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睡美人!」我進去喝咖啡的時候,水手長大聲稱呼。

他們都是些好人,我們進行了一次順利的航行。除了我永遠也弄不懂那個大副的心思。這很像比利·巴德和輪船糾察長克拉格特的關係,因為他總是怒氣衝衝,而我總是睡覺,這很能說明克拉格特和比利·巴德的情況,有罪的和清白的靈魂在同一條船上。

一天早晨,我好像聽見我枕頭正上方的鋼鐵桌子上正在拳打腳踢劇烈角鬥,我以為五十名水手在打群架,手裡拿著棍棒和大錘,就在這時,響起了急促的哨聲和「所有人到甲板集合!」的襲擊警報,我意識到我聽到的是一艘潛水艇的攻擊聲,它射出了深水炸彈。我只是翻個身,又繼續睡覺。這倒不是因為我們運載了五百磅炸彈,面對這種情況根本就無能為力,沒法做出任何反應,而是因為我實在睏倦,我在海軍瘋人院裡就已琢磨透了:「如果上帝已經這樣安排,那我穿過街道時都可能被人殺死,那麼為什麼不到海上去呢?」再說了,「轟隆」一聲炸了輪船,反正我一直在睡覺。他們稱我「睡不醒的杜洛茲」。也許你會說,就像位元爾·貝利那樣……呼,呼,呼!

會議上,全國海員工會的代表在其他成員的同意之下,也針對救生船舀水事件譴責了大副。我不太記得在這些會議期間我在哪裡,不是在船艉用可煮五十杯咖啡的壺煮咖啡,就是在睡覺或看書或站在船艏邊值崗邊做夢,不過事情都解決了。

我提及所有這一切,是為了澄清我自己,免得被人咒罵,說我鬆懈了美國抗戰的鬥志。

商船上紀律鬆散,現在我碰巧還記憶猶新的是大家都抱怨大副不住地對著每個人大聲尖叫,我倒喜歡他這種尖叫,接受這種尖叫以及隨之而來的危險。有時,我想:「啊,天哪,老爸會喜歡這一切的,喜歡在這艘船上,喜歡與我在一起,也許他能當個洗碗工,不行,他的腿受不了,嗯,可以當事務長,能有打字機……但是,這些巨浪,這些風暴,這些海員。」一九四三年,當你二十一歲的時候,一切都是浪漫的。

儘管你能列數出戰爭的種種罪行,但是它使人際關係更加緊密。

三十一歲的船長不斷用望遠鏡觀察,讓海軍水兵們用他們的閃光訊號燈暗示船隊其他船隻的位置;他喝咖啡,試圖打個盹。他看上去像辦公桌邊焦慮的行政長官約翰尼·卡森,可他是個真正的船長。他不理睬大副。他不喝酒,像其他我認識的船長一樣,我想他似乎在擔心他的家人。船長總有某種神秘的色彩,他被稱為「老頭」,好像他並非人類,這是眾所周知的;當然,我始終不能理解《白鯨》中皮廓德號頭二十天航程,那段時間裡甚至沒人見過亞哈,只聽見他來回踱步的沉重腳步聲,噔,噔,在船長的房艙裡,他在思考那條鯨魚,那條該死的白鯨,此時此刻,我在蒼穹裡看見的就是那條該死的白鯨的眼睛(一會兒朝這邊看看,一會兒朝那邊看看,如果你理解我意思的話)。

一〇

現在我四十五歲了,我一直怒氣衝衝,我終於能理解並同情那位大副,我知道在那條痛苦時光的河流裡,鮭魚是如何掙扎著向上跳躍的,老婆……

看哪!一天早晨,太陽冉冉升起,克萊德灣討厭的迷霧漸漸散去,輪船駛入了海洋光輝燦爛的部分,在左邊,你能看見蘇格蘭的懸崖峭壁,在右邊,愛爾蘭平坦翠綠的草地上點綴著茅草屋和奶牛。想象一下吧,就在海邊擁有一間茅草屋!在海邊有一個農場!我站在那裡大聲呼喊,我的眼睛淚如泉湧,我對自己說:「愛爾蘭?真的嗎?詹姆斯·喬伊斯的故鄉?」我也回想起很久以前我父親和伯父們常給我講述的故事,我們是英國康沃爾凱爾特人,早在遠古時代,在耶穌和因他而有的日曆以前,從愛爾蘭移居康沃爾郡,他們說凱魯亞克(杜洛茲)是古代蘇格蘭蓋爾的名字。總有「康沃爾,康沃爾,來自愛爾蘭,隨後布列塔尼」的謠傳。那都沒啥秘密可言,所有這些地方都或多或少受到愛爾蘭海的洗禮,包括左舷那邊的威爾士和蘇格蘭,以及她恢宏而俗氣的懸崖。可是,水手長在厲聲對我說話呢:

「嗨,杜洛茲,你沒見過愛爾蘭嗎?快來弄這些纜索,你這個心不在焉的混混!」(實際上,他們叫我「凱爾蟑螂」。)

我眼裡含著淚水繼續工作,可是,誰能告訴我其中的緣由嗎?我猜這只是因為我看到輕輕碎浪邊那綠草地上一間間茅草屋,清晨的太陽給一頭頭奶牛投下了長長的影子,海風從我身後吹來……

一一

隨後我們的船往南駛進了愛爾蘭海,在貝爾法斯特拋錨泊船,在那裡等待幾艘英國護航船,那天下午穿越愛爾蘭海,晚上直航利物浦。一九四三年,披頭士樂隊在那裡誕生的一年,哈哈哈!

那年,某個戴著圓頂高帽的流浪漢採納了我的建議,保全了他的雙腿。我們沿著默西河上行,河水全都是泥漿一樣的棕色;然後我們靠向一個古老的木頭碼頭,碼頭上有個矮小的英國人,他向我一邊揮動報紙,一邊高聲叫喊,大約在我們輪船前方一百碼,我們直接朝他駛了過去。他身邊停放著他的腳踏車。終於,我能明白他在喊叫什麼:「美國佬!嗨,美國佬!同盟軍在薩萊諾取得了巨大勝利!你們知道嗎?」

「我不知道,英國先生,不過請你離開那個碼頭,跟你說,我們要迎面撞過來啦……」可是他聽不見我的話,因為風向和潮水的問題,還有默西河邊碼頭附近其他輪船吊車和絞車卸貨的噪聲。

「美國佬!美國佬!」

「嗨,夥計」——我想船長終於第一次喝醉了,大副或許也喝醉了,喝了荷蘭烈酒——「請你轉身,儘快跑開,這艘船不會輕輕靠上這個碼頭,而是要撞它了!駕駛臺醉啦!」

「嗨,嗨,什麼?薩萊諾!」

我不斷揮手讓他離開,我指著船頭、駕駛臺、碼頭,還有他,我說:「跑,跑,跑……快跑開!」他摘下帽子,推著腳踏車往回跑,果然,載著五百磅炸藥、飄揚著紅色爆炸物警示旗的「喬治·威姆斯」號輪船的船頭直愣愣地撞進了腐朽的木頭碼頭,將它完全撞毀,喀啦啦,木料、木板、釘子、紮根於此的老鼠洞、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就像被推土機鏟過一樣,全都翻了個,我們停泊在大不列顛了。

「這個王室的島嶼。」

如果那個碼頭是用現代鋼筋水泥建造的,那麼杜洛茲、這本書、全體船員,最關鍵是船員以及半個利物浦都要永別了。

一二

船終於拋錨停靠妥當之後,船長到哪裡去呢?吃過晚飯後,他穿上最好的衣服,盛裝打扮,肩飾勳章全都佩戴,小心翼翼地沿著步橋下船,走向一輛等候著的計程車還是豪華高階轎車?在這裡,戰時的利物浦,他是去一個建在海浪拍打的懸崖之上的城堡參加晚宴(先享用雞尾酒),還是去哪個雅座酒吧?還有,那個臉上有傷疤的大副到哪裡去?帶著他那種狂躁汙穢的思想,去見那些更加古怪的朋友?事實上,甚至水手長、那個地位最低下的葡萄牙水手、輪機房的人們,他們都到哪裡去?他們全都盛裝打扮,傾巢出動?看著他們相繼離船,我都驚呆了。因為我已經同意整個週末替那個葡萄牙人幹活,等他回來,我自己就可以連續休息兩天。有人好奇我打算幹什麼嗎?可是船長們到哪裡去呢?這就好像對大象死時會帶著它們的長牙去哪裡一樣好奇。去會某個神秘的金髮女郎?或者某個狡猾的英國海盜朋友,教他看懂麥哲倫房間裡的地圖?我不在乎這個港口是弗吉尼亞的諾福克還是利物浦或香港,他們一定是去了奇怪的地方。所以,我在觀察每個人上岸,我必須在船上待兩天,操作裝貨聚光燈,管理給聚光燈供電的電線,為步橋守衛煮咖啡;早晨,我監視所有那些愚蠢卑微的利物浦碼頭工人,看著他們匆匆忙忙騎著腳踏車出現,帶著午飯和裝茶水的保溫瓶,熱情地開始他們的「工作」,卸掉船上的五百磅炸彈,這些炸彈將投到可憐可愛的古老的德累斯頓或者某個地方或者漢堡。

那第一天晚上,星期五,幾乎全體船員都下船了,我布好電線,在原有基礎上額外增添了防鼠隔板,把聚光燈調節到位,煮好咖啡,大部分時間都用來重新整理甲板上的東西,我模仿蘭開夏郡碼頭工人的口音自言自語道:「啊呀,我說呀,可以啦。」我的鼻子呼吸著河邊涼爽的空氣,我很開心,幾乎獨自一人守著一艘大船,突然我想到,將來哪一天我成了真正嚴肅的作家,就沒有閒暇時間去玩弄詩歌、題材或風格了。此外,黃昏時刻,默西河水紅彤彤的,一艘我一生中見過的最舊最小的貨船駛過身邊,後甲板上一些老水手坐在舊椅子裡,抽著菸斗,「遠航家園」號輪船,可能前往曼谷,我已猜過一千次,輪船剛巧從我的舷欄邊悄然駛過,離我咫尺之遙,老水手們連頭都不抬,迎著夕陽駛去,開始了他們漫長的駛向太平洋的航程,我在想:「約瑟夫·康拉德沒說錯,有些老水手哪裡都去過,從孟買到不列顛哥倫比亞,一路坐在舊輪船的船尾,抽著菸斗,他們幾乎生在海上,死在海上,甚至都不抬頭看一看……船艙裡甚至養著貓來捉老鼠,有時還養狗……他們抽什麼煙?他們做什麼事?在澳門他們穿上考究的衣服到哪裡去?去做什麼?當一切都塵埃落定時,這一大堆亂七八糟的事情我簡直不敢去細細思考,嗨,我說,把那些電線纏繞對了……」我自言自語,整個晚上都在哈哈大笑。自布魯克林以來,我甚至滴酒未沾……誰還需要它呢?

大概中午時刻,我悄悄溜下了船,踏上了默西河畔圓石子鋪成的街道,想去酒館,可那裡總是關著,戰時英格蘭他們不單沒有香腸,用鋸末灌成的香腸除外,連像樣的啤酒也沒有,而且店鋪還總是關門。酒吧裡有個大膽年邁的流浪漢抱怨說,利物浦的窮人正在用他們的洗澡盆裝煤。

不過,當我的週末結束,葡萄牙人回來接替我後兩天的工作時,我穿上了我的時髦服裝——上了油的亮光黑皮夾克,卡其襯衫,黑色領帶,在商務海軍商店買的假金穗遮陽帽,錚亮的黑皮鞋,黑襪子——走下步橋,將所有宿醉歸來的船員留在身後。我買了一張中部鐵路去英格蘭倫敦的火車票。此時,甚至船長也回船了,我敢肯定,他很失望。

我在利物浦城中心理了發,在火車站周圍逛了一會兒,在美國勞軍聯合組織俱樂部看了一會兒雜誌,打了一會兒乒乓球。下雨了,碼頭邊的古老紀念碑結了一層白霜,鴿子悠哉覓食,火車穿越伯肯黑德奇怪的發煙罐,駛向lagrandebretagne(大不列顛)。

roxy,美國影院名。

radiocity,位於美國紐約市內曼哈頓,為世界最大的劇場之一。

英語,可愛。

thebowery,紐約市下曼哈頓區的一個街區。

sammy’sboweryfollies,位於紐約曼哈頓3號街專做觀光客生意的舞廳酒吧。

tugboatannie,1933年攝製的由瑪麗·杜絲勒(mariedressler)和華理士·勃利(wallacebeery)主演的滑稽劇,主要敘述一對中年夫婦經營一艘拖船的故事,這裡可能指舞廳的舞女打扮成影片中的安妮的樣子,坐到了他父親的大腿上。

英語,復活節的。作者在此處用paschal一詞也因為它與帕斯卡的英文pascal的拼寫相似。

rogermaris(1934—1985),美國著名棒球運動員。

原文是「thewavesoftheseafoam‘outtheirownshame’」,作者記憶有誤,應該是「ragingofwavesofsea,foamingoutoftheirownshame...」

clyde,位於英國蘇格蘭西南部。

phineas,希臘神話中色雷斯(thrace)的國王。

galsworthy(1867—1933),英國小說家和劇作家。

gloucester,英國英格蘭一地名。

spencertracy(1900—1967),美國演員,兩度獲得奧斯卡金像獎,主演影片包括《怒海餘生》、《紅伶淚》、《金龜婿》等。

beetlebailey,由莫特·沃克(mortwalker)創作的報刊連環漫畫美國軍人卡通人物。

johnnycarson(1925—2005),美國電視節目主持人,滑稽演員。

pequod,《白鯨》一書中19世紀捕鯨船的船名。

ahab,《白鯨》一書中的捕鯨船船長。

kerroach,作者名字kerouac的諧音。

merseyriver,位於英格蘭西北部,全長70英里,出口在利物浦市。

josephconrad(1857—1924),英國小說家,當過水手、船長,作品大多描寫其航海生活經歷,代表作有《水仙號上的黑傢伙》、《黑暗的中心》等。

britishcolumbia,加拿大省名。

birkenhead,英國一地名。

smokepot,產生煙幕的地方。


作者「傑克·凱魯亞克」的其他小說

在路上》《地下人·皮克》《孤獨旅者》《達摩流浪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