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節

新宋2:權柄 阿越 第2頁,共2頁

「石越?」李清微覺吃驚。

「正是。我在宋朝時聽人議論過,說石越曾經撰文,言道若夷狄用中國之禮法,學中國之文物,則與中國無異,中國便不當歧視他們……」史十三將石越這番言論說出來,若是別人聽到,最多不過以為石越故作高論,甚至鄙為書生之見,但是這話入到李清耳中,卻有伯牙遇鍾子期之效。李清入夏日久,雖然心中念念難忘的,是自己是漢人這一事實,但是他在西夏取妻生子,身居高位,又得夏主信賴,而他在宋朝,不過默默無聞之輩。可以說他人生的輝煌,與西夏是分不開的。所以一方面李清最忌諱人家罵他是夷狄,一方面他心裡卻會隱隱意識到,自己現在的確是夷狄了!但是這卻是李清最難接受的事情。

李清平素讀書,最愛讀的便是《漢書》的《李陵傳》。他心中未始沒有以李陵自期之意,但是畢竟夏主秉常對他信任有加,人之一物,不能無情,讓李清為了一個自己又看不起又內心充滿羨慕與懷念的宋朝,而去背叛秉常,對於李清來說,並不是一個完美的選擇。所以,李清從《春秋》中找到了精神的依託,他希望能說服夏主秉常,在西夏國推行漢禮漢化,以此來贏得宋朝「中國之」的待遇,這也是對自己流落「夷狄」的一種補償,同時也可以做為一個政治口號,來與反對漢禮漢化的梁太后一黨鬥爭,幫助秉常獨柄大權,報答秉常的知遇之恩。

這也是李清所能找到的三全其美的辦法。

但是身為漢人的李清也知道,即便是西夏真正的漢化了,但是在宋朝人的眼中,甚至在李清自己的心中,西夏依然只是夷狄。

華夏的正朔,在千年之後,也許並不在重要;但在熙寧十年的時代,無論是自覺還是不自覺地,對當時的人們來說,都是重要的。

而這個正朔,此刻正在汴京城。

大遼國、高麗國、大理國、西夏國,甚至交趾那種小國,以及極遠的日本國,都喜歡自稱為「中華」,因為「中華」是文明之象徵,是優秀之代名詞,是合法之基礎,但是無論表面文章如何,所有人都知道,正朔在哪裡。

那種言辭之上的自負,不過是深藏於內心的文化自卑的表露而已。

對於這些,李清雖然經常在心中迴避,但是他卻是明白的。

所以,雖然李清也會經常的勸說夏主秉常,告訴他中原的富庶與文明,希望他能在西夏推行漢禮漢儀,但是李清的心中,時常也會有一種無奈,一種感覺自己所作的事情,只是徒勞的無奈。

但是他還是在做。

因為無論如何,驕傲如李清,聰明如李清,內心深處,是永遠無法接受自己是夷狄這一事實的。

而此刻,從史十三口中,李清突然聽說,在宋朝被視為學術宗師的石越,竟然說,如果夷狄能中國化,那就是中國,應當給予等同於「中國」的禮遇!

李清在這一瞬間,竟是完全怔住了。

「石越真的如此說麼?」

史十三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放下手中的烤魚,從身邊的包裹中翻出一本揉得皺巴巴的小書,遞給李清,笑道:「我知道你不信,所以特意帶來了,這是宋朝的《國子監學刊》,石越的文章便在這裡面。」

李清疑惑地看了史十三一眼,一把搶過那本雜誌,快速翻閱起來。史十三隻是含笑望著李清一頁頁翻過那本皺巴巴的小冊子,默不作聲。以石越的身份地位,給《國子監學刊》撰文,自然是排在前面,因此李清沒翻幾頁,便停了下來,目光定格在某頁之上,不再移動。

史十三這時候才悠悠說道:「我之所以不再行刺石越,這便是原因之一,整個宋朝,能有這樣的胸襟氣度的人,也許只有石越一個。但是我相信,以石越的身份地位,他既然對《春秋》經做出解釋,那麼此後就一定會有更多的人有這樣的看法。另有一個原因,卻是我在潼關時,曾經無巧不巧的邂逅石越……」

「啊?!」李清聽到這句話,立時抬起頭來,凝視史十三,問道:「你見過石越?」

「不錯。」史十三微微點頭,便說起在潼關路上,遇到石越「作詞」的事情來。

李清默默聽完,沉吟良久,不由抬頭嘆道:「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史十三也喟然嘆息了一聲,抓起酒囊又灌了一口酒,說道:「這樣的人,哪怕他是偽君子,我也想給他一個機會。我想看看他能做出什麼樣的事業,我想看看他有沒有辦法,讓百姓不再苦!」

李清沒有說話,只是抬頭遠望閃爍的星空,那墨色的天鵝絨一直沿伸至大地與蒼穹銜接的遠方,黑暗中,有無數星星正在散發著亮光,閃著磷色的光輝……李清沒有立場來評價史十三是對還是錯,但是如果換成是他,他也會願意給石越一個機會,看看石越究竟能做成什麼樣的事業,能不能走出歷史的怪圈……

與史十三談論著石越的李清,並不知道,就在這天晚上,在某處金碧輝煌的府宅中,也有人在談論他。

「爹爹!」梁乙逋戴了一頂尖錐形氈帽,身著蜀錦裁成的右衽交領長袍,袖口較小,用金線繡著花紋,捍腰則用絲綢製成,一雙烏黑的長靿靴,鞋尖上彎,如同彎弓一般。這是當時西夏貴族典型的穿戴,與宋人不同的地方,主要是宋人戴的帽子一般是平頂,而衣袖也更為寬鬆。西夏在元昊時推行胡制,禁止穿宋朝的絲錦製品,但是這樣的制度,很快就名存實亡,貴族們對絲綢錦緞的喜愛,似乎是與生俱來的,即便是大力鼓吹推行胡制的梁氏家族,若讓他們改穿皮製衣服,只怕也不可能。

梁乙埋只是看了梁乙逋一眼,用鼻子「嗯」了一聲,算是答應。他此刻,正全神貫注的盯著一幅宋夏邊境地圖屏風。

「兒子覺得,把李清放在前線,不是好事。」梁乙逋走近幾步,開門見山的說道。

梁乙埋沒有理會,手指從地圖上的綏州開始,往西南移動。

「若是讓李清建功,則他威名日甚,日後必然成為我家的威脅;若是他無能,讓宋人建成城寨,那麼爹爹的大計就……那座城池,能讓我大夏睡不安,坐不穩。」

「繼續說。」梁乙埋的手指在蕭關停了下來,他抬頭盯著梁乙逋,嚴厲的說道。

梁乙逋幾乎嚇了一跳,忙繼續說道:「何況現在到處流傳謠言,說李清身在曹營心在漢。那些宋人常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梁乙逋說這句話的時候,完全忘記了,自己與李清,其實是名副其實的同一個「族類」。

「太后也派人來問了。」梁乙埋平靜的說道,「但是臨陣換帥,是兵家大忌。當時也是沒有辦法,如果不用李清為帥,就要用嵬名榮,兩害相權,只得取其輕。」

「爹爹何不親自統兵?」梁乙逋建議道,「若爹爹親至沒煙峽,那麼就可以很自然的奪了李清的兵權。以爹爹之精通兵法,我大夏將士之勇武,宋軍可一舉擊潰!到那時,朝中還有誰敢對我梁家說三道四?」

梁乙埋心中一動,目光在地圖上不停的移動,突然,講宗嶺躍入梁乙埋的眼簾,不由為難的說道:「我若走了,講宗嶺只恐有失。」

梁乙逋笑道:「爹爹可曾聽說宋軍在講宗嶺一帶有異常的調動?」

「這倒沒有。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

「細作探知,說是石越任命了一個叫何畏之的人,在環慶一帶教練鄉兵義勇,那何畏之從環慶一帶民間的弓箭社、忠義社中,簡拔了近千名勇武者,終日操練,道是日後可以回鄉教練,協助宋軍守土。但是我卻總覺得有點奇怪……」梁乙埋皺眉沉吟,半晌方說道:「我總懷疑,石越對講宗嶺不會善罷干休。」

「這個簡單。」梁乙逋略一思索,即笑道:「那個投奔過來的慕澤,十分善戰,讓他去協助守衛講宗嶺,可保無憂。」

「我看那個慕澤,也不是善類,未必是野利濟所能驅使得動的。」

「爹爹多慮了,那慕澤得罪了宋朝,再無回頭之日。他怎敢不乖乖聽我大夏驅使?野利濟再怎麼說,也是大夏的將領,慕澤豈敢不聽命?」梁乙逋顯是十分的不以為然。

梁乙埋沉吟甚久,難以決斷。

「爹爹要想想,究竟是李清這邊重要,還是講宗嶺重要?」梁乙逋放上了最後一根稻草。

「也罷!」梁乙埋終於下定了決心,「明日我便去天都山督戰!」

西夏大安三年五月。

宋夏雙方在平夏城僵持了整整一個月之久,雖然宋軍依然牢牢地駐紮在軍營之中,但是在夏軍的不斷騷擾下,平夏城卻才修了三分之一多一點。

雙方的心態都變得焦躁起來。

石門峽西夏軍大營。

從轅門到中軍,手執刀槍矛戟的衛兵們站立在甬道和臺階兩側,如同一尊尊生鐵鑄成的雕像,雖然天氣已漸漸變熱,但是這裡的空氣,卻透著森嚴與冰冷,亦顯示著李清治軍的威嚴整肅。

李清一身戎裝,將國相梁乙埋迎進了自己的中軍大帳。

「大軍在外,已近一月!」梁乙埋的屁股尚未在中軍大帳的虎皮帥椅上坐穩,就沉下臉來,說了這麼一句話。頓時,整個大帳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抿緊了嘴唇,來聽梁乙埋訓斥。「朝廷是派你們來看著宋人修築所謂的平夏城的麼?按大夏軍法,畏戰避戰者,該當何罪?!」

「國相!」梁乙埋話說到這個份上,完全是直斥李清,李清已無法沉默,「宋軍非吳下阿蒙,兼有奇怪火器助陣,可以在地底突然爆炸,讓人防不勝防。我軍尚未弄清楚那種火器是如何爆炸的,便也找不到克敵之道。若是此時強攻,損失必大。故末將兵分兩路,一路騷擾其築城,一路襲擊其糧道。末將以為,宋軍想要築城成功,至少還須兩個月,但既便宋軍能堅持下來,宋朝朝廷未必能堅持下來,十幾萬大軍久駐於外,宋軍耗費之巨,遠勝我軍。何況我日日騷擾,若他稍有不慎,我一朝得手,便能讓他數月之功,毀於一旦……」

「那處如此緊要,宋朝如何肯放棄?宋朝朝中又豈無一二明達之士?若他們堅持下來,我們便要坐等他們在我大夏之咽喉要地築城成功?荒謬之論!」梁乙埋鐵青著臉,厲聲斥道。

「國相,若是再堅持十五天,依然沒有破綻,則末將將率大軍襲擊宋朝熙寧寨……」

「兵家大忌!李將軍老於用兵,就不怕被宋軍前後夾擊?!」梁乙埋不待李清說完,便出言打斷,又譏道:「李將軍寧可冒此大忌,也不願意正面強攻平夏城之敵,看來真是畏敵如蛇鼠!」

「國相!」軍中說人怯懦,最是大忌,何況還是直斥主帥,李清聽到這話,不由怒氣上湧,厲聲質問道:「我李清百戰之餘,幾曾有怯敵之時?!」

「不是怯敵?為何不敢進攻?」

「國相明鑑!讓士兵白白送死,並非將領的英勇!」

「未戰焉知勝負?」梁乙埋冷笑不已,道:「本相前來,便為督戰。李將軍若非怯懦之人,明日便請進兵,滅此朝食!」

「這是痴人說夢!」李清的言語,也不客氣起來,「某身為大將,不敢聽從亂命!若是輕率進兵,則是陷萬千士卒生命於不顧。萬一失敗,敗陣之罪,由誰當之?某請國相三思,平夏城之宋軍,實是勁敵!」

「高遵裕又是什麼勁敵!他若是勁敵,王韶豈非是神人?」梁乙埋冷笑道:「分明是你怯戰,反說敵人厲害。明日若不肯出戰,李將軍休怪本相奪你帥印!」

李清萬萬料不到梁乙埋竟會如此相逼,一時幾欲翻臉,但他知道梁氏位高權重,輕易不能得罪,終於緊咬鋼牙,強吞怒氣,上前一步,欠身抱拳道:「某請國相三思之!大夏精銳之士,若葬送於此,非國家之福。」

「哼!」梁乙埋拂袖大怒,道:「李將軍以為只有你為大夏考慮麼?你看看這是什麼?」說罷,丟出幾封書信,扔到李清面前。

李清彎腰撿起,拆開看時,立時臉色大變,原來,這些書信,卻是種誼寫給李清的!

「國相,這是種誼的反間之計!我李清對大夏忠心耿耿,可鑑日月。國相一向英明,豈能中此小兒之計?」

「是不是反間之計,本相難辨真偽。但這幾封信,卻是邊關守將在宋朝細作身上搜出來的。李將軍既然不肯進攻,那麼便回國都去向主上親口分辯好了!」

李清此時心中怒極,反倒平靜下來,他默默的看了那幾封信一眼,放入懷中,沉默了一會,方從容說道:「既是如此,還請國相給末將一紙敕書,將來好有個憑證。」

梁乙埋拍了拍手,立時有人送上文房四寶,梁乙埋當場寫了一份文書,蓋上相印,讓人遞給李清,他心意已諧,便假意說道:「將軍回京,此事不難分辯清楚,毋須太擔心。」

「多謝國相!」李清微一欠身,朗聲說道:「不過李某擔心的,不是我個人的安危,而是這數萬將士的性命!萬望相國,能再三思之!」

「不勞將軍操心。」

李清凝視梁乙埋,待要再勸諫幾句,話到嘴邊,卻知道終是沒用,終於硬生生吞下肚中,嘆了口氣,抱拳向帳中諸將說了聲「珍重」,便即退出帳中。

離開中軍大帳之後,李清不願意再停留此處,便率領自己的親兵離開了石門峽,返回興慶府。在離開之時,李清猶疑了一下,順便去了一下俘虜營,帶走了文煥,不知道為什麼,李清有一種感覺,他不希望文煥死於亂軍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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