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六

聞書抄 谷崎潤一郎 第1頁,共1頁

「如此似可證明,治部大人的確利用了各種各樣的人,就像真事一樣放出風聲,將事情弄大了。你們或許會說,愚僧在編織謊言讒言三成吧。愚僧絕不會無憑無據誣陷公主的父親大人,大恩於愚僧的舊主。剛才的講述,乃兵部大人親口所言。不過治部少輔大人的考慮或是,哪怕自己成為惡人,這麼做,卻是為忠義保護殿下及太子。於是揪住丁點兒過失,置關白大人於萬劫不復。早在朝鮮的時候,就已著手準備了嘛。旁人不知內情,愚僧事後回想,許多細節可證……」

女孩兒和乳母聽了順慶這番話語,再度傷感起來,不時唉聲嘆氣。

「你們不會忘記吧,不久前,治部大人在江州伊香郡古橋村被捕時,充當德川大人幫手的不是別人,正是那個田中兵部大輔大人。你們蔑視這個可憎的兵部大人,恩將仇報。但九泉之下的令尊大人怎麼想呢?昔日自己用做工具的傢伙充當敵方的爪牙,前來捕縛自己。這不是因果報應嗎?令尊或許感悟,正是自己播下什麼種子便將收穫什麼果子。怨不得旁人。」

以下順慶開始講述自身的情況,自己內心發生了變化。

「彼時,治部大人常遣使者於某宿處。多次受到叱責:為何這段時間沒有通風報信?近期何以工作怠慢?可愚僧無憑無據,怎可亂說呢?若像田中兵部大人那樣憑空捏造,罔顧事實,虛構城堡裡皆為叛逆者,是會討得治部大人歡心,但有違愚僧良心。第一年並無任何謀叛跡象,雖有一兩個看不慣的家臣,但關白大人沒有絲毫那樣的企圖,我是這樣如實報告的。一日,文祿三年秋吧,有使者傳信半夜悄往。愚僧躡手躡腳潛入治部大人宅邸。久違,朝鮮戰場以來。請安後,大人一副不滿表情:‘怎麼?左衛門尉,讓你前往監視、蒐集情報,已近兩年,你天天觀察,卻總是蓋印章一般重複報告無可疑跡象,並稱確鑿無疑。吾鞭長莫及,卻在考慮你的處境。你說至今並無可疑之處。世間卻有各種傳言,認為關白大人並非善主。’說到這兒,大人更加惱怒地說:‘問你,左衛門,有人說他每晚街上殺生,形同桀紂,這也是假的麼?你怎麼從未提到?’是啊,是有耳聞。但自己從未親眼目睹啊。耳聞之事怎可上報呢?這麼一說,治部大人高聲呵斥道:‘住嘴!左衛門!即便只是一個傳聞,耳聞那般暴行,為何不報告?感覺不確實,為何不追究?本非怯懦之徒,何時真心當了盲目樂師?莫非已忘三成恩義效忠關白了?’愚僧一下子拜伏在地:‘不敢。從未心生此念。未及報告有罪。恭請寬恕。效忠他人云雲,不敢造次。左衛門小心謹慎,佯裝盲人,怎可失武士性根?但是,雖為臥底,憑空之事呈報,引太閣殿下父子對抗,致天下大亂,這才真正違背忠義之道。因此謹言慎行。今後即便瑣碎之事,但凡亂為暴行,定當及時稟報。’這麼額頭點地請罪,才算獲恕。」

說到此,露出些許躊躇神情,像是難於啟齒,口中咕噥。

「公主,姆媽,你們聽啊,這個名叫‘順慶’的法師,不,是‘下妻左衛門尉’——治部少輔的家臣,說到底是被主君當作了一個籌碼,可順慶天生不擅臥底角色。愚僧無法陷人冤罪,不願看到他人哭泣痛苦。慶幸自己獲准入得這座城堡,關白大人及夫人們親切待之,為我捧場。我也感恩,誠心侍奉。這樣更得人心。方便完成主君任務。結果也能顯示自己對三成大人的忠義。我時時這樣告誡自己。但是若說真正的問心無愧,其實內心深處,早就萌生自己也解釋不清的疑竇陰影,並因此痛苦難堪。那時愚僧時時因佯裝盲人,產生一種無以言傳的恐懼感,也是內疚於自己的欺上瞞下。更重要的,自己的眼睛不該看見那一切。映入眼簾的世界會給自己帶來災害。面對大人尤其是在夫人面前,這種憂患更不由自主地湧現腦海,陣陣顫慄。這麼說你們未必明白啊。愚僧曾在朝鮮經受異國的腥風血雨,朝夕耳聞戰馬嘶鳴炮聲隆隆。回到久違的都城,生平初次入得夫人們的華麗宅邸。沙場上艱難困苦,對武士是家常便飯,身體且是可以承受的。比起戰場上的殘酷,眼前不知其蹤的蘭麝芳香、美豔風騷,卻使愚僧倍感侷促。精神拘謹,行止僵硬。更何況看得見卻要佯裝看不見。請你們想象一下那份痛苦。若是真盲,就輕鬆一些。否則,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完全地視若無見。看又擔心旁人發覺,只能微微眯縫著眼,通過睫毛與睫毛間窄窄的隙縫、節孔,模糊朦朧地窺視罷了。物品的色調、形狀,跟睜眼所見大相徑庭。金碧輝煌的牆壁、隔扇、傢俱以及人們身上來自中國的綾羅綢緞,美妙絕倫,恍若進入了別樣世界。愚僧目之所及,玉石臺階,黃金樑柱,美輪美奐的宮殿宛若夢境,全然意外能在這樣的處所奉公,精美銷魂。唉,按下不談,不經意時夫人的身姿映入眼簾,頓時像要窒息,那時隱時現、嬌媚奪目的容顏不敢正視。看上一眼,便會產生低賤男人侍奉貴人之感,忙不迭俯首閃避,逃離無可饒恕的罪惡。這樣表達也說明,對方是何等雍容華貴啊。最令我感到為難的是,長久侍奉,漸漸於內心之中,升騰起一個愈發強烈的心願——,衷心希望夫人永久平安。」

順慶講到此,頓了一頓說:

「唉,倘若……」

像是要穩住兩個聽眾,他慌忙舉起雙手。

「如果……愚僧絕非故意冒犯,愚僧絕不會忘記了武士精神,只是一時迷戀夫人的美貌失去本心。請千萬不要誤會。夫人出身高貴,無論多麼美麗,與愚僧又有何相干?抑或是前世有緣,第一次獲准給她表演後,不曾想愚僧拙劣的演技竟令之滿意,以後時常招呼愚僧表演。漸漸明白其處境不幸,便產生憐憫憐惜之心。唉,身居金閣玉樓,也會有難言的憂鬱之隱呀。愚僧內心深處,對之深切的同情。」

那麼,現在順慶話語中的「處境不幸」是何意味呢?想來大概涉及夫人,即秀次的正室一臺。蓋此正房太太之不幸,很快成為順慶不幸的起因。倘是如此,那才應是故事中最主要的部分,而《聞書》中就此關鍵部分,沒有過多的敘述。那些情況,順慶自身比任何人都清楚,卻不知為何,他似乎避而不談。他不時言及一臺夫人的不幸及逆境,但僅限於抽象說明,涉及具體事項,立即王顧左右。

我想在此恭請讀者注意,一臺夫人嫁予秀次時帶來的女兒名叫「渥美屋御前」,已在「其四」一章述及,這孩子後來跟母親一同在京都河原被戮殺。可順慶並不明說,只是時時述及正房太太之不幸,或許意味著她與自己帶來的女兒亦即作為正妻的母親與渥美屋御前之間,存有某種不自然的境況。《聚樂物語卷之下》之「小公子及三十餘人妻妾交付洛中,附最後之事(施死刑)」一條有如下一節描述:

第十七名為「渥美屋御前」,據說是一臺正房之女,傳聞被納為妾。太閣殿下聞知大怒。乃悖天理(中略)。多方求情,稱乃關白之過,小女刀下留情,然未獲準。

另《石田軍記》「秀次公妻妾被株事附三十餘人嬪妾事」一節曰:

第十七為「渥美屋御前」,言太閣深妒。臨終靜謐念佛。

秋意未濃枯草葉,

似引奴身赴黃泉。

又有《太閣記》所載辭世和歌:

世間多無常,

泥地聞聽母子別,

同路耶欣喜。

想來,當時「惡逆冢」稱作「畜生冢」,或亦因此事實民間流傳。抑或在殺生關白殘虐血腥的罪惡史中,與其說是謀反,亂倫之罪才加速了他的滅亡。怪不得太閣大人嫉妒與憤激。那麼,成為其享樂犧牲品的可憐的母女,是以怎樣的心情彼此面對的呢?她們如何面對每天的日常生活?本來順慶沒有提到有什麼特殊的事情。說到夫人,只是「總待在自己居室,時常心情憂鬱」。或是「因有渥美屋御前在旁」,才多少忘卻了那般孤寂;還說「母女二人無依無靠,形影不離,遇事相互慰藉」。順慶必定是想,讓蓋世無雙的美麗的母女形象流傳後世。因而多少有些庇護美化。不過母女關係出乎意外地融洽,亦不難想象。恐怕當時渥美屋御前只是充當了一個人偶。母親只會憐憫孩子,會去忌恨嗎?不難設想,降臨於孩子身上的悲慘命運,反倒使母女更加親密。

一般認為少女不應與母親同居。但實際上,母女倆基本上一起生活。順慶去請安,母女總是和睦地同居一室。早晚進餐自不必說,有時還會一起做各種遊戲。不難揣測,後宮裡三十餘妻妾,必定相互設定陷阱。母女或是為了避免閒言碎語,才顯得更加融洽。作為母親,與其哀嘆自身孤獨,不如憐憫女兒不幸。她更多地寬慰女兒,多少減輕女兒自責乃至臉面無光之心理。順慶在各種場合,目睹了母女的相疼相愛。尤其在女兒伺候關白大人前,需塗脂抹粉施濃妝,母親的無微不至感人至深。她提醒女兒當注意的諸般細節。對順慶而言,夫人乃是神一般的存在。實際上每逢此時,她便與女兒同處鏡旁,親手為之梳理秀髮,整理衣襟袖,然後讓女兒站起身或坐下來,左盼右顧。時而露出愉快的表情,欣賞女兒不斷成長的風姿。每在人前,母女謹慎。而在旁人絕對看不到的地方,母女倆會相擁而泣。按順慶的說法,她們不曾將秘密洩露給自己這樣不值一提的人,但侍奉一旁,總能感覺到母女倆悲切感傷的情緒。表面似開朗,陰鬱的空氣時時盪漾。在夫人純真的笑靨或朗朗的笑聲背後,總能感覺到某種刻意的抑制,不難察知其內心苦痛。不過,這些暫且不說,順慶對這不幸母女真就像他自己所解釋的那樣——僅僅是一種同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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