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

太陽出來,我們的火車喀嚓喀嚓穿越在你們最美麗翠綠的田野裡,九月的英格蘭,九月初,大幹草堆隨處可見,騎著腳踏車在鐵路道口等候的人們,看著我們的火車隆隆駛過;夢幻般的一條條窄小的河流,顯然哺育著它們流經的村莊,彷彿包含著嗎哪的水;樹籬也是一道風景線,戴著沃爾特·皮金帽的老太太正在修剪村舍的灌木樹籬;我一直想看看整個英格蘭的山水風貌,可是隻能站在郵車車門的窗戶前熱切地向外眺望,因為三百多名澳大利亞人坐在車廂地板上抽菸,高聲嚷嚷,玩擲雙骰子賭博遊戲,士兵嘛。火車被擠得水洩不通。轟隆隆,我們進入了燈火籠罩下英格蘭的夜晚;轟隆隆,伯明翰,曼徹斯特,你稱它什麼都可以;早晨,我在車廂地板上熟睡,全身骯髒不堪,像所有其他計程車兵一樣蓬頭垢面,但是我們都不在乎,因為我們休假來到了倫敦城。

在那些歲月裡,我非常熟悉地鐵,所以我從火車站出來,乘了地鐵直奔特拉法爾加廣場,我知道它靠近皮卡迪利廣場,可我想看鴿子,出於某種原因,還想看特拉法爾加廣場上的納爾遜雕像。有個孩子給我擦了擦皮鞋,我在美國勞軍聯合組織俱樂部裡把自己打扮得整潔漂亮,開始在這個溫暖的城市裡四處遊蕩,心滿意足,我甚至還參觀了一個先鋒派繪畫展覽,聆聽了倫敦當代知識分子講述他們如何繼續進行在他們血腥歷史的地圖上任何戰爭之前、戰爭期間和戰爭之後已經成就的事業。

隨後,我漫不經心地四處閒逛,看看招貼海報,決定傍晚去皇家艾伯特演奏廳,觀看那裡的人們演出柴可夫斯基的作品,由巴爾比羅利擔任指揮。我因此而去了海德公園,心裡不斷尋思:這個公園是以海德先生命名的嗎?那麼傑基爾博士在哪裡呢?當你年輕時在一個陌生的國家,那是很有意思的,尤其是在英格蘭,尤其是你在里亞爾圖劇院看了所有那些電影之後。

音樂會正在進行,我坐在樓廳裡一個英國士兵的身邊,他拿出一本詩集,是託·斯·艾略特的《四個四重奏》,他說這些詩歌好極了。我也很喜歡。坐在我右邊的是一個帶著一個扁平小酒瓶的美國士兵。演出中間(天知道在那些歲月裡,我怎麼能堅持從頭到尾聽完每場音樂會,沒上一次廁所,沒吃一塊三明治或喝一杯飲料或到戶外呼吸一下新鮮空氣),當巴爾比羅利大聲說:「你們都能聽見,外面響起了空襲警報,今晚倫敦正受到納粹德國空軍的空襲。我們是繼續音樂會呢還是下樓進防空洞?」全場掌聲雷動,「不理它!繼續音樂會!」於是他們繼續演出。不過,我是幸運的。這時正處於不列顛真正的空戰之後,皇家空軍和加拿大人狠揍了戈林的納粹德國空軍,請注意,此時正好是下一輪報復空襲開始的前夕:火箭推動的超級v1炸彈,更不用提稍後的v2炸彈。我到英國的時候,正好是空戰的間隙期。

有趣的是,事實上,我從來沒有機會在任何地方目擊空襲,甚至在大煙囪上畫了三個大叉的「喬治·威姆斯」號上也沒遇見,一九四二年途經格陵蘭的斯匹次卑爾根群島時也沒遭遇過。我猜,美國海軍航空部隊把我給裁了,原因也就在此。

言歸正傳,音樂會結束後,我們都擁擠著走出皇家艾伯特演奏廳,踏進燈火管制下倫敦城的一片漆黑之中,我猜郊區的空襲可能依然持續著,我和《四個四重奏》士兵,還有那個喝酒計程車兵,跌跌撞撞一起沿著街道徑直朝皮卡迪利廣場的酒吧走去,想來上幾杯蘇格蘭威士忌。我們在那裡喝酒胡鬧,直到後來,天哪,酒店老闆居然用壓倒飛行員、陸軍士兵和水手們叫喊聲的嗓音,聲嘶力竭地高喊:「先生們,請你們趕緊離開,到時候啦!」我們三三兩兩走出酒吧,踏入皮卡迪利廣場的黑暗之中,穿著皮外套的妓女不斷地碰撞我們,「寶貝兒,我說你……」還有:「嗨,到哪裡去?」我周圍的人都走散了,最後有個皮外套說她的名字叫「麗蓮」,於是我們一起離開,走進了一家溫暖舒適的小旅館。

早晨,他們給我們送來了早餐;室外灰濛濛的,霧氣朦朧,威廉·布萊克筆下的煙囪裡冒著煤煙,麗蓮說:「寶貝,再來一次,然後我要為今晚的生意做準備。」完事後,我告別了她,付了房錢,去小旅館或賓館有壁爐的閱覽室抽菸休息。在那裡,一位身穿花呢外套又高又胖的英國人正抽著一個大煙鬥,對著一位身穿花呢套裝的乾癟醜老太說話,聲音洪亮真誠,但有點誇張,他們用柴郡杯(不管它們是什麼茶杯)喝茶。壁爐裡火呼呼地燒得很旺,像那個英國胖紳士的眼睛一樣閃著亮光,發出噼啪響聲。據我看來,他們戒心重重,實在不想別人干擾英國。我想跟那個男士交談,可我害怕那傢伙,他讓我想起畢林普上校,手裡拿著鞭子,神氣活現,高傲自大;但是,你知道,我也知道,如果我真的與他交談了,將會發生什麼事情:蘇格蘭威士忌,酗酒,滿城亂轉。在那些歲月裡,美國人對親愛的古老的英格蘭有一種天真幼稚的敬畏感。今天,我已經沒了對英格蘭的敬畏,因為他們太努力嘗試變成跟「我們」一樣。這是真的。這不是劍橋的謊言。

早晨,我和幾個美國飛行員在皮卡迪利廣場的啤酒吧裡喝了幾杯冰啤酒,這裡的酒吧冰鎮啤酒,以符合美國人的口味。我在四處轉了一圈,一次空襲中甚至還在一個公園裡小睡了一會兒;隨後,我得摸索著回針線街去,因為麗蓮或者什麼事或者什麼人拿走了我大部分的錢,我認為可能在皮卡迪利廣場黑咕隆咚的情況下,錢從我的口袋裡掉出來了。我去向一家美國船運公司辦事處借錢買火車票回利物浦。有個老頭帶著一把雨傘,戴著一頂卷邊氈帽,他走到我面前,拍拍我的肩膀傲慢地說:「我說,去針線街走哪條路?」怎麼,這裡是該死的英格蘭銀行街,對嗎?總之,我拿到了錢,上了火車,回到利物浦時已是深更半夜,當我試圖走回碼頭我的輪船那兒時,我在河邊附近的紀念碑處遇見了另一個麗蓮模樣的妓女,她說:「嗨,寶貝兒!」就像我在故事前面說過的那樣,站著倚靠在紀念碑上。可是,在我回船的路上(我認識路),又有一次空襲燈火管制,你認為我會有一點點害怕那些德國人可能投來的炸彈嗎?老天作證,我絕不害怕!在碼頭區那些卵石鋪成的街道正中心,我一手攥著從針線街借來的錢,另一隻手拿著一塊他媽的大卵石,我像加拿大印第安人那樣躡手躡腳地走著,因為在燈火管制的黑夜裡,我能聽見他們躲在那些門道里的呼吸聲:惡棍暴徒,行兇搶劫犯,他們引發了柏油馬路上的毆鬥,而且他們不付房租。

就在我們準備起錨遠航布魯克林前的最後一個早晨,我構想出了《杜洛茲傳奇》,那是個灰濛濛下著雨的早晨,我坐在水手長辦公室的打字機前,我想他正在最後一次酗酒,我看到了這一點:用畢生精力寫出我親眼目睹的事情,用我自己的語言來敘述,用我決定的風格來寫,不管是二十一歲還是三四十歲,或者歲數更大一些的時候,把我的見聞彙集在一起,作為當代歷史的見證,供未來研究,讓後代看看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以及人們當時的真實思想是什麼。

很自然,我沒被選中代表洛厄爾高中畢業生髮表告別演說是件好事,我從另一所學校畢業了。

於是,我們起錨遠航,越過愛爾蘭海,此時遇上了風暴,就像喬伊斯所說,風暴洶湧蠻橫,請上帝幫助我。隨後,我們再次繞過蘇格蘭海灣,駛入大西洋,我們與大不列顛之間沒有任何阻隔的東西,只有收音機裡bbc微弱的播音。

一場巨大的風暴迎面襲來,「嘶嘶」,潛水艇在攻擊,巨浪猛烈撞擊著「喬治·威姆斯」號的船舷,撞擊力如此之大,我們不知道該如何放下我們的救生船。現在,我們卸掉了炸彈,船輕了,在海面上上下來回顛簸;可是,如果船上那可憐的、幾乎像人類一樣脆弱的艙壁被擊中,或者威力強大的德國魚雷進入船體內,將船擊沉的話,我們不可能倖存下來,我們這些人就會像上下漂動的軟木塞,終將被凍死(在我們航道遙遠的北方);所以,我們只能悶悶不樂地坐在廚房裡,所有的艙面水手和乘務員都在那裡,穿著救生帶,呷著咖啡,玩著跳棋,煮著可可茶,黑人二廚穿上一件多餘的救生衣,高聲喊道:「好吧,我不知道你們是怎麼想的,反正我要出艙了,」說完他獨自奔上了甲板。

「他到哪裡去?」水手長一邊移動一個跳棋子一邊說,跳棋子隨著輪船上下顛簸而滑動。

「沒有地方可去,」我說,我在此次航程中已經說過四個字,這次說完了我最後的六個字。

甚至沒人抬頭看一眼。

杜洛茲選擇了一個錯誤的時間說話。

不過,我們有驚無險,在冰島向左轉,回航布魯克林,停靠在位於喬拉利蒙街的莫爾麥科馬克碼頭,在那裡,你可以看見河對岸曼哈頓的高樓大廈黃昏時刻燈火通明,也能看見鋼筋水泥大樓間所有狹窄的街道支路,它們會把你引向餐館、金髮女郎、父母、朋友、戀人、溫暖、城市、婚禮、遊行、旗幟、啤酒沙龍……

哇,我們都拿到了用棕色信封裝的工資,我對所有我可憐的同船船員一下子說了幾籮筐話,因為有人把啤酒帶上了船,我喝醉了,他們抱怨說:「這個該死的杜洛茲,整個航程說話沒過十個字,現在卻說個沒完了!」

「我要去看我的寶貝!」我高聲嚷嚷,迎著碼頭上未經烘焙咖啡酸甜的味道,匆匆離開,衝進街道,踏入伯勒大廈,進入散發著桂皮味的地鐵,從時報廣場下車,穿越廣場,向北前往哥倫比亞校園;在濛濛細雨中,我衝到約翰妮與瓊合租的公寓,一下子闖了進去,此時已經是大雨傾盆,但還沒到海上風暴的程度;她在那裡,光彩照人,朝氣蓬勃,見到我非常開心,她是我青年時期的妻子。

在我出海的這整個夏天,經驗豐富老到的瓊已經教會約翰妮在性交時如何使我滿足。

於是,我們放下窗簾,把大雨擋在外面,吃了我們喜歡的冷蘆筍蘸蛋黃醬和成熟的油橄欖當點心,隨後藉著燭光上床就寢。

隨後,我回到奧松公園的家裡去見父母,當時流行的歌曲是《人們會說我們相愛了》,那是布魯克林寒冷的十月,媽媽讓我在街頭等著,她奔進亞伯拉罕史特勞斯商店去買點東西,為老爸買點「巴里西尼」糖果,接著我們乘坐歡樂的高架鐵道,不知是何原因,一切都變得令人快活和充滿希望。爸爸興致很高,說他依然能在顛簸的輪船甲板上行走。我帶著約翰妮回家見他,我們在自由大道和克羅斯灣大道交界處的德國小酒店裡喝了啤酒;隨後,在十月的月光下,在稀疏飄落的秋葉中,兩對戀人手挽著手,四人一起步行回家。

作曲家阿萊格羅應該到這裡來譜曲。

我的下一個計劃是:幾個月後,乘長途汽車去新奧爾良,然後從那裡出發遠航;不過,在這個冬季裡,我打算在約翰妮家和媽媽家來回走走,在約翰妮的公寓裡,我經常寫作,在媽媽的家裡也寫了不少,生活也很充實。

我和約翰妮乘火車去密歇根州的格羅斯波因特見她的姑母和父親,她母親已經去世。她父親是個遊手好閒的人,見面時,他穿著襤褸的外套,戴著破舊的帽子,從街上迎面走來,我想:「毫無疑問,帕爾默夫人嫁了個遊手好閒的人。」可是,他說:「來,跟著我,」我和約翰妮跟著他上了他的車,他脫掉了破爛的外套,裡面穿的是全套禮服,他把我們帶到了聖克萊爾湖畔去吃了一頓蒸蛤蜊晚餐。隨後,他帶我們乘坐他的摩托艇(三十五英尺長,我忘了它的牌子或型號)穿越聖克萊爾湖,去安大略,我們在那裡上了岸,採摘新鮮的薄荷用於那天晚上游艇的廚房裡我們的牛排上。他身邊有個情婦。我們住在遊艇前面不同的船艙裡,用「哈得孫灣牌」毯子裹著身子。有一次,他與他最好的朋友一起喝醉了酒,他朋友是旅館業巨頭或大亨,當時非常著名,但是,他們喝醉了,就他們倆,沒有女人,只有酒瓶;於是,他們從底特律商廈訂購了一些人體模型,摘下它們的腿,從遊艇舷窗裡塞出去,在眾人驚訝不已的眼前,「噗噗噗」駛向湖面深處。

那時,在格羅斯波因特四周的各式別墅裡,青少年團隊正舉行各種狂歡聚會,門鈴響了,一個傢伙高聲嚷嚷:「嗨,一瓶啤酒想從冰箱裡出來!」我悄悄地穿過紗門來到後院,抬頭仰望滿天星星,耳朵傾聽著歡鬧的聲音,我的確喜歡那些歲月里美國的樣子。

在這本書中,我沒有詳細說我的女人,或者以前交往過的女人,因為這本書寫的是橄欖球和戰爭,但是當我說「橄欖球和戰爭」時,我現在還得進一步補充一點:「謀殺。」從某種意義上說,一步走錯步步錯,但是我與這起兇殺案毫不相干,或者說我真的與之沒關係?

一九四四年初,開始接二連三發生一些非常奇怪的事情。

要想了解這個案件,我要先作個交代:一九四四年五月,我的確乘汽車南下新奧爾良,去全國海員聯合會辦公樓登記上船出航,可是運氣不佳,只好在海員俱樂部裡廝混。有一次,與一個海員酒鬼一起(在吊扇下)喝醉了酒,這傢伙曾經是佛羅里達州的州長;我們沿著馬格津街來回溜達,想弄個午餐車女招待玩玩,我寫了張便條給約翰妮,說我正在忍飢挨餓,請她匯點錢來,還寫信回家;後來徹底厭倦了這裡,於是決定回紐約,準備像往常一樣從那裡或波士頓登船出航。我只是潛意識裡有種狂熱的慾望,想看看新奧爾良和南方,密西西比和阿拉巴馬,僅此而已,這些我都從窗戶裡看見了,摘棉花的棚屋在那些平原上綿延數英里。我還在北卡羅來納的阿什維爾與湯姆·沃爾夫酗酒的哥哥一起,就在湯姆·沃爾夫阿什維爾家的客廳裡喝醉了酒,客廳裡臥式鋼琴上放著一張湯姆和他哥哥「本」的照片。那天晚上,就在布羅德河(是法國的那種寬寬的河)河畔迷霧籠罩的雲霧山間的柱廊裡,我與一位拒不順從或者說道德敗壞的小姐閒晃胡鬧。在羅利等地以及在華盛頓特區的另一次旅行中,在同一些公園等地方,與一些女人有爭執,但關鍵的問題是,整個旅行很荒唐。我很快就回來了,在約翰妮的臥室裡脫去我黑色的皮夾克,當時她還在藝術班聽課,師從著名的喬治·格羅茨,然後我就上床睡覺了。約翰妮回家時看見椅背上我的皮夾克激動地高聲喊叫了起來。

她從來沒有讀過奧維德,不過,她肯定知道他有關騎那匹矮馬的所有忠告。(奧維德,《愛的藝術》,第三部。)

隨後就是些悲傷的夜晚,房頂上雨點淅瀝,大約在一百一十八街和阿姆斯特丹大街附近的六層樓上,開始出現了我未來「生活」中的一些新人物。

有個來自新奧爾良的男生名叫克勞德·德莫布里斯,出生在英格蘭,父親是法國子爵,目前在領事館工作,母親是英格蘭人;現在每當他在路易斯安那州時,他就會與祖母一起住在那裡的別墅(他難得住在那裡);他年方十八,金髮碧眼,是個極其漂亮的美男子,很像長著綠色丹鳳眼的金髮泰隆·鮑華,和他有著同樣的長相、聲音、言辭和體型,關於言辭我的意思是,他談吐同樣具有說服力,實際上更有點像艾倫·拉德,事實上,我想,像奧斯卡:王爾德筆下典型的男主人公們,但總之,他就在這時出現在哥倫比亞校園裡,身後跟著一個六英尺三的高個男子,飄著大紅鬍子,看上去像斯溫伯恩。

我忘了提一下,一九四三年和一九四四年的冬天,我打零工掙外快,幹過各種各樣的工作:在當地校園的小旅館裡當電話交換臺接線員,接著為市中心第七大道上的哥倫比亞電影公司寫電影劇本梗概。所以,當我從新奧爾良回來之後,我計劃在等待上船的同時,幹回一份之前做過的工作。碰巧的是,這位克勞德在道爾頓樓(一家校園旅館)弄了個房間,「斯溫伯恩」也在那裡租了個房間,我認識那裡的經理,這成了這些事件中大部分事情的關鍵點。

嗯,結果,一個暖洋洋的下午,克勞德來到校園,開始他在哥倫比亞一年級第二學期的學習,他馬上去了圖書館,那樣他就能在聽力間免費播放一些布拉姆斯的唱片。斯溫伯恩就在他後面,天使男孩要他在外面等著,那樣他就能戴上耳機不受干擾地聽音樂,並且思考問題。他是個非常聰明有條有理的男生,這一點你後面會看到的。但問題是,當時哥倫比亞大學教法國文學經典的教授羅納德·馬格維姆普,我想就是他,一個我從未見過的小個子老保守,或者說我都不願意看他一眼,他跑進克勞德的聽力間說了些類似於「你從哪裡來,你這個漂亮的孩子」的話。你可以想象,什麼事情會降臨到這個男生的身上。同性戀者的活動場所。

因為談到一八九年代後期的女神遊樂廳世紀末的狂歡演出時,這裡不僅是特里斯坦·德·佩拉德旺蒂爾(不管他是誰或者會是誰)的黃頁電話,而且也是比爾茲利、道森、阿萊斯特·克勞利以及其他極端惡俗墮落分子的黃頁電話。當時,我對此一無所知。碰巧的是我的約翰妮的公寓套房成了哥倫比亞校園裡這幫極端分子聚會的集中點。起先,約翰妮告訴我,有這麼個新來的年輕小夥,瘋瘋癲癲的,老泡在西區酒吧,名叫克勞德。克勞德白膚金髮碧眼,非常漂亮、健壯、聰明,常到她這裡來洗澡,但並不想與她性交。奇怪的是,我相信了她,而且後來證明她說的是真的。他被人拼命追求,只好找個地方躲起來。他跟約翰妮一樣,是個南方富裕貴族家庭的後裔,需要有個熱情友好的姑娘陪伴和保護,所以他去了約翰妮的寓所。最後,他開始帶他的女朋友來,是個韋斯特波特的富家姑娘,塞西莉。終於,在西區酒吧裡,我打了個長盹醒來後第一次見到了他。

「就是他,那個大名鼎鼎的克勞德。」

「在我看來,他像個調皮的蠢貨,」我對約翰妮說,我現在還是這樣認為。不過,他人還不錯。他想再次登船出海,他曾經在從新奧爾良出海遠航的船上當過海員,也許會與我一起出航。他不是同性戀,他身體精瘦結實。那第一次見面的晚上,我們真的喝醉了,我不知道這是否是第一個夜晚,不過,我記得第一個晚上,他叫我鑽進一個空桶,然後開始將桶沿著百老匯北街的人行道滾動。幾個夜晚以後,我真切地記得在一場傾盆大雨中,我們一起坐在雨中水潭裡,朝我們的頭髮上澆黑墨水……高聲唱民歌以及各色各樣的歌曲,我開始越來越喜歡他。

他的斯溫伯恩之前是得克薩斯州的一個童子軍團長,名叫弗朗茲·米勒。十四歲的克勞德天真爛漫,加入童子軍只是單純想去樹林裡,開開心心地過野營生活,玩玩童子軍軍刀啊什麼的,有點事幹幹,在那裡,弗朗茲第一次見到了克勞德。這個童子軍團長照例喜歡上了這個童子軍男隊員。我不搞同性戀,克勞德也不是同性戀,不過,我還得詳細敘述一下這個奇怪的故事。順便提一下,弗朗茲本人不是個壞傢伙,一九三六年左右在巴黎待過好幾年,遇見了一個十四歲的法國男孩,長得跟克勞德一模一樣,弗朗茲喜歡上了他,試圖與他性交,或者腐蝕他,或者不管法國人或希臘人說的什麼,經過某種調查之後,他立即從法國被驅逐出境。回到美國後,他找了份週末童子軍團長的工作,而工作日在路易斯安那一所學院當講師。他看見了誰?正是這個外貌相同的男孩,只不過他不是法國人,而且是安茹法裔貴族的後代。他神魂顛倒了。有錢的祖母把克勞德送進了馬薩諸塞州緊靠洛厄爾的安多佛預備學校,紅鬍子斯溫伯恩也跟著前往,他們常常舉行盛大聚會,克勞德被安多佛開除,永遠失去了進耶魯大學的機會。隨後,他試了另一所學校。弗朗茲尾隨而去。這倒不是克勞德希望弗朗茲跟著他,也不是他希望弗朗茲離開,只是他覺得很有意思;比如,有一天晚上,在緬因州的班戈,克勞德與肯尼·惠特洛(約翰妮的朋友)一起登上了「惠特洛」號遊艇,他們,十五歲,竟然把塞子拔掉,沉了那艘遊艇,然後游泳回到岸上。胡鬧,惡作劇,如此這般不一而足。一個荒誕不經的孩子。新奧爾良有個傢伙把自己的汽車借給他,克勞德,十五歲,沒有駕駛證,什麼證件也沒有,在貝森街上把汽車撞了個稀巴爛。

讓人感到驚訝的是,他絕對充滿陽剛之氣,精神上也充滿朝氣,漂亮,眼睛上挑,綠色的眼珠,聰明絕頂,出口成章,幾乎是莎士比亞再世,金色的頭髮四周有一個光環,格林尼治村酒吧上了年紀的選美皇后遇見他後,寫頌歌給他,第一句是這樣的:「啊,金髮的希臘小夥。」很自然,所有的姑娘也傾心於他,甚至我這個愛幻想的鐵石心腸的老海員和橄欖球運動員傑克也喜歡上他,為他落淚。

我記得遇見過一個出身弗吉尼亞紳士家庭的傢伙,他曾告訴我,所有新奧爾良的男孩們的心坎上都烙下了悲傷的印痕。甚至新奧爾良的黑人也沒多少運氣,傑利·羅爾·莫頓的運氣就可以表明這一點(發明了爵士音樂,死時不名一文),或者像大苗條那樣可憐的白人小夥,不過,還有比路易斯·阿姆斯特朗運氣更好的嗎?

言歸正傳,這個法國經典學的老教授跑進聽力室,想全面瞭解克勞德,而克勞德正想聽布拉姆斯,弗朗茲不得不跑進去解圍。克勞德絞盡腦汁想出某種辦法,見到了約翰妮,結果發現他幾乎(是真的)能躲在她公寓裡。當我穿著黑皮夾克從新奧爾良回來時,情況也還是一切照舊,反正他一直與塞西莉睡在長沙發上。我們這種公寓俱樂部就這樣開始了。

他看著我說:「你總是想寫作,可是每次我都覺得你想不出寫什麼,你看上去呆呆的。」

我瞟了他一眼。

那個雨夜,他從房頂進了屋,也就是說,從屋頂沿著太平梯下來,樓下槍聲、叫喊聲大作。「發生什麼事啦?」

「有點誤會,酒吧有人打架,警察在追,我翻過柵欄,你知道我不會傷害任何人,我個頭太小……現在我要睡覺了。過一會我要衝個澡。杜洛茲,你的問題是,你是個鐵石心腸的卑鄙的吝嗇的臭狗屎,沒有一個優秀的法裔加拿大人會在馬尼托巴中心地帶凍僵他的屁股的,你和你那些卑賤的親屬就是那個地方的人,你這個沒出息的印第安惡棍。」

「我不是什麼惡棍。」

「我覺得你就是,給我來杯飲料。」

我發覺,他想用話語來嚇唬我,因為那時他還沒開始鬧出其他事情來。不過,我意識到,他看到了我身上的缺點,而這些缺點我自己應該看到。但是我也意識到他只不過是個淘氣的蠢貨。

於是,到處都是書,他實際上在哥倫比亞聽課,他聽了我在倫敦皮卡迪利的故事之後,就一定要我或多或少幫他寫英語寫作課的作文,我遵命了,寫了一個有關在倫敦一些冒險的故事,他得了個a,這個卑鄙的傢伙。他說:「我祖父發明了扁行李箱,我想你祖父在這些箱子裡裝了土豆。」

「是的。」可他斜眼看我,因為他能悟出所有這一切背後所包含的意思,可追溯到土豆和加拿大以前的事情,對,可追溯到蘇格蘭、愛爾蘭、康沃爾、威爾士,以及馬恩島和布列塔尼半島。凱爾特人能相互辨認出來。你可以宣佈這種發現。

此外,因為他物件徵主義藝術感興趣,對超現實主義不那麼感興趣,比如,莫迪裡阿尼,法國的印象派畫家,我夜間海上生活所有的黑暗似乎都消失了,在春天的陽光裡,色彩似乎正潑灑在我的靈魂之上。(這聽起來有點像斯溫伯恩!)

不管怎麼說,一天下午,他與約翰妮外出跟喬治·格羅茨學習裸體模特素描;一天下午他們也叫我去試試,我去了那裡,坐在那兒,所有的學生都在素描,喬治·格羅茨在講課,我看到了她,一個黑髮淺黑皮膚的裸體模特兒直愣愣地看著我的眼睛,我不得不離開,在門口我對克勞德說:「你以為我是什麼人?」

「你說是什麼,窺淫老手?」原來他們外出幹這種事情!我衝了個澡,這時,約翰妮公寓房的門上傳來敲門聲,門口站著一個瘦高個傢伙,身著一件泡泡紗外套,他身後是弗朗茲·斯溫伯恩。我說:「什麼事?」已經在酒吧裡與克勞德一起跟我交談過的斯溫伯恩說:

「這是他們跟你說起過的威爾·哈伯德,從西部來的。」

「嗯。」

「他也在新奧爾良待過很長時間,換言之,是我和克勞德的一個老朋友。他只想問問你,如何可以上商務海輪出海遠航。」

「不在軍隊服役?」

「噢,不在,」威爾向四周看了看說,嘴裡叼了一根牙籤,他取下牙籤,草草看了我一眼,「只是4f,哼!」

「哼」是他擤鼻涕的聲音,一種鼻竇炎,也是英格蘭貴族的說話方式,和他的名字那樣古老。

一〇

事實上,將來某一天,我會寫一部有關威爾的書,就寫他本人,浮士德式的人物,不斷進取,尤其要寫威爾遜·霍爾姆斯·哈伯德,我不必等到他逝世後才去完成他的故事。首先,他是最棒的,且仍在奮勇前進,揮動著他那積極進取的臂膀,穿越世界上各式各樣的麥地那……嗨,說來話長,等著吧。

不過,這次他來找我是有關克勞德的事,可開口說的卻是有關商務海員的事。「你最近一次乾的是什麼工作?」我問。

「紐瓦克酒吧服務員。」

「這以前呢?」

「芝加哥滅害蟲的,具體來說滅臭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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