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節

新宋2:權柄 阿越 第1頁,共2頁

梁乙埋的國相府,是興慶府除王宮以外最大的建築群。整個相府佔地數百畝,有三道厚實的院牆,高聳的箭樓,以及豐富的倉儲,還有超過千人的家兵,儼然就是一座小小的城池。在相府的高牆之內,則有百千樓閣,高下參差,軒窗掩映,幽房曲室,玉欄朱楯,金碧輝煌。其後院更有綠水環繞於樓臺假山之間,花木蒼松,繁茂交錯,是這「塞上江南」少有的園林。此時因天近嚴冬,普降大雪,這一片美景被白雪掩蓋,更見一番別樣的風致。只是梁乙埋雖是漢人,但卻是在西夏出生長大,文少武多,竟下令府中僕人,每日都要將園中積雪打掃乾淨,做些煮鶴焚琴的勾當;又嫌冬日翠色不足,竟又使人將幾株珊瑚樹置於園中各處,使得好好一座園子,變得不倫不類,讓人忍俊不住。只是來往相府之人,要麼本身便不通風雅,反而羨慕梁氏的豪富;要麼不敢得罪梁氏,只裝作視若無睹。梁乙埋於是渾然不覺,反而頗為自鳴得意。

不過樑乙埋雖然粗俗無文,但卻是精於權術。早在夏主秉常開始「大安改制」之前,梁乙埋便警覺到可能的危險,開始稱病不朝,長期居住在這園中不出。但是對於朝中局勢,卻是洞若觀火。「大安改制詔」頒佈後,他便指使野利拿等人試探夏主的決心,不料夏主竟出乎意料的狠決,當殿便將野利拿三人處死。這無疑是給了梁乙埋一記重重的耳光。遍佈朝堂的梁氏黨羽雖然一時被夏主嚇住,但回過神來之後,便紛紛前來國相府,要梁乙埋拿出對策。

這一群人兔死狐悲,聚集在梁乙埋府中,不免要吵吵嚷嚷,聒噪不休。梁乙埋連哄帶罵,方將這些人暫時鎮住。

打發了這些黨羽之後,梁乙埋開始認真考慮起目前的局勢來。

自從綏德之敗以後,他在西夏國中的威信便日益減弱。以外戚控制國政,在西夏這種實力派林立的國家,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以前之所以不斷出兵攻打宋朝,除了滿足自己的野心外,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轉移國內矛盾,緩解國內對梁氏獨霸朝政,治國無能的不滿。並且通過戰爭,牢牢把握兵權,使反對派不敢輕舉妄動。但綏德一敗,西夏國力大損,國內對他的不滿情緒與日俱增,昔日被壓制的反對派,聲音與膽子也一併增大——若在以前,借給仁多澣一個膽子,他也不敢派兵入興慶府!這樣潛在的力量,散佈於興慶府與各地。乃至於普通的西夏部落首領,在梁氏強大之時,並不敢有他想,但此時對梁乙埋的支援也變得猶疑起來。這些人一向只會追隨強者。

如若秉常在當時果斷一點,趁兵敗時拿他開刀,他梁氏一族,此時有可能已在鬼門關相聚——不過當時秉常也有他的疑懼:梁氏一門兩後,朝中黨羽密佈,而最重要的是,在平夏城作戰的梁乙逋還控制著一支精兵。但饒是如此,當時也是梁氏地位最不穩固的時期。因此梁乙埋才會長期稱病不朝,害怕的就是出現萬一;也因此梁乙埋才不惜代價,要和遼國交好,藉此穩住腳跟,並且迅速地再次將兵權牢牢握在手中。梁乙埋深知,他梁氏一門在西夏國中立足的根基,依賴的就是梁太后的威望與對兵權的掌握。

此時梁乙埋基本上已經穩住陣腳。但是他也知道,此時的情勢,與兵敗綏德之前,依然大不相同。緩德兵敗導致梁氏勢力的削弱,不是這麼輕易就能挽回的。西夏國中,上至各路「諸侯」,下至普通將士,對梁氏衷心擁戴,特別是對他梁乙埋衷心擁戴的,已經非常的少,而不滿的卻在增加。只不過梁乙埋身兼國舅與國丈兩層身份,一門兩後的地位,加上經營十數年的積威,掌握兵權的實力,使得梁乙埋在表面上依然還能夠維持著自己的地位。

梁乙埋也許算不上一個智者,但是精擅權術的他,對於這些潛在的變化,卻非常的敏感。能在西夏殘酷的權力鬥爭中成為勝利者,他依靠的,也並非僅僅是因為他的姐姐是太后。

西夏的局勢,本來已經相當的微妙。力量的天平在改變,形成了一種新的非常微妙的平衡。但在這個時候,夏主秉常頒佈了「大安改制詔」,這個微妙的局勢,註定要被徹底打破。

梁乙埋完全出於一種本能,非常謹慎地應對著即將發生的變化。畢竟現在的西夏,已經不是他可以操控一切的時候了。

夏主秉常的「大安改制詔」,其實迎合了相當一部分人的期望。有實力與野心的人希望藉此機會掌握權力;而關心時政的貴族酋長們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機,他們盼望著變化,盼望西夏能中興,雖然這一點也不妨礙他們想要維護自己的既得利益;而社會的下層,則希望減稅,並變得厭惡戰爭——哪怕是一個純游牧民族,戰爭也不會只帶來好處而不帶來麻煩的,更何況西夏是一個半農半牧的國家,長期的戰爭,給社會下層帶來的痛苦其實並不遜於他們給敵人造成的痛苦。戰爭得到的利益往往被上層侵吞掉大部分,而普通民眾卻要承擔賦稅加重,生產之主要責任由婦女老幼承擔等種種惡果。「大安改制詔」的頒佈,至少在精神上,給了這些人一個希望。

梁乙埋雖然並不能準確的把握住國人的想法,但是他卻能直覺般地意識到一些東西。更何況有些情況他是明白的:秉常有大義的名份。

這是絕對不可輕視的。

梁乙埋權力的合法權便是因為他依附於這種大義的名份之上。一旦他失去這種名份,國內立時就會大亂。既便他並非通曉史事的人,也知道宋太祖的故事,以宋太祖在軍中、國中的威望,一旦黃袍加身代周,也會面臨著叛亂。他梁乙埋威望、才望、實力三者無一樣比得上宋太祖,別說禪代,哪怕擅行廢立,也一定意味著內戰的開始。更何況還有一個宋朝在虎視眈眈。

因此不到萬不得已,梁乙埋也不敢輕舉妄動。

如果真要下手,就要有萬全的把握控制住局面,至少也要能夠控制住秉常。否則,遠的不用說,耶律乙辛就是前車之鑑。遼主不過是太子,耶律乙辛還可以另立新君;但是秉常卻是西夏國王,先帝諒詐唯一的兒子!如果不能控制住秉常,他梁乙埋的前途便已註定——他的勢力會很快瓦解,梁氏一族在西夏算是徹底玩完。梁氏權力基礎是依附於西夏王權的,他梁乙埋不會做自掘墳墓之事。

「投鼠忌器!投鼠忌器!」梁乙埋不斷地自言自語著。理清思緒之後,他才驚覺,局勢之複雜微妙,更出他預料。自己果真能控制住興慶府嗎?在某一瞬間,梁乙埋甚至有點懷疑,若是秉常親自率軍,究竟有多少原來他算在自己力量之內的部隊,在那時候會動搖、觀望,甚至是反戈。但是秉常有這種膽識麼?梁乙埋一時間竟也拿不定主意了,若從之前來看,他絕無這種膽略;但若從他在大殿誅殺異己來看,卻又似乎不無可能……

「終須先翦其羽翼!」沉吟良久,梁乙埋終於咬著牙,一拳砸在了桌案上。

「來人!」恢復平靜之後,梁乙埋整了整衣服,高聲喝道……

數日之後。

西夏王宮。

夏主秉常正與李清、禹藏花麻、文煥以及幾個大臣商議著改制之事。在眾人當中,李清表面上看來最平靜,但是內心卻最為激動。人是一種奇怪的動物,有時候會執著於一些形式上的東西,並且為之感動。睿智如李清,亦不免於此,身著漢袍的李清,竟時時有一種迴歸故國的錯覺。許多年被人有形無形的歧視,在穿上漢袍的這一刻,似乎全部得到補償。因此,在議事之時,李清竟然幾度失神。

如是幾次之後,在李清再度走神之時,秉常終於發覺了李清的異樣。

「李將軍?」

李清幾乎被嚇了一跳,回過神來,忙應道:「臣在。」

「卿無礙吧?」秉常狐疑地望了他一眼。「莫非府中有何事?」

李清見連文煥與禹藏花麻等人都不禁側目而視,不由大覺尷尬,忙找了藉口,回道:「謝陛下關心,臣家一切尚好。臣是在思慮一些事情。」

「哦?是何事值得如此?」

「臣在想,改制詔頒佈有些時日了,各地統軍、頭領、節度使、知州的態度,也應當明瞭了……」

秉常點了點頭,卻微怒道:「至今未收到一份奏表。」

文煥在一旁插道:「此事不足怪。興慶府附近,要麼是梁國相門下,要麼心存觀望。待沿邊幾個軍司表示支援的奏摺一到,這些人的奏摺,自然就遞進來了。後至之誅,他們豈能不懼?」

「狀元公說得是,我曾聽過這‘後至之誅’四字,似是個典故吧?」秉常點頭稱是,又感興趣地問道。

「確是典故。說的是大禹大聚諸侯,有最後至者,即斬之,以立威天下。陛下改制,當法先王,立威信以行天下。」文煥郎聲說道,全然不顧李清已經微微皺眉。

秉常卻連連點頭稱是,讚道:「大禹為上古聖王,果然值得後世效法。他斬了後至者,從此他若有徵召,則諸侯自然無不爭先。其能成千秋之業,豈是偶然?!」

文煥笑道:「陛下聞一而知三,真英明之主。」

秉常聽到這話,更加高興,笑道:「今我等改制,亦當效法先王。若能使那些庸庸碌碌的官員知道害怕,則自然令行禁止,改制可成,中興可期!我日前誅殺野利諸人,正是為此!」

李清在心裡嘆了口氣,正要勸諫,方待開口,卻聽到一人冷冰冰地厲聲說道:「若是我不肯著漢服,皇帝是不是也要給我‘後至之誅’?!」

伴著這聲音,內侍尖銳的唱禮聲響了起來:「太后駕到——」

眾人連忙跪倒迎駕,齊呼:「太后千歲!」

李清偷眼打眼,卻見梁太后滿臉怒容,正盯著夏主秉常與文煥,似乎恨不得把他們的心都挖出來看看。一個內侍則滿臉尷尬的侍立在身後,顯然他是被梁太后命令不要通傳,結果卻被梁太后聽到這番議論……李清又將目光移向梁太后,卻見梁太后兩道銳利的目光向自己射來,他連忙低下頭去。

卻聽秉常站在那裡,陪著笑說道:「母后說笑了。」

「我可不會說笑!」梁太后冷笑道,在內侍搬來的椅子上坐了,又說道:「在朝中連誅三個大臣,我還敢說笑麼?天下誰不知道皇帝殺伐果斷!」

「那三人違抗君命,原也該殺。」秉常不敢看梁太后的眼睛,只是低著頭回話。

「果然不愧是一國之君!」梁太后冷笑道:「皇帝長大了,連祖宗都不放在眼裡,原也不必把我這個老婦放在眼中。‘原也該殺!’哼!」

「孩兒豈敢。兒子這也是為了祖宗基業。」

「若果真為了祖宗基業,便不當如此草率!」梁太后厲聲斥道:「我們本是胡人,穿著這漢人的袍子,便是背祖忘宗!同樣的話,我已和皇帝說過很多遍——這漢袍一旦穿上,十年之後,大夏便無可戰之兵,党項有滅族之禍!當年北魏孝文帝的教訓,你便一點也不記得麼?」

「太后此言差矣,孝文帝之時,北魏強盛一時,北魏之亂,是因為他兒子不爭氣,禍生蕭牆而招外侮,否則爾朱榮之流何足成事?這如何能歸咎於孝文帝改制?」文煥伏在地上,沉聲反駁道。

「你是何人?!敢這般和我說話!」梁太后盯著文煥,罵道:「都是你們這幫奸臣惑君亂國,把好好一個皇帝帶壞了。」

「太后……」禹藏花麻小聲喚道,想勸解幾句。

梁太后卻早已開口罵道:「禹藏花麻,你不好好勸皇帝走正路,也要跟著他們胡來麼?你可也是胡人。」

禹藏花麻連忙把頭縮回去,不敢再說話。

殿中頓時一片沉寂。

梁太后的目光掃過眾人,指著文煥,冷冷說道:「這人是宋朝降將,無父無君之徒,豈可倚為腹心?來人!立刻將此人趕出宮中,從此以後,若見此人踏入宮中一步,便取他頭來見我!」

「母后!」秉常急道:「文煥確是忠臣,綏德之時,他有救駕之功……」

「正是念他救駕之功,才沒有立斬他。」梁太后的話裡,有不容置疑的權威,她又將望著秉常,道:「皇帝親政了,愛做什麼,也只能由得你。這江山社稷,是祖宗辛苦打下來了,終不能喪在外人之手。嵬名榮是幾朝的元老,忠厚可靠,這御圍內六班直,自今日起,劃出一半歸他直接統領。他本是御圍內六班直的老統軍,讓他指揮,也指揮得動。」

「這……」秉常與殿中眾人,聽到這話,連臉色都變了。

梁太后環視眾人一眼,冷笑道:「難不成還有人離間我們母子,皇帝你疑心我要奪兵權不成?」

「孩兒決無此意,只是茲事體大……」

「御圍內六班直,你母后我當年也指揮得動!我若真要奪你兵權,一道手書,便能將六班直全部調走,用不著這麼扭扭捏捏。我是信不過你身邊這幫人!」梁太后目光逼視秉常,其中竟隱隱有幾分嘲諷之意。不過樑太后這話也不算吹噓,她不比一般女子,帶兵打仗,權謀手腕,無一樣沒做過。以西夏宮廷鬥爭的血腥,其勝利者又豈會是泛泛之輩?

秉常在梁太后的逼視下,終於無視李清、禹藏花麻等人心急如焚的神情,退縮了,「是,兒臣謹遵母后懿旨。」說出這句話,秉常身子一軟,幾乎要感覺要癱了一般。李清等人,臉色盡皆如鍋底一般黑沉。

梁太后舉手之間,便奪走御圍內六班直一半武力的完全控制權,雖說這部分武力本來也不是秉常在任何時候都能指揮得動的,但對於李清諸人來說,始終是一次巨大的挫敗。而文煥被梁太后一句話就趕出王宮,更是明白無誤的告訴著秉常,究竟誰才是這座王宮真正的主人!但讓人奇怪的是,一向堅決反對改制的梁太后,這次卻並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糾纏,反而表現出了一點態度軟化的跡象。不過,這一點,對於被挫折感籠罩的秉常等人來說,卻沒有注意到。

躊躇滿志的秉常,甚至還沒有開始真正改制,就遭遇了第一次挫折。在這個時候,興慶府的嚴冬,似乎都成了一種不祥之兆。

不過,這種沮喪看起來只是暫時的。

很快,仁多澣就給秉常打了一劑強心針。在「大安改制詔」頒佈一個月內,以仁多澣為首,四五個實力派的軍司統軍,以及部落首領,陸續將自己支援改制的奏摺送到了興慶府。有了做第一個的人,許多人對梁乙埋的顧忌就少了許多,後面陸陸續續,各軍司的統軍們,全部送來了支援的奏摺。

終於,在大安四年快要過去之前,西夏的各路「諸侯」們,也許是出於真心的支援,也許是出於政治上的投機,也許是出於恐懼「後至之誅」,擔心野利拿等人的命運在自己身上重演,總之,是一個不落的表達了他們對改制的支援。

大安改制,在名義上,終於成為了「順天下之望」!

時間永遠是最大的。宋朝的熙寧十一年,夏國的大安四年,很快就過去了。宋夏之間的戰爭,眼看著就過去了一年的時間。一年的時間,對於善忘的人來說,已經可以忘記他們不想記住的事情;但對於另一些人來說,恥辱卻並不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消減。

熙寧十二年的正月,宋朝與西夏,從表面上來看,除了西夏派出使者向宋朝皇帝拜賀正旦以外,雙方都是在為各自的事情毫不相干地忙碌著。

宋朝在正旦的大典之後,由鴻臚寺卿正式告知遼使,宋朝決定接受了遼國的請求,雙方在對方京城,互設常駐使節,遼國由此成為自高麗國以外獲准在汴京常駐使節的第二個國家。這件小小的事情,實際上傳達了很多的資訊:此時的宋朝,正在漸漸變得比以往更加自信,也更加開放。

不過,此事由鴻臚寺卿來傳達,卻也意味著對石越主導的官制改革的修訂——當年官制改革之時,規定鴻臚寺負責藩屬、國內少數民族、海外殖民地之事務,而不在朝貢體系之內的國家,如對遼國的外交事務,則歸於禮部。這種設定本是石越試圖打破朝貢外交的一種嘗試,今後的宋朝必將面臨更寬廣的世界,雖然宋朝當之無愧地處於當時人類文明的頂峰,但是並不意味著其餘的文明只能葡伏於它的腳下,古老的朝貢體系在石越看來,本就有修正之必要——正視你的競爭對手,什麼時候都不會錯。而宋朝本來就視遼國為平等的「大國」,朝貢體系在這裡已經開了一道縫,因此石越便想巧妙的加以利用。但很快,宋廷就發現了其中的不便:當時與宋朝交往的國家,僅僅只有遼國是宋朝認為可以平等相處的國家,其餘諸國,連注輦國這樣的天竺強國,都被習慣性的納入了朝貢體系之內,雖然對海外更加了解的宋廷心知肚明那並非大宋的藩屬,但傳統思維卻沒那麼容易改變。至於對世界的瞭解日益增深之下,被宋朝許多士大夫承認可以與遼國相提並論的近西及泰西諸國(石越《地理初步》之地理概念,大抵西夏以西至中亞,稱為西域,西亞至東羅馬帝國稱為近西,東羅馬帝國以西,則為泰西),卻並未與宋廷發生直接的官方交往,因此自然也被選擇性的忽略了。在這樣的情況下,禮部主客司就顯得特別的清閒,也特別的刺眼,朝野上下幾乎一致同意這是一個「冗司」,終於,這個機構在熙寧十二年走到了它的盡頭,宋廷首先決定將其事務全部併入鴻臚寺,在一個月後,就正式宣佈裁撤主客司。

雖然石越始終堅持認為,國內之「蠻夷」亦是宋朝之臣民,將其與遼國通聘並屬於一個機構不倫不類,但他也無法阻止這種歷史的巨大慣性。在宋廷看來,成為國家編戶的「蠻夷」自然可以歸入戶部管轄,但是那些羈縻州與不向國家納稅服役的「蠻夷」,卻只能歸入朝貢體系之內,其與藩屬不過是程度不同的區別而已。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這句話,從來都不是歷史的事實,但是這一點也不妨礙它深入人心,並由此為文化核心,形成了古老的朝貢體系。石越一方面沉迷於朝貢體系帶來的既得利益——它使得宋朝對南海地區的經營名正言順,在將高麗與南海諸國納入華夏圈之時更加順理成章——因為華夏文明掌握了整個地區的話語權,使得那些當事國都承認朝貢體系是天經地義的,在宋朝擁有足夠實力的時候,這種觀念帶來的優勢是不可想象的,因為它能從心理上解除敵人的武裝。但另一方面,石越卻清醒地知道,哪怕華夏文明一直保持著自己的優勢,也不意味著其餘的文明便沒有自己的尊嚴。人類文明並非是一座山峰,而是由群山組成,每個稱得上「文明」程度的人類社會,都可以有自己的山峰存在。你可以保持高高在上的姿態,但是在心理上,你永遠需要去正視你的競爭對手,否則,哪怕是再強盛的文明,總有一天,也會在高傲中迷失、墮落,被別人超越而毫不自覺,到那時候,便難免要付出慘重的代價。

古老的朝貢體系,在這方面是有缺陷的。但石越既想享受它帶來的好處,試圖保持它的完整性,那麼在它之外生硬地另立一個系統,就不會是這麼容易的事情了。禮部的主客司,甚至連禮部尚書王珪都覺得極其彆扭,而且在實際事務上,也造成了相當大的不便與職權重疊,它被裁撤,事實上反映了宋廷效率的提高與務實。所以,連石越也對此哭笑不得,不知道這件事究竟是好是壞。

除此之外,在宋朝各地,也發生了一些值得一提的事情。

在南方,熙寧十一年以前,廣南東路與廣南西路的稅收,其總和甚至都比不上荊湖南路一個大一點的州,而且因為運輸與市場的原因,海外貿易的交易點,海商人們往往也更願意選擇泉州與杭州等城市,而並非廣州。這件事情在熙寧十一年終於發生變化,廣州的商稅在這一年正式超過潭州之全部稅收。在廣南東路的移民數量雖然有限,但是卻帶來了更先進的生產工具與生產方式,使得當地農業也有了一定的進步。前三司使曾布因此政績而受到朝廷的表彰,本來其高升指日可待,但另一件事卻影響了這件大人的仕途——為了溝通與荊湖南路、江南西路的交通,增加廣州對商人的吸引力,這位曾大人與薛奕、蔡確合謀,竟然從南海諸島及注輦國控制的小島上,擄掠了三千餘土人為勞工,用於修葺道路,溝通河道,其中有一半以上客死他鄉。這件事情被一位派往廣南東路辦案的監察御史發覺,一本奏章,讓曾布與蔡確各降一級,薛奕削侯爵,成為熙寧十一年下半年震動天下的大案。宋廷因此也著手海外第一次人事調動,將狄諮調任廣州,曾布調任凌牙門,蔡確調任歸義城,而三地的監察虞候、常駐凌牙門與歸義城的監察御史,也因為失職,全部罷職換上新人——這種程度的調動,既是考慮到南海地區在早期需要倚重熟悉情況的官員,又可防止他們在某地經營過久,形成尾大不掉之勢。不過由此次調動,也知道了三地在宋廷心目中的地位:廣州最重,其次凌牙門,其次歸義城。

而在西北,熙寧十二年的春節,石越與劉庠正興高采烈看著地圖上的驛政網慢慢的延伸,眼見就要遍佈陝西大部分地區。而更讓人高興的是,重修三白渠等水利工程,也進展得十分順利。不過,這種表象的背後,卻同樣有著殘酷的現實。石越將留在陝西路的眾多西夏俘虜分成了三部分,一部分下級軍官和勇武的戰士,被石越打散整編入宋朝的禁軍——按當時的慣例甚至可以獨立成軍,這些俘虜會毫不猶豫的向昔日的袍澤揮刀——向朝廷獻俘的那一部分,就被皇帝編成了一個營的完整編制,派往河北。但為了謹慎,石越還是按自己的習慣,將這些人全部打散整編,老幼派往馬監,隨軍工匠編入作坊,普通士兵則成為免費勞力——當然,名義上不是免費的。這些人被告知,西夏拒絕了對等交換俘虜的建議,更不會出錢贖買他們,他們已經不可能回到故鄉。唯一的出路,就是在陝西路的道路與水利工程完成之後,他們可以按自己工作量的多少,在宋朝的南方得到一塊大小不等的免徵賦稅五年的土地。

無論這些俘虜對宋朝南方的土地有無興趣,他們都別無選擇。石越不過是為了避免御史的彈劾,減少道義上的阻力,用「南方的土地」為此來披上一塊稍稍溫情的面紗而已。陝西路的百姓為了戰爭付出了沉重的代價,他們得到戰爭帶來的這一丁點好處是理所當然的。如果為了所謂的道義,讓這些戰俘編成吃白飯的軍隊,或者便宜各級官僚,成為他們的私傭,卻還要徵發陝西的百姓來修路通渠,在石越看來,這只是一種偽善。一開始還心存疑慮的劉庠等人,也很快接受石越的解釋:這些戰俘,不過就是沒有正式的名號,將薪俸折成了土地兌現的廂軍,如此而已。

宋朝的法律與道德都不允許野蠻的役使百姓,哪怕是他國的百姓。在宋朝,蕃商如果在宋朝病死,他完全不用擔心自己的身後事,宋朝市舶司會保留他的財產,想方設法派人通知他的家屬,讓他們來繼承這筆遺產。如果是為了通商而遭遇到海難死亡的水手與商人,也可以從市舶司得到一筆撫卹金——哪怕他根本不是宋朝的臣民。壟斷海路,對蕃商徵收高稅是一回事,但這種溫情脈脈的人情味卻是宋朝所獨有的。你當然可以把他當成一種招徠海商的手段,但卻不可以違背這種道德習慣。石越是深知這一點的,至少他比曾布要理解得深刻——役使俘虜其實並不是問題的關鍵,關鍵是事情要做得好看。如果他果真嚴酷地對待那些俘虜,不給他們任何報酬,他必然會面臨朝野上下鋪天蓋地的譴責聲。但如果他付了報酬,哪怕僅僅是名義上的,哪怕是畫餅充飢,事情的實質立即就會變樣,人人都覺得這是理所當然。

有時候,藉口也是很重要的。

而在西夏,也有他們自己值得全神貫注的事情。

當「大安改制」得到地方,特別是實力派的支援之後,梁乙埋便更加不敢輕易發難了。但這並不是說梁乙埋會全然不知還手。老奸巨滑的梁乙埋,一方面繼續稱病隱忍,一方面卻指揮黨羽,在朝中不斷的找出種種藉口來阻撓改制。並且,從大安四年的臘月開始,在興慶府的街頭,便有各種各樣不利於改制的謠言開始流傳。這些謠言從興慶府傳到各地之後,就更加走樣得厲害了。

但對於夏主秉常來說,地方的明確支援,無論是自願還是被迫,都可以讓他信心大增。在大安四年的十一月,秉常就再次派出使者,向宋朝與遼國拜賀正旦,不折不撓地執行他「睦鄰邦」的政策。

除此之外,西夏君臣便在緊鑼密鼓地籌劃著建立講武學堂與國子監,並且計劃在大安五年三月舉行第一次科舉考試。以培養、網羅改制需要的人材。

在大安五年的二月,秉常又向全國頒佈了一份詔令。在這份詔令中,秉常宣佈要裁減宮府用度,並且免徵全國半年之稅,保證在大安五年,不再徵召男子服兵役,使百姓得到休息。

「真是大言不慚!」在興慶府的某座宅院內,史十三讀著抄錄來的詔書,禁不住笑道。

回答史十三的,是一個女子。「不再徵召男子服兵役,對於處於弱勢一方面的夏國來說,未免也太……」她笑了笑,沒有再說下去。

站在史十三身後的黑衣童子撇了撇嘴,譏道:「秉常倒也罷了,李清和禹藏花麻,便只爾爾麼?」

「倒也未必如此。」女子笑道:「我聽說這一代的夏主,有時候懦弱少斷,有時候卻是剛愎自用得很。這份詔書,李清與禹藏花麻,未必做得了主。」

「是麼?」童子又撇了撇嘴,不太相信地反問了一句。

史十三擺了擺手,打斷二人,沉聲道:「現在不必說這些,且先看看石子明要如何做吧。」

二人立即收口,恭謹地應道:「是。」

「李清給了我三千貫,託我陰蓄死士,說是要效仿當年司馬懿對付曹爽的法子,在民間散養死士,要緊之時,便可以有大用。」史十三低聲說著,語氣中卻有一絲戲謔之意,又似乎有一些不忍。

「何不便按他說的去做?」女子笑道:「要緊之時,說不定真有大用。」

史十三也哈哈大笑,道:「說得不錯。櫟陽縣君名不虛傳,真稱得上是女中豪傑!」

「奴嫁不過一小女子,哪裡比得上史十三的英名。」

史十三笑道:「不敢相瞞,初聽到是個女子,我也不免有幾分輕視。現在卻是不敢了。」

「史兄說笑了。」

史十三凝視這個女子,想起她的種種傳說,忽然生出好奇之心,笑道:「不知縣君怎麼會來這虎穴之地?」

女子淡然一笑,回道:「俚語不是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麼?」頓了頓,又笑道:「其實這裡有史兄主持大局,我來不來也無干緊要。且一個生人,到了這裡,也未必有用。我來這裡,實是給史兄打個下手的,一切都聽史兄差遣。」

史十三似笑非笑地望了女子一眼,也不點破,笑道:「豈敢。」

對於坐在他對面的這個奇女子,史十三是很尊重的,這種尊重足夠讓他按捺下自己的好奇心。雖然明明知道這個女子來這裡,絕非給他「打下手」,多少還帶點監視之意,但是他卻生不出一點厭惡、排斥之意。

數日之後,西夏靜塞軍司,韋州。

仁多澣也在讀著秉常的這份詔書。「不再徵發兵役麼?」仁多澣苦笑著,忍不住自言自語地說出聲來。秉常一廂情願的想法是好的,一面可以收買民心,休養生息,一面也是向宋朝示好,顯示西夏無擾邊之意。

可是,時勢已經變了。這份詔書若是李元昊頒佈的,那麼宋朝一定會朝野上下,頷手稱慶。但是他李秉常頒佈的,卻只能招人發笑。

是戰是和,還是由夏國來決定麼?

徵不徵發兵役,現在根本輪不到秉常來做主。

「報——」中軍官打斷了仁多澣的思緒,他抬起頭,望了這個新任的中軍官一眼,他曾經幾乎要斬了這個傢伙滅口,但是最後他發現這個傢伙非常的識時務,而且有能力,雖然他也知道這樣充滿野心的人很危險,但也許是看在他獻上來的鉅額贖金的份上,也許是一種類似於想要馴服野馬的心理,仁多澣留下了慕澤的性命,並且任命他做自己的中軍官——雖然在必要時,他會毫不猶豫地再殺了他。在西夏,好的人材,始終是缺乏的。宋朝人材眾多,浪費起來一點也不心疼,但在西夏,無論是國家還是各部落,都很珍惜難得的人材,因為這幾乎直接關係到國家或者部落的生死存亡。

「何事?」仁多澣的目光掃過慕澤。

「宋朝張守約派人送來石越的書信。」慕澤低下頭,恭謹地稟報道。

「這個時候?」仁多澣心中一陣不安,忙道:「請他進來。」

同一天,在宋朝陝西路的熙河地區與綏德地區,開始了宋朝歷史上規模最大的軍事演習。

「什麼?!」夏主秉常的語氣中,有幾分不可置信的驚愕。

數日之內,沿宋朝邊境的諸軍司,向興慶府告急的快馬不絕於道。對於宋軍大規模的軍事集結,西夏的邊將們,都有幾分摸著不頭腦。宋軍集結大軍,從常理而言,必定是為了進攻西夏,但是從宋軍的舉動來看,又似乎並非如此。摸不清宋軍虛實的西夏邊將們,全都迷惑不解。自古以來,都是兵不厭詐,無論宋軍是否在搞「虛虛實實」的把戲,對於不知底細的西夏人來說,唯一的辦法,就只有保持備戰的狀態,高度警惕,同時一面派人去刺探宋軍的軍情,一面則向興慶府報告。

「須儘快點兵迎戰,國相知道了麼?」秉常著急的問道。

李清與禹藏花麻交換了一下眼神,李清跨上一步,低聲道:「陛下,這是千載良機!」

秉常愣了一下,沒有明白李清的話。

「召國相進宮,商議軍機,然後趁機……」禹藏花麻解釋道,一面做了一個殺頭的手勢。

秉常吃了一驚,旋即搖頭,道:「強敵當前,萬一激起內變,豈不為宋軍所趁?」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李清語氣中,透著寒意。

「先召國相進宮議事……」秉常猶豫著,下達了命令。

「是。」李清應道,退了下去。他知道秉常的決心,實在是不可以信任,有些事情終需要親自佈置。

目送李清退下,秉常又把目光投向禹藏花麻,憂心忡忡地問道:「宋兵人馬多少,進兵方向,沒有一樣是清楚的,駙馬以為怎生應對才好?各處都是急報,莫非宋兵是數路大出?」他一面說著,一面將目光投向一幅畫得不怎麼準確的西夏地圖,游移不定。

「陛下莫急。」禹藏花麻沉吟了一下,「任他幾路來,總有應付之法。各地烽煙未舉,可見仗還沒打起來。眼下之策,只得先在靈州一帶集中兵力,以備非常便可。」

秉常此時早無主意,只聽禹藏花麻胸有成竹的口氣,心下稍安,連連點頭。

與此同時,梁太后宮中。

「你是幾朝的老將,這事究竟是何意思?」梁太后坐在胡床上,從容地問著嵬名榮。

嵬名榮想了一會,沉聲道:「臣總覺得此事透著蹊蹺。」

「怎麼說?」梁太后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自古以來,有智者之名的,多是謹慎之人。臣觀石越為人行事,一向多謹慎小心,每做一事,必是謀定而後動。這既是他的優點,也是他的缺點。既是石越在陝西主事,若是宋軍果真要來攻我,總不會只有一萬兩萬人馬。若是兵馬上十萬,這般大的調動,他便是瞞得再好,也總有蛛絲馬跡可尋……」

「你是說,石越在用詐術?」梁太后不禁傾了傾身子。

「兵書上說,虛則實之,實則虛之。這種事情,總是難料。不過臣以為,若是在陝西主事之人,是李靖李衛公那般的人物,那便是五千之眾,也可能是實;若是石越,十萬眾以下,都是虛多實少。這點人馬,他最多也就敢擾擾邊。」嵬名榮下了斷語。

梁太后沉吟了一陣,忽然嘆道:「你這話縱是有理,但是國中只怕無人敢信。」

嵬名榮亦不禁默然,在心裡微微嘆了口氣。他知道梁太后說的,確是實話。休說他人,連他自己,內心中也會有幾分猶疑的。眼下國內其實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前線情況不明,誰又敢保證說宋軍真的就不會大舉進攻?誤國之罪,對誰都太沉重了一些。

「罷了,我先去見見皇帝。」梁太后忽然起身,又問道:「那個文煥,可有異常麼?」

「也沒甚異常之處。」嵬名榮忙欠身回道:「他領了皇上的詔旨,現在專心負責籌建講武學堂。」

梁太后微微點頭,想了一會,忽問道:「你有沒有覺得我多疑了點?」

「謹慎總是沒有錯的。」嵬名榮委婉地回道。其實他心裡的確認為梁太后多疑了,以文煥的遭遇,救駕的功勞,實在沒有懷疑的理由。「不是人人都比得上景宗皇帝的。」嵬名榮在心裡安慰性的解釋著,當年元昊對那幾個漢族秀才,可不曾有過什麼懷疑。不過強者有掌控他人的自信,這也不是人人效仿得來的,所以梁太后的作法,也不能算錯。

「嗯。」梁太后點了點頭,笑道:「我畢竟是比不上景宗皇帝啊。」目光悠悠,彷彿是無意,又彷彿直透嵬名榮的內心。

嵬名榮嚇了一跳,連忙把頭深深地低垂下去。

國相府。

「抱病」的梁乙埋,也在他的園中與一干黨羽討論著宋軍的異常調動。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有什麼好怕的?」梁乙埋的態度便顯得從容鎮定得多。他這話並非是為了給手下打氣,而是打心眼裡這麼認為的。雖然兩次大敗於宋軍之手,但是梁乙埋並不覺得那是因為自己的指揮有誤。

「國相所言甚是。」座中的官員們紛紛附和著。

梁乙埋捻鬚微笑著,卻忽然發現大將梁永能默默不語,並沒有如他人一般附和著,他心裡頓時泛過一絲不悅,卻移過頭去,和顏悅色地問道:「梁將軍,你怎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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