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得鐵桶似的。」
「那便死守吧。」狄詠咬著嘴唇,忽然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不忍之色。
「怎麼了?」
狄詠指著城中,沉聲道:「我擔心西賊破城後屠城。」
歷史上,大凡血戰過後的城市,都沒有好下場。
何畏之也沉默了。
「再守一天。如果明天之後,城池不破,援軍不至,何兄你便提我人頭去降西夏,換回這滿城百姓的性命。」狄詠淡淡說道。「只不過難為你了。」
何畏之望著大步走下城牆的狄詠,久久沒有說話。
環州圍城第六天。
西夏大營。
「攻了五天,折損近五千人馬,一座小小的環州城都拿不下,飯桶!」仁多澣指著慕澤的鼻子破口大罵。「事先還說什麼環州只有兩千人,豈碼有五千人以上!」
慕澤有苦難言,如果仁多澣一次給他兩萬人馬,狄詠與何畏之再勇猛,他最多兩天也能奪下環州城。但是仁多澣偏偏採用了最愚蠢的戰術,每次給他的人馬,都不超過一萬。而且全是靜塞軍司最不管用的兵,或者是強徵來的小部族的人馬。慕澤不知道這些小部族大多是與梁乙埋關係不錯的部族,仁多澣每次派的兵,也都是親梁乙埋的將領的部隊。仁多澣根本是故意將這些人派去送死,但是慕澤卻以為是他短視無知。
但無論如何,他都不敢頂撞仁多澣。
畢竟仁多澣是連梁乙埋都要忌憚三分的大部族的族長。
「今日之內,末將必拿下環州城!」
「那好,再給你一次機會,你率五千兵去,拿狄詠的人頭回來我。」仁多澣不耐煩的揮揮手。死掉的五千人,他其實一點都不心疼。這四萬大軍中,他本族與附屬小族的人馬佔到三萬左右,現在是幾乎一點都沒有損失。
慕澤聽到「五千人馬」,心中暗暗咒罵著,但是面子上亦能恭順的應道:「遵令!」
好在環州城的守軍這次是真的最多不會超過兩千了。慕澤在心裡自我安慰道。
然而,在他剛剛點齊兵馬,準備出營攻城的時候,忽然聽到東邊傳來一陣喊殺之聲,一彪人馬,奇蹟般的從慶州方向殺來。瘁不及防的東大營頓時一片人仰馬翻。
「慕將軍,要不要去救援?」身邊的副將探身詢問。
「不必。」慕澤眼中露出冷若冰霜的光芒,「城中宋軍必然出去接應,我等趁機強攻西城,環州城必將易手。」
「將軍英明。」
但是慕澤的如意算盤並未打響,他剛剛準備向西城開拔,便見中軍官手執令箭飛奔而來,嚮慕澤喊道:「慕將軍,仁多統領命你立即救援東大營,若有延誤,軍法從事!」
慕澤頓時一陣氣苦,撒氣似的抽了一下馬背,高聲吼道:「救援東大營。」
一彪人馬,撥首向東,浩浩蕩蕩地殺去。
此時,環州城牆上人人都露出欣喜之色。
狄詠滿臉的不可思議。
慶州從哪裡變出這麼些援兵?
「挑三百精兵,出城接應!」他一面走下城牆,一面吩咐。
很快,三百人馬集合完畢,幾乎全是何畏之訓練出來的環州義勇,這亦是碩果僅存的環州義勇。
狄詠抬頭望了一眼在城牆上守城的何畏之,舉起銀槍,高聲喝道:「出城!」
三百精兵在高舉的「狄」字將旗與當今皇帝御筆親題的環州義勇軍旗的指引下,從環州東城殺了出去,直插入西夏軍東營。被兩面夾擊的西夏軍東營頓時亂成一團,西夏軍本來就甚為畏懼狄詠的威名,環州義勇也是被傳得神乎其神的部隊,此時見狄詠率軍如狼似虎的殺來,更是氣為之奪,竟是無人敢纓其鋒。很快,裡外兩支宋軍便會合在一起,突破東大營的防線,向環州城中殺去。
率軍趕來的慕澤眼見著「狄」字旗與「環州義勇」旗,眼睛立時就紅了。連被仁多澣打破如意算盤的不快都立時被拋到九霄雲外,大吼一聲:「殺!」也不管步兵跟不跟得上,便帶著騎軍,惡狠狠地向狄詠撲了過來。
「環州義勇斷後,援軍進城!」狄詠在馬上看見撲來的慕澤,立時躍馬大吼,率領三百義勇,掉轉馬頭,殺嚮慕澤部。
狹路相逢,弓箭幾成無用之物,高舉著各式各樣的馬用兵器,口中發出懾人的怪叫,兩支騎兵硬碰在一起。
環州城屏住了呼吸。
城牆上。
率援軍而來的,竟然只是個年紀輕輕的陪戎校尉!何畏之不由皺起眉毛。
「下官李敢當,奉石帥之令,率慶州義勇兩千,增援環州城。」
何畏之原本喜悅的心,立時沉下去大半。果然只是義勇。雖然他不知道這批人至少是半自願前來,並非單純的義勇,其中還夾雜了一些禁軍與廂軍官兵。
「帶霹靂投彈沒有?」何畏之心存萬一的問道。無論如何,有霹靂投彈的話,於守城還是頗有好處的。
「帶了。」
何畏之喜上眉梢,「帶了多少?」
「一百枚。」
才浮起來的笑容瞬間變成苦笑。何畏之看了一眼城外與慕澤正殺得難解難分的狄詠部,沉聲說道:「鳴金!」
援軍來了,自然沒有理由投降了。環州義勇就只剩這麼一點家當了,不能再讓狄詠全部揮霍光了。如果環州城還有希望的話,希望就在這些幾百人身上了。何畏之沒有指望那裝備參差不齊的兩千慶州義勇。
已經是第六天了,如果能堅持到高遵裕的援軍趕到,環州還是可能守住的。何畏之的目光,已經是第三次投向東南了。
援軍應當早就在路上了吧?
渭州。
「我手中沒有可以支援環慶的人馬。」定西侯高遵裕的表情如同千年花崗岩。「援軍自然會派出,但不是現在。」
月明真人在後面凝視著高遵裕的目光深沉,嘴角卻不禁露出諷刺的瞭然之笑。
「如果石越出事,只怕朝廷不會善罷干休。」
「從來官場都是人走茶涼。」高遵裕冷笑了一下,沒有多說。石越若是活走,或者他還有麻煩;石越若是死了,他再揮師收復環慶,他高遵裕便是力挽狂瀾的英雄,誰敢追究他的責任?
何況,平夏城戰況慘烈自是事實。他有充足的理由,不發救兵。
他高遵裕可沒有要求石越在慶州充當英雄。
「聽說狄詠在環州……」
月明真人的話,換來的是高遵裕殘酷的冷笑。狄詠?若不是他與石越,他高遵裕怎會突然間幾乎身敗名裂?若非西夏人這次入寇來得這麼及時,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石越與朝廷都不得不依賴更熟悉渭州軍中事務的自己,他幾乎不能翻身……一個「前郡馬」還不如一條狗來得值錢!何況這個「前郡馬」還重重的得罪了皇帝。熟悉宮廷鬥爭的高遵裕,非常明白,此時的皇家,根本不會在乎狄詠的生死。
「如若石越真的或死或敗,高遵裕能趁此機會控制局勢,掌握陝西的兵權也是不錯的局面。」月明的心中閃過一個念頭。他立即放棄了勸說,「既然高帥已經拿定主意,那麼,貧道以為,環慶那邊,不做點樣子,日後朝廷那裡只怕不好交差。」
「真人對朝廷的瞭解,還是略嫌不夠。」高遵裕突然轉過身來,好心情的解釋道:「朝廷在乎的,永遠都只是結果。如果石越兵敗,而我能擋住西夏人,甚至不用擋住,只要我能守住渭州不失——朝廷便不會責罰我,相反,朝廷一定會嘉獎我,籠絡我!何況,我的官位現在渭州知州,我對朝廷的責任,亦不過是守住渭州的疆土!」
月明只感覺一股冷氣從腳底冒了上來。
因為他知道,高遵裕說的是事實。
「本帥自然會集結人馬,準備救援環慶!」高遵裕撫摸著手中的琉璃酒杯,笑容可掬,「但是平夏城關係重大,本帥已將大部分兵力派出增援。西賊犯我環慶,兵力雄厚,本帥自需要一點時間來集結軍隊……」
月明不由自主地的打了個冷戰。
「著人回報石帥,援軍不日出發,望堅守待援。」
嘩地一聲,一隻名貴的琉璃酒杯摔到地上,一片片的碎片上,似乎都映出了高遵裕猙獰的笑容。
環州圍城第十天。
城牆上戰死士兵的屍體,已經沒來不及清理。西北城牆的一角已經塌了老大一塊。
但這一切,都已不再重要。
環州城中,能拉動弓箭計程車兵,已經不足千人。
狄詠的戰袍早已染紅,身上有著近十處的箭傷、刀傷。援軍至少應當到了慶州吧?狄詠心中慘然,但也有一絲欣慰。可惜自己等不到援軍到來了。
「李敢當!」
「在!」
一個渾身上下都被鮮血浸透的人站地狄詠的跟前。
「投降的時候,你率領還能騎馬的弟兄,開東門,想辦法逃回慶州報訊。」狄詠平靜地吩咐道。
「投降?!」李敢當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著狄詠,斷然拒絕。「下官絕不會投降!若等不到援軍,下官與將軍忠烈祠相見便可!萬不可效法文煥那廝,身敗名裂,累及祖宗!」
「你想看到滿城百姓被屠嗎?」狄詠厲聲喝道。
李敢當怔了一下,遲疑起來。但僅僅是一瞬,李敢當拔出佩刀,往地下狠狠一斫,佩刀竟然切入城牆的磚中。他單膝跪倒在狄詠面前,高聲說道:「下官來之前,已向石帥發誓,城在我在;城破我亡!恕下官不能從命。」
狄詠無可奈何地看了李敢當一眼,嘆了口氣,轉向何畏之,說道:「既是如此,由何兄率隊突圍吧。」
何畏之默默點頭。
「李敢當,那便由你將我的人頭送至西夏,向西夏人乞降。」狄詠淡淡地下達著命令,聲音異常地平靜。
「將軍!」李敢當哽咽了。
「我已經寫好了奏摺與遺書,若何將軍能夠突圍,你便不至於被誤會。」
李敢當默默看了何畏之一眼,心中想道:無論他能不能突圍成功,我都不會被誤會。
「一個時辰後,開城門投降!」
狄詠語氣平靜地下達了他人生中最後一個命令。他的目光遙遙的注視著遠方,很久很久也沒有轉移過,李敢當與何畏之則一直默默的注視著他,帶著敬重,也帶著蒼涼。雖然他們的心裡,都有些奇怪,為什麼狄詠此時的表情,既不象是憤怒,也不象是悲傷,而是——溫柔。
此時的狄詠,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是想起了長安城中的嬌妻,還是未出世的孩子?還是什麼也沒有想,只是最後留戀的看看這個世界?這都已經沒有人知道。
不知過了多久,一柄匕首反手插進狄詠的心臟,狄詠的手似乎扶了一下城牆,卻迅速的滑倒在地,何畏之緩緩的走近他,狄詠的眼睛依然大大的睜著,似乎在最後的一刻,他也並沒有放棄對這個世界的留戀,不知為什麼,他這樣的表情看起來竟然特別的純淨,並不象是一個勇猛的將軍。
何畏之輕輕地幫他合上雙眼,他的目光落在狄詠的胸膛上,匕首已經完全刺入了他的胸膛,只露出鑲嵌著腥紅寶石的柄身,何畏之忽然認出,這柄匕首正是他當年送給石越的,石越又將之送給了狄詠,最後由它終結了狄詠的生命。他的心裡,不知為何,忽然想起了那場盛大的婚禮,鮮花鋪落了汴京的街道……
一刻鐘後,環州城滿城大哭。
仁多澣與慕澤奇怪地望著環州城,不明白那哭聲因何而發。
這座城池的陷落已經是遲早的事情,但是十天的慘烈抵抗,無論是身在前線戰鬥的慕澤,還是不斷算計著異己部隊的仁多澣,都對環州城又恨又敬。
這座小小的環州城,西夏軍付出十天時間,以及超過一萬餘人死傷的代價。
慕澤已經準備好城破之後,要讓滿城人都為這種抵抗付出代價,也需要藉此安撫死戰計程車兵。
最多隻需要一次進攻了。
然而,出乎二人意料的是,一個時辰之後,環州城牆上,升起了白旗!
「投降了?!」仁多澣與慕澤面面相覷,所有的西夏軍將士都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環州投降了?!
環州城門全部開啟。
從西城門出來一位身著素袍的宋軍軍官,緩緩向仁多澣與慕澤走來,他手中還捧著兩個盒子。
西夏士兵們屏氣凝神地望著這個軍官一步步向仁多澣走近。
「讓他過來。」隨著仁多澣的命令,西夏士兵自動向兩邊退開,給這位宋軍軍官讓出了一條道路。
「下官大宋環州陪戎校尉李敢當,向仁多統領乞降!」李敢當的喉嚨中,無比艱難地吐出來這句話。
仁多澣與慕澤對望一眼,「狄詠呢?他如何不來?!」
「狄將軍人頭在此。將軍遺言,請仁多統領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放滿城百姓一條生路。此為環州戶籍冊!」
仁多澣大吃一驚,「狄詠死了?」一個親兵接過李敢當手中的木匣,開啟來看,赫然正是狄詠的人頭!
「狄將軍希望能夠用自己的人頭,換取仁多統領的仁慈。」
仁多澣沒有回答李敢當,他執鞭遠眺殘破的環州城,心中竟不知是什麼滋味。他自然知道狄詠的身份,是絕不可能成為俘虜的,而且兩國交兵……但是,不知為什麼,仁多澣竟然沒有徵服的快感。
「收下他的戶籍冊。我答應你,進城之後,絕不縱兵侵犯百姓。」仁多澣沉聲說道。
「多謝仁多統領!」李敢當向仁多澣拜了一拜,突然也倒在了地上。
幾個親兵衝上去,翻過李敢當的身體,發現他的胸口,也插著一把匕首。
「厚葬此人。」仁多澣嘆息道。
他的目光移過裝著狄詠首級的木匣,高聲命令道:「準備進城!」
便在此時,便聽到東城方向傳來一陣嘈雜之聲,未多久,一個士兵策馬跑來,高聲稟道:「有宋軍突圍。」
「截住他們!」仁多澣身後的慕澤,不顧身份的發出了命令,表情無比猙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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