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賀蘭悲歌

新宋2:權柄 阿越 第2頁,共2頁

這兩個人都只是為各自的理由而咬牙堅持著。

石越是能夠面對現實的人。連現實的問題都不能處理好,卻整日幻想著民主與自由,這是空想家們的事情。在石越看來,與其臆想著做後世的「導師」,羊角瘋似的幻想著帶領諸夏民族走向光榮的未來,還不如踏踏實實做一個「名臣」實在。沒有今天的人,是不會有明天的。所謂的「名臣」,不就是能把握住今天的人麼?

在石越看來,一個富強的宋朝,需要一個富強的陝西。一個大陸國家,如果她的內腹地區是虛弱的,這個國家的強盛,始終只能是外強中乾。中國歷史上強盛一時的兩個大帝國都擁有強盛的關中地區,這絕非只是一種偶然。

所以,能夠讓陝西恢復元氣,這種程度的付出,是值得堅持的。

劉庠想得沒有石越深遠。

他堅持的理由很簡單,也很樸素。僅僅是出於一個受傳統儒家思想影響計程車大夫的良知,便足以讓他堅持下去。他所做的一切,對於普通老百姓而言,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的。在劉庠看來,既然這些措施推行之後,百姓得到好處,而陝西路的官府還能夠運轉,西夏亦無邊境之患,那麼又有什麼理由可以不堅持?

一個敢於在王安石權勢熏天的時候公然冒犯王安石的人,對於自己的官運,是不會太在乎的。

劉庠偶爾會憂心的是,如果自己與石越不能堅持到成功的那一天,會不會人亡政息?但是這種憂心往往只會一閃而逝,這種不由自己控制的事情,其實沒有必要多想。哪怕是他明知道下一任轉運使明日就會來京兆府,中止自己的一切善政,他也不會放棄今日的努力。

百姓寬得一分便是一分,寬得一日便是一日。

劉庠的想法十分簡單。

這背後的努力與艱難,折可適不可能知道太多。折可適出身於武將世家,自小習武,束髮從軍,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段時間,是在陝西路的延州軍中度過的,調回河東府州,不過是近幾年的事情,所以,對於京兆府長安城,折可適並不陌生。他不止一次到過長安,但卻沒有一次有今日這般震憾。

雖然不再是漢唐的京城,也屢經戰亂破壞,但是長安城一直延續了它的宏大整齊莊嚴肅穆,那種規模與氣質,正如它整齊對稱的街道坊市,遍佈全城的坊牆一樣,頑固的保持下來,彷彿一千年間沒有任何改變。戰火可以燒掉它的建築,但是它卻會在一次次被破壞後,頑強的恢復自己的舊觀,那種氣質,彷彿是永恆不變的東西。任何人一進長安,都能感覺到漢唐的氣息,都會從心裡面不自覺地生出一種仰慕與崇敬。

但是,在熙寧十三年,當折可適站在長安城中之時,他敏銳地覺察到了長安城氣質的變化。這座古都似乎在一夜之間,沾染上了汴京城的市民風氣,少了一點高高在上,多了一點平易近人。在長安街邊叫賣的聲音,還夾雜著許許多多的外地口音,更讓折可適一時間頗難適應。對於長安城來說,這是自唐亡以後再也沒有出現過的盛況,但對於很少讀史書的折可適而言,他只覺得長安城變得陌生了。

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

「天威卷地過黃河,

萬里羌人盡漢歌。

莫堰橫山倒流水,

從教西去作恩波……」

豪邁瞭亮的歌聲伴隨著整齊的步伐從折可適身後傳來。折可適心中興起一種莫名的親切,連忙轉頭望去,原來是一都禁軍出操歸來,經過安撫司轅門前面的街道。這些士兵沒有穿標示他們隸屬軍隊的背心,但是從隊首那面迎風飄揚的長箭貫日軍旗,可以知道這是神銳軍計程車兵。

「駐守長安的,是神銳五軍還是六軍?」折可適在心裡暗暗揣度著,無論如何,他承認這是一支士氣高昂的軍隊。目送著這一都士兵走過,折可適不由自主地在心裡輕聲哼起飛騎軍的軍歌,一面在心裡想著,沈括上章建議禁軍諸軍應當擁有自己的軍歌,以激揚士氣,的確是個好主意。

「三十遴驍勇,

從軍事北荒。

流星飛玉彈,

寶劍落秋霜。

畫角吹《楊柳》,

金山險馬當。

長驅空朔漠,

馳捷報明王……」

飛騎軍的這首軍歌,說起來,還是選自石越的詩詞配譜而成呢。「我們折家與石子明,看來還真有一點緣份。」折可適一面想著,一面收斂心神,牽馬快步向安撫司衙門走去。

石越送走一位長安的富商之後,終於按捺不住,對侍劍吩咐道:「今日斷不再見客了。要不是為了這破馬政……」他一面說著,一面嘆了口氣,起身便要往後院走去。在繁忙的政務軍務當中,能和自己的寶貝女兒多呆一會,實是一種難得奢侈。

「學士。」當石越為人父的角色一日比一日清晰之後,便極少有人再來叫石越「公子」了,所有人都自覺的改換了稱呼。侍劍同情地看了石越一眼,苦笑道:「有一位客人,學士只怕非見不可。」

「喔?」

「府州折克柔派人送信給學士。」侍劍從手中厚厚的一疊名帖中,抽出一張來,遞給石越。

石越只瞄了一眼,便饒有興趣地笑道:「折可適?河東折家的人?」對於折可適,石越並不陌生,他搖了搖頭,笑道:「看來確是非見不可。」

「要不要請潘先生?」侍劍謹慎地問道。

「不必了。」石越撫陝之後,幕府之中的人材大增,他總共養了十幾位幕僚,但是真正能倚為心腹的,始終只有潘照臨與陳良。但先是驛政,後是馬政,兩樁事情幾乎讓陳良沒有一分閒暇;而籌措即將到來的戰爭後勤,又將潘照臨累得整個人都瘦了一圈。石越還清楚地記得驛政初成之時,筋疲力盡的陳良大病了一場,幾乎把命都丟了,後來整整將養了三個月才康復。有了這前車之鑑,眼見著對西夏的戰爭幾乎不可避免,石越可不希望自己的首席幕僚也被累垮。

「去請他進來吧。」

「是。」侍劍應了一聲,轉身走出廳去。

石越坐回到帥椅上,望著侍劍的背影,無奈地嘆了口氣。在陝西的這兩年,全身心地投入到一系列的軍政事務當中,石越頗能得到一種滿足感。在內心的深處,對於朝堂中的勾心鬥角,遊走於各種勢力之間,進行著平衡與妥協,他漸漸生出了一種厭惡的情緒來,並且下意識的迴避著這一切。這兩年間,他悍然推行許多引起爭議的政策,在某種程度上,其實也是源於這種厭倦與懈怠的情緒。人類這種動物有時候是非常奇怪的,如石越,當他憑藉著小心謹慎與妥協積累了相當的政治資本,達到高位之時,竟然會突然間厭倦小心謹慎與不斷的妥協,反而憑仗著自己的政治資本進行「蠻幹」。

「難道我是驕傲了麼?」石越再一次拷問自己的內心,「難道是一次一次的正確與勝利,讓我開始忘乎所以了?所以我才會對似乎永遠止境的謹慎與妥協感覺到不耐煩?」他在心裡搖著頭,給予自己否定的回答。「無論如何,政治首先是一種平衡各種勢力的遊戲……」

「學士。」侍劍的聲音打斷了石越的自省。

「嗯?」

「折將軍來了。」

「請他進來吧。」話一齣口,石越就感覺到自己的變化,若是以前,他應當會降階相迎吧?但……當然,以石越此時的身份,坐在廳中等候折可適,便已經是一種禮遇了。但是人的這種惰性,還真是可怕啊!石越自嘲的想道。

侍劍答應著,走出廳外,很快便領著一個精壯的關西大漢走進廳中。

「末將致果校尉折可適,拜見石帥。」折可適見著石越,忙拜了下去。

「折將軍請起。」石越一面吩咐下人給折可適看座,一面趁這當兒打量著折可適。這個史書上記載過的名將,比自己要小上幾歲,他身材與自己相侔,但是顯得更加精壯有力,一身戎服一絲不苟地穿著身上,彷彿竟是個天生的軍人。石越注意到,折可適那略顯謙卑的眸子中,其實藏著不易覺察的桀驁。

折可適也趁著這機會打量著聞名已久的石子明。雖然早已知道石越的年輕,但是看到一個比自己大不到十歲的人,身居正三品的高位,安撫一路,一向頗為自矜的折可適還是感覺到幾分沮喪。三分裡說周瑜三十七歲破曹,這件的事情不料現實中也存在。石子明給折可適的第一印象,便是年輕、削瘦、疲憊。

「家叔慕石帥之名久矣,不料緣慳一面,常以為生平憾事。此番末將入京,因責末將順道拜會石帥,並致書信一封,聊以慰平生之願。石帥身負國家之重託,事務煩忙,冒昧打擾,還乞恕罪。」折可適恭敬而有禮的說道,一面掏出一封書信來,雙手遞上。

侍劍連忙接過,遞給石越。

石越接過書信,笑道:「某亦久仰府州、遵道將軍英名,只恨無緣得見。今日能見‘將種’,足慰平生之志。」他口中的遵道,乃是指折克柔之弟,聲名更在乃兄之上的折克行。而所謂「將種」,卻是在誇折可適。折可適未冠之時,便被郭逵贊為「真將種」。

一面說著,石越一面拆開書信,卻見書信之中,折克柔亦不過殷勤致意,並無半語道及國事。他自然知道折克柔之意——互不隸屬的兩個邊臣避開朝廷私自商議國事,是可大可小的事情。但無論如何,都難免會招到朝廷的疑忌。折家世鎮河東,深得宋室信任,自然不會在這種事情上自毀基業。

他將書信收好,向折可適關切地問道:「勞府州掛念,本帥實是慚愧。不知府州目疾,可有好轉?」折克柔患有眼病,在熙寧十二年之時,便已屢次上表請求致仕,由他弟弟折克行繼任府州知州。石越既然有意於西夏,沿邊諸將的情況,他自是瞭如指掌。

「多謝石帥掛念。只是家叔之目疾,已非藥石所能治。」折可適淡然說道,「生老病死,家叔雖是武人,亦看得平常,所恨者,不過是不能戰死沙場,名列忠烈祠爾。家叔常言:為將者之悲,是得善終,死於兒女子之手。」

「府州真豪傑也!」石越擊掌讚道,頓了一會,又喟然嘆道:「但使文官不貪財,武官不怕死,天下何愁不太平?!果真大宋武人皆有府州風骨,朝廷又豈會受制兩虜近百年?!」

「文官不貪財,武官不怕死……」折可適默默唸著這兩句話,嘆道:「我堂堂華夏,受制兩虜近百年,此實忠臣義士切齒之恨也。所幸天佑大宋,百年之恥,不日可雪。」

「不日可雪?」石越似乎很詫異的望著折可適。

折可適笑道:「自石帥撫陝以來,屢敗西賊,兵威震隴右。今河西己丑內亂,實是天賜良機。古語有云,天予弗取,反受其咎。國家抵定靈武,正當時也。陝西雖三歲童子,亦知西夏當亡,大宋中興可坐待。家叔與末將言:吾折氏世受國恩,雖為武夫,亦知此為報效君王之時。石帥坐鎮長安,為國家之柱石,受皇上之重託,寄士夫百姓之厚望,其良謀善策,必非吾儕所能及者……」折可適給石越戴著高帽,但他畢竟是個武人,言辭直爽,雖有試探之意,但他們折氏主張對西夏發動全面戰爭之意,沒有幾句話,就流露得一清二楚。不過話說回來,折家在這一點上也沒什麼可以隱瞞的。

「豈敢。」石越淡淡笑道:「某是文臣,豈曉兵事?前者僥倖勝敵,亦不過是眾將士之功,非某之能。尊府與西賊周旋百年,西賊聞名而膽寒,論及破敵致勝之良策,某料府州、遵道將軍必有所謀。」

石越回答得冠冕堂皇,實際上卻什麼也沒有說。連他是否支援對西夏發動全面性的戰爭,也沒有明確的回答。只是把問題又踢給了折可適。

折可適對這種不夠直率的對話,頗不自在,不自覺地微微動了動身子,決定說得更直接些。「家叔日常閒敘,確曾與末將說過一二。」

「哦?」石越表示關心的傾了傾身子。

「家叔嘗言,凡戰有大戰小戰之分。小戰不論,大戰又有三種:有滅國之戰,有奪地之戰,有破軍之戰。為將者,廟算之時,必先明乎此道。明此道,則可不貪小利,使敵無所乘……」

「戰爭的目的要明確。」石越在心裡微微點了點頭。

「以今日之事論之,石帥與賊戰於平夏城,是奪地之戰;與賊戰於綏德城,是破軍之戰。築平夏城,使渭州無虜騎;破賊於綏德,攻守自此易勢。今熙河已定,平夏城成,橫山眾附,是以刃迫賊之脅下,鎖其咽喉,斷其手足。而西賊竟自內亂,真是自作孽者。此天欲亡之,奈何猶豫?乘此良機,舉十萬之軍,靈武可下,西賊可亡,漢唐舊規可復。」折可適說起來不禁眉飛色動,慷慨激昂,「若逢此良機而坐視,一旦契丹平定楊氏,揮軍西進,吾輩必為子孫之罪人。縱使耶律氏不為此事,西賊恢復元氣,亦足為大宋百年之患。袁紹之譏,豈可復見於今日?」

石越微笑點頭,卻依舊不肯多說一句多餘的話。

折可適心中一動,決定祭出殺手鐧來,他也傾了傾身子,壓低聲音,含笑說道:「熙寧十二年陝西糧……」

「致果……」石越不待他說出來,便連忙打斷了折可適的話,笑道:「尊府之意,某已知之。惟戰或不戰,須決於皇上與樞府。」他說罷,起身走到折可適跟前,笑道:「來,某請致果看一樣東西。」

侍劍早已會意,在前面引路。折可適隨著石越出了大廳,沿著走廊向裡間走去。一路之上,他細心觀察,卻見安撫司衙門內的陳設竟簡陋得不如一個縣衙,更不用說與府州州衙相比。而越往後走,便發現護衛的兵丁越多,文職官吏與家丁僕役越少,到最後更是一個人也看不見了,只見三步一崗,五步一哨,荷戈執戟的衛士隨處可見。

折可適心中一動,暗道:「莫非是去……」

正想著,卻見石越與侍劍已經在一座建築之前停住了腳步,他忙停身抬頭,那是一座孤零零的建築物,四周都是空地,緊閉的大門上方掛著一面橫匾,上書「白虎堂」三個大字。一瞬間,折可適興奮得臉都紅了。

他們停下的地方,距離白虎堂至少還有五十步遠。但是侍劍到了這裡,便不再往前走。

折可適用目光注視石越,石越微微點頭。二人默默地向白虎堂走去。折可適從軍十餘年,以戰功累遷至致果校尉,但這一生還沒有機會進入到這等軍機要地,饒是他久經沙場,此刻也難以抑制心中的情緒,雖然明知道這並不參預高層的軍事會議,但是,那種久植胸中的敬畏與嚮往,夾雜著興奮與激動……種種感情交織在一起,折可適竟連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他連忙深吸了一口氣,調勻自己的呼吸。

石越感覺到了身後忽然粗重的呼吸聲。他在心裡笑了笑,凡是有著野心的年青武將,來到這個地方,絕沒有可能不心潮澎湃的。負責守衛白虎堂的職方司武官開啟了一扇側門,石越沒有等待折可適,大步走入門中。

踏入白虎堂的那一瞬,折可適的呼吸幾乎一度窒息。

呈現在他面前的,是一座超大型的沙盤!不用多看,折可適一眼就可以看出來這沙盤的地形是哪一處。

瞬時間,折可適將一切都拋到了九霄雲外,快步走到沙盤之前,貪婪地望著沙盤上的山脈與河流,城市與沙漠。這是一座包括了整個宋夏邊界,縱深延伸至賀蘭山脈的巨型沙盤,整整佔滿了一間可以容納三十人以上的議事廳!

最讓折可適驚訝的是,幾乎西夏的每一處關寨,都用小旗明確標示了駐軍的人數。

「這便是職方館這些年來的成績。」石越淡淡的聲音裡,掩飾不住得意之情,「很快諸禁軍都會頒佈新地圖。朱仙鎮所有武官最新增加的一門課程,便是地圖學。天時、地利、人和,我們先要牢牢佔據住地利。」也許這座沙盤還不夠精確,但是,石越卻可能肯定,它已經是有史以來最精確的沙盤。

折可適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但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有如此詳盡的情報,西夏不滅,天理何在?!

「從這裡……」折可適指著銀夏一帶,「再從此環慶、熙河,聯絡董氈攻擊涼州,四路出擊,西賊首尾難顧,可一戰而定。」

「四路伐夏?」石越笑道。

「實際是五路,河東、延綏兩路,直指銀夏。」折可適完全沉浸到對戰爭的設想當中了。

石越在心裡嘆了口氣。在他那個時空的歷史上,便是五路伐夏。若細心鑽研宋夏的兵力配置與地圖,五路伐夏的確是一個當然的想法,理所當然得不用置疑。而且,石越也承認,即便另一個時空的五路伐夏失敗了,也並不意味著五路出擊便是不對的。所以,他並沒有嘲笑折可適。

石越對這個問題研究過無數次,他幾乎已經可以肯定的說,五路伐夏失敗的原因,其實是因為宋人居然指望著這五路最終能在靈州會師!

這種在千里之外約期會師的好事,也許歷史上也有過成功的例子,但石越可以肯定,失敗的案例是成功的一萬倍以上。石越可以確信,現在宋軍的紀律與戰鬥力有了極大的提高,而後勤與通訊也有了一定程度的改善,但是,即便是現在,熙寧十三年,石越甚至不敢指望四大行營能在同一天發起進攻——這種時間上的誤差能夠不超過三天,他就可以謝天謝地了,天知道到時候會發現什麼樣的意外?歷史上無數造反者約期起事,但是果真能在不同的地方同一天起事的例子卻少得可憐。

這樣的條件下,卻去奢望著約期會師,並根據這種期望制定戰略……

石越突然想考較一下折可適,看看這個被史書稱許的名將,是不是果真名不虛傳。他雖然對軍事所知有限,但是他畢竟秘密的召見過種誼等將領許多次,其戰略構想也得到了章質夫這樣的人物的支援。

石越因笑道:「願聞其詳?」

折可適只是略略考慮了一下,便指著環慶路說道:「此處主攻,直搗靈州。仁多瀚與梁乙埋素不和,必不為他賣命。縱然頑抗,以仁多之部眾,亦無力拒我大軍。」說完,他的手指向西移動,「以渭州、熙河之兵自蘭州、蕭關輔攻,或可會師於靈州城下。董氈之軍,終是異族,不得不防,使攻涼州,以牽制西賊。延綏與我河東之兵,克定銀夏四州,再揮師西向。如此西賊首尾不能相顧,再無不敗之理。」

這是平平無奇之語,石越正微覺失望,卻聽折可適又說道:「然亦有可慮者。銀夏諸州是拓跋氏之祖業,經營日久,不可輕易。平夏兵素來悍勇,梁永能非無能之將。兼之當地要麼高山峻嶺,路途險惡,要麼沙漠大荒,數百里無人煙。轉運之難,莫過於此。萬一梁永能棄城不守,堅壁清野以待,我軍無糧,實有傾覆之危。」

這一番話讓石越頓時收起了對摺可適的輕視之意。「誠然,此亦某所憂慮者。夏州城自赫連勃勃築成以來,是為中國之大患。當年朝廷雖毀此城,然既不能守,我去敵來,終是無用。銀夏之爭,最難在補給。」

「銀夏之爭,是破軍之戰。要引誘梁永能率平夏部與我決戰,只要擊潰其主力,銀夏不足平。若其避而不戰,則需步步步為營,護守糧道,大軍絕不輕出夏州一線。只遣兵掠其民眾,焚其積蓄,襲焚青白池,一旦冬季來臨,不愁梁永能不破。況且只要能牽制住梁永能之軍,使其無法回援,一旦靈州城破,興慶府告急,梁永能有何威德,敢不回師勤王?」

石越微微點頭,折可適的戰鬥經驗侷限於延綏與河東,對銀夏諸州的情況,還是十分熟悉的。所提的建議,也的確切中要害。但是對於其餘諸路,卻未免有點想當然。

其實任何一路的補給困難程度,都絕不亞於所謂的平夏地區。

這也是石越對於全面對夏戰爭始終抱持著謹慎態度的原因。

戰爭一旦開始,就會出現許多意料之外的情況,哪怕他做了相當的準備,但是自然條件的惡劣程度依然難以克服,宋軍再一次輸在補給之上的可能也不是沒有。石越對理論與現實的差距有著清醒的認識——自古以為有幾個將領不知道糧道重要?但是因為補給而失敗的戰爭卻始終佔據著歷史上所有戰爭中的絕大部分。

但是沒有必要和折可適討論這些。

「戰爭果真開始,便讓種古去守城,果真要與平夏兵一較高下,還要看我們河東兵。」折可適全神貫注的看著沙盤上的每個細節,一面在心裡暗暗讚歎,一面便露出狂妄的本性來了。他此刻幾乎完全忘記了和自己說話的人是陝西安撫使,只當是在府州州衙與自己的叔伯兄弟們討論戰爭。

石越怔了一下,不由微微笑了笑。

敢說在綏德之戰中一戰揚名於天下的「小隱君」只能守城,也是了不起的傲氣。

折可適完全沒有覺察到自己的失態,繼續著他的猖狂。

「雲翼軍還罷了。吳安國吳鎮卿,人不怎麼樣,但會打仗。千萬千萬,不要調京師的禁軍來,什麼捧日軍、拱聖軍,做儀仗隊便好。果真到了銀夏,必是給梁永能去送死,沒得影響大夥士氣。」

石越搖搖頭,並沒有把他的這些話放在心上。畢竟,很快折可適就會知道自己的這些話是多麼的不合時宜。他輕輕咳了一聲。折可適猛地回過神來,頓時尷尬萬分地望著石越。

「末將,末將……」

在折可適回過神之前,石越已將目光投到了沙盤上。他彷彿沒有聽到折可適的話,皺眉問道:「那……致果以為何時開戰最佳?!」

「四月!」折可適不假思索的回道。

「四月?」

「正是。敵我之優劣甚明。當秋高馬肥,弓矢勁利之時,是賊雄我劣,若戰於敵境,則天時、地利、人和,三者皆在敵,智者所不取。當此之時,賊兵長驅深入,彼則聚而攻,我則分而守。至冬深水枯之時,賊馬無隔夜之草,是其弱之時。然冬季苦寒,進攻不易,此兩不利之時。至春深,賊勢更弱,而我則練兵秣馬,可乘便而出,此我雄而賊劣之時。是故四月出兵,我軍可得天時。」當折可適看到沙盤的那一刻起,他在心裡就完全承認了石越有資格擔任大軍的主帥——也許石越不是最好的,但是總比那些完全不懂軍事的人要強。所以,他此時的語氣,更象是希望藉著這個難得的機會,向石越提出自己的建議。

石越在心裡暗暗讚許。這番道理,潘照臨和他說過,種古、種誼、李憲、王厚、劉舜卿、章楶都和他說過。的確從軍事上來說,最恰當的開戰時間,是四月無疑。但是,戰爭的時間,並不僅僅是由軍事上的因素來決定的。

石越拉著折可適的手,勉勵道:「男兒建功立業之時,致果當好自為之,勿負折氏威名。」

.「行營」比「軍事路」更加完善,它完全與民政等方面脫離了關係,只是一個純粹的軍區機構。

.種建中是北宋名將种師道的本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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