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八

聞書抄 谷崎潤一郎 第1頁,共1頁

秀次的末日及其家中武士命運,大抵如上。或滅亡或離散。順慶的藪原勾當結局如何呢?七月八日夜即秀次離開聚樂城後,佈告貼出,秀次的妻妾帶往德永式部卿法印宅邸後,順慶來到伏見舊主宅邸,請求拜見。因為自己原本為治部少輔家臣,關白家亡,理當先回舊主身邊,聽候己身之處置。其如是考慮。但順慶所為,或許多少是需要一點勇氣的。不僅未為舊主任何建功,文祿三年秋,還被特意召回嚴叱,責其怠慢。當時他曾俯地謝罪。可是以後提出的報告仍是不痛不癢。並未挽回主人的特別信賴。這麼想,舊主非但不會高興地迎接他歸來,弄不好還會問罪。儘管如此,他還是咬著牙登門造訪,為何呢?莫非那時的順慶還對武門精神持有幻想?此時心中燃燒的或為至誠心念:即令切腹,也不可偏離武士之道。所以去見舊主,任其裁斷。那是他的內心秘密,或者說是一種淡然的潛意識——希望毀滅關白家的舊主三成也處死自己。此世已無任何期待,或許他已放棄了苟生之念,心想活著「目睹」關白家一族毀滅,莫如主動惹怒舊主求死。按其說法:「來伏見主人邸拜見大人。主人曰:所幸關白謀叛敗露。可你無有任何建功,有何臉面返?愚僧跪伏主前,不成體統,無以申辯,唯請懲罰。不以微不足道琵琶琴師身份苟活,願以武士之身赴死。無論何等處罰,均在所不辭。舊主卻對愚僧所言疑惑,問道:何以瞑目?答曰:今乃實盲。大人驚詫!什麼?你說什麼?答曰:目明,則有忘記假盲之時,弄巧成拙,為盡公職,便以短刃剜去雙眼。應答之後,大人無言沉默了片刻道:這可近世罕見!不過,仔細想來,你之所為看似忠義卻非忠義,瞞得了旁人瞞不過我三成。令你假盲乃權宜之計,喬裝入盲人當道組織,用得著剜去雙眼嗎?何況,不過命你模仿盲人,使敵方掉以輕心以刺探內情,更須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眼盲則進退出入不便,何以成命?明知責任重大,卻使真盲,豈有此理!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乃古訓。毀之傷之,大逆不道!你竟連這般道理都不懂!主君憤然厲斥,順慶趴在地上,背出冷汗,唯唯諾諾一個勁兒請罪。想到治部大人會看破愚僧辯解託詞,俯首跪席也能感覺大人犀利威懾目光,順慶的身體不禁縮成一團,抬不起頭也說不出話。大人繼而曰:你這樣還武士?可笑至極!交重要任務予你乃吾之失策,想來便覺可憎。殺汝尚嫌汙手。趕快離開這裡,永遠滾蛋!而後入內室。」

三成為何饒順慶一命呢?想必秀次已為叛賊,送上高野山,其預謀亦已大功告成,因而追究順慶的怠慢已無必要,或亦念及下妻左衛門尉往日功績,非殺頭之罪,故放逐為宜。

順慶對舊主之心態變化,基本可謂三個時期。一期是前往三成宅邸接受主人斥責,在這之前,雖說同情一臺正房夫人,但可以說,尚未拋棄作為武士的矜持。二期是被主人驅逐出門,成為徹頭徹尾的普通盲人。這以後他已不再稱作武士,日夜思念身份高貴的不幸母女,內心卻不知為何充滿了自責與慚愧。三期則是秀次一族及妻妾於三條河原被戮,隔竹木柵揣摩其內動靜時,傳來悽慘哀鳴,令之悲痛萬分。這以後的順慶開始憎恨舊主三成殘虐,詛咒豐臣氏統治的天下,吟誦因果輪迴歌,變成了一個乞丐僧。

話說順慶被趕出舊主宅邸,那些貴婦人去往何處了呢?七月八日夜秀次的轎子往高野山後,先被遣送至德永式部卿法印宅邸,以後又於七月十一日被帶到丹波龜山——法印的城堡。《太閣記》「益田少將忠志之事」條目曰:

秀次公的小公子及寵妾三十餘人,八日夜移送至德永式部卿法印宅邸,由前田德善院、田中兵部大輔派兵嚴加看守,接著十一日又被送至丹州龜山城,於法律文書中備案。至此眾人斷念,不會再獲袒護,不久將送返京都,在六條河原遭殺戮。益田少將聞知此令,念及痛苦至極,不可無以復加。本系江州淺井郡本願寺門流小庵小僧,秀次公為天下家督後,榮入三大奉行之內,無以恩報。念及於此稱,欲赴龜山探望公子等。認定不可戮。囑家臣藤井太郎右衛門,先將獨生女兒託付予秀賴公之母,自己七月二十日赴大坂。且視龜山局勢發展,緊急時殺掉其妻。並再三叮囑,不可洩露,令之寫下誓書。二十二日夜深人靜,依依不捨離走居處,急速赴龜山。至老之坂,士卒眾聚,稱受命於前田德善院、增田右衛門尉、石田治部少輔,來回巡視,不可放行一人。便至龜山小公子處,期待看守通融。他奉上所攜獻禮請求。再三示明誠意,手無寸鐵,些許安慰。卻徒勞而返,垂頭喪氣。手持禮品細詢,答曰:囚龜山城,我等亦不得入三圍以內,少將斷念罷。順慶亦如上述益田少將,是去往丹波龜山的徘徊者之一。同樣無功,半道回返,沮喪不已。至七月三十日,拘於龜山城的女人孩子又被帶回京都的法印邸。且於八月一日,寫下了辭別此世文書。這期間,已在三條河原挖出二十間方坑,四周是竹圍,又在三條橋下修了三個墳冢。秀次的頭顱面朝西置於墳上。說是要讓族人、眾妻妾來此祈拜。二日凌晨即被綁到此處。分別乘輿三人一輛,遊街後拉赴刑場。行刑前依次向秀次頭顱磕頭額拜,接著一一被戮。

包括未曉世事的孩子,也被拉起小胳膊,塞上兩人三人一輛的囚車。目睹年幼公子公主們,看客唏噓不已。無論貴賤,嚎啕痛哭。不問情由。若非如此,他們該有富麗堂皇的生活。嗚呼!今非昨比。彼時統統白裝素裹。不由分說,公子公主皆被一把抓出乳母懷中,置於母親膝上。孩子們還天真地讓乳母也來。那情那景可謂哀憐之至。抵三條河原,便被抱下車,孩子們爭先恐後聚於秀次公頭顱前跪伏叩拜。嗚呼!菊亭右府之女正妻一臺,行年三十有四。

此謀反純子虛烏有,乃因增田、石田讒言。切記。有詩為證:

無辜眾妻女,

含冤飲恨淚濡衣。

第一個被殺的自是貴夫人一臺,前大納言殿下公主御齡三十餘,儀表優雅,看似僅二十。(中略)臨終賦詩:

斑斕浮世中,

以為悠久偕白頭,

回首亦無言。

第二個赴死者乃小上﨟御妻前,年方二八;第三個是中納言之室御龜前,三十三歲;第四個是於和子,十八歲;第五個是御辰前;第六個是御千屋前;第七個是御佐子前……第三十二個是御參前;第三十三個是津保見;第三十四個是最後的御知母。其中三十人留下辭世和歌后,被斬首。所賦之詩,均於悲哀中透著浮華的裝束模樣。「嗚呼!悲哀!何等痛楚!看客痛心不已!砍掉二十多人,河水亦變色。」當日河原曾是何等華豔奪目的地獄畫卷!我只是照《聞書》中傳達,將順慶描述的那般景象再現於紙上,順慶不僅棄置了弓箭,也棄置了琵琶。講述中他時而悔恨,時而憤怒,時而悟道,時而瘋癲,終於夫人身影伴其一生,再未從他的盲目中消失。迷離恍惚中,年復一年,鬱然守墓。

當初擬更加詳細記錄故事經緯。也罷。其餘擬以《聞書後抄》為題,重拾筆硯。這裡講述的故事僅是源太夫《聞書》前半而已。

即「右大臣」,為僅次於「關白」之高官官位之一。

大臣、納言、參議等公卿之女、後為女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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