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一天下午,我在監護室盡頭的床底下抽菸,突然砰的一聲,艦隊司令本人開啟了門,他帶來了兩個人。我趕緊掐掉菸頭,偷偷從床底下爬出來,看上去一副平和討好的樣子。來人是利奧尼德·金斯基和阿基姆·坦米羅夫,好萊塢明星,過來慰問瘋人院病房裡「受款待」的的瘋人。不過很奇怪,我真以為他們看見我在抽菸,但是,他們沒有看見,只是碰巧了,大個子苗條在打盹,狂躁憂鬱症患者在打盹,毛人在打盹,黑人在找紙牌玩,那個對著腦袋開槍自殺的人悶悶不樂地坐在輪椅中,頭上裹著繃帶。我徑直走到阿基姆·坦米羅夫面前,對他說:「您在《將軍晨死》中演得真棒!」
「啊,謝謝你!」
「還有您,金斯基先生,共產黨裡的情況怎樣?」
「噢,不錯?」
「對不起,不過,坦米羅夫先生,您在《將軍晨死》裡表現出色,在《戰地鐘聲》裡也演得不錯,還在德米爾的電影中扮演那個法裔加拿大印第安超級惡棍,喏,西北電影製片廠的……」
「謝謝你。」他們獲得的樂趣比我們還要多。我不知道他們來幹什麼?別犯傻了。
五
接著,我老爸來了,父親埃米爾·a·杜洛茲,胖乎乎的,抽著雪茄煙。他推開艦隊司令,走到我的床邊,高聲叫喊:「好孩子呀,告訴那個他媽的羅斯福,還有他那個醜老婆,滾一邊去!都是一幫共黨分子。德國人不應該是我們的敵人,應該是我們的同盟。這場戰爭是為了馬克思主義共產黨猶太人,而你是這整個陰謀的受害者。如果我不是這把年紀,我就會加入美國海員工會,跟你一起遠航,一起沉到海底,一起被炸彈炸死,我不在乎,我是一個偉大海員的後代。你告訴這些愚蠢的將軍們,這幫政府的走狗,就說你爸爸說了,你做的事情是對的,」說完這些話(旁邊的將軍們都聽見了),他跺著腳,吐著雪茄煙雲走了出去,乘上火車回洛厄爾。
隨後,沙比來了。他穿著美國陸軍軍服,非常悲傷,充滿空想,現在剃了平頭,不過還是滿腦子幻想,他試圖跟我說話,「我還記得,傑克,我還保留著信念,」但是那個西弗吉尼亞州瘋瘋癲癲的狂躁憂鬱症患病人把他推到一個角落裡,抓住他的列兵服袖子,大聲叫喊:「想挨炮彈嗎?」可憐的沙比,眼睛溼潤了,他看著我說:「我來這裡跟你說說話,我只有二十分鐘,這真是個遭罪的瘋人院,現在該怎麼辦?」
我說:「到廁所來。」西弗吉尼亞人一直跟在我們後面大聲嚷嚷,這是他最開心的日子之一。我說:「沙比,別擔心,我沒事,每個人都沒事……此外,」我補充說,「我沒啥可說的,你也沒啥可說的……除了,我想說,那一次,巴特利特初中正被燒燬,我正坐著火車回紐約預備學校,你跟著火車奔跑,還記得嗎?在暴風雪裡高唱《我會再次見到你》……還記得嗎?」
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到沙比。此次談話後,他在安齊奧登陸場受了致命傷,他是戰地醫務衛生兵。
六
安齊奧:正如我們今天所說的那樣,那是丘吉爾的愚蠢錯誤。面對有山岡掩護的炮火,你怎麼能讓一幫人在岸上等待?炮火直接打到他們頭上。此次戰役後,馬克·克拉克還厚著臉皮向羅馬挺進,每個頭腦正常的人都明白,他應該朝亞得里亞海進軍,把德國人切成兩半。沒有,他想在羅馬享受殊榮。這是我給他的榮譽桂冠:他也許也應該因薩萊諾的死亡被判入地獄。
可是,你沒法用軍事法庭來審判戰爭的各種失誤。
我沒補充最後一句,並不是因為我膽小,而是因為一個將軍對戰爭的一切進展並不比我清楚。
七
我坐在窗前,凝視著窗外春天的樹木,和我在一起的是一個來自馬薩諸塞州阿瑟爾的和藹小夥。頭一天晚上我們一起唱了《秋月照星空》,此後他不再跟我說話,他因一種我不知道的疾病而瀕臨死亡……他停止跟我說話……水手護理員過來安慰他,給他拿來一盤盤食物,他把食物扔回給他們……我說:「你為什麼不唱啦?」……他不回答……最後,我和他整整一個星期在絕對的寂靜無聲中望著窗外,在那之後,他們把他帶走了,我再也沒有見到他……他們說他死在他那間軟壁囚室裡。他確實能唱。來自馬薩諸塞州的法國孩子。
頭上包繃帶的那個傢伙,曾用手槍射穿腦袋,子彈從腦袋的一邊進去,另一邊出來,可憐的人,甚至求死都不成,坐在輪椅中鬱鬱寡歡,白色繃帶遮蔽下的那對藍色的眼睛充滿悲哀,有點兒像熱內筆下顛倒成真的男主人公。從一個凹槽裡進去,從另一個凹槽裡出來。有點兒像頭腦裡的走廊。到處都有空空的腦袋。哪一天可以試一試。別太自信!
可是,是什麼樣的極度憂鬱的情緒使他開槍自殺?就像當海軍發現我和大個子苗條在抽屜裡藏了塗黃油刀那樣,他們命令兩名人高馬大的海軍護理員帶著約束衣過來,把我們制服,送進救護車,運上火車,再南下至馬里蘭州的貝塞斯達海軍醫院,就是苗條想去的那個州。正當我四處溜達無所事事的時候,兩名拿著約束衣的大個子海軍護理員正在交談:「我不擔心那小個杜洛茲,但那狗孃養的大個子霍姆斯該如何處置?他六英尺五呢!」
「對他們留心點!」
「他們犯了什麼事?」
「暗藏塗黃油刀,圖謀毀鎖越獄。」
「可愛的海軍士兵。」
「我們得把他們一路押送到貝塞斯達,所以,悠著點。」
「大個子霍姆斯沒事的,」我對他們說。
於是,我們從紐波特海軍基地出發,在兩名大個子海軍護理員的監護下,身著約束衣,乘著救護車,登上了去華盛頓的火車,苗條在我前面,因為他人高馬大,所以不斷回頭對我高聲叫喊:「你還在嗎,傑克?」
「還與你在一起呢,苗條。」
「你真的還與我在一起?」
「你聽不見我的聲音嗎?」
那天晚上,在乘火車去華盛頓的路上,我倆被單獨留在不同的臥鋪車廂裡,那兩個護理員守在外面,我乘機胡思亂想,也就是說,讓我從對男子氣概的恐懼中放鬆自己。「心肝」和「熱吻」只是姑娘們歌唱的玩意。
八
到了南方的貝塞斯達,我和苗條先被關進真的瘋人監護室,深更半夜,那邊的病人像叢林狼一樣嚎叫,身著白色制服的傢伙們不得不出來,用溼被單把他們裹住,使他們鎮靜下來。我和苗條相互看了看,兩個商務海員,「天哪,我真希望回到東得克薩斯油田去。」
不過,醫生是金斯堡,他與我進行了面談,讀了我那本讓羅得島紐波特那邊他們都疑惑不解的半成品小說,然後用非常自負的語調說:「好啊,你真以為你是誰呀?」
「我,先生?」
「對。」
「我只是老塞繆爾·約翰遜,我是哥倫比亞大學校園裡的怪人,每個人都知道,他們選我當兩年級的學生會副主席,說我是文學青年。不,金斯堡醫生,搞文學的人是獨立的人。」
「對,這是什麼意思呢?」
「意思是,先生,獨立的思想……現在來吧,把我靠在牆上,開槍射殺我吧,不過,我會堅持這種看法,要不然就什麼也不堅守,只守著我的便桶,再說啦,不是我拒絕遵守海軍紀律,不是我不想忍受這種紀律,而是我不能忍受。有關我心理失常,我就說這些。不是我不想,而是我不能。」
「你為什麼認為自己是哥倫比亞校園裡的塞繆爾·約翰遜?」
「嗯,逢人便嘮嘮叨叨談文學。」
「這是你對自己的看法?」
「我就是這樣的人,過去是這樣,將來也會這樣!不是勇士,醫生,請你理解,而是懦弱的知識分子……只是從某種意義上說,我感到我必須捍衛雅典社會精神特質的特定部分,就像我們也許會說的那樣,不是因為我膽小,當然了,我的確膽小,而是因為我無法忍受那種干預,日復一日有人規範我的行為舉止。如果你希望戰爭,那麼就別去管人們,如果戰爭是你想要的。我又一次沒能把自己的觀點說清楚。我不能接受,也就是說,我沒法按照你們的紀律觀念去生活,我太特立獨行,太文人氣質了,另外,放我走吧,我會馬上回北大西洋號輪船,當一名平民海員……」
光榮退役,一個滿不在乎的人。
九
沒有退伍金。甚至沒有水兵帽。實際上是那個海軍牙醫把我給踹了。他到底是誰呀?里士滿希爾中心來的某個蠢貨?
一〇
就這樣,我離退伍還有一個星期。時光正值五月,我們都穿著白色的海軍服。因此,我被人稱作「綠袖約翰尼」,不是因為我胳膊彎裡躺著姑娘的玉體,而是因為我整天喝得醉醺醺地到處閒晃,與一個來自肯塔基州列剋星敦的,名叫比爾·麥科伊的海軍陸戰隊士兵一起躺在華盛頓綠草茵茵的公園裡,拿著酒瓶子喝酒。
老比爾還不錯。
他常常在華盛頓街上給軍官們立正敬禮,我十分好奇地盯著他看。
在你見過的軍人中,我是最不像樣的,應該在古巴牆前予以槍斃。不過,你在後面會讀到我是如何拯救一艘美國輪船,使其免遭炸燬的。在兩個月以後。
一一
就這樣,我穿著海軍的白色軍裝,出門與海軍陸戰隊計程車兵比爾·麥科伊一起狂飲作樂一陣之後,倒地便睡,工人們發現我躺在河邊的綠草地上,就問:「你還活著嗎?」
我說:「你是什麼意思,我還活著嗎?這是什麼狗屁話?」
他們說:「我們只是以為你死了。我們真的以為你死了。」
我說:「去拉屎吧。」再說,如果身穿白色制服的水兵不能在河邊草地上打盹,那麼還要繪畫幹什麼?綠色和白色,瞧,多美!
海軍陸戰隊士兵老比爾·麥科伊有個水手朋友,他從前是個計程車司機,他穿著浴衣,和我一起向窗外張望,說:「外面天氣真他媽的好,我希望能到外面去。」這很容易。
與此同時,正當我撅起屁股給汽車加汽油時,一個瘋子來到我跟前,說不允許我待在地球上,我說:「你是說斯坦·撒旦今天要來地球上走走?」
他說:「夥計,他躲在紐約的革命洞裡,每天從下水道入孔蓋裡出來!」
我說我見過,就在華爾街仿造的那個帕臺農神廟邊上。「蒸汽從那些洞裡冒出來。」他問我,我不是地獄的居民,為什麼對地獄瞭解那麼多?我說:「但丁告訴了我他筆下人物的故事。歌德鋪平了道路。帕斯卡的淚水灑遍了這條道路。優秀的白髮詩人惠特曼作了概括,梅爾維爾使它具有了詩意,我的朋友們在夜晚討論了它。」
他說:「你是誰?」
我說:「小皮特。」
他說:「你想打檯球嗎?」
我說:「等我休息一會兒,假如你錯過了某個容易進球的機會,你也許就打不進任何球,我能用一把小長柄鐮刀把那第一個球削進角袋,與你的魔鬼一樣輕而易舉。」
「所以你就是魔鬼。」
「不,我是他的氣息。我儘可能遠離它的影響,就像遠離這種無法理解的握手。」
這就是這本書、這個故事的要點。
馬薩諸塞州的北方佬稱之為「深奧的形式」。
風趣的後衛不必去賣可口可樂。
英語,討厭。
英語,鄉巴佬。
英語,笨蛋。
jackdempsey(1895—1983),美國職業拳擊運動員,最重量級世界冠軍。
cecilb.demille(1881—1959),美國電影導演及製作人,執導的電影代表作包括《矇騙》、《戲王之王》、《十誡》等。
markwayneclark(1896—1984),美國陸軍將領,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指揮盟軍取得義大利戰役的勝利。
salerno,義大利西南部港城。
paddedcell,精神病院牆上裝有襯墊以防被監禁者自傷的囚室。
jeangenet(1910—1986),法國作家、荒誕派戲劇家,原是棄兒,後因行竊多次入獄,作品有《百花聖母》、《偷兒日記》、《女僕》、《陽臺》等。
straitjacket,束縛瘋子雙臂用的衣服。
johnnygreensleeves,民間有「綠袖添亂」的說法。
stansatan,基督教和猶太教中專與上帝和人類為敵的魔王。
parthenon,雅典衛城上供奉希臘雅典娜女神的主神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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