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州夠用,涼州、甘州、肅州、瓜州、沙州,豈得夠用?」王厚喝斥道。
帳中部將與幕僚頓時沉默下來,一齊望著王厚。
「隨吐蕃人西行的武官,本將全部要親自挑選。」王厚冷冷地說道,「當年班超投筆從戎,一介書生,孤身入西域,以一人之力為大漢抵定西域。今大宋亦只缺一班超耳!」
黃河邊上的蘭州城,自漢朝置金城郡以來,便是河西之雄郡。此城控河為險,似一把尖刀,插入華夏西北諸羌戎種落之間,同時亦是河西、隴右之大門,但凡西北異族入侵河、隴,首先燃起烽煙的,必然是居於咽喉要地的蘭州。而一旦中原想要馳騁於河湟,進取西域,那麼蘭州又必然是最重要的戰略基地。大唐年間,自蘭州淪入吐蕃,河湟盡失,邊疆稍有風吹草動,長安城都須戒嚴,直若驚弓之鳥。故此,自王韶收復河湟以來,大宋有識之士,莫不想順勢直取蘭州,以蘭州為屏障,以河湟為靠背,整個熙河地區都可以得到鞏固。之所以一直隱忍不發,只是因為蘭州在西夏人手中,不便輕舉妄動而已。而如今既然已經公開宣戰,擺明了便是要收復河套故地,蘭州這樣的兵家必爭之地,自然是首當其衝。
宋朝與青唐吐蕃近六萬之眾的精兵,便駐紮在蘭州城南的皋蘭山下。
此刻,皋蘭山下某處。
「大人,便是此處了。」一個土著嚮導帶著謙卑的笑容,指著一塊淹沒於深草中的殘碑,向一身戎裝的王厚說道。
王厚點點頭,走至碑前,俯身撥開一人高的深草,見那殘碑上字跡早已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認出幾個字來,他仔細端詳,終於認出那個幾個字來——「漢驃騎將軍霍去病屯兵於此」!
王厚輕輕撫摸著碑文,一張臉卻繃得很緊。
「傳令下去,著人在此重立一碑,碑文這般寫:漢驃騎將軍霍去病屯兵於此——熙寧十三年某月某日復蘭州,宋昭武校尉王厚謹立!」
「是!」
「大人,山上還有霍將軍廟……」
「待本將攻下蘭州後,再來拜祭不遲。否則吾無面目見霍驃騎!」王厚起身上馬,調動馬頭,道:「明日正好請霍驃騎看一場好戲,以慰驃騎將軍之英靈!」
次日。
蘭州城南門外,宋蕃聯軍戰旗密佈,連綿數里,戰士們整齊、鋥亮的槍尖上,反射著一片片耀眼的陽光。王厚披著冷鍛鋼打製的鎧甲,騎著一匹高大的黑馬,立於將旗之下,威風凜凜。他身邊的衛隊,都是同樣的裝束,精挑細選的西北漢子,一個個挎弓執刀,眼中閃著驃悍的光芒。
被王厚請來的吐蕃眾將與那些新投效的部落首領,卻一個個都有點莫名其妙。蘭州城位置雖然重要,但此時卻無異於一座孤城,城外則重兵壓境,卻無必救之兵;城內則兵微將寡,與宋蕃聯軍數次交戰,屢戰屢敗之後,更是人心惶惶,每天偷跑來投降的人至少都有數百,蘭州附近的部落都是牆頭草,見宋蕃聯軍勢大,早就迫不及待前來宣誓效忠。人人都知道,在蘭州城外壘上幾座土山,這城便守不住。但是,王厚卻既不做攻城的準備,亦不勸降,而且竟連城都不圍,將所有軍隊集中在南門之外,卻未免過於拿大了。
難道真的將軍隊這樣一擺,就會嚇得夏人出城投降?
董氈的親兵首領抹徵遵首先忍耐不住,委婉地向王厚勸說道:「王大人,是否要將這城圍上一圍,也好免得讓城裡的賊軍跑了?」
王厚淡淡說道:「抹將軍儘可放心,他們跑不了。」
「跑不了?」抹徵遵與吐蕃眾將面面相覷。
王厚卻只是偷眼察看阿里骨,卻見阿里骨連正眼都不看自己一眼,只是嘴角冷笑。
王厚心中哼了一聲。他本就不拘言笑,此刻不免臉色更加刻板,轉過臉去,卻見參軍朱蔚向他點了點頭,王厚也點點頭。便見朱蔚轉身離去。
王厚這才臉色稍霽,側過身,對抹徵遵道:「待會兒,便要請抹將軍與諸位,一起看一場好戲。」
「好戲?」抹徵遵又是愣了一下,正在詢問,忽聽到驚天動地的一聲巨響,便似數百道驚雷一起響起,胯下坐騎早已驚得高揚前蹄,發瘋似的想要亂竄起來。他尚未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便本能地使勁勒住坐騎,掉轉馬頭,向著蘭州城望去——
一幕讓他永生難忘的景象呈現在他面前!
蘭州城南約三丈長的一塊城牆,在那驚天動地的響聲中,整個地塌了下來,掀起漫天的塵土。再看四周,到處都是戰馬嘶鳴,士兵的驚叫,吐蕃的戰士們一面不可思議地望著眼前這一幕,一面用盡全力控制著自己的戰馬,許多馬早已驚得竄出陣中,不分方向地到處亂跑,還有一些人乾脆跪倒在地上,朝著天空拜起來——整個吐蕃軍陣,瞬間亂成一團。
更讓他震撼的是,宋軍的陣列,竟依然是整整齊齊,紀律嚴明,彷彿什麼也不曾發生過。
他回頭去看王厚,這個被稱為「小閻王」的將軍,此時難得地露出了一絲微笑。
「抹將軍受驚了。」
「這狗孃養的是故意的!」抹徵遵在心裡罵道,但是回過頭看到蘭州城的那一幕,他心裡不能不生出一種震憾,一種敬畏。
這是什麼神秘的力量?!
他再去看其他人,便是那個素來天不怕地不怕的阿里骨,臉上也露出震驚與敬畏的表情。許多膽小的首領,早已嚇得臉色發白,不斷的摸著自己的佛珠,嘴裡念念有辭。
同一戰線的盟友已經被嚇成這樣,身為敵方的蘭州西夏守軍更是心神俱裂。
沒過多久,便見到其他三個方向的城門大開,西夏人瘋了似的各個方向逃跑。他們只想遠離這個被「廝乩」詛咒的地方。如果宋人沒有天兵天將的幫助,剛才那一切是如何發生的?
但是詛咒並沒有結束。
逃跑的路上,致命的爆炸聲頻頻響起,一群一群的西夏士兵被宋軍埋在地下的炸炮連人帶馬被炸得肢體不全,血肉橫飛。
王厚滿意地看著這一切。
大宋對待藩屬的政策早已經開始全部檢討。毫無意義的賞賜已經被摒棄,皇帝陛下曾經公開對臣子說:「朝廷作事,但取實利,不當徇虛名。」對這些藩屬,在讓他們嚐到好處之前,必須先讓他們感到害怕。這樣的忠心,才會長久。
「諸公,今日這場好戲,可還入眼否?」王厚乾笑著向吐蕃眾將與諸部落首領問道。
「天兵之威武,實是小人前所未見。小人實想不出,普天之下,何人何物能當天朝之神威?這夏國逆臣,居然敢不修臣德,竟想以蚍蜉撼大樹,真是可笑不自量……」阿諛奉迎之人,是不分種族與地區的。
王厚耐著性子聽完了這些肉麻的吹捧,方淡淡說道:「天子恩加四海,素以仁德撫四方,兵者是不得已而用之。」
「是,是……」
「朝廷將在蘭州駐軍,以保境安民,這城牆之修葺,還須有勞諸公,事畢之後,朝廷自會論功行賞……」
「大人說哪裡話來,這是為人臣子之本份,必當效命,必當效命。」
蘭州城東。
神衛營第四營都指揮使秦克用狠狠地吐了口濃痰,低聲咒罵道:「直娘賊的,小閻王放了個大炮仗,老子一年的炸藥一次就用了個精光!以後的仗還怎麼打!」
「算了,軍令難違。說起來,蘭州這些西賊也夠蠢的,我們挖到城牆腳下了,他們竟還不知道,看來,真要去拜一拜霍去病了……」
.西夏人對卜師的稱呼,見《夢溪筆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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