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

聞書抄 谷崎潤一郎 第1頁,共2頁

前述抄本之文體,同於小瀨甫庵的《太閣記》、《信長記》,敘述方法也與當時的軍記類相差無幾,此書的特異之處僅在於如前所述,盲人的敘述構成了作品的主要內容,且一直通過老尼的陳述,使我們瞭解到老尼的部分身世。亦即《聞書》作者安積源太夫調動四十年前探訪嵯峨草菴之記憶,念念不忘促膝聆聽老尼陳述的那般感受。於是一物語派生出另一物語,派生的物語佔取了更大的篇幅,時而直接陳述,時而間接描述,結果宛若接力故事——盲人傳予老尼、老尼又傳給筆者。筆者聞聽老尼敘述乃在四十年前,老尼聞聽盲人陳述更在四五十年之前。時間跨度之大不難想象。老尼、筆者皆可能印象淡漠,不敢斷言記憶無誤。寫法上也確有多處言語不暢。儘管有種種不確因素,作品讀來卻不乏悽惻動人。隨著物語之展開,盲人沉痛的言語風貌恍在眼前,感人肺腑。盲人的陳述容後描敘。先來看看那位老尼。老尼說,慶長五年約莫十歲,佐和山城陷。若屬實,則寬永十八年秋安積源太夫五十一歲時,造訪了嵯峨草菴。出現在源太夫面前的老尼,膚色白淨,目光清澈,氣質不凡,面部肌膚滑潤細嫩,看似四十二三。舉止安詳自不待言,言談舉止亦透著無可比擬的優雅。說是尼姑,卻婀娜風姿,非同尋常。《聞書》筆者記述後又聞知老尼曾筵宴助興。無依無靠婦道人家況為謀叛者女,世人疏遠,非此或亦無以謀生。然若屬實,弱年時於京城當有羞花閉月之貌。於是思忖,此老尼莫非正是前述《老人雜談》中提及的三成之女,舞妓「常盤」之轉身乎?《聞書》之中僅謂傳言,全未涉及「常盤」一名。筆者卻覺不無干系。

據源太夫所言,老尼草菴位於嵯峨釋迦堂東北方向,去往大澤池道旁的草叢背後,僅兩室簡陋茅草房。一間較寬敞的用作佛堂,偕十三四歲年少女傭早晚供佛度日。京城弗遠,卻為冷寂之地,平日無訪者,尼姑似亦不喜與人接觸。筆者源太夫稱不問老尼的身世,某年秋日拜謁釋迦堂,就便請那兒的和尚引薦,好歹得以相見。筆者生相年輕,令人意外。與袈裟殘存色香的尼姑促膝一間狹室,誠惶誠恐,惻隱孤寂。漸次引出老尼身世記憶。起初無論什麼,都是一句羞於啟齒,惶恐俯首似欲規避好事之徒。問答時時中斷。偶然間看到安放小如來的佛龕有一靈牌,記有「江東院正岫因公大禪定門」字樣。正是三成法名。於是源太夫起身至靈牌前,畢恭畢敬拈香行禮。見其舉止,尼姑態度稍有鬆緩,漸露欲答所問之情形來。

附帶說明,靈牌法名乃三成大德寺皈依佛祖時,圓鑑國師所選。石田氏滅亡後,國師念其生前深交,建一族慰魂塔,入殮三成遺骸,建立墓碑,時時祈願冥福。慶長七年十月一日,三玄院紀念故人逝世三週年,唱偈曰:

自開一爐燒返魂,早梅香動出前村。

即今欲問三年別,十月桃花終不言。

想來,國師這般出世禪僧憑弔風雲兒不足為奇。但在當時,德川氏霸業已成定局,家中親屬恐亦不便上墳,無人供奉香華一片。源太夫乃一路人,卻禮拜父親靈牌,尼姑見狀出乎意外,不難察知感激之情,於是漸漸地似乎為專訪者的善意所打動,話語也便多了起來。可即便如此,源太郎的問題一旦涉及尼姑自身,回答即變得含糊其辭,語焉不詳。可以說,尼姑所言為父親三成處刑前後兩三年間的遭遇和見聞,以傾聽盲人陳述為主。自己何以出家為尼?成為草菴庵主前的塵世漂泊,則閉口不談。想必尼姑轉述盲人之言,或幼年戰禍殃及飽嘗的命運變幻之悲,在她的回想中留下了最為強烈、難以磨滅的記憶。

老尼不讓聽者敗興,有意將話題引向盲人悲劇而避開觸及自身問題。

尼姑曰:慶長五年九月十八日城堡危在旦夕,一族老少家臣自絕自盡,自己也決心一死,小手緊攥短劍柄,卻被母親攔住:「年幼況為女兒身。萬一敵人發現,或亦心生悲憫。切勿急急自盡,能逃即逃!父親大人或未戰死。定棲身何處。汝乃生之希望,必見父親大人,為亡者祈冥福。」母親喋喋不休。自己揪緊母親衣袖,哭喊央求:「離別母親,前途不明,我想與母親一同赴死。」母親卻喚乳母拉開了自己。無奈之中,哭喊著離開了城堡。尼姑未透露「母親」乃三成正室抑或側室,也未說自己有無兄弟。料想或為庶腹子,遭冷落反倒平安逃離了城堡。乳母拉著她的手,她卻拼命哭喊著掙扎身軀:「不要!不要!」她不願離別母親。霎時滾滾火焰將她與母親隔開。一旁乳母焦急地催促——「快!快!」以後不顧傷悲,只顧躲避飛落的火星。終於回過神來,已潛入僻靜的後山密林,遠離了戰事騷亂。

置身於此,她明白不必擔心火焰的灼燒,也不會再有敵人追殺,於是念及母親。乳母將自己帶離了城堡,自己卻懊悔不已。且見城堡上空濃煙滾滾。熱淚盈眶。心中絕望。料定母親葬身濃煙。她嚷嚷著纏磨乳母,非要回去母親身邊,非要回歸滾滾濃煙。乳母使眼色「噓噓」制止,擔心她的聲音傳出森林。

「公主!」

乳母叱責道,一邊捂住了她的嘴。她漸漸平靜止住哭泣。乳母說進城總有藏身之處,在得知父親大人是否安然無恙前,活著就好。當時年僅十歲的她,如何理解乳母反覆提到的「父親大人」呢?父親曾是五奉行之一,威儀權勢,天下無雙。這次調集京都一帶兵力,攻江戶內府,是一個調動大軍的偉人。他讓母親和自己居於壯觀的城池,眾多婢女服侍,身為王公側室及公主幸福度日。父親無疑是自己的恩人。但就父女親情言,父親的存在或許太高太遠太陌生。懂事以來,父親偶回城堡,也多與其他武士密談京都、江戶情勢。繁忙的父親可以說,從未好好心疼自己。在女兒眼裡,那樣的父親只是一方英雄,與其說感有親情,不如說懷有敬畏。她遺憾父親的戰敗,也祈禱平安得救。可母親死了,便無心期待父親再起,無心期待再度成事,再度獲得王公鉅富權勢並重建燒燬的城池。那是父親無比期待的事情。但沒有母親的城堡生活,她已不再留戀。

女兒心思不難揣知。父親沒準兒真能獲救?乳母的這般勸言在其幼小的心靈反覆迴盪,竟至產生了麻木感。這種狀態下,相伴乳母去了京都。兩人與《豐內記》記述的隼人正情形相同,冒著九月下旬的入夜寒風,戰戰兢兢避人耳目,疲於奔命。街上盡是耀武揚威的勝者關東軍及潰不成軍的敗兵。入得京都,或需耗時數日。比隼人正僥倖的是乳母誠實,不像那男性監護人。她將公主平安地帶到了城中故知家。

入京途中聽到父親三成的種種傳聞。有說隱於伊吹山,有說隱於故鄉石田村有舊恩的百姓家。非也,三成這等武士何以苟活,定是家臣將其頭顱、身軀分別埋在了世人不知的地方。非也,也有人認為他是喬裝打扮沿此大道去了大坂,以圖東山再起糾集兵力剿滅德川大人。甚至有人煞有介事地謊稱,治部少輔剛被捉拿住了,親自看到其被捉走。那些訊息使得她們忽而摩挲胸脯放下心來,忽而又提心吊膽捏起一把汗。兩人過瀨田橋時,見來往人群告示牌前止步觀望,不由得也停下了腳步。

一、石田治部,備前宰相,於島津兩三人捕來,為御獻禮。下旨,永代革除官職俸祿。

二、右兩三人,候事不成,殺可。當座之為獻禮,獲賞金百枚。

三、其村中差送,述途中情狀,知其情隱而不申者,其一類。居所、曲事皆須申報。

乳母匆匆一讀,悄然一拽公主衣袖,示意快走。鑽出人牆道:

「放心吧。令尊大人安在……有那塊牌子立著,令尊大人就必定有了藏身之處。說是捉拿令尊者有獎云云,對不?可領內百姓受恩於彼,誰會大不敬地用繩索去套舊日城主啊。」

不要洩氣,很快便有相見之時。乳母安慰道。但其內心,顯然未必真作如是想。進得大津城,便聞昨於石山捕得一大武士,知治部少輔之下落。她們不露聲色地湊近人群並拉住一位有識長者探聽。原來是小幡助六郎信世,正是年俸祿兩千石的家臣。信世隨主出征關原會戰,不知緣何落入石山為當地民眾所獲。令人欽佩的是,他被拉至大津兵營中,德川大人親審問:

「汝不會不知主子三成下落吧?」

他卻斬釘截鐵般答道:

「沒錯。瞭然於心。但供出有違武士之道。即便拷問,粉身碎骨,也絕無招供之理。」

信世其實不知三成去處。戰場主人失卻蹤跡,諒已逃至京城,便追其蹤跡至石山。德川大人也明此緣由。曰:

「不,此人不知。然其堂堂正正。殺掉可惜,恕之。」

當即釋放。信世並不轉喜。曰:別離主人,再蒙此辱,生不如死!遂切腹自盡。信世的毅然赴死傳開,城裡人競相讚頌:真是一位令人景仰的武士!治部少輔亦有出色家臣啊!

「小幡助六郎大人是享有勇敢盛名的武士,才會有如此壯烈之舉啊。」

乳母感慨道。真正的忠義顯現於此時。

「公主與我,有緣路過,雖非親屬,亦當前往祭奠亡靈。未能如願,實感遺憾。」乳母等頂著比叡山凜冽寒風,在往逢坂山途中落淚哀嘆。又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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