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節

新宋2:權柄 阿越 第2頁,共2頁

「眼下還不是將軍,不過將來遲早是將軍。」劉昌祚笑道:「將軍可見到今日望樓當中,有一車格外出眾?」

「子京可是說那位以火箭燒旗的?」種誼立時想了起來,笑問道。

「正是。」

「那可曾請來?」

「便在門外恭候。」劉昌祚笑道,「這人的名字想將軍必曾聽說過,乃曾是石帥府中的教習。中過武舉,還是皇上欽點武進士,上四軍出來的人。」

種誼想了一會,腦中跳出一個人名來,詫道:「田烈武?」他的確有點出乎意料,在他看來,田烈武這種出身,一般是無能而仕途亨通的代名詞。

「末將也不曾料及。」劉昌祚道,「我知將軍請我,必是要商議軍機。我看望樓車上,惟田君是明白人,故未曾告準,即先將他請來,也好備詢。」

種誼笑著點點頭,「快請他進帳吧。」

他口中雖然說請,但是他與劉昌祚身份都遠遠高過田烈武,在軍中階級之法最重,自然不會出帳相迎,只由一名親兵將田烈武請入帳中。

田烈武進帳見著種誼,連忙上前參拜,「末將田烈武參見種將軍。」

「田翊麾不必多禮。」種誼並不還禮,只叫人給田烈武看了座,又著親兵上了茶,便揮揮手,所有帳內親兵連忙都退了出去。出去之前,一個親兵故意將大帳的門簾高高捲起。

田烈武與劉昌祚都注意到這個細節,二人都知道這是種誼心細之處。大軍之中,除了主帥以外,任何人聚集在一起密議,都是犯忌之事。種誼將門簾捲起,正是要杜人之口。

「子京既將田翊麾請來,自是知道某的心思。」種誼淡淡說道:「宣二軍今日算是拼光了,他們打成這樣,不能不讓他們親眼看到靈州城破之日,但他們留在靈州,也指望不上了。接下來,輪也要輪到我的振武一軍主攻了。」

種誼啜了口茶,拱手道:「我並非是想儲存實力,無論哪一軍,都是皇上的,大宋的,怎麼樣都是為皇上效力。」

「靈州城高壕深,兵精糧足,既不能長期圍困,又無法掘地道攻城。吾軍利在速戰,若不蟻附攻城,原本亦無良法。只是今日這般攻城法,損失之慘重,亦不堪承受。既便靈州城破,只恐我輩也只得回陝西休整去。」

他說出來,休說是劉昌祚,連田烈武也深有同感。

面對靈州這樣的堅城,想不死人是不可能的。但如果損失過於慘重,對於士氣軍心的影響,也不能忽視。

「翊麾今日親眼見到靈州夏軍激戰一日,不知翊麾以為葉悖麻之夏軍如何?」劉昌祚先向田烈武問道。

「不敢。」田烈武忙向種、劉二人抱拳欠身為禮,他並不懂得多說客氣話,便徑直回道:「以末將看來,靈州之夏軍既堅且韌,實乃勁敵,未可輕視。」

「靈州城高壁厚,濠深池寬,倘若由我軍來守禦,只要糧足,有三萬之眾,縱有十萬之師臨城,也只好望城興嘆。夏軍許多地方都不得法,但一個城頭缺口,我軍與之屢番爭奪,最後卻是損兵折將,無法得償所願,可見夏軍之堅韌處。兩軍炮戰弩戰,我軍都能佔得上風,攻城之難,其實在於蟻附之後,怎生守住缺口,並能守取城門。」

「翊麾可有良策?」見田烈武說到點子上面,種誼的態度也變得重視起來。

同一個晚上。

靈州城內也是不眠之夜。

葉悖麻安排防務,探視傷亡,差人連夜修葺被破壞的城頭工事。事無鉅細皆要過問一遍,葉悖麻方稍覺安心。回到府衙,他才開始坐下來,有時間考慮西平府的前途。

宋軍將領驚歎於夏軍的堅韌,但是葉勃麻更是有苦說不出來。

若宋軍能繼續這樣猛攻,葉勃麻根本不知道西平府會在哪一刻失守。

他葉勃麻守的,竟是一座隨時都可能被攻陷的城池。

「爹爹!」

葉勃麻的安靜沒多久便被人打破,他抬起頭來,卻是自己的次子耶寅。他諸子之名,全以「耶」字開頭,後加出生年之地支,不過卻恰好與西夏的一些複姓巧合。

「耶寅?你有何事?」葉悖麻一向不怎麼喜歡自己的次子。這個次子喜好佛道,交結漢人,全無父風。

「兒子知父親煩惱,想送件禮物給父親。」耶寅手裡端著一個盤子,上面用綢布蓋著。

「是何物什?」

「父親一看便知。」耶寅將盤子送上前去,放到葉悖麻座前的案上。

葉悖麻掀開綢布,「啊」地一聲,不禁叫出聲來。

「你從何處得來?」葉悖麻站起身來,目不轉瞬地盯著盤子裡面的東西,一向沉穩的葉悖麻,聲音中竟還有絲絲顫慄。那木盤當中,端端正正地放著一塊寫滿血書的白布,葉悖麻對那些字跡非常熟悉——那是夏主秉常的親筆。血書最後鮮紅的印璽,不僅證明眼前之物絕非偽造,更意味著,這是秉常在被幽禁之前寫的。

耶寅望著葉悖麻雙手恭敬地捧起血書,微微嘆了口氣。血書的內容他自然早已經看過,那是秉常在被幽禁前寫給宋帝的奏章。秉常乞求宋帝出兵助他平亂,並且表示願意學江南錢氏,舉國內附!

耶寅見到這份血書不過幾個時辰的時間。那種震驚、愕然、還帶著些難以言喻的感覺,讓他至今都難以平靜。耶寅雅好儒學,仰慕宋朝文物。秉常推行「大安改制」,他是堅定的支援者。梁氏在己丑政變中成功,秉常被幽禁,許多支援改制者被殺害,但在耶寅這樣的支援者心中,梁氏始終是人人得而誅之的亂臣賊子。幫助秉常復辟,繼續進行大安改制,是這些人心中最大的夢想。宋軍以討亂臣賊子為名而大舉進攻西夏,如耶寅這一類的西夏人心中的感情都十分複雜。一方面,他們認為沒有宋朝的軍事幹涉,就無法推翻梁氏,幫助秉常復辟,而且宋軍舉大義之名,又有仁多澣之邀,真是名正言順,無可指摘;但另一方面,除了極少數天真者外,人人都知道這次是請神容易送神難。他們隱隱約約都意識到了他們不願意面對的現實:宋軍既然來了,大夏國亡國之禍,就迫在眉睫了。到底是要忠君,忠於自己的理想?還是要忠於自己的族群與列祖列宗所創立的白上國?這是兩難的抉擇。站在宋軍一邊,良心不安;但如果要站在梁氏一邊,卻絕難甘心!

耶寅當然知道這份血書的作用。

如果這份血書被公佈出去,所有這些猶豫不決的人,這些對夏主忠心不二的人,這些同情或者支援大安改制的人,十之八九,都會站到宋軍一邊。

忠君事主的觀念,絕非僅僅是宋人才有。對於許多夏人來說也是一樣的,夏主秉常,即是白上國。如若秉常下令內附,那麼他們從此就是大宋的臣子。他們只會將亡國之恨,加倍的轉到梁氏身上。

不過,任何人群中都有例外。

耶寅就是例外。

他絕對忠於秉常,支援大安改制,痛恨梁氏一族,但他同樣也認為,夏國的基業,是列祖列宗一刀一槍打下來的,大白上國是祖宗的白上國,並非秉常的白上國。這幾千里的江山,秉常要將它親手奉上給宋朝,這是亂命。真正的忠臣,應當以死相諫。

如果現在是秉常當政,他耶寅見到這道血書,一定撞死在興慶府的王宮前。但是,現在秉常卻被奸臣亂黨所幽禁著!

所以,一切責任,都是梁氏的。梁太后、梁乙埋、梁乙逋……沒有梁氏一族作亂,秉常就不會寫這樣的奏章,一切禍源,都始自梁氏!

「一個今天戰死的小武官身上找到的。」耶寅回答著葉悖麻的問話,「兒子查過這個人的底細,政變前,他是皇上的侍衛。調到西平府不過三個月。他中了三箭,死的時候手緊緊抓著胸口,原來這奏章他一直貼身藏著……」耶寅黯然搖了搖頭,這個侍衛受秉常之令送出奏章,但卻至死沒能完成使命,一定死不瞑目。

「那你為何不燒了?」葉悖麻將血書放還盤中,轉過身來,凝視耶寅,緩緩問道。

耶寅低下頭,避開葉悖麻的目光,「兒子不敢。」

「不敢?」葉悖麻哼了一聲,寒著臉道:「你知不知道這是亂命?!若傳揚出去,西平府軍心不穩……」

「父親以為我大夏的命運,便在這區區幾尺白布上麼?」耶寅反問道。「西平府守亦破,不守亦破,縱然是兒子不懂兵書戰策,也看得清清楚楚!」

「你敢亂我軍心?」葉悖麻嗔目怒道。

「兒子要擾亂軍心,這血書便不送到爹爹你這裡來。」耶寅沉聲回道:「兒子若將血書在城門口向諸軍宣示,父親以為沒有人開門迎敵麼?大禍臨頭,父親以為那些將領官吏就看不出來麼?有多少人在心裡暗暗打著主意,現在就只欠個由頭罷了。」

「只要我還活著一天,西平府就安若磐石!」

耶寅昂首凝望著葉悖麻,臉上露出無奈的苦笑。半晌,方嘆道:「父親不知禍在眉睫,還說什麼安若磐石?!」

不待葉悖麻說話,耶寅稍停了一下,便繼續說道:「父親困守西平府,一面是宋軍強悍,西平府岌岌可危;一面卻是累日攻城之後,宋軍必將死傷慘重。兒子聽聞種諤為人輕狂好殺,父親守得越久,宋軍死傷越多,城破之日,報復必然越重越狠。保不定就要有屠城之禍。縱然此城僥倖不破,兩國議和,父親殺傷宋軍太多,宋人豈不恨你入骨?只恐和議達成之日,就是父親首級送抵長安之時。」

「便使父親僥倖又能逃脫此劫,大宋興數十萬之師而來,主上若不能復辟,宋人豈會善罷干休?主上一朝復辟,內則有仁多為恃,外則倚強宋為援,梁氏黨羽,主上縱生啖其肉,亦難解心中之恨——看看這份血書,便知道主上怨恨之深之重!到時候父親又當如何自安?」

「何況這還是上上之結局。大宋皇帝,只怕沒這般好心。萌多過西平府時,石越所提議和之條件,西平府內文武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今日他們隨父親守西平府,是為梁氏賣命,他日主上覆闢,此輩小人,豈能不暗懷首鼠?自古以來,武人中都是市儈之輩多,如父親這般忠直之士少之又少,父親豈能指望他們懷忠義之心,與敵死戰?這些人平素尚且不免與敵為市,大樹將傾,更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開門迎敵。現時鼠輩所懼者,惟父親一人而已。然父親以為你就能一直鎮壓此輩,讓他們不敢輕舉妄動麼?」

「父親今日之情勢,便如同以一葉孤舟而面對滔天洪水。上則不知道所效忠為誰,下則部屬皆懷貳心。還說甚安若磐石,豈非自欺欺人?」

耶寅這一席話說完,葉悖麻怔怔地站在原地,良久,一屁股坐回椅中,說不出半句話來。的確,無論靈州城守得住,守不住,他葉悖麻的命運都已註定。不過這些還不是他所擔心的,耶寅最後所說的,才是他最為憂懼的。他自己是個武人,對於武人的本質,他了解得比任何人都深刻。西平府的形勢,所有人都看在眼裡,這個時候,他麾下那些將領如果心裡面不打打小鼓,說出來是沒有人肯相信的。所以他幾個時辰前才下達嚴令,諸將無故私會者皆斬。這道命令的目的就是為了防止有人私下串連。葉悖麻非常明白這些人的人心,既便他們心裡面想投降,但如果只是單獨一個人,是沒有人敢做的。然而一道命令能起多大效果,他葉悖麻也沒有任何把握。

「那又能如何?!」葉悖麻搖頭苦笑,喟然長嘆,道:「我也別無選擇。」

「大事若果真不可為,兒子便不來見父親了。」耶寅壓低了聲音,整個人因為過於興奮而微微顫抖著。

「大事?」葉悖麻反問道,眼中閃過一道凌厲的光芒。

「父親以為仁多澣果然甘心受制於宋人麼?」耶寅沉聲問道。

「你是說?」葉悖麻此時已對自己這個兒子刮目相看,他雖然不知道耶寅究竟有多少瞞著自己的東西,但是僅僅是剛剛那一句話所暗示的東西,便足以讓葉悖麻看到改變戰局的希望。

「石越從未信任過仁多澣。」耶寅並沒有正面回答葉悖麻,只是繼續說道,「據兒子所知,西平府外雖然集結重兵,然而有兩支宋軍卻並沒有出現……」

「哦?」既便是葉悖麻,此時也不能準確的知道城外宋軍的番號。耶寅的話,更加讓葉悖麻對自己這個兒子感到撲朔迷離起來。他這個看起來沒什麼出息的兒子,究竟背後隱藏著多少不為他所知道的東西?

「這兩支宋軍,是號稱宋軍最精銳的軍隊——宣武軍第一軍與鐵林軍。」耶寅幽幽說道,「兒子敢問父親,攻打西平府對於戰局是否至關重要?」

「那是自然。」葉悖麻嘆道:「宋軍若能攻下西平府,便能佔盡形勢,可以說是勝券在握。」

「為何如此重要的戰事,石越卻要將宣武第一軍留在耀德、溥樂二城,而將鐵林軍放在韋州。如此精銳之師,為何不為前鋒,反為殿後?!」

葉悖麻霍然抬頭,望著耶寅。耶寅的反問的確問到了點子上,但是,更讓葉悖麻吃驚的是,耶寅對於宋軍的兵力佈置竟然瞭若指掌!這是連他葉悖麻都不知道的事情!他怎麼知道宣武第一軍在哪裡?他怎麼知道鐵林軍在哪裡?

「你是說石越在防備仁多澣?」葉悖麻冷冷地問道。

「不錯!」

「我若是石越,既要猜忌仁多澣,何不令他率部來西平府攻城,坐視二虎相鬥,何苦如此大費周章?」

耶寅輕輕哼了一聲,低聲道:「其實打一開始,雖然仁多澣屢番請戰,然而石越卻不曾讓仁多澣打過一場仗。仁多澣在我國內威信極高,覬其用心,石越無非是擔心諸多小部族紛紛投降仁多,不免壯大其實力。若驅其為前鋒,反使仁多一族興起,於宋朝而言,又有何益?他開始既不肯用仁多,如今進攻西平府,明明是苦戰,若立即便讓仁多澣出兵,這等用心,豈不讓所有歸順者寒心?況且仁多澣並非愚頑,如何肯輕易就範?這般上下猜忌,縱使讓仁多族之兵來到西平府外,其攻城也必定不肯盡力,當勝負難料之時,宋軍不免有反側之禍。以石越之狡詐虛偽,自然是不肯出此下策。只不過,如今情勢卻未免有變……」

葉悖麻本是試探自己這個兒子,而耶寅回答中對於石越與仁多澣之間關係的瞭解,更讓他疑竇叢生。但他是何等人物,依然不動聲色,只問道:「情勢有變?有甚變化?」

「宋軍既然在西平府損失慘重,石越便正好有藉口向仁多澣要援兵。而西平府如今已然岌岌可危,自然沒必要讓仁多澣率兵親來。只須不使仁多澣來此,其餘如仁多保忠輩統兵,其縱然有貳心,然而仁多澣人在韋州,投鼠忌器,他們也不敢輕易妄動。此時正是削弱仁多澣之良機,石越豈能不加利用?」

耶寅分析局勢,對於石越與仁多澣的心思算計,精闢入理,連葉悖麻都忍不住要暗暗讚歎。他知道仁多澣投靠宋人,所謀者無非有二。如果西夏不亡,仁多瀚救主有功,實力最強,又得到宋人支援,自然從此權傾朝野,不僅仁多瀚搖身一變,取代梁氏成為權臣,仁多族也將成為西夏數一數二的強盛部族。如果西夏竟然亡國,仁多一族的勢力也非但不會削弱,反而會增強。戰爭結束之後,許多小部族都不免要被仁多族兼併吞食。而宋軍又未必能長久在西夏故地駐紮重兵,其統治地方,也不免要依賴仁多澣。依託於宋人羽翼之下,仁多澣不失為一董氈,最差亦不失為河東折氏。小心謹慎經營,一二百年後,其子孫若得機會,縱使成就帝王之業也未必不可能。西夏、契丹之崛起,最初也都曾經依附中原王朝。然而,在葉悖麻看來,石越同樣也是世之奸雄,豈肯替他人做嫁衣?他把宣武第一軍放在靈州道上,阻斷仁多澣北結外援之路;把鐵林軍放在韋州,無異於在仁多澣脅下放了一把尖刃,如此佈置,便是要迫使仁多澣就範,於必要之時,只能聽任其宰割。不過,雖然如此,仁多澣老奸巨滑,葉悖麻卻也相信他斷不會坐視自己勢力被削弱而無所作為。

葉悖麻的目光再次移向耶寅。

「仁多澣想必不會任人宰割,石越一定也料不到,他竟然事先在西平府佈置了一招好棋。」葉悖麻的語氣如同寒霜一樣逼人。

「仁多澣?」耶寅啞然失笑,低頭道:「兒子雖不成器,但區區一個仁多澣,還不足以讓兒子為他賣命。」他神態雖然依舊恭謹,但骨子中卻透著一股驕傲。

葉悖麻心中依然狐疑。他對於自己這個兒子,的確瞭解得太少了。但是以耶寅所說的話來看,他卻也不能不懷疑耶寅是被仁多澣收買了。他心中疑心既起,耶寅雖然矢口否認,他如何可能輕信?但自覺多問無益,當下只厲聲斥道:「若你果真這麼般沒出息,休怪我不認你這個兒子。」話雖嚴厲,但是臉色語氣,皆已和緩許多。

耶寅淡淡的笑了一下,神色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苦澀,「兒子是誰的人並不要緊,兒子是死是生,也不要緊。國事如此,要緊的,是大夏國的前途,是主上的命運!如今大夏國的將來,已經全捏在父親手上!」

說罷,耶寅久久凝視葉悖麻,緩緩跪了下來,一字一句地沉聲說道:「兒子有話,冒死呈於父親面前。父親若見信納言,則是大夏之幸事,主上之幸事;若其不然,請父親斬兒子首級,以激勵軍心。」

葉悖麻用眼角瞥了他一眼,吐出兩個字:「說罷。」

「我夏國立國以來,累歷危難,然而形勢之壞,無過今日者。強敵日迫,有亡國之憂,而主上困於權臣奸黨,諸侯各懷私心。梁乙埋固然是奸臣,仁多澣之心機亦不可測。李清已死,餘者惟一禹藏花麻,雖然忠於主君,但苦於勢單力孤,才具不足,獨木難支。以兒之見,其降宋指日可待。國事到了這個地步,這西平府之得失,真是不足論。守不住西平府,大夏固然要亡;縱然守得住西平府,左右也是個‘亡’字。這數千裡江山,幾百年基業,無非是歸趙家,還是歸梁氏亦或者是仁多家之區別。」耶寅一字一句說來,真是痛心疾首,憤懣難已。「況且今日戰局,這西平府眼見是守不住了。為夏國計,為家族計,為主上計,為父親計,都不能不早做打算!兒子有一愚計,不如利用這一張血書,以奉詔為名,效姜維降晉之計。父親可與宋軍相約,只須宋人許諾不廢主上、保全父親兵權,便即獻城出降。宋軍于堅城之下,損失慘重,見父親願降,兵不厭詐,自然無有不允。他們見此血書,又知我窮困,定然也不會懷疑。諸將本不自安,既見此書,以父親威名夙著,亦可從容鎮撫。父親撫此數萬甲士,請為前鋒自效,以迎立主上覆位之名,北上興慶,諸州敢不響應?梁氏土崩瓦解可立待。然後父親只需善撫其忠義之士,擁兵觀望。若宋朝守信,存我社稷,則父親麾下控弦數萬,足以制衡仁多,不致於使主上無依。若宋朝失信,父親可陽為效順,宋軍決不能久駐,待宋人撤兵,父親擇機而動,或奉主上過賀蘭山,或另立新君,與宋朝周旋。仁多澣梟雄,實力未損,豈有不見獵心喜者?如此合縱連橫,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耶寅說完,抬頭望著葉悖麻,靜靜地等待著葉悖麻的答覆。他當然知道他的計劃其實也是有巨大的風險的,很可能偷雞不成蝕把米,白白獻出靈州城又被宋人給算計了。但在耶寅看來,這依然是最好的選擇。這樣做,是替秉常儲存了一支真正信得過的軍隊,為夏國的復興留下了根本。並且,以兵法來說,也是最好的辦法。避開鋒芒正盛的宋軍,暫時表示投順,等待其虛弱的時候再動手,總好過拿著有限的部隊,與宋軍進行無意義的消耗。在靈州城拼掉再多的宋軍又如何?這對宋朝造成的損害遠遠比不上對西夏造成的損害,畢竟,比消耗,夏國永遠比不過宋朝。除此以外,他的計劃還能儲存一直與他暗中有聯絡的仁多澣的實力。雖然耶寅覺得仁多澣不可信任,但是仁多澣畢竟是夏人。既然仁多澣在暗中設法想要利用耶寅這樣的「帝黨」,那麼就證明此人還有野心。一個更有實力的仁多澣,將來一定會更多的牽制宋人。

而且,耶寅還有另外一層不曾說出來的打算。他曾經仔細讀過石學七書當中的《地理初步》,對於地理的概念,耶寅所瞭解的,是其餘的普通西夏人所無法想象的。在西夏,既便是葉悖麻這樣的名將,既便是對於所謂「西域」地區的瞭解,都是模模糊糊,一知半解的。但耶寅卻知道,只要能夠儲存下來一些力量,如果能夠統一西域地區,以西域為基地,不僅僅完全可以中興大夏,實現他的政治理想,而且還有機會來恢復「故土」。所以,在耶寅的心中,當党項人可笑的固守著興慶府、西平府這所謂的「塞上江南」之時,實際上是已經徹底喪失了先祖的開拓精神。儘管耶寅篤信漢學,但是他身上依然流淌著党項人的血。他相信一件事:族人與戰士才是夏國真正的根本,國土雖然珍貴,但只要根本還在,丟掉了,是可以再搶回來的。

不過,這些想法,耶寅不認為說出來會有什麼幫助。如葉悖麻這樣的西夏人,其實對於西域的歷史與現實都所知有限,他們既意識不到西域的價值,也不會有什麼興趣。

西平府府衙內的燈燭明暗不定,映照在葉悖麻黝黑的臉上,顯得更加深沉難測。葉悖麻右手輕輕摩挲著佩刀的刀柄,思忖著耶寅所說的話,也猜測著自己這個兒子真正的身份。

靈州城內城外不同的人都在各自緊張的謀劃著。這座西北的軍事重鎮卻只能無奈地躺在夜色的懷抱中,任由夜晚的秋風,輕輕地撫平著白日戰爭所帶來的創傷。在靈州城頭連夜修補攻守戰具的工匠役夫們,不時地發出一些聲響來;巡夜計程車兵打著火把走來走去,無精打采的臉上,看不到一絲希望。

守不住,打不過,不能跑。儘管仗只打了一天,但是這樣的境地,卻讓最勇敢的西夏戰士都感到一種無以名狀的絕望。

守在最前線的人,對於戰爭的勝負其實是最敏感的。現在,這些身經百戰的戰士惟一的希望,便是這個夜晚長一點,再長一點。

然而漫漫長夜,終會天明。

宋軍大營中。種諤鼾聲如雷。

第二天清晨。

種誼、劉昌祚等一干宋軍將領在種諤帥帳之外叉手靜候,一個個面露尷尬。中軍官早已傳下帥令,除非西夏人出城或者有聖旨到達,發生天大的事情,也不能吵他睡覺。眾多將領一大早趕來點卯,此時既不敢違他軍令,又不知種諤何時醒來議事,誰也不敢離帳回營,只得在帳外等候,勉強忍受著種諤那如雷鳴一般的鼾聲。

眾將雖然明知道種諤如此做作,無非是要進一步穩定軍心,顯示宋軍已然勝券在握。但對於一向性情顯得急躁的種諤在這種情況下居然真的睡得著,並且還能睡得如此之香甜,心裡都是十分佩服。說來奇怪,在帳外聽著種諤的鼾聲,儘管一開始覺得做作甚至是不耐煩,但是久而久之,漸漸地連這些將領們,也開始相信種諤對於如何攻取靈州城,一定已經早有計劃。

種諤這一覺,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終於起床,召集眾將入帳議事。

行禮參拜之後,種諤環視眾將,半晌,開口說出一句讓所有人都大吃一驚的話:「某知道你們在想甚麼。然,靈州城能否攻破,四日之內必見分曉!」

不待眾將說話,種諤已將目光投到種誼身上,「種誼!」

「下官在。」種誼連忙出列。

「令你自振武第一軍、威遠軍中,挑選五千精壯敢死之士,三日之後,由你親自統率攻城。」

「下官遵令。」種誼高聲唱喏,領了將令。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主攻的任務,一定要輪到振武第一軍的。

種諤點點頭,不再理會種誼,「除種誼五千精銳許每人配一枚霹靂投彈外,諸軍所有震天雷、霹靂投彈、猛火油,全數上繳。自今日起,三日之內,集結所有攻城炮、床弩,用火器、石彈猛攻靈州城。老子不管靈州城面上是怎樣設計,不管葉悖麻有何伎倆,攻城炮先向靈州城丟擲所有猛火油,再給老子不停地用震天雷炸他直娘賊的!城牆也好,城內也好,不必區分,一律都炸他孃的!老子不信炸不死,燒不絕那些狗孃養的西賊!」

他罵得興起,拔出劍來,一劍砍在帥案上,獰聲道:「三日之後,老子要靈州城頭,變成焦土!」

種誼與劉昌祚悄悄對視一眼,從對方的眼神中,兩人都看到同一個詞語:「賭徒!」

眾將陸續散去之後,種諤正待出帳,抬頭卻見種誼還站在帳中未去。種諤看了種誼一眼,知他定是有事要私下裡商議,便又坐回帥椅,問道:「壽翁,有何事要說麼?」

「若四日不能攻破靈州,太尉欲如何?」種誼直視著種諤,開門見山的問道。

「嗯?」種諤疑惑地望著種誼。

「如若四日之內,我軍無法攻克靈州,太尉要如何應對?」種誼再次問一了遍。

種諤笑了笑,胸有成竹地說道:「四日之內,靈州必破。」

「為將者廟算,未算勝,先算敗。」

「那只是壽翁你的為將之道。」種諤不以為然的回道,「吾家兄弟領兵,各有千秋。然殊途而同歸,只要能打勝仗便可。」

「太尉當三思而行。我大宋自元昊以來,屢遭敗仗。諸軍要重樹軍威,正要自一場一場的勝仗中積累。若靈州有不測,不僅連累整個戰局,對諸軍士氣之打擊,亦將遠過拱聖軍之敗。朝廷方倚重太尉,太尉不可辜負皇上、朝廷之望。如今靈州一城,直如我軍砧上之魚肉,而太尉何苦急在四日之內要決勝負。」

種諤哈哈大笑,伸手指著種誼,笑道:「壽翁擅守,卻不知攻堅城之要。靈州這等堅城,正當一鼓作氣,趁士氣高昂之時,一鼓而下。否則,便只好曠日持久,為圍困消耗之計。大軍壘于堅城之下,攻不能克,戰不能勝,寒冬將至,轉運艱難,士氣必然低落。若到那般田地,才是禍不可測。若換旁人為將,要如何攻克此城,我不得而知。既以我為將,五日之內我若攻它不下,給我五個月亦是枉然。壽翁你用兵,擅長以柔克剛,以持久取勝。卻不知我用兵,卻喜歡孤注一擲,一把定輸贏。」

他說罷,不待種誼多說,已然按劍起身,決然道:「壽翁不必多言。三日之後,你若戰死在靈州城頭,我便親自披甲攻城。且看是葉悖麻盾厚,還是吾劍利!」

他話音剛落,靈州城中,便傳來巨大的轟隆之聲。成百上千的震天雷,在靈州城內外接連爆炸,那種驚天動地的巨響,震得種諤的中軍大帳都簌簌作響。

種諤掀開帳簾,快步走出帳外,抬頭向北望去,只見靈州城內外,到處都是火光、硝煙。落在靈州城內外的震天雷,如同連綿不斷的雷聲,響個不停。宋軍開始還只是試探性的判斷著落點、震天雷引線的長度,進行小規模的攻擊。待到熟悉之後,便開始大規模的齊射。行軍參軍們將靈州城牆劃分成數十個區段。投石機與床弩在巢車的指揮下,每次只覆蓋攻擊其中的一兩個區段,數以百計的震天雷在靈州城的一個個區域集中爆炸,每次都能保證至少十幾枚震天雷能落在城面上,對守軍造成最大幅度的殺傷。巨大的爆炸聲也是恐怖的武器,瞬時便能將沒有經驗的守軍震聾。落在城牆上的猛火油被爆炸點然,燃起熊熊大火,秋天本來乾燥,城牆上面木製的攻守戰具一旦被點著,就不可遏制地燃燒起來。靈州城上,亂成一團。

種諤傲然注視著正在黃色曠野上面燃燒的靈州城,嘴角露出一絲自信的笑容。

「攻城炮每隔一個時辰停一陣,龍衛軍第一營與第二營輪流佯裝攻城。要讓葉悖麻摸不清我們的意圖,猜不透我會在何時主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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