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七

聞書抄 谷崎潤一郎 第1頁,共2頁

欲解順慶心理,則須弄清他主動刺破眼球真盲的過程。按照他的說法,自己處於兩難之境:迎合舊主三成的願望,硬將無罪關白誣成叛賊呢?還是違逆舊主期待,庇護關白,從而謀得正室夫人母女的幸福?猶豫再三得出的結論是:選擇前者無論如何有昧良心,而不忠舊主則武士名譽掃地。思前想後,決定取失明之手段,這樣二者皆說得過去。畢竟看得見,之於夫人的同情將愈發強烈,以致罔顧舊主恩義。戳瞎眼睛,乃守住自我之最佳手段。只要真盲……只要兩個女人的身影不再映入眼簾,強烈的同情心便會自然地漸漸淡去。這樣,也意味著向舊主賠罪。在此判斷下,他毅然決然採取了行動。

他沒有明說何時剜去了雙眼,想必是被喚三成宅邸並受到叱責時。亦即文祿三年秋後不久入冬時分,或是第二年開春。拙著《春琴抄》中的佐助變成盲人,以針刺瞳仁達到目的。順慶乃戰國時期武士,因而採取了更加粗魯的手段。據說是謊稱患疾退至居所,用短刃破壞了眼球組織,傷口癒合後才去城堡侍奉。然而城堡中人一開始便對他的目盲信以為真,無人察覺其變化。通常假盲瞬間變真盲,驟然感覺遲鈍,易引旁人懷疑。幸好城中慣例,從早到晚皆有嚮導相助,所以順順當當矇混過關。看上去,順慶與從前無甚變化,做一盲官,他盡心盡職,旁人也友善待之。如此可以說,此事算是如願以償。但另一方面,他設想自己內心必定發生變化,卻大錯而特錯。他以為失去視覺,精神上的煩惱就減少了,便會如釋重負。實際上全然相反。他弄瞎自己的一個目的是「不看夫人」。至少在這點上,他的期待落空了。想著不看,卻比從前看得更加清楚。更糟糕的是,用肉眼看時,受到了良心的譴責;用心靈看時,則沒有了任何束縛。既然不是肉眼看,就不能說是對舊主不忠,也不算是對夫人失禮。於是就不必顧慮任何人,任何時候都可以盡情凝視。比起假裝盲人時眯縫眼睛,提心吊膽地窺視,現在的視野放大了許多,可以生靈活現地觀看。這段時間裡,關白秀次的狂暴行徑變本加厲。據《太閣記》卷十七中記載:

文祿四年六月八日,秀次公率眾女眷登比叡山,遊宴晝夜,惡行有加。通宵達旦狩獵,鹿、猿、狸、狐、鳥類,物數莫大。一山妓稱,此山乃桓武天皇草創,結界,禁殺生,斷女色,望撙節。木村常陸介辯曰:我山慰我,誰人能禁?換侍者。即於南光坊調美之體。大不悅。貧僧惶恐,受命味噌醬中加魚鳥腸。另有逾矩者。天昏暗,俄頃驟雨。其日御滯。御廚橫田,借院主米五石。院主答曰:「無有。」此山自古少儲。坂本攜來為好。其夜求糧,眾皆疲憊。叱橫田。辯非己過,院主無禮,厲叱之。秀次聞之,稱此山自滅弗遠矣。反招憎恨。

又曰:

同十五日至北野。秀次公御覽,盲者一人拄杖,賜予酒。盲者不接,斷其右腕。盲者驚恐,大呼救命,戲人者殺人也!秀次厲聲曰:誰人助汝?熊谷大膳亮亦奈何不得!盲者察知,聞年頃此間,殺生關白岔路沿途必殺戮無疑。然戕殘盲者,何等惡業!盲者大罵秀次。哀哉此身,何以苟延?快取貧僧首級,將汝殺生關白惡名傳之後世。身兼國家重役,不思戮敵首級,不匡天下邪法,卻自行邪法!無疑桀紂再誕。其因果幾程!

《太閣記》作者在此項內容後附記曰:

有言道:不昧因果。亦有說:順其自然。凡事命中註定,事出有因。秀次公六月八日登比叡山,暴虐之心未改。七月八日登高野山,便遭報應。十五日北野戮一盲者,正是此刀用以介錯。此乃因果報應,或因果報於孫彥,或父仇子報,或己身自報。善惡之果,時到必報。世間說法,務須牢記。

秀次高野山自裁,筱部淡路守備擔當「介錯」。使用的是「浪遊」即兼光利刃。按照前段文字之說法,似於月前十五日,在北野戮殺一盲人時用的正是這把「浪遊」。據傳,為滿足秀次殺戮喜好,憐憫無辜被殺者,每日從牢房提一犯人獻上,大坂、伏見、京城、堺町的獄中犯人皆被殺光,哪怕微罪不足殺。

順慶暫且不談自身,先就秀次的結局做了交代。聚樂城裡險惡計劃之傳言頻頻傳至伏見。太閣殿下已無法置若罔聞,於是派宮部善祥坊大法師、前田德善院僧正、增田右衛門尉長盛、石田治部少輔三成、富田左近將監五位使者赴秀次處傳旨:略聞野心,當為虛傳。為證明各類傳言是虛,書七紙,宣誓表明心底。秀次宣誓書上回曰:全然不知也。何以那般圖謀?吾居此城,唯蒙御恩。傳誓書七枚,誠惶誠恐,突然之事,不明原由,召請侍從卜部兼治請神降臨,誠惶誠恐神明照鑑子虛烏有,聊以證不存野心。五位使者執此回覆伏見,報告太閣。太閣心悅,疑竇消散。

然太閣對秀次之不信不滿由來已久,根深蒂固。秀次上請梵天帝釋天神,下借四大天王照鑑,信誓旦旦。但僅憑一紙誓言,是不可能收場的。彼時木村常陸介在澱負責工程,據說七月四日夜,跟五位使者似前腳後腳,乘著女官轎趕到聚樂城,轎子從廚房處直接抬入後宮內,秘密拜見了秀次,兩人商量了什麼後,當天夜裡又返回了澱。而石田三成在常陸介家裡安插了三個底探,此事立即報告上去。另外五日,毛利右馬頭輝元上書:秀次公去春,曾下令白井備後守用此案紙作誓書,竭力辯解。其上書經由石田治部少輔稟陳。上書竟也成了證據。抑或如順慶所言三成做了手腳。如此獲知的各方報告,加之蹊蹺文書,漸漸城鄉間議論紛紛——父子未能直接談判,謠言四起。為春風化冰,消除異見,和睦如初,太閣又遣使宮部善祥坊、德善院玄以僧正、中村式部少輔一、堀尾帶刀先生吉晴、山內對馬守五人去見秀次,望秀次匆忙來見。當時太閣不知想起了什麼,喚住了正要出門的玄以僧正:

「有點兒事,讓堀尾回來一下。」

堀尾返回後側腿跪坐,臉上一副不安神色,似自言自語:

「那個鬧事鬼會察覺不來……」

「那如何是好?」

太閣小聲嘟噥,盯視著堀尾。

「別擔心。會有良策。」

聽到堀尾的果斷答覆,太閣含淚道:

「你又救我一命。第三次了。不勝感激啊。」

堀尾告假離開伏見城,半道稱有事與其他四人分手,快馬直奔三條饅頭鋪道徹處,秘密交代:此番事發,若幸好秀次公去了伏見則罷;不去的話,走錯一步棋的我就沒命了。時常給你找麻煩,緊要時刻,無暇施禮,煩將此書信交予信濃守,定會施予金銀。此事不得向任何人洩露。堀尾與此人再三約定後,急忙奔聚樂而去。

面對使者,秀次進退兩難,不知該否從太閣之命。忙召白井備後守、木村常陸介、熊谷大膳亮三重臣另處一室細議。三人各持己見,難以決定。按備後的說法,離開此城,則情形嚴重,依己之見,我等三人中派一人去伏見,也算合情合理,何如?若不可,派兵來攻,我們則可搶先出擊,堂堂應戰,戰事落敗,切腹無妨。熊谷大膳曰:備後所言在理,退而言之,不為此城一戰而切腹,有侮王城之地,此乃一;窩居太閣殿下賜予王城,有違天道,此乃二;時至昨日為六十餘州百姓擁為關白,現卻驚慌失措固守城池,為全日本武士所不齒,此乃三。世間雖有各種傳聞,首先應盡父子之禮。一旦退讓帝都,證明盡屬讒言。然事有先後順序,今宵當逾志賀山,移向東坂本。這樣仍不釋疑並派兵討伐,我方則往唐崎正面出兵迎戰為妥。那裡約可容納三萬多兵力會戰。萬一命數已盡,方可靜心自裁。木村常陸介則說:於此緊要關口,無論怎麼讓步證明自己之清白,太閣殿下都不會恕罪的。在此已無退路時刻,不如殺掉五個使者,今宵趕至伏見放火燒城,據城而戰。拿起弓劍,也可留名沙場。不然就燒掉京城,於此城中破釜沉舟。如何?首先控制京城的兵糧,備好彈藥,固守城池,如此定會來人調停,便可獲得更大利益。秀次此時窮途末路,一籌莫展,一言不發,只是嘆氣。常陸介氣勢洶洶厲聲諫諍:不料您這般懦弱,去了伏見,就別想回來。或是將您賞給高野山兵卒,或是發配至遠國與俊寬鬱郁相對,或是讓您自盡連介錯都不配予。到那時候,您就後悔莫及了。吉田修理亮此時正於攝州芥河監理工程。風聞京都城中有事,快馬加鞭趕回懇求道:若您真要謀反,別去伏見。哪怕只有丁點兒那般想法,也必須留在此城。再三論理澄清,仍不可釋疑的話,給我一萬兵力,率先為忠君殊死一戰。

粟野杢助最後一個趕到:各位所言在理,伏見殿下為大將軍,如認定您要謀反前來攻打,耗時不會很長,就會被攻克殲滅。石田捏造事實讒言,殿下未必相信。不如遵囑前往伏見,父子面對,化解心結,皆大歡喜。況且,派兵於其城下,無任何利益可得。對方乃世代重恩武士,我方無論派去多少兵力,皆諸侯借來武士。伏見城中父子在,骨肉之情何以堪?即便在此籠城,也無以長久。遠遠圍住孤城,截斷兵糧道,我方兵士便會從血親緣投降,肯固守者甚微。如此諍言乃為主君考慮,除我等外,無人這般直言不諱。明白其中道理,不該躊躇不決,振奮精神,前往伏見城。事情本如此,挑明後,幾人都如夢初醒。於是息事寧人,秀次對候著的五個使者答覆道:吾等該隨同使者前往伏見。這時堀尾撇開旁人,一人湊近秀次右膝前,面帶緊張神色,像是多少做好心理準備了一樣。確定了秀次答覆後,鬆了口氣,立即退出,火速將佳音通知了三條的道徹。

秀次沒帶多少人馬,特意乘了一挺轎子,帶領步行侍從二三十人離開了聚樂城。渡五條大橋途經大佛殿時,前後漸漸傳來吵鬧聲,像是有很多人聚在那裡熙熙攘攘。莫非對方派兵來了,他極不情願死於賤人之手,轎子抬入東福寺,周圍隨從道:在此靜心自盡吧。此時方知中了計謀。命即刻返回聚樂城切腹。但年輕侍從不斷從後面擁來,稱五條橋邊一帶早已佈滿敵兵,無以回返。秀次咬牙切齒地催轎速行。騎馬的幾人衝向前踢散人群。持弓劍者禁乘轎輿。總之需以最快速度趕到藤森。但增田右衛門尉像是已半途恭候。他跳下馬來到轎子邊,曰:外面情形不妙,還是先避高野山,若是全無野心,不久自會昭雪。秀次讓轎子落在路上。他明知待在聚樂的話,還可申辯道理,現如今凶多吉少。他說:離城時已有思想準備,這會兒才不致大驚小怪,雖說生命無常,但因不實之罪而亡,則頗感冤枉。又說:切莫讓秀次這等人物蒙受奇恥大辱啊。最後時刻到了的話,請一定要告知,我會按常規切腹自盡的。右衛門尉露出撫慰之神情,安慰他道:不至切腹之地步啊。姑且如此,過些時日親筆書信,表明內心,使殿下心情好轉,讒言之徒便不得逞。並命武士們轎前轎後圍護,途經伏見城,沿大和之道前行。當晚宿玉水旅館。陰暗的茅草屋簷下,破舊旅店的景象,令秀次不禁想起時至昨日的榮華。終夜昏昏未得入夢,頭枕十六夜月亮,吟詩曰:

終夜難入眠,

鬱癔思雲井秋空,

望竹窗皎月。

以前小心翼翼侍奉的隨從,騎兵即有二三百。石田治部少輔派任的監督武士告知秀次:前時人過多,隨同人數騎兵二十、步兵十人即可。翌日九日開始,武藤左京、生田右京、筱部淡路守、津田雅樂助、山岡主計頭、前田主水正、不破萬作、雜賀虎、山田三十郎、山本主殿助、志水善三郎,另有隆西堂的寥寥數人隨從,經過奈良坂坡,於般若寺稍息,重整轎子後,遙拜了春日明神森林。

三笠山雲井,

秋月熠熠徒生輝,

悲哉換命途。

那天夜宿奈良中坊井上源五。駒井中務少輔、益田少將轉來文書:避各路巡警、信使擁擠,停高野山登攀之所有禮儀,山口各處僅設兩名士兵。次日經宿岡野,聞當麻寺鐘聲。

假寐夢塵世,

耳聞恰是報時聲,

吾身之晚鐘。

終抵高野山,暫定青嚴寺棲身,剃髮布衣,法號「道意禪門」。一同前來之隨從均效仿削髮。

秀次見到木食上人,含淚述及:吾之事盡屬意外,世事無常,無可料及,今唯一死,自己了斷短暫生命。然伏見派出驗屍檢使未至,身後之事何以託付?言罷再流淚。上人言:貴人登及此山,生命無礙,太閣忿憤,本山眾徒共申願,當保貴人性命。但福島左衛門大夫及福原右馬助、池田伊豫守為大將的驗屍官率五千餘騎,於文祿四年七月十三日下午四點離開伏見,十四日傍晚到達高野山。上人為首一山老僧前往申願,未準。來兵層層包圍青嚴寺。第二天十五日上午十時,主從最後相互敬酒,家臣中最為年輕的武士首先切腹。第一個是山本主殿,第二個是山田三十郎,第三個是不破萬作。以上三人皆不滿十八歲之少年,日常秀次寵愛有加,交情非淺。主殿使用「國吉短刀」,三十郎使用「安川藤四郎」之「九寸八分」,遞予萬作的則是利刃「鎬藤四郎」。秀次親自介錯。其中萬作名揚天下,被稱天下第一美少年。他袒露雪白的肌膚,短刃直刺乳房左上部,並一直拉至右手細腰部,頭顱被砍。第四個是東福寺的隆西堂。第五個則是秀次,滿二十八歲。如前所述,筱部淡路守用「浪遊大刀」為其介錯。

秀次未納木村常陸介獻策,聽從了杢助的意見。秀次乘轎前往伏見時,常陸介便暗中尾隨至五條大橋一帶。為確切探明所到之處情形,他換路抵至竹田驛外,只見各處要地佈滿身披盔甲計程車兵及備有馬鞍的馬匹,知是前來討伐主君。便對手下說:汝等在此禦敵,我趁隙鑽近前去,待石田那廝經過,拽他下馬,砍了便切腹自殺。說罷便欲衝出,卻被名曰野中清六的十九歲家童拽住了馬口韁繩:不可!即是鬼使神差也無法衝近前去。前有眾兵埋伏,定為兵卒所虜,死無所值。不如先去山崎,入夜後再作打算。要不先去北部諸侯國,固守城池,爭取各路諸侯倒戈。聞言,常陸介別無他法,經東寺往西奔明神而去,投靠了山崎寶寺交往日久、值得信賴的僧侶。不料寺院竟向伏見告密,不久驗屍官到場,與主君同日,常陸介亦於七月十五日切腹自殺。其子木村志摩助也躲在北山一帶,聞知父親死訊,也於同日在寺町的正行寺自殺。

熊谷大膳此時正躲藏在嵯峨的二尊院,與之關係親密的前田德善院總管松田勝右衛門十五日來訪。松田先至釋迦堂,打發家臣前去轉達:代主人授意,我家主接到上面旨意,秀次公今日於高野山自裁,命你快快準備同往。日常與你交情甚篤,無論有何吩咐,務請告知。熊谷答曰:惶恐接旨,本欲出門迎接,卻蒙君掛慮。請來一下,另有一事相托。這是最後一次乞君撥冗。很快,松田便過來了,大膳出門迎接:蒙君前來,甚感欣慰。說到託付之事。即吾之臣下等,不可以死相伴。臣等不從。故留話如下:死後不可追隨,倘一人爽約,來世便將斷絕友情,並將其一族逐出五畿內附近各諸侯國。此事務請幫忙。松田聞言,感動不已答曰:託付之事,牢牢記住。松田與大膳互敬最後一杯酒。手下家臣三人趁隙一同切腹自盡。說是隨其死去,斷絕關係。先走一步,理當另議。眾臣感嘆:言之在理。於是,我也這般,我也這般,一個個欲切腹自盡。松田之家臣及寺院和尚悉數出動,三五人按住一個,先奪去手上之大刀。大膳見狀曰:盡皆不懂事理士卒。真有誠志,活將下去,為吾等來世祈禱冥福。早走一步,只會堵住前往冥府路途。吾若能得救,即刻出家為主君祈禱冥福,可惜不能赦免啊。這麼說著淚水哽住咽喉。眾家臣洩氣地說:無奈,我等按您吩咐,出家為大法師弟子,精心料理後事。放心上路吧。大膳喜,淨身後於佛前供香,後於寺院客殿,翻過摞在一起的草蓆,行罷酌水之別,拔短刃面西,站立著在腹部切下了十字。松田拜託大法師行百日法事後返回。大膳地位不高,但其主從情誼以及最後的壯舉,無人不為之動容。

白井備後和粟野杢助退至鞍馬腹地,靜待上方旨意,德善院派來使者小池清左衛門傳令:關白大人事,北政所拼命求情留下性命,卻斷然不得赦免。已派驗屍官福島左衛門大夫、福原右馬助、池田伊豫守三人前往,儘快做切腹自裁準備。若有留言,吾可轉達。以後亦當懇心祈禱冥福。二人對清左衛門曰:深知大法師仁慈,吾等有非常之請求,能否引見平日多有關照的大法師?若允,則無上幸福。清左衛門二話沒說便答應道:舉手之勞,大法師吩咐過,無論何事皆可聽從。於是一頂小轎抬出二人。白井於大雲院、杢助於粟田口名曰鳥居小路的人家,在同一時刻切腹自盡。

白井之妻十二歲初識備後守,片刻寸步未離。此次事發,別丈夫躲於北山一帶,傳來備後守切腹自盡訊息後,便讓乳母抱著兩歲的女兒來到大雲院貞安法師處。我等備後守妻兒,無所倚靠,擬隨夫而去,請予我等祈個冥福。法師思忖後好歹讓進寺院,向德善院報告,求得指示。大法師向太閣稟告,太閣令:男孩應自盡,女孩可留命。法師聞知安心:有救。放心。但夫人未露喜悅神色:感謝施恩。雖可保命,往後何依?棲身何處?還是要隨夫君去。孩兒想要託付,快兩歲了,發發慈悲,好歹送個人家,長大成人,為我們憑弔。說罷拿出真正的守備佩刀及黃金三百兩。法師再三勸慰,活著為夫君祈禱冥福方為正道。夫人卻答:容我改裝。旋即剪掉一頭秀髮,換上黑色布衣。誦一夜佛經。次日拂曉,趁乳母懷抱女兒打盹,取守備佩刀,刺穿心臟,前僕而終。

身後留下兩歲女孩,據說貞安法師隨乳母一同收留,寄養到五條一帶的商人家。十五歲時,幸福出嫁,以後過著富貴榮華的日子。並且,女孩兒自小聰明伶俐,傾心讀書,一早一晚仿字本專心練字。一次向乳母問起父母姓名。可憐小姐啊。乳母悲嘆:至今未告,父親是天下大小諸侯無人不知的白井備後守。聞此小姐佛心陡增,十三歲那年五月末,在大雲院主持的四十八夜誦經還願。滿願日正好七月十五——其父自裁之日。忌日前一夜即十四日夜,乃滿願最後一天又正值盂蘭盆,惜別難捨,便與乳母二人佛前守靈,須臾二人迷糊犯困,做了類似的夢。一人著綾羅綢緞,頭戴冠冕,持笏坐於佛龕。另一人是婦人,看著三十有餘,深紫色單衣外罩黑衣,坐在剛才那人右邊。夢中覺著不可思議,詢問身旁的人,答曰:那正是白井備後守大人夫婦。後出現身高二丈鬼怪,口吐火焰,欲凌辱大人夫婦,但見德高望重一老僧趕至,驅走鬼怪。俄頃紫雲靉靆,異香飄逸,虛空中飄舞花瓣,昇平音樂。轉眼夫婦變成金佛,乘黃金蓮花升上太空。女孩兒與乳母睜開眼來一看,她們夢中拼命扯住的夫婦衣角,其實是掛在佛龕前的帷帳下襬。夢中所見故事世間流傳,想必是同一夜佛前的人們說了出來。說道天亮後仍然紫雲靉靆,異香瀰漫。傳說誇大其詞:雖末法之世,但有忠誠意志,則會出現祥瑞之兆。世人競相傳頌。

木村常陸介也有一個年方十三的女兒,絕世美人,秀次曾垂涎欲求。不知常陸介作何想,稱因故隨母去了越前。臨死前,喚來小家童野中清六言:感激願隨主人切腹。但望莫急,先去北國,好歹安置好老母妻女。值此關頭唯此掛念。清六答曰:「從命。」便去越前,將京都事變述告常陸介老母及夫人。老母、夫人道:殺了我們,主君在黃泉山路等。清六心想:自己動手,必定會有眾家傭阻攔,吵鬧不休,如此不能完成主君交代之事。不如自己先行切腹,做個示範。這麼一想,便說:京都即會派人前來,若為賤人殺戮,辱沒一門名聲,唯有趁來人未至,快快自決。小的相隨,先行一步。話音未落,便在自己腹部切下十字死去。見狀,常陸介之妻事不遲疑,欲先殺女,卻被乳母按住雙手,在場者盡皆婦孺,何忍目睹此般悲慘?爭相攔阻。女兒被護往一邊。夫人厲斥:爾等可憐下賤女人!不動手,便可逃生麼?惜命結果,必蒙奇恥大辱!但無論如何,她都無法靠近女兒身邊,無奈對老母道:母親大人,請您自重。言畢離世。老母請來平日多有照應的法師,奉上遺物窄袖便和服及黃金,託其為一門亡靈祈福,並留下妥帖遺囑。老太太亦一刃了斷。千鈞一髮時救下的女孩,隨乳母慌張跑出家門,漫無目的,攀峰落谷,迷途山中。直至天亮時分回到住所。卻被京都派來的殺手捕獲。有旨白井備後守家「女孩留命」。但常陸介罪不可赦,女孩兒便帶回京都,後於三條河原砍頭曝屍。

此外,仙千代丸之母、於和子之父日比野下野守,御百丸之母、御辰前之父山口松雲於北野切腹自盡。丸毛不心於相國寺門前曰:老朽年邁,肚皮起皺,終歸一途,求砍頭了事。如願。另有同策謀反、遠方流放的延壽院玄朔、紹巴法眼、荒木安志、木下大膳等。《太閣記》有載:「秀次公謀反,不致牽連,眾未有半點反叛意圖,但懼長盛三成之威無人調停,即遵奉行之命流放遠地。」另有關押各國者,一柳右近將監遣於江戶大納言處;服部采女正遣至越後宰相處;渡瀨左衛門被遣佐竹右大夫處;明石左近遣至小早川左衛門佐處;前野旦馬守及長子出雲守,則被遣至中村式部少輔處。以後玄朔、紹巴及安志獲赦,餘皆受命切腹。《太閣記》又記:「謀反之事,是虛是實,終究不知,眾多自決者,無一人坦白招供,亦無一人知其實情,皆蒙冤死旅,以為前世報應。荒唐之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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