」
「不知道。」
「帶上我們吧!」
船長命令:「把這些姑娘趕下碼頭!」
此時,當我們用絞車捲起繩索時,水手長又開始叫我「奶油小生」,甚至「娘娘腔」,我轉身對他說:「你他媽的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知道嗎,娘娘腔,娃娃臉,你不是個合格的一等水兵。到我與你緣分斷絕的時候……」我覺得他想與我打架。其他水手對此根本不在乎。我開始意識到他對我的刺激和挑釁有著某種同性戀的曖昧態度。我不想與這個二百三十磅的同性戀水手長一同駛向那不勒斯。
四
那天太陽下山時,我真的躺在床鋪上認真思考了這個問題。年輕的水手們都上岸去探索領略諾福克了,那裡啥也沒有,只有成千上萬的水手、汽車、電影以及要價太高的妓女。站在水手長一邊的是一個木匠,他也惡狠狠地看著我。而在船上,我除了缺乏一些幹甲板活的知識之外,沒做錯過任何事情。但是,這已經足夠了,足以發生爭吵。甚至第二天過後的整整一天我都與另一個艙面水手在煙囪裡用電線修理過濾器,然後下艙修理其他東西,他還是不滿意,不斷叫我「甜心」,惹得其他水手哈哈大笑,不過只是一部分人在笑,他們中有些人眼睛轉向了其他方向。
我要不要告訴你,幾年後我在哪裡再次遇見那個傢伙?十五年後,當我在麥克杜格爾街的咖啡館裡免費朗誦我的詩歌時,他在場全程錄製了我的朗誦,我馬上認出了他,但是在誦讀詩歌的歡樂氣氛中,我只是把拳頭擱在他的下巴底下,說:「你,我記得你,水手長,你把這全部錄下來派什麼用處?」看著他的板刷頭和花呢服裝,我現在意識到,十五年後,一九五九年,他是政府的某種偵探。十五年來,他一定記住我的名字,認為我是個共產黨員,也許海軍告訴了他有關我在羅得島紐波特與海軍情報機構的談話,我總有種感覺,聯邦調查局在監視我,或者諸如此類的事情,因為我在海軍裡有遊手好閒的記錄,儘管我依然對我在紐波特海軍基地的歷史上有著最高的智力商數感到自豪。
不管怎麼說,為了擺脫所有那些恐怖的事情,我不得不離開那個可怕的水手長。於是,我穿上我所有的衣服,外面再套上絲光黃斜紋褲和黑皮夾克,摺疊好空水手袋,將它塞在皮帶下,然後在那天晚上離開了輪船,一個你所見過的最胖的一等水兵。哨兵是在碼頭上工作的,他不認識我,也不瞭解我的體形大小,只是注視著我走下輪船,向輪船下面突碼頭上的人出示我的證件。我看上去像一個五乘五先生,一個快樂的胖海員,上岸去觀賞姑娘的大腿。可那只是我。
我穿過環形的突碼頭,來到公路,站在那裡我能看見上等豪華的餐館裡海軍軍官們正在與金髮女郎歡宴作樂;我走進一個德士古加油站的廁所,在裡頭脫下所有的衣服,重新放回水手袋,輕如羽毛一般踏入南方秋季涼爽的傍晚之中。我提著水手袋,自信地揚手招攔了一輛公共汽車,可是,你知道坐在汽車前排斜眼看著我的是誰嗎?水手長和木匠!「你提著水手袋到哪裡去?你是怎麼下船的?」
「這不是我的袋子,我從一個加油站取來的,準備給我馬薩諸塞州的朋友送去,他在市區等著接這個袋子。」
「是嗎?」
「是的。」
「別忘了,我們明晚五點開航。祝你玩得愉快,孩子!」他說話的時候我走到公共汽車的後排,與一些水手站在一起。
半夜,我把袋子寄存在汽車站的鎖櫃裡,甚至還去看了一部電影,天哪,既然到了諾福克,那就痛快地玩一下,事實上,我甚至碰巧遇見了來自洛厄爾的童年好友,名叫查利·布拉德沃斯,一九三九年徑賽運動會期間,他也愛上瑪吉·卡西迪,此時在海軍服役。隨後,我乘上長途汽車,穿越黑茫茫的南國,返回紐約。商船的逃兵,我又多一個惡名。
五
到了紐約,我直奔哥倫比亞校園,在道爾頓樓六樓租了個房間,給塞西莉打了個電話,把她擁在懷裡(她依然只是挑逗而已),對著她高聲喊叫,當她離開之後,我拿出新筆記本,開始了文學藝術家的生涯。
我點了一支蠟燭,在一個手指上劃破了個小口,滴出鮮血,在一張名片上寫了「詩人的鮮血」,用墨水寫的,然後在上面寫了個大字「血」,把它掛在牆上,作為我新職業的提示。「血」是用血寫成的。
我從歐文那裡得到了我需要的所有書籍,蘭波、葉芝、赫胥黎、尼采、馬爾多羅。我寫了各種各樣空洞淺薄的東西,當你想到我時,就會覺得那些東西真的很傻,比如:「創造性的孕育證明我所做的事情,除犯罪外,都是正當的。我為什麼要過有道德的生活?那麼不便,一開始對這種生活就不感興趣。」接著用紅墨水寫出答案:「如果你不想過那種生活,那麼你的創造將不會完美。完美的創造在性情上是道德的。歌德證明了這一點。」我再次揭開傷口,從中擠出更多的血,畫了一個血的十字和一個「j.d.」,在用墨水寫下的尼采和蘭波的語錄上畫了一道破折號:
「尼采:藝術是最高任務,是今生今世適宜的抽象思維活動。」
蘭波:「quandirons-nous,pardelàlesgrèvesetlesmonts,saluerlanaissancedutravailnouveau,lasagessenouvelle,lafuitedestyrans,etdesdémons,lafindelasuperstition,adorer...lespremiers!...noëlsurlaterre?」譯文是這樣的:「我們何時去,到那裡去,到岸邊去,到山麓去,去向新的作品、新的智慧、暴君的逃亡、惡魔的潰退、迷信的終結致意,去崇拜……那些首創者!……地球的聖誕節?」
我把這段話釘在我的牆上。
我徹徹底底獨自一人,我的妻子和家人以為我出海了,除了歐文,沒人知道我在這裡,我打算去一個甚至比我在康涅狄格州哈特福德寫一些短篇小故事時住的更加僻靜的房間。而現在,一切都是象徵主義,各色各樣愚蠢的垃圾作品、現代思想的倉庫、「克洛岱爾的新教條主義」、「新埃斯庫羅斯主義、需要實現內省幻想主義與浪漫折中主義的相互聯絡」。
現在,我只提及這些引文中的極少一部分,讓讀者看看我此時在讀些什麼書,我是如何(如何!)吸收這些知識的,以及我是多麼的嚴肅認真。事實上,我可以列出無窮無盡的引文,它們中的一些語錄僅僅反映了我所經歷的那個時期的格調:
比如:
(一)赫胥黎(?)關於不斷發展的觀點(也是歌德的)。Élanvital。交談(辯論)、閱讀、寫作和體驗的過程必須永不停止。進取。
(二)性的新柏拉圖主義,十八世紀貴婦人對性的理解作為一種現代潮流。
(三)政治自由主義處在發育成型階段(後馬克思主義,社會主義前期)的關鍵時期。血腥的現代歐洲。物質主義已經受到了抨擊。
(四)托馬斯·曼、羅蘭、沃爾夫、葉芝、喬伊斯作品中的現代資產階級文化和藝術文化之間的矛盾衝突。
(五)蘭波、洛特雷亞蒙,或者像在克洛岱爾作品中的新角度,或者新視覺。
(六)尼采主義——「沒有一樣東西是真實的,一切都是被允許的。」超人。瑣羅亞斯德的宗教思想中的新神秘主義。一場倫理道德的革命。
(七)西方教派的衰退——哈代粗陋的因果關係在同一時間內使其屈從於裘德的剛毅。
(八)弗洛伊德的機械論幾乎在同一瞬間內屈服於情感(像凱斯特勒的作品一樣),或者屈服於新的道德觀念(像赫德作品中模糊的意識)。
(九)從赫·喬·威爾斯作品中的人道主義,蕭伯納、霍普特曼和萊維松作品中的自然主義,直接到新埃斯庫羅斯主義色彩的斯蒂芬·德達勒斯(ibousstephanoumenos/i)和影響廣泛的埃裡克本人。
(十)施本格勒和帕累託——一種結果性的迴歸東方,如盧維或蘭波的作品,(馬爾羅。)法國人為什麼要回歸南方?(那些阿爾弗雷多·塞格羅紅木熱帶地區的馬賽頹廢墮落者。)艾略特作品中的英格蘭天主教教義和古典主義。「高雅的情操,」肯辛頓花園的知識分子在皇家艾伯特演奏廳裡評論道。
(十一)音樂……傾向衝突與不和諧。貝多芬第九交響樂第三樂章結尾的預示。蕭士塔高維契、史特拉汶斯基、荀白克。弗洛伊德的自我概念已經浮現,現在聽說有爭論。這在印象派畫家、畢加索、達利等作品中也有所體現。
(十二)桑塔亞那的過分神秘主義……《大幻影》中德博爾迪和他的白手套。高度覺悟。
(十三)弗朗西斯·湯普森有關人類生活虛無縹緲的說教。梅爾維爾·「我尋找那種不可思議的東西!」還有沃爾夫、湯普森,例如後者一直受到孤獨真相的困擾,直到他被迫接受它(!)。
(十四)紀德主義……「無動機行為」被理解為放棄理智,迴歸衝動。不過,現在我們各種衝動存在於一個被基督教文明化了的社會之中。紀德主義是內涵豐富的矛盾多樣化和不道德……從本質上講,是藝術道德狄俄尼索斯精神的泛濫。等等。
六
藝術道德,這是關鍵所在,因為那時我打算燒燬我撰寫的大部分東西,那樣我的藝術就不會(對我自己也對其他人)看上去像為了別有用心的,或者為了講究實際的目的而作;寫作只是一種功能,一種日常責任,一種每日糟粕排洩的「堆積」,為的是淨化內裡。所以,我會燒了我寫的東西,用蠟燭的火焰燒,看著紙張被燒得捲起扭曲,瘋狂地笑。我猜,那就是作家誕生的方式。一個神聖的主意,我稱之為「自我的根本性」,或者,su。
我也要向你們展現克勞德和歐文的理智主義此時對我的影響。不過,「理智主義」這個詞只會遭到哈伯德的嗤之以鼻。那年十二月初,在我用蠟燭燒了不少書稿,將血滴在名片上之後,哈伯德來到我的住處,「天哪,傑克,別再幹這種蠢事,我們出去喝一杯!」
「我一直在西區酒吧與歐文從同一個碗裡喝土豆湯。」
「你出海遠航之類的事情怎麼啦?」
「我在諾福克逃離輪船,以為我回到這裡會與塞西莉轟轟烈烈地愛一場,可她不在意。」
「哎呀,你是個怪人。我們去吃晚飯吧,然後看讓·谷克多的電影《詩人之血》,不知現在是否符合你的口味,隨後我們去我在濱河大道的公寓套房,注射一支嗎啡刺激一下。那會給你一些新的視覺。」
這麼說讓他聽起來很邪惡,其實他一點也不壞,嗎啡從其他途徑侵入我的生活,不過我拒絕了。不知為什麼,那時的老威爾,他只是等待著他的年輕朋友,也就是我,創作的下一部駭人聽聞的作品,我把這些作品帶來了,他噘起嘴唇,以一種愉快探究的態度閱讀。讀完我提供的作品之後,他點點頭,將書稿還到作者的手裡。我呢,要麼在我的房間裡,要麼在他的公寓套房裡,坐在他雙腳附近的一個凳子上歇著,懷著一種羞澀崇拜的態度期待著,我的作品又回到了我的手中,結果發現他除了點點頭,沒有任何評論,我幾乎是臉紅耳赤地問:「你讀完了,覺得怎麼樣?」
哈伯德這傢伙點點頭,好像佛陀剛從天堂轉世來到這可怕的人間(他還能怎麼做?),他無奈之下合攏十個指尖,從雙手組成的手弓之上眯縫著眼睛看著我,回答說:「好,好!」
「你能不能談談具體看法?」
「嗯……」他噘起嘴唇,目光轉向令人愉快並同樣有趣的牆壁,「嗯,我沒有具體的看法。我就是非常喜歡它,就這樣。」(幾年後,他與衣修午德和奧登一起在柏林,又在維也納認識了弗洛伊德,到北非訪問了皮埃爾·路易的寓所。)
我將作品放回到我衣服的內側口袋,再次臉紅地說:「好吧,不管怎麼說,寫這部書很開心。」
「我認為是這樣,」他小聲說,「告訴我,你的家人怎麼樣?」
不過,你瞧,那天夜裡很晚的時候,他獨自一人,在臺燈耀眼的光線下,手指相互支撐著,兩腿交叉,眼皮子不住打架,耐心等待著,再次牢記明天那個年輕人會帶著他想象的紀事回來……儘管他也許認為這些作品稍顯輕率,有些累贅……他,對,期待著更多的作品。而別處只有既成的事實和毀滅性的退縮。
七
第二年我花了大約整整一年,渴望著去見他,從他那裡得到書籍,施本格勒,甚至莎士比亞、蒲柏,整整一年都在吸毒,與他交談,會見底層社會的人物,他開始把他們作為某種無動機行為進行研究。
一九四四年聖誕節前後,約翰妮從底特律回到我的身邊,我們住在道爾頓樓裡,短暫歡愉,隨後與她昔日女友瓊一起搬到北邊的一百一十七號街,並且勸說哈伯德也搬到那裡去住,那裡有一個空房間,他後來娶瓊為妻(我和約翰妮知道他們相互喜歡)。
這是頹廢、邪惡、墮落的一年。不僅吸食毒品、嗎啡、大麻,那些日子,我們常常服用可怕的安非他明,開啟安非他明吸入器,取下溼透的紙,將它捲成一個個有毒的小球,它們會使你渾身冒汗痛苦難忍(我第一次過量嘗試它時,三天體重下降了三十磅),而且我們還結交了壞人,時報廣場貨真價實的小偷進來藏匿從地鐵偷竊的口香糖販賣機,最後藏匿槍支,借用威爾的手槍,或者他的包革金屬棍棒,最駭人聽聞的是,瓊鋪著東方褶襉床套的寬大雙人床上有足夠的空間,我們有時六個人拿著咖啡杯和菸灰缸,懶散地伸開四肢躺著,就這麼夜以繼日連續幾天討論「資產階級」的腐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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