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節

新宋2:權柄 阿越 第1頁,共2頁

皇帝可以忘記,但是身為政事堂的宰相,卻不可以忘記這些事情。

「石越、高遵裕的功勞,代價便是朝廷的財政狀況急劇惡化。」連司馬光都忍不住要發起牢騷來,「單單是前線的將士與民夫,按平均每人一千五百文的賞額來算,就需要二十餘萬貫的賞金!還有未直接參戰的將士也需要犒賞。各地大小官員,也伸長了脖子等著朝廷的賞賜……還有戰死將士的撫卹金……」

「單單是修築平夏城的費用,以及十幾萬大軍在外作戰的軍費,就已經將國庫掏得差不多了。」呂惠卿冷冰冰地說道,他不似司馬光那麼情緒化,雖然整個政事堂中,以呂惠卿最為嫉恨石越的成功。「禁軍整編更換兵甲,需要的費用也不是小數目,此外防洪、賑災都是必不可少。」

「朝廷在短時期內經不起再一次戰爭了。」司馬光的語氣中不由有點惱火,以至於他短暫的忘記了對呂惠卿的討厭,「朝廷與百姓,都需要休養生息。」

「只怕不可能。」兵部尚書吳充就事論事地說道:「接連兩次大敗,尤其是平夏城對西夏事關重大,若說西夏不舉兵報復,絕不可能。」

「吳公所言有理。」馮京緊接著說道:「既然烽火已經點燃,就沒有那麼容易熄掉了。」

「但是朝廷無力再打一次大仗!」司馬光高聲辯道。

呂惠卿不屑地瞄了司馬光一眼,冷冷道:「這事不由我們作主,除非我們把平夏城拱手相讓。」

司馬光瞪視呂惠卿,高聲問道:「那麼相公以為無糧無餉,亦可以作戰麼?」

「司馬公何不寫信去問石子明?」呂惠卿譏諷道,「樞密會議已經給皇上上了一封奏摺,以為西夏人在半年之內,必然會有一次全面的報復。司馬公是不是準備告訴石子明,他開啟的邊釁,由他去平息?」

「僅僅是防禦的話,軍費的耗費要少很多。」吳充也很討厭呂惠卿,但是他也無意站在司馬光或石越的一邊,他只不過是就事論事。

被特別要求來參加這次會議的太府寺卿韓維卻是堅定地站在石越一邊的,他忽然插話道:「錢的問題,並非沒有辦法解決。」

「願聞其詳。」呂惠卿與司馬光幾乎同時說道。不過二人的語氣,一個帶著諷刺,另一個,卻帶著誠懇。政事堂會議的其他成員的目光,也都聚集到了韓維身上。

「石子明最近的奏摺,提到兩件事情。」韓維環顧眾人一眼,方緩緩說道,「一件事是陝西路推行新驛政,另一件事,就是要在陝西路發行交鈔五十萬貫。」他說的事情毫不稀奇,在座眾人便只是靜待他的下文。「以往在陝西也發行過交子,一般的方法,本金為五萬至六萬,則可以發行十萬。石子明提出發行交鈔之法,頗有新意,他是要借朝廷封樁錢四十萬貫為本金,便存在汴京,而在陝西路發行面額為一貫至一百貫的交鈔五十萬貫——他亦已說服幾大錢莊接受交鈔與銅錢的兌換業務,錢莊可收取一定手續費。而錢莊若要兌換銅錢,則需至京城來兌換,朝廷不收任何費用。這種方法,錢莊有利可圖,而百姓則可以信任交鈔,而陝西路,平空就可以變出來五十萬貫錢,用來興修水利,朝廷的封樁錢存著也是存著,並沒有任何損失——畢竟只要交鈔可以用來交稅,那麼擠兌銅錢的情況,幾乎是不可能出現的。」

他的說這些事情,石越在奏摺裡寫得更清楚。而在座的每一位,都曾經讀過副本。平心而論,眾人都認為是個好辦法,交子在當時,已經是一種相對成熟的事物,當時的大臣,都已經懂得發行交子需要本金為儲備,每位大臣的家中,也都或多或少有一些交子的存在。而石越所做的事情,最大的不同,就是用利用了朝廷一向視為「定心丸」的封樁錢來作本金。便聽韓維繼續說道:「所以,在下以為,朝廷實在缺錢,不如便借鑑石越的計劃,發行交鈔!為了謹慎起見,可以劃定幾路為試行區,這次犒賞所需要的全部緡錢,試行區官員、兵丁的薪俸,可以全部採用交鈔支付。只要朝廷再用幾十萬貫封樁錢——甚至用夏稅的收入為本金,那麼眼前的危機也可以解決。既便這幾路在交夏稅時都用交鈔交納也不要緊,這不過是相當於朝廷提前收取了幾路的夏稅!」

大宋朝的政事堂,頓時一片沉靜!

這裡坐著的,都是大宋朝的重臣,每個人都明白,表面上看來,韓維的計劃,只是比石越提出來的計劃推進一步,但是實際上,人人都能知道,韓維的計劃,相對石越的計劃而言,已經發生質的變化!這不再是在一路之內發行交子,而是在一片區域之內,發行交子。一旦成功,必然會向全國推廣,換言之,如果韓維提出來的計劃此次能夠成功,那麼,在全國範圍內,發行交鈔的日子,就不再遠了。

再遲鈍的人也能感知到這會是多少巨大的變化!

「有欠謹慎!」——司馬光的額頭上,幾乎就差直接刻上這四個大字了。

「若是發行,日後想要多少錢就可以印多少錢……」呂惠卿心中的想法,也不經意地從嘴角的笑容中流露出來。

而餘下的宰輔們,有幾位被這前所未有的大膽計劃所震撼,腦海中短暫性出現空白的現象;其他尚屬清醒的大臣,則在心中反覆衡量著利弊——包括對大宋朝的利弊,也包括對自己利益可能產生的影響,一時之間,竟然難以下出判斷。

韓維提出來的計劃,真的是充滿了誘惑力。

但是拋開派系之間的立場不提,政事堂中許多大臣,還是從這種誘惑當中,直覺的感受到了危險,雖然他們並不清楚究竟會有何危險。

「旁門左道!」司馬光心中十分地排斥發行交鈔這種危險的想法。他始終相信,真正理財的王道,就是朝廷的君臣厲行節儉,輕徭薄賦,使百姓們種好地,生產出足夠的糧食,這樣國家自然會上下富足。其他所有的理財方法,在本質上,都是屬於歪門邪道——「天下的錢財有限,不在官便在民,官多自然民少!」雖然司馬光並不懂得什麼叫做「零和遊戲」,然而他卻固執的保持著這樣的信念:其他所謂的「理財之術」,都不過是「零和遊戲」而已。

而呂惠卿猶疑的,則是提出這個計劃的人——韓維是眾所周知的「石黨」!他的計劃便是脫胎於石越的構想,他有必要替風頭正健的石越再添新功嗎?石越與高遵裕在陝西取得勝利讓朝野為之振奮,一時間譽聲如潮,但是真正要為補給、財政操心的,卻是他呂惠卿!

呂惠卿心中頗覺憤憤不平。他自動忽略了司馬光等人的工作。

呂惠卿望了各懷心事的政事堂宰輔們一眼,似乎感覺過於長久的沉默並非解決問題的辦法,輕輕咳了一聲,道:「諸公以為如何?」

「某以為不妥!」司馬光絲毫不留情面地說道,「無論金、銀、銅、鈔,皆為無用之物。於世間有用之物,乃是糧食與絹布。天下農夫每歲所耕之地不變,則所產之糧不增多;天下農婦所種之桑麻棉不變,則所織之布不增多。而朝廷卻要發行所謂‘交鈔’,此是以此無用之物,奪天下農夫農婦所產之糧布,與加稅又有何異?」

戶部尚書所說的,是一種樸素的經濟道理,立時贏得在座大部分人的認同。但是太府寺卿顯然也有他的理由,韓維立時欠身說道:「非也!某以為,司馬公所言,只見其一,不見其二。」

「願聞其詳。」說話的是尚書右僕射呂惠卿。雖然韓維與石越本質上都是他的政敵,但相比而言,他更願意見到有人讓司馬光難堪。

自從司馬光入朝之後,呂惠卿與司馬光之間在皇帝面前公開的互相攻訐,就超過三十次;至於在政事堂的互相批評,更是家常便飯。然而奇怪的是,雖然呂惠卿曾經數次用計,試圖激怒司馬光,逼性情剛強的司馬光主動請辭,但是司馬光卻一改常態,絕不辭職。呂惠卿自然不知道司馬光有多重的原因,不敢輕易言退——一方面,因為受到太皇太后的重託,讓忠君觀念極強的司馬光有了一種肩負重任的感覺;另一方面,卻是因為當年王安石雖然與司馬光政見不合,但是司馬光潛意識中,對王安石還有一種信任,懷著一種僥倖認為王安石也未必不能成功,但是對呂惠卿,司馬光卻是認定了他不過是一個奸佞小人,司馬光自認為如果自己離開朝廷,將會成為國家的罪人,因此雖然屈居呂惠卿之下、哪怕與呂惠卿爭得怒髮衝冠,司馬光始終不敢放棄自己的責任。但是這些卻是呂惠卿所不能理解的。所以呂惠卿始終希望借用一切機會,來拔掉政事堂的這根眼中釘。

韓維並不知道自己此時已經成為呂惠卿打擊司馬光的工具,他注視司馬光,朗聲道:「司馬公當知慶曆間事,慶曆之時,江淮之地便有錢荒,其因便是朝廷需調集銅錢應付西夏元昊之邊患。直至熙寧以來,東南錢荒,依然如故。熙寧二年呂相公便曾建議坐倉收購軍兵餉糧,而令東南漕運糧改納現錢,當年司馬公曾上章論之,以為如此則會加劇東南錢荒……」他這句話說出來,政事堂中呂惠卿與司馬光都表情尷尬,馮京、吳充等人卻面露笑容。韓維沒有覺察到自己失言,兀自繼續說道:「此後朝臣論東南錢荒者甚眾,直至熙寧九年夏,張方平相公亦曾言東南六路錢荒,道‘公私上下,並苦乏錢,百貨不通,萬商束手。’且言‘人情日急’。是故石越為杭州守牧,便曾上章論之,請朝廷於秋收之時,許農夫奈米不納錢,以免使農人同時賣米,加劇米賤錢貴,重傷農夫。後其入朝,又數論之,天子恩德,於熙寧九年秋頒詔許之,天下稱頌之聲,今日尤不絕於道。然則東南錢荒,卻並未完全解除。」

韓維說到此處,連司馬光都暗暗點起頭來,因為韓維提及的,實是宋朝經濟領域面臨的一個死結!大宋君臣,對此都束手無策。果然,便聽韓維繼續說道:「一面是東南錢荒,致使米賤傷農,百貨不通,萬商束手;一面卻是銅貴錢賤,銅禁未開之時,天下銷錢鑄銅器者已不可勝數,自王介甫開銅禁後,更是風行天下。銷鎔十錢,得精銅一兩,造作器物,即可獲利五倍甚至十倍,天下誰不願為?遂使錢荒愈重。石越論及此事,以為以銅鑄錢與以銅鑄器,利潤相差如此,是銅錢之值賤也!若依常理,則既有錢荒,則當錢貴,錢貴則鑄錢監當有重利,而今日之事實,卻是各地鑄錢監,因銅價貴於錢價,若能不虧,已是萬幸。」

韓維說的,的確是當時的怪現象,一方面東南錢荒,流通市場缺少銅錢,導致錢貴米賤,傷害農業;另一方面,卻是銅錢的市場價值低於它的實際價值,導致官府鑄銅錢不能獲利甚至是虧本,而同時,卻有大量的銅錢被鑄成銅器,以及流出海外——因為宋錢在海外的購買力,數倍於它在本國的購買力!由此更加劇了錢荒的現象。

這是宋朝人難以解釋的現象,他們無法理解為什麼會陷入這樣的惡性迴圈當中。他們鑄造的銅錢,既是貴的,又是便宜的!哪怕就在缺少銅錢的東南諸路,也是如此,那裡的銅錢一方面缺少,一方面卻除了傷害到米價之外,並沒有導致物價暴跌,甚至是米價,也處於一個相當的水準,所以使得銅錢不斷的外流——曾經有來自日本國的商船,一夜之間將一座城市的銅錢全部買走!也有非法的海商,載著滿船滿船的銅錢出海,去海外購買超過這些銅錢在大宋境內的價格一百倍的貨物!這也許可以解釋成宋朝政府在平準物價方面做得多麼出色——哪怕是虧本,也在不斷的鑄造銅錢,使得東南地區雖然看起來永遠都在缺錢,但是至少不是不斷的缺錢,流入量抵銷流出量,從而維持了一種相對的平衡;也可以解釋成因為宋朝的經濟水準遠高於她的鄰國,所以宋朝的物價哪怕在缺少銅錢的狀況下,依然遠高於她的鄰國。

但無論如何,對於宋朝來說,這始終是個難題。連石越都無法解釋清楚這種現象,更不用說設法解決了。雖然這只是一種區域性現象,但是對大宋東南地區的工商業,卻有十分大的影響。因為錢荒,導致東南地區的市場被限制在一定的規模之內,無法擴大;又因為錢在大宋境內價賤,從事海外貿易的商人唯有以物易物,才能得到最大的利潤——從海外運回銅錢,那是傻子才做的事情,因為哪怕是將銅錢運回來鑄成銅器,在算上運輸費用之後,其利潤相比海外貿易的利潤,也是微不足道的,所以每個商人,都務求將手裡的每一文銅錢都換成貨物運回大宋。但是東南諸路的市場規模,卻無法吸納這過多的貨物,大部分的貨物,只能運往汴京。一旦汴京也吸納不了時,與其降價賣到其他地區,商人們更願意削減貿易的規模來保證利潤。

於是大宋東南地區的發展,就這樣被限制了。整件事情雖然引起了宋朝精英的普遍關注,但是在當時的人們而言,是很難從更深的層次來理解這個問題的。但儘管如此,韓維還是憑藉著自己粗淺的理解,以及在太府寺卿任上所得到經驗,提出了一個解決方法。雖然他的認識並不深刻,考慮的問題也並不周全,但實際上卻很可能是有效的。

所謂的「瞎貓撞上死耗子」這種事,有時候也是存在的。

這位太府寺卿在政事堂上繼續著他的慷慨陳詞:「所以,某以為,目前便有一劑良方,可以解決東南錢荒與鑄錢虧損的問題!」

他說到此時,眾人都已漸漸明白他的理由。

「某以為,在東南諸路發行二百萬貫的交鈔,便可以有效的解決東南錢荒,交鈔不懼外流,不懼銷鑄,只要將最新出現的彩色套印技術收歸官有,控制住幾家最好的造紙坊,那麼盜印的問題,也可以抑制。相比銅錢而言,交鈔攜帶也更為方便。此外,朝廷還可以在川陝發行一百萬貫的交鈔,一面是為陝西路興修水利提供資金;另一方面,則可以在川陝地區,逐步回收鐵錢,停止鐵錢監鑄鐵錢導致的虧損。川陝停用鐵錢,還可以使墨吏在收稅之時,少了用鐵錢與銅錢之間的兌率來剝刻百姓的機會,無疑亦是一大德政。因此,某以為,川陝的交鈔,甚至可以發行更小面額的!」

馮京聽到韓維興致勃勃的說完,不由試探著問道:「一旦東南六路與川陝諸路發行成功,交鈔是否要推行天下?」他問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自然要推行天下!」韓維毫不遲疑的說道,「交鈔相比銅錢與鐵錢,方便而不費。銅礦產量始終有限,諸君皆知日後朝廷尚有一個地方需要大量用銅,若是找不到取代之物,只恐錢荒越來越嚴重!」眾人都知道他說的是火炮,當下盡皆默然。

只有司馬光依然搖頭,道:「以紙為錢,與布為錢,又有何區別?只恐重蹈王莽覆轍。」

「司馬公此言差矣!」韓維聽到司馬光拿他與王莽相比,臉色不由沉了下來,高聲辯道:「交鈔只需有銅錢為本,可以用來交稅,且能抑制盜印,百姓自然信任樂用。豈能言與王莽同?」

「只恐公用意雖佳,終敗國事!」無論韓維說得交鈔如何有百利而無一弊,司馬光始終相信天下沒有這般輕易的事情。只不過,他心中雖然有強烈的不安,但是卻怎麼也想不出來究竟是為什麼,只是隱隱感覺這後面,存在著一個巨大的隱患。

「司馬公若以為不妥,當說出道理,在座皆是朝中大臣,非三歲小兒,豈可危言聳聽?」呂惠卿在一旁用譏諷的口氣說道。

司馬光霍然起身,瞪視呂惠卿、韓維。韓維心中終不願與司馬光為敵,便將目光避開;呂惠卿卻是若無其事的迎視司馬光,眼中盡是嘲謔之意。司馬光強按心中怒火,指著呂惠卿、韓維,罵道:「他日壞國事者,必爾二人也!」

他的這句話,卻未免太過份了。韓維騰地站起,正要反唇相譏,卻見馮京向自己使了個眼色,他心中立時想起以前石越和自己說過的話來:「司馬君實性格剛直、嫉惡如仇,日後在朝中若有衝突,持國當相忍為國!」他暗暗吸了一口氣,強按捺住心中的怒火,向馮京點點頭,慢慢坐回位置上。

政事堂終於沒能就發行交鈔的問題達成一致。不僅僅是司馬光堅決反對,連馮京、吳充、王珪等人都顧慮良多,雖然韓維說的頭頭是道,但是畢竟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嘗試,沒有人願意承擔失敗的責任,也沒有人承擔得起失敗的責任。

然而大宋的財政困難卻並不會因為政事堂達不成一致而稍有遲緩。既便是呂惠卿,都感覺到了府庫的捉襟見肘。若是再想不出來好的辦法,便只餘下設法加稅一條路了。政事堂在七天之內,就大宋的財政困難與發行交鈔的問題討論了四次。韓維對交鈔的發行方案進行一次又一次的完善,發行的數量也由東南諸路的二百萬貫修改為一百二十萬貫,川陝的一百萬貫降為八十萬貫,但是政事堂諸相卻始終無法達成一致。

政事堂中惟一流露出支援意向的,出乎韓維的意料,竟然是呂惠卿!

時間就這樣不知不覺地從政事堂的大門外溜走。

半個月後,陝西路安撫使司。

「陝西一路,自仁宗朝以來,百姓賦稅實際三倍於他路!」陝西路轉運使劉庠向石越發著牢騷,「各地繳納兩稅,都在本州本縣,惟有陝西一路,朝廷為了節省官府運輸開支,命令百姓支移,結果陝西各地的百姓居然要千里迢迢去延州、保安軍等處交納兩稅,否則便要交納‘道里腳錢’!甚麼‘道里腳錢’!簡直是毫無‘道理’!」

「運使所言皆是實情。」接著劉庠的話的,是安撫使司參議豐稷,「自六月一日開徵夏稅以來,百姓便開始轉運於道,辛苦不堪,見者無不為之嘆息。」

「朝廷久久不批准本路實行驛政改革,我亦無可奈何。我昨日已經上表,請求朝廷准許,陝西路支移,上等戶不超過三百里,中等戶不超過二百里,下等戶不超過一百里。希望政事堂諸公能夠體察民情……」石越只能苦笑搖頭,宋朝夏稅自六月一日起徵,分為三限,每限一個月,至八月底結束。而陝西路百姓最為困苦,相比在本州本縣交納兩稅,他們的實際交稅額,是翻了整整五倍。如果能順利推行驛政馬車制度,再加石越的折衷措施,那麼陝西百姓的賦稅負擔,至少可以降低三倍!既便是石越的請求不被批准,只要驛政馬車制度完善,百姓們省下的運輸費用,也會相當的可觀。

「與其空等政事堂諸公決策,不若吾輩先行動手!」劉庠眼見面前有一個好辦法可以減輕百姓的困苦,卻因為必須等待汴京的批准而不能施行,心中早就十分不耐。

「劉大人所言甚是。」另一位心庠難耐的人——石越的幕僚陳良也忍不住附和道:「何不先試行開通一些地方的驛政馬車?於百姓之困苦,能減輕一分,便是一分。」

「下官亦以為可。」豐稷也用期盼的眼神望著石越。

石越心中亦怦然心動,不覺將目光移向潘照臨,問道:「潛光兄以為如何?」

潘照臨垂首思忖半晌,忽然凝視劉庠,笑道:「劉大人為朝廷陝西路轉運使……」說到此處,突然停了下來,只是望著劉庠微笑。

劉庠莫名其妙地望著潘照臨,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敢問大人,轉運使是管何事?」潘照臨見劉庠不解,又問了一句。

「一路之民政、財政,以及轉運之事!」

「原來如此!」潘照臨作出恍然大悟的樣子。

劉庠一怔,腦中突然靈光一閃,猛的明白過來,原來潘照臨是說他是轉運使,實可以在「轉運」的名義下,開始驛政馬車制度的建設,根本不必請示石越。他立時眉開眼笑,向石越說道:「子明,可否將府中的陳先生,借我一用?」

石越卻是知道潘照臨分明是拿劉庠當槍使,只不過劉庠卻也是心甘情願當槍——他當年連王安石都不放在眼中,哪裡會理會一個呂惠卿?當下便笑著向陳良說道:「又要勞煩子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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