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節

新宋2:權柄 阿越 第2頁,共2頁

「可惜石起、桑充國無女,否則……」王賢妃卻是充耳不聞,垂首思忖良久,宋朝的政治傳統對她的影響,畢竟還是要小過高麗國的政治鬥爭帶給她的印記,她輕咬下唇,決然地說道:「無論如何,還是想辦法替俟兒定下石家的婚事才好。」

金蘭不易覺察地笑了一下,雖然她在某些方面,可能比王賢妃懂得更多,但是對於宋朝所謂的「祖宗家法」,在高麗長大的她,同樣缺少應有的敬畏。沒有先例的事情就一定不能做麼?金蘭的心中可從來沒有這樣迂腐的想法,在她看來,所謂的「成例」,就是用來打破的;而所謂的「先例」,就是用來建立的。因此,如果王賢妃一定要替信國公趙俟娶石越的女兒,金蘭絕對會支援她。她所要考慮的,不過是如何才能達成這個目標而已。

沒有人知道,在成安縣君金蘭的心中,還有更大的野心:如果信國公真的能夠成為石越的女婿,那麼宋朝皇帝的龍椅,也未必會專屬於某一個人吧?

至少在高麗國的政治鬥爭中,這條法則是成立的。

同一天,同一座皇宮之內,慈壽殿。

與群玉殿不同,慈壽殿十分熱鬧。太皇太后曹氏的身體,康復了許多。而正在這個時候,宋朝又取得了邊關少有的大勝,其主帥,又正好是高太后的從父。

「我聽說,百官又在給官家上尊號了?」人逢喜事,曹太后的精神的確好了許多。

「是。」趙頊笑道:「朕拒絕了。朕不需要尊號。」

「嗯。」曹太后點點頭,又問道:「國家用兵平夏城,想來花費不少錢吧?」

「整編軍隊、修葺官道、賑濟災民、用兵平夏,都是花錢的事情,眼見國庫又有點拮据了。很快黃河汛期又要到來,這方面的錢糧是不能省的。各地還有一些天災人禍,也需要賑濟。按理說大勝之後,要儘量獎賞有功的將士與臣子,但是因為要花的錢太多,所以獎賞的數額一直議而不定,遲遲沒有公佈。」

「這件事不能拖,當年太宗敗給契丹人,就是因為太原之賞沒有兌現,影響了士氣。」曹太后提醒道。

「朕理會得。」趙頊道:「但是國庫吃緊,一時也沒有辦法。朕已下詔,先迎戰死的將士入英烈祠,發放撫卹錢,這是第一要緊的。將士們見戰死的同袍都有了憮恤,就知道朝廷必然會發放賞錢,那就不會太急了。只待夏稅收完,朝廷就有錢賞功了。」

曹太后不曾料到國庫竟然緊張得到這個份上,沉吟一會,說道:「國家事事要錢,宮中自我以下,再裁減些用度。」

趙頊連忙笑道:「娘娘說哪裡話來,便是再沒錢,亦不能從這裡省。娘娘不用擔心,夏稅很快收上,拖不了多久。」

曹太后搖搖頭,道:「我這也只是一點心意。西夏人吃了這兩個大虧,如何丟得起這個臉面?何況兩處都是緊要之地。我料他們必然起兵來報復,朝廷若是有功不賞,士氣不振,難保不會有萬一,到時候悔之何及?」

「朕當想個萬全之策。」趙頊心知曹太后所言有理,但是他既便是皇帝,也無法憑空變錢。若真是隻顧賞功,導致防汛與賑災無錢,結果只怕也好不到哪裡去。他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再談下去,徒增煩惱,便換過話題,向高太后說道:「朕還要向母后賀喜,高遵裕立此大功,兩府議功,決定晉高遵裕三階,為正四品壯武將軍,封定西侯,並蔭其兩子。」

高太后笑道:「這是祖宗庇佑,非遵裕之功。」

「亦是他指揮得當,不墮父祖之名。」曹太后端起茶杯來,輕輕啜了一口,漫不經意的問道:「石越、種誼,又是如何敘功?」

「石越名位已高,其奏摺又一力推功於下,因此僅晉封新化縣開國侯,許蔭其兄子,晉其妻韓氏為郡夫人。種誼晉一階,為游擊將軍,封開國男。」趙頊淡淡回道,停了一會,又說道:「石越素來不貪名爵,此番幾封奏摺,除了說平夏城、講宗嶺二役有功之臣外,連篇累贖,說的都是另外兩件事情。」

曹太后、高太后、向皇后心中雖然好奇,但這畢竟是朝中大事,若趙頊不說,她們也不便相問,當下曹太后只是微微點頭,卻是不冷不熱的問道:「那麼郡馬狄詠,又當如何封賞?聽說他在平夏城,頗立大功。」

曹太后一提起狄詠,趙頊的臉色,刷地一下便沉了下來,冷冷說道:「朕不知道要如何封賞他!」

眾人在宮中日久,都知道狄詠這次是擅離職守,犯了皇帝的大忌,當下全都默然不語。向皇后有心替狄詠說幾句好話,但是話到嘴邊,看見趙頊的臉色,嚅嚅一會,卻終於不敢出聲。惟有曹太后卻似沒看見趙頊的臉色一般,只是淡淡地問道:「是石越、高遵裕的奏摺中不曾表敘其功麼?」

趙頊板著臉道:「石越、高遵裕皆贊其功。但是狄詠之職責,不在平夏城。無論他立下多大功勞,朕也不能賞他。朕昨日已經下詔訓責他。」

「狄詠確是不知輕重。」曹太后輕輕說道,「但是用人之道,是要恩威並施。他畢竟是忠良之後,年輕人貪功好勝,不是大過失。官家既已罵過他,還是要賞他。責罵是罵他的過錯,賞卻是賞他的功勞,這樣臣子們才會心悅誠服。」

「是。」趙頊心中十分惱怒狄詠,但卻不便說出,當下只是心不甘情不願地應了。至於賞狄詠之功,趙頊卻沒有半點這樣的想法。他不重重處罰狄詠,已經是顧及到清河郡主的感受了。曹太后豈能不知趙頊心中的想法,但是她畢竟不能強迫趙頊做什麼事情,只是在心裡嘆了口氣。

向皇后見趙頊不太高興,忙出來打圓場,笑道:「官家,因剛提到平夏城大捷,臣妾倒想起一事,想和官家打聽點事情。」

「聖人但說無妨。」

眾人都不知道向皇后要向趙頊打聽什麼,一個個都把耳朵側過來,卻聽向皇后笑道:「本來外間的事情,臣妾不合打聽。但是現在連宮中的宮女內侍,都在傳說一個叫何畏之的人,帶著一千義勇,就燒掉了數千人駐守的講宗城。說起此人之勇,倒似連馬援都比不上了。因此臣妾斗膽,想請官家給臣妾說說,究竟這何畏之是何等人物,又是如何燒了那個講宗城?難不成此人真有三頭六臂,能騰雲駕霧不成?」她話音方落,眾人都笑了起來。趙頊都知道她是故意如此,好讓氣氛喜慶一點。他體諒著她的苦心,便不拒絕,笑著挪了挪身子,笑道:「說起這個何畏之,卻的確勇氣可嘉。他本是大理國人,聽說酒露便是他的發明。因為避家難,遷居京師,不知如何,被石越訪得,知他文武全材,是可用之人,便留他在陝西。因與石越巡視各州鄉兵,卻暗中從中挑選精勇武敢之士千餘名,在環慶操練……」當下趙頊便和兩宮太后、向皇后等人滔滔不絕地說起石越奏摺中關於火燒講宗嶺的事蹟來。

原來當日石越巡視各地鄉兵與忠義社等民間自衛組織時,便已將何畏之帶上。當時他的想法,便是要從中間挑選勇武之士,組成一支精銳部隊,偷襲講宗嶺,給梁乙埋一點顏色看看。他素知何畏之武藝高強,能御眾,懂兵法,因請他主持此事。何畏之身負國恨家仇,若以一介商人,畢竟無以成大事,何況他還託庇於石越羽翼之下,此時有機會典兵,並且還是由自己一手締造,自然是一拍既合。於是何畏之便隨石越至各地,名義上替石越選親兵,實際上卻也同時挑選武藝出眾的百姓,集中至環慶一帶訓練。與此同時,石越又秘密下了兩條命令,一是下令沿邊各州軍選送本州武藝出眾者二至十人至環慶訓練;一是下令從禁軍中挑選出百餘名低階武官,分派各地,指導、監督民間武社——不過石越為了避嫌,這百餘名軍官後來很快就脫離禁軍,被納入兵部職方司陝西房。而集中在環慶的千餘人,就使用了一個平平無奇的鄉兵旗號:陝西路環州義勇。

這所謂的「環州義勇」,主要是由各地的無賴、流氓、亡命之眾組成——因為武藝高強而又老實本份的,都成了石越的親兵,剩下來的自然不是什麼品行端正之輩。幸好任憑怎麼樣的無賴與流氓,畢竟狠不過何畏之的鐵腕。石越雖然奇怪何畏之的擇才標準,但他也知道歷史上多的是無賴少年從軍反而煥發出無限戰鬥力的事例,指望地方上武藝出眾之輩不去欺壓良善,那是武俠小說中毒的表現。因此石越倒也頗能聽之任之。不僅僅如此,出於對何畏之的信任,石越還給了這支所謂的「環州義勇」堪比禁軍精銳的裝備——表面上的鄉兵組織「環州義勇」,每個人標準配備的是:「黑白甲」一副,這是一種輕型皮鎧,除了要害部位用鋼板之外,大部分地方採用皮甲,是大宋兵器研究院的新設計;採用了棘輪機構的新型鋼臂弩一副,弩箭四十枝;弓一副,箭六十枝;霹靂投彈三枚;朴刀一把,戰馬或騾子一匹。

「環州義勇」從一開始組建,目的就相當的明確——夜間作戰與山地戰。訓練的重點,就是在漆黑的夜晚,如何在山林之中,不用照明就能無聲無息地行軍,分辨敵我,射殺敵人,實施縱火、破壞的任務。如果梁乙埋能看到他們的訓練,他用腳趾也能想象得出來這支部隊是用來做什麼的。

因此講宗城之戰,實際上只是一次「平平無奇」的戰鬥。

野利濟與慕澤不和,將慕澤趕到了講宗城外十餘里的地方紮營,而自己則龜守講宗城,美其名曰「互為犄角」。何畏之偵知這種情況,在天色的掩護之下,在野利濟與慕澤兩軍的必經之道上,挖了三道陷阱,以及數道假陷阱,留下二百人狙擊慕澤。然後在三更時分,親率部眾,分成四隊,夜襲尚未完工的講宗城。何畏之的這些部眾,若組成大陣決戰,或許不過如此,但讓他們分成小隊,四處縱火、射殺、投擲霹靂投彈,卻是得心應手,八百人的部隊,四面殺將起來,黑暗之中,只聽見到處是火光與霹靂投彈的爆炸聲。西夏守軍根本不知道來了多少敵人,只覺得四面八方全是喊殺聲,好不容易披掛起來迎戰的,卻發現自己的敵人臉上用油墨畫上了各種各樣駭人的圖案,晚上乍一看見,竟不知是人是鬼,無不嚇得魂飛魄散,一時間竟全無鬥志。而守將野利濟又被何畏之潛入營中射殺,群龍無首,無法組織起抵抗,只得各自逃竄,辛辛苦苦建了幾個月的講宗城,一個晚上,就被大火燒成灰燼。

慕澤聽到講宗城的喊殺聲,匆匆趕來,卻不料踩中何畏之事先挖好的陷阱,損兵折將。他只得一路小心翼翼行來,只見遍地都是陷阱,黑夜中真假難辨,行軍速度不得不大幅減緩。好不容易走出「陷阱之路」,又被伏兵一陣沒頭沒腦的猛攻,慕澤眼見著講宗城已經火勢滔天,再不可救,又不知道到底來了多少宋兵,心慌意亂,也無心接戰,乾脆遠遠躲避。一直等到天色全亮,何畏之早已率部從容撤離講宗嶺,他才小心翼翼趕到講宗城。

此時,擺在他面前的,不過是一堆灰燼以及何畏之留下的一幅大幡,高達三丈的大幡囂張地插在講宗城以外二里處,上面龍飛鳳舞地寫著一行大字:「何畏之率千人破賊於此!」大幡的木杆頂端,赫然挑著野利濟的頭盔!

直至此時,西夏人才知道,來襲擊自己的部隊,不過千人而已!

這其中種種情由,有些是趙頊知道的,有些卻是他不知道的。但是他講敘起來,卻也是繪聲繪色,聽得眾人心馳神往,彷彿親眼見到何畏之率領一群扮成鬼怪的勇士夜襲講宗嶺,火燒講宗城一般。

向皇后聽完,笑道:「這個何畏之真是飛將軍一般的人物,似他立下這般大功,官家卻要如何封賞?」

「環州義勇,朕御筆親題軍旗,其部眾領禁軍步兵軍餉,朝廷視同侍衛步軍司禁軍,暫歸種古節制。至於何畏之,可破格封為御武校尉。」趙頊笑道:「似這環州義勇,緩急之時,可為奇兵之用。因此朕用石越之言,不打亂其編制。」

「由一介布衣而為御武校尉,亦是少有之殊榮。」向皇后笑道,「官家臨朝願治,便有許許多多的人物出來為朝廷效力,可見天子自有天佑。」向皇后的話,自然是拍趙頊的馬屁,但是這些話聽到耳中,卻也實在舒暢。此時的趙頊,已經暫時性的忘記了那個惹他不快的郡馬狄詠,也暫時忘記了他的朝廷,還有迫在眉睫的財政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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