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節

新宋2:權柄 阿越 第2頁,共2頁

西夏的將士們驚疑不定的望著穆然肅立在寨前的十二名宋軍騎兵。

宋軍在玩什麼花樣?所有的人心裡都同時轉過這個念頭,不自覺的把目光投向更遠方。

遠方的天空,蔚藍澄靜。

十二人來攻寨?

沒有人會相信,既便是用「送死」也不能形容這種行為的荒謬。

宋軍一定有什麼陰謀……

雙方默默對峙著,一時間,西夏沒煙寨前,竟然是出奇的寂靜。

「大宋翊麾副尉韓處,奉大宋定遠將軍、武經閣侍講、渭州經略使高遵裕大人之令,前來下書,請夏國樑相國答話!」韓處洪亮的聲音中,透著幾分無禮。

「區區一翊麾副尉,豈能見梁相國?爾既是下書,何不進寨?」沒煙峽守將沒藏阿龐站在城牆上,高聲回話。聽到韓處是來下書的,他總算是心神稍定。但是這些人強行穿過沿途的巡邏部隊與斥侯組成的警戒圈,直抵寨前,如此下書,已是充滿了挑釁的味道。而且自古以來,兵不厭詐,誰知道他們是真下書,還是假下書?

「爾是何人?敢來答話。」韓處輕蔑的問道。

「本將乃沒煙峽守將沒藏阿龐!韓處,你休要無禮,既要下書,書信何在?」沒藏阿龐朝屬下悄悄打了個手勢,開始準備調兵,不管宋軍有沒有陰謀,若是讓十幾個人嚇得閉關不出,夏軍顏面何存?

「原來是沒藏阿龐!」在整個沒煙峽中皆清晰可聞的,是韓處聲音中的輕蔑與不屑。「人人皆說,梁相國畏我大宋西軍如鼠見貓,果然如此。我率十人來沒煙峽,梁相國卻無膽一見!爾即要書,書信便在此處!」

韓處的話音剛落,狄詠便已縱馬驅前,彎弓搭箭,一箭射出。沒藏阿龐眼見一枝羽箭朝自己飛來,頓時大驚失色,正要射避,便聽到「啪」地一聲,那枝羽箭已經釘入自己身邊的一根木柱之上,箭身之上,還綁著一封書信。

沒藏阿龐根本沒有勇氣去取那枝羽箭,他只是估算著自己與狄詠之間的距離,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個騎兵手中明明拿的是弓而不是弩,但是他居然能射出超過三百步的距離!而且勁道如此霸道!射的如此準確!

一股寒氣,從腳底直冒上背心。

如果他是想射自己?

沒藏阿龐還在後怕當中,便聽韓處哈哈笑道:「阿龐,你可去稟報梁乙埋,我們高帥約他在四日後決戰,他若有膽,屆時便可以率軍前來。我大宋軍讓爾等渡河再戰!他若無膽,不如早日回去靠裙帶做個太平宰相。不要像只鼠輩一樣,只會騷擾,不敢打仗!」

沒藏阿龐聽到這等侮辱之詞,正要設辭相譏,卻見之前射箭的那個宋軍騎士迴轉馬頭,高聲笑道:「告訴梁乙埋,沒本事不要學好男兒出來打仗!回家攀好裙帶要緊!」說罷,一彎腰,手一抬,便見一枝羽箭如同閃電一般,飛了過來。

沒藏阿龐幾乎是下意識的縮了一下脖子,卻見那隻羽箭不是朝自己飛來,立時偷偷鬆了一口氣。但這也只是一瞬間,只聽見寨前宋軍騎兵齊齊喝了一聲彩,沒藏阿龐立時朝羽箭飛去的方向望去,臉立時就白了——一面繡有斗大「梁」字的將旗,正好被那隻羽箭射斷了繩子,一個筋斗摔下城牆。

那個宋軍騎士哈哈大笑,勒了馬頭,加鞭驅馬,揚長而去。韓處與其他的宋軍騎兵,也紛紛驅馬跟上。

沒藏阿龐呆呆的望著宋軍騎兵揚起的灰塵越來越遠,半晌,方才如夢初醒,大聲喝道:「快,追!」

「蠢物!」梁乙埋手裡緊緊捏著高遵裕寫給他的戰書,終於按捺不住,破口大罵起來。沒藏阿龐耷著腦袋,不敢出聲。「居然讓十幾個人出入沒煙峽,如入無人之境!阿龐,你這個守將,是怎麼當的?」

「末將該死!」阿龐「撲通」一聲,慌忙跪了下來。但是回想起追趕那十幾個宋軍的情形,阿龐卻寧願在這裡挨梁乙埋訓斥。宋軍前來的十幾個人,個個都是精挑細選,自己派了數百騎一路追殺,結果敵人沒追著,反折損了幾十人。特別是那個「神射手」,實在是太梟悍了,當真是箭無虛發,阿龐根本無法想象,宋軍中也有如此箭術驚人者,左射、右射、回射,弓弦響過,夏軍必有一人落馬,阿龐無論如何,也不願意再去面對這樣的敵人。不過,阿龐在隱隱的恐慎中,也略略覺得奇怪:宋軍中有這樣的人物,如何會不知名,反而位在一個籍籍無名的韓處之下?

「你該死又有何用?!」梁乙埋恨恨地瞪了阿龐一眼,真恨不能殺了他洩憤。但是他知道這個沒藏阿龐是不可以隨便處死的。沒藏氏在西夏的實力人所共知,夏景宗元昊的寵妃、夏毅宗諒祚的生母沒藏氏曾經專擅國政,他的姐姐,當今梁太后便曾經是諒祚的母舅沒藏訛龐的媳婦。雖然梁氏因與諒祚私通,誣告沒藏訛龐謀反,助諒祚剷平沒藏氏的勢力,方才得立為後,可以說梁氏的榮耀與權力,是用沒藏氏的屍體累就;但是西夏國氏族勢力畢竟根深蒂固,沒藏氏依然是西夏大部族,梁乙埋也並不願意輕易激怒他們。在西夏國中,自從秉常年歲漸長,與梁氏一族關係向來不洽、分領右廂兵馬的仁多族便想方設法靠近秉常,此外眾多部族首領都不滿於梁氏的專權,不過憚於梁太后一貫的威嚴與長久以來養成的上下階級之間的習俗尊嚴,不得己而屈從。所以梁乙埋非常重視對軍隊的掌握、控制。但是西夏的軍隊,大部分也是歸於部族所有的。如果梁乙埋擅殺沒藏阿龐,只怕這沒煙峽中,對梁氏向來不平的沒藏氏的軍隊立時就會譁變。

想到這些,梁乙埋只能強忍住怒氣,喝斥道:「還不快滾出去!」

「是。」沒藏阿龐倒也不敢放肆,他對於梁氏雖無效忠之心,卻也沒有替沒藏訛龐這種八竿子打不著的同族報仇之意,見梁乙埋不再責怪,連忙如蒙大赦一般,退出梁府。

梁乙埋望著沒藏阿龐的背影,又恨恨罵了一聲:「廢物!」

「爹爹!」梁乙逋卻是一點兒也沒有在乎沒藏阿龐是不是廢物,只是皺眉道:「高遵裕為何突然膽子大起來了?難道宋軍來了援軍?」

「大軍調動,我們不可能不知道。」梁乙埋斷然否定。

「宋軍因為整編軍隊,調動頻繁,被他們瞞過,也不奇怪。」梁乙逋還有話沒說出來:當初宋軍糾集大軍直撲平夏城,夏軍還不是後知後覺?

「總有訊息的。」梁乙埋不以為意,又道:「縱有援軍,亦不足為懼。」

「高遵裕想誘我軍渡河,半渡而擊之?」

梁乙埋沉吟了一會,道:「這也有可能。但是高遵裕宣告事先不許一兵一將出寨,料他也騙不過我。」

「那高遵裕為何要如此相讓,迫不及待的想來決戰?他沒有必勝之把握,反而讓出如此多的有利條件?」梁乙逋心中總是隱隱感覺不安,「高遵裕並非狂妄之輩。」

「許是宋廷內鬥使然。」梁乙埋冷笑道:「高遵裕迫於無奈,只得出戰。他以為兩軍結陣相抗,未必輸於我軍,又或許,其中另有手段……但是這些並不重要,他高遵裕既然敢開出如此條件,我豈能不敢應戰?他縱有千條妙計,我便不能將計就計?」

「這倒是。」梁乙逋口裡雖然如此說,可到底還是不能放心,然而卻又無法說出個所以然來。而且梁乙裡今日被宋人如此侮辱,若龜縮不出,到時候梁乙埋只怕會被軍中所輕。更何況,梁乙逋也知道,西夏之利,也在速戰速決。若是那什麼「平夏城」真的建成,再想攻下,只怕就是千難萬難了。

「來!」梁乙埋卻沒有注意梁乙逋的擔心,他只覺不論高遵裕玩什麼花樣,自己都可以將計就計,大敗宋軍,最起碼也可以全身而退……如此想去,竟是越想越興奮,笑逐顏開地拍了拍梁乙逋的肩膀,向一面地圖屏風走去,一面還心情愉悅地笑道:「且來看看四天後如何破宋!」

四日後。辰時。

太陽剛剛從東山露出臉不久,強烈的金光灑滿了石門水的兩岸。蔚藍色的天空中,不見一絲雲彩。一個靜謐的早晨。

平夏城的宋軍,一大早就起床埋鍋做飯,士兵們難得的飽餐了一頓羊肉,然後披掛整齊,在營寨中安靜的等待著戰爭的到來。特別是西大營中,早已聚集了平夏城宋軍最精銳的部隊。人人都翹首向北,等待著西夏人的出現。大戰之前的平靜,最讓人心焦。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高遵裕竟然真如所約,撤走了石門水南所有的部隊。只有少量的斥侯在西大營與沒煙峽之中巡逡著。

「梁乙埋究竟會不會來?」站在箭樓上觀望的高遵裕,心中不斷地翻滾著同樣的念頭,但每次他把目光投向站在身後的「月明真人」時,對方那篤定的眼神,總是輕易地把他將要到口的疑問壓在嘴唇之內。

「只有相信他了。」高遵裕在心裡無可奈何地對自己說道。無論如何,既便梁乙埋不來,他也不會損失什麼。高遵裕又抬頭望了望天空,患得患失地在心中感嘆:「若是梁乙埋不來,真可惜了今天這樣的好天氣。」

但是,放出瞭如此誘人的誘餌,梁乙埋連看都不來看一下,未免太不可思議了吧?高遵裕無意識的絞動著手指,繼續胡思亂想著。

等待是最折磨人的事情。

時間一點一點的過去,石門水以北的原野上,依然毫無動靜。

石門水北岸十餘里。旌旗密佈。

「怎麼樣?宋軍可有動靜?」一身金絲錦袍的梁乙埋騎在一匹高大的白馬上,向探子問詢道。

「稟相公,宋軍西營聚集了眾多的兵馬,但是自大營至石門水岸,原有的人馬已經被全部撤走。東營偵騎四出,難以靠近,不知虛實如何。」

探子的回報,讓梁乙埋十分的滿意。他拈著長鬚,點了點頭,笑道:「不料高遵裕真是信人。難道他想學宋襄公不成?還是自信過頭了?」

「相國何必管他許多,只要能過河,讓他們背城結陣又如何,量宋人也當不起鐵鷂子的一陣衝鋒!」梁乙埋身邊的將領忙湊趣說道。

梁乙埋沉吟著點了點頭,舉起手來,高聲命令道:「傳令!全軍前進至石門水北岸結陣!」

「是!」

已經沒有必要再隱藏大軍的動向,西夏的近十萬軍隊,一齊吹起了震徹長天的號角,在數以千計的旌旗的指引下,戰馬與駱駝掀起了漫天的灰塵,遠遠望去,便如同一片黃塵的海洋,排山倒海般移向石門水,與此同時,還伴隨著一陣陣如雷鳴般的聲音。

「終於來了!」根本無須任何斥侯的稟報,大宋平夏城西大營的將士們,都能感覺到戰爭的臨近。高遵裕興奮的握緊了拳頭,高興地望了「月明真人」一眼。「我高遵裕名垂青史的時刻來了!」高遵裕感覺到自己的手心,已經全是汗水。他抿緊嘴唇,眺望遠方天空中的灰塵海洋。那黃色的海洋越來越近,慢慢地,地平線上露出了黑壓壓的人馬,還有迎風飛揚的五色戰旗,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漫湧向石門水的北岸。

「高帥!」站立在一旁的顧靈甫已經有點迫不及待了,「要不要準備一下?待西賊半渡之時,一舉擊潰之。」

「半渡而擊之?」高遵裕笑了笑,搖搖頭,道:「梁乙埋不會上當。」

「由不得他不上當,他的人馬渡過一半,未成陣列之時,要戰要守,權在大帥。」顧靈甫說的並非沒有道理。

「我料他必然搭好浮橋,從容渡河。」高遵裕抿著嘴說道,目光有意無意地看了「月明真人」一眼。

顧靈甫正要繼續勸說,忽聽到一個行軍參軍高喊道:「快看,西賊果然開始搭浮橋了。」他抬頭眺望,果然,有數千西夏士兵,開始泅過石門水,準備搭設浮橋了。顧靈甫心裡一驚,微睨高遵裕一眼,卻見高遵裕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笑道:「今天的天氣,還真是熱啊。」

顧靈甫這才感覺,太陽越升越高,陽光漸漸炎熱,空氣中一絲風都沒有,自己的鎧甲之下,也已經被汗水浸溼了。

西夏人的渡河,一直有條不紊的進行著。梁乙埋每渡過一隻部隊,便命令先行結陣,盯緊宋軍西大營的動靜。而最先渡河的,照例是鐵鷂子。一直等到這支騎兵結陣完成,西夏的其他部隊,才敢依次渡河。

但是整個宋營,卻一直是巍然不動,沒有半點風吹草動。高遵裕身邊勸他準備出擊的將領謀士越來越多,但是高遵裕竟是毫不理會,最後竟然好整以暇的喝起茶來。還命令給所有計程車兵準備了一泡茶水。

誰也不知道高遵裕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只有那個「月明真人」似乎知道其中的原由,雖然天氣越來越熱,但是他的表情卻顯得越來越輕鬆。

夏軍渡河的越來越多,石門水兩岸盡是馬嘶人喊之聲,數以萬計的部隊,從數百座浮橋上通過,到達南岸,背水列陣——這卻是迫不得已,石門水至平夏城西大營之間的距離,只能夠讓西夏人如此佈陣。

但是梁乙埋顯然並不以為意。

的確,如果你確信自己的軍隊能佔到上風,又何必害怕背水列陣?

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顧靈甫只感覺自己因為心情過份的緊張或者說激動,全身幾乎是泡在了汗水當中。他大口喝了一碗茶,繼續瞪大眼睛注視著越來越多的西夏兵,時不時又回頭望望高遵裕。

高遵裕的表情也越來越放鬆。

終於,整支西夏部隊,都渡過了石門水,在石門水南岸,結成了森嚴的陣容。只有少量部隊,留在北岸,保護浮橋。

「該出戰了吧?!」宋營中,幾乎所有的將士,都冒出這樣的念頭來。

但是主帥高遵裕似乎忘記了有戰爭這回事。

宋軍依然緊閉寨門,張弩待發,並不出戰。

「高遵裕玩的什麼花樣?既然約我們來決戰,放我軍渡河,他卻一直閉寨不出……」西夏的將領也迷惑起來。

梁乙埋眯著眼睛沉吟了一會,笑道:「令各軍顧惜點馬力,再讓人去叫戰!」

「是!」

不多久,數百名西夏騎兵縱馬到了西大營前,高聲呼罵起來:「高遵裕,爾約我家相公前來決戰,今我家相公已如期前來,爾為何畏縮不出?莫非爾是想學王八不成?」

「高遵裕聽著,爾若是有種,便即出戰。若是無種,讓出大營,我家相公說了,放你一條生路!」

「高遵裕鼠輩……」

但是任憑這些人在營前罵了將近半個時辰,宋軍西大營卻始終緊閉寨門,若是這些騎兵進入射程之內,便用弓弩一頓亂射了事。

西夏軍中軍之中,梁乙埋眯著眼睛,微笑注視著這一切。本來高遵裕如此爽快的放他過河,他心中還有疑懼,但是此時,一切都已不言自明!他取出一塊絲絹,抹了一下額上的汗水。這時候,梁乙埋相信自己已知道了高遵裕的計策——疲兵之計!拖延不出,用炎熱的天氣來消耗西夏軍人馬的體力,然後再以逸待勞,一舉擊潰已成疲兵的西夏軍!

「嘿嘿,高遵裕,你打你的如意算盤,本相卻沒有這麼容易上當!」梁乙埋在心裡不住的冷笑。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軍隊,為節省馬力,騎兵大多下馬,戰馬在悠閒地吃著地上的青草,梁乙埋心裡一寬——雖然戰士們熱得汗流浹背,但要緊的還是馬不能疲了。他舉起手來,命令道:「傳令!各軍輪流休息。」

「是!」中軍官領令後,遲疑了一下,舔了舔發乾的嘴唇,說道:「相公,天氣太熱,是不是可以讓人馬輪流去河邊飲水?」

梁乙埋看了一眼麾下,搖了搖頭,道:「恐亂了陣腳,且遲一會。」

「是。」中軍官略帶失望地退了下去。

時間在等待中流逝。太陽越來越高,終於到達了它的頂點。正午的陽光,燒烤著空氣與大地。石門水南岸,罵陣的西夏士兵換了一撥又一撥,每一撥都罵得口乾舌燥,聲嘶力竭,卻毫無作用。高遵裕只是派人給梁乙埋射來一封書信,書信中寫了四行大字:「國相之來,何其太早?午後決戰,不為失信!」

然後,宋軍竟然當著西夏軍的面,輪流換哨,吃起午餐來。梁乙埋哪裡料得到高遵裕這種無賴的招數?強攻硬寨,自然是得不償失,而且折騰了一上午,整個西夏軍中,也有點人乏馬困了。飢尚可忍,各人帶了乾糧,但是渴不可耐,人人都眼巴巴地盯著身後那條石門水,恨不得立時撲過去,把那條河的水都喝乾了才解渴。

「國相,是不是該讓人馬去喝點水了?」終於,連梁乙埋身邊的將領,都有點忍耐不住了。這該死的太陽!

梁乙埋看了看手中高遵裕的書信,又看了看身邊的將士,終於點了點頭,但立即又叮囑道:「各軍人馬,輪流飲水,切不可亂了陣腳!」

他的話音剛落,以軍紀嚴整而聞名的夏軍中,都忍不住發出一聲歡呼之聲。

立時,石門水畔,再次傳來人馬嘶鳴的聲音。一撥撥的人馬,離開本陣,前往河邊飲水。鐵鷂子雖然沒有前往河邊,卻也有負擔從河邊取來清水,給士兵和戰馬解渴。石門水的清水,果然清涼解渴,在這炎然的天氣中,對於西夏將士來說,實是人間至美的甘露。但是梁乙埋卻看不到,此時此刻,便在對面的宋軍西大營中,高遵裕與月明真人,臉上都露出了微笑。

耐心地等待著西夏軍人馬吃飽喝足,一直在喝茶的高遵裕,抬頭看了看天色,「呯」地一聲,將手中定窯所產的精美瓷杯摔在地上,騰地站起身來,厲聲喝道:「傳令三軍,準備出戰!」

被西夏人的罵陣憋了一肚子氣的宋軍將士,在摩拳擦掌許久之後,終於有了一個解氣的機會。隨著高遵裕的命令一層層傳下,宋營之中,號角長鳴,戰鼓擂動,旌旗舉起,西大營的營門,終於開啟!數以萬計的精銳禁軍,如潮水一般從營門中湧出,長槍在前,弓弩在後,步兵居中,騎兵在兩翼,背靠大營,結成了一個巨大的方陣。

大戰終於開始。

這是宋夏之間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戰鬥。

雙方數以萬計的軍隊,在一片狹長的地帶佈陣決戰,若從遠方的高處眺望,會感覺這塊地方,密密麻麻布滿了全副武裝的人類。

橫行西北的鐵鷂子們望著如同小山一樣移來的宋軍步兵方陣,眼睛開始充血,他們「刷」地拔出了戰刀,高高舉起。「殺!」伴隨著刺耳的號角聲,彷彿天地都忽然黯淡下來,大地突然開始劇烈地晃動,黑黝黝的洪流,在震天的吼叫聲中,衝向宋軍的方陣。

即使是久經戰陣的西軍老兵,亦不禁為之色變。

這是無堅不摧的衝鋒。

「停!」宋軍的方陣,忽然停了下來。

「神臂弓!」大旗揮動,弓手們拉開了手中的神臂弓。

「擊鼓!」似乎是為了蓋過鐵鷂子衝鋒的氣勢,宋軍大營中,鼓聲震天擂起。「嗷!」「嗷!」「嗷!」宋軍大聲吼叫著,數以千計的飛箭,遮天蔽日地飛向鐵鷂子們。

戰馬悲鳴的聲音傳來,衝在最前面的鐵鷂子晃了幾晃,一頭栽下馬去。但是黑色的洪流卻疾不可擋,掉下馬的戰士,轉瞬間,被自己的戰友踏成了肉泥。

「引弓!」

「放!」

「引弓!」

「放!」

弓箭在平夏城前漫天飛舞,緊隨在鐵鷂子後面的西夏騎兵們,也在馬上拉弓,向宋軍回射著。兩軍都不斷有人倒下,而鐵鷂子越來越近,終於,這股黑色洪流撞上了宋軍的方陣,盾牌橫飛,長槍斫斷,方陣之前,裂開了巨大的缺口。短兵相接的鏖戰,便在這一瞬間展開。宋軍兩翼的騎兵正欲夾擊正面之敵,卻被迎面而來的西夏騎兵纏住。平夏城前,頃刻間變成混亂的血戰。

「直娘賊的!」高遵裕拔刀格開一枝飛來的羽箭,惡狠狠地罵道。戰鬥出人意料地變成了混戰,指揮在此時幾乎沒有多少意義,決定勝負的,是雙方將士的武勇與士氣。西夏鐵鷂子名不虛傳,神銳軍厚實的步軍方陣,竟被衝得七零八落——這個時候,高遵裕才不由後悔,為什麼不是用振武軍結陣!

但是,梁乙埋所期盼的一擊即潰的局面,也沒有出現。宋軍的抵抗,意外的頑強,鐵鷂子雖然衝亂了宋軍的陣形,自己卻也彷彿陷入泥潭之中,在宋軍的重重圍困中,變成了一小塊一小塊的各自為戰。

局勢變成了僵持。雙方不斷地拉鋸苦戰著。

夏軍雖然有人數的優勢,但畢竟抵不過宋軍以逸待勞,兼有粗具規模的平夏城之助。兩軍混戰了近兩個時辰,留下了無數具屍體,卻依然看不出勝負的跡象。

但梁乙埋卻知道,勝利遲早是他的。在中軍的擁簇下,他好整以暇地觀察著戰局,他還有兩萬人馬沒有動用,再堅持一會,這支生力軍一齣,宋軍的潰敗,便不會有任何懸念。

但便在此時,戰場形勢忽然間逆轉。

只聽到戰馬一聲聲的悲鳴,彷彿不堪重負一般,一匹匹戰馬轟然癱倒,身披重甲的鐵鷂子們,如同一個個鐵鉈,重重地從馬上摔了下來。

梁乙埋被眼前的變故驚呆了!

然而,噩夢才剛剛開始。

繼鐵鷂子之後,不斷地傳來戰馬的悲鳴聲,一匹匹戰鬥中的戰馬與駱駝,就這麼突如其來的倒下;一個個的戰士,突然發現自己手腳發軟,四肢無力,搖搖晃晃地摔到地上。開始還只是戰鬥中的西夏將士,然後,連中軍的將士,也紛紛從馬上栽倒……

「中計了!」每個人的心中,都閃過同樣的念頭。

在這一瞬間,梁乙埋只覺得腦海中一陣空白。他尚未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聽見宋軍中傳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宋軍的箭雨,便已經到了眼前。

「快撤!」梁乙埋在一陣慌亂之後,立即大聲吼道。

但是逃跑有時候亦並非一件容易的事情。

宋軍的騎兵,拋開面前的敵人,向著梁乙埋的中軍疾馳而來,將他的中軍衝得一陣大亂。與此同時,在石門水對岸,又有一支宋軍部隊不知從何處冒出,開始攻擊守衛浮橋的後衛部隊。高舉將旗上,赫然繡著一個斗大「狄」字!

「水!河水!」在回望北岸的一瞬間,梁乙埋突然明白過來——高遵裕拖住自己的目的,不是為了疲兵,而是想讓自己的人馬,去喝石門水的水。而毫無疑問,此時在石門水的上游,一定有一隻宋軍部隊,在那裡不斷的往水中投毒!還有這河邊的草,一定也早就埋了毒。彷彿是為了印證梁乙埋的猜測,梁乙埋果然發現,尚能一戰的部隊,正好是沒有來得及喝水的那幾支部隊!而與此同時,從石門水的上游,又漂下來幾隻烈焰沖天的火船,引燃了浮橋。

梁乙埋下意識地閉上眼睛,卻聽到一陣「轟隆隆」地巨響,一股刺鼻的硝煙味在戰場上瀰漫開來。他知道,這是宋軍使用了霹靂投彈。他回頭望去,便見自己計程車兵,一部分擁擠著渡河,一部分乾脆開始四散逃跑。戰場上傳來宋軍震耳欲聾的喊叫聲:「活捉梁乙埋!」「莫叫梁乙埋跑了!」

「大事去矣!」梁乙埋在心裡哀嘆了一聲,刷地一聲,拔出寶劍,橫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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