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節

新宋2:權柄 阿越 第1頁,共2頁

同一個月,熙寧十年五月。

石越也開始面臨朝廷的質疑與責問,戰爭是一種驚人的浪費行為,一個月來空耗國帑而不見成效,政事堂中很快就出現一片質疑之聲。若非樞密院的文彥博、王韶,以及兵部的郭逵等人堅持認為不可以半途而廢,整個行動早已夭折,石越也難逃罪責。但既便是如此,朝廷中的質疑之聲也越來越大,石越幾乎能感覺到自己面臨的壓力,如同一排看不見的大浪,隨時要衝垮那座脆弱的海堤,將海堤之後的自己淹沒。

事情是如此的弔詭。汴京朝廷一方面對石越廢除鄉兵的建議爭議不休,一方面又對石越修築平夏城的舉動缺少耐心。反對廢除鄉兵的原因是害怕影響國防,所以願意付出這巨大的代價;而對修築平夏城缺少耐心的原因,卻是因為耗費了巨大的軍費。

「難道沒有人知道廢除鄉兵可以節省更多的費用與勞力;修築平夏城可以帶來更大的國防安全麼?」石越忍不住牢騷滿腹。時間已到五月,按照正常的產期,梓兒應當在六月臨盆,也就是說,再有一個月,石越就要當父親了。自己的妻子要生產,而自己卻不能呆在她的身邊,這件事情多少已經影響到石越的情緒。而石越與眾官員、幕僚策劃良久的一項新政——作為改革役法的第一步而推行,此時也受到戰爭的拖累,不得不暫緩上報朝廷。

政治是需要講技巧的。在這個敏感的時候,石越任何一次大舉措,都可能成為壓力的發洩口。石越與潘照臨都非常清楚的知道,朝中有許多人都在嫉妒石越將要立下的大功,這時候提出這項政策,無異於在他們嫉妒的火焰上加油。

「公子!」潘照臨沒有理會石越的牢騷,將一份公文遞到石越的手中,說道:「這是陝西禁軍四月份的軍餉報告,需要公子蓋印。」

石越接過來,看了一眼,取出大印來蓋了,忍不住又說道:「要不要催促一下高遵裕!一個月,實在太久了,若是章質夫,最多二十天就建好了。」

「公子怎麼知道章質夫只要二十天?」潘照臨帶著譏諷的口氣說道:「若是高遵裕故意怠慢軍機,自然要催促,但是眼下西夏人採用的策略,讓補給無法順利運抵平夏城,又用騷擾戰術干擾施工,高遵裕能夠保證兩大營一個月不失,已經是盡力了。此時若是催促他,不過是亂命而已。」

「唉!」石越長嘆了口氣,身子一仰,靠在椅背上,道:「若這樣打下去,需要三個月才能建成平夏城!不待平夏城建成,朝廷攻擊我的奏章,已足以將我淹死。」

「只能耐心等待。」

「公子,何不用一兩個大勝,來安撫一下皇上與朝廷。」站在一旁的侍劍忽然說道。

石越猛地坐直了身子,睜大了眼睛望著侍劍,潘照臨也一臉驚詫望著侍劍。侍劍以為自己說錯了話,頓時滿臉通紅。卻聽石越說道:「繼續說下去,怎麼樣用一兩個大勝,來安撫一下朝廷?」

侍劍幾乎以為自己聽錯,小心地看了石越一眼,卻見石越甚是鄭重,又偷眼看了潘照臨一眼,見潘照臨眼中頗有讚許之色,方才放下心來,說道:「真正打仗取得大勝不太可能,但是打幾場精彩的小仗,取得勝利,上報樞府。再讓文章寫得好的人,寫成評書,登在報紙上,那麼朝廷反對的人,一定會減少許多……」

「小瞧了你!」石越忍不住敲了侍劍的腦袋一下,笑吟吟地望著潘照臨,笑道:「這卻是妙策。」

潘照臨微微點頭,笑道:「這的確是可行之法。公子可曾聽說,長安城內正好出了個陝西桑充國?」

「陝西桑充國?」石越不禁愕然,他忙於軍務政務,哪裡知道這些事情。

「正是。」潘照臨的語氣中,充滿了戲謔與譏諷之意,「此人身世非比尋常,是昌王妃的堂弟,雖然連取解試都不曾中過,連個舉子也不是,但畢竟也曾在白水潭學院、橫渠書院讀書,聽說曾經參預過座鐘、弩機的設計……」

石越卻沒有心思聽潘照臨刻薄的介紹,只是反問了一句:「昌王妃的堂弟?衛家的人?」

「正是衛家的嫡系公子,叫衛棠。」潘照臨笑道:「衛棠正在申請,請求開設報館,並且要在京兆府辦二十所義學,資助擴建京兆學院,建圖書館、體育場……此事早已不徑而走,傳遍長安,人人都說這位衛公子是陝西桑充國。不過他的雄心,卻遠比桑充國要大……」

「哦?」石越雙手抱胸,饒有興趣的聽潘照臨說起來。

「除此之外,這位陝西桑充國,還要在長安辦技術學校,並且要與江南十八家商號聯手,在陝西種棉花,辦棉紡;植葡萄,釀葡萄酒;還要在陝西造座鐘,更有意涉足陝西的木材生意……」

石越聽到目瞪口呆,問道:「衛家雖是豪強,但是要同時做成這許多事情,需要的財產絕對不容小視。他們家真有這麼多錢?」

「那是自然。」潘照臨冷笑道,「衛家田地莊園,以萬頃計算。熙寧七年之旱災,衛家出糧買下三座鐵礦山,雖然所採之鐵,大部分只能賣給官府,卻也賺了不少。這點錢衛家豈能出不起?須知七年前的桑唐兩家,加起來也未必有今日衛家之財力。更不必說衛家還有親朋戚友。」

石越笑道:「他們肯出錢來做這些事情,卻是好事。」

「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衛洧以前對公子頗有不滿,如今衛家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這卻不必理會。」石越笑道:「他衛家是出於什麼原因來做這些事情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有沒有做好這些事情。」

「公子以為不重要,我卻不能以為不重要。」潘照臨毫不客氣的反駁道,「衛家這樣做的原因,我想來想去,只有幾個:一是替衛棠博取名望,二是示好於公子,三是掙錢。其中最重要的,我認為就是向公子示好。」

「他們為何要向我示好?難道……」石越百思不得其解,衛家怎麼說也是大有背景的家族,似乎用不著這樣費盡心機來討好自己。

「要麼是害怕公子報復——但這顯然不是,以衛家的背景,似乎不用太擔心這一點;那麼只有另一個可能,就是衛家所謀者大!」潘照臨微眯的眼神中,突然發出冰冷的光芒。

「所謀者大!所謀者大!」石越喃喃說道。

「皇上康復,蔡確被重貶到凌牙門,表面上看來昌王似乎沒有威脅了。但是請公子想一想,昌王為什麼會有威脅?」

「這……」石越沉吟了一會,道:「因為他是皇上一母同胞的弟弟。」

「正是。」潘照臨額首道:「昌王之所以對朝政會有影響,便是因為他是當今皇上一母同胞的親弟弟。如果皇上能夠活到皇子成年之後,而皇子又無失德,那麼昌王始終只能是昌王。但是如果皇上不能至少再活十五六年,那麼昌王就有機會。因為昌王始終有賢王之稱!」

「皇上還年輕,再活十幾年並非難事。」石越淡淡說道。

「誠如所言。昌王不過是在進行一場賭博罷了,只要他足夠謹慎,他就不會輸掉多少東西,輸的只會是跟隨他的人而已,皇上的優容,反倒被他利用了,他已經知道皇上想在歷史上留個好名聲,所以他不會有什麼事……但他贏來的卻是大宋的江山。」潘照臨嘿嘿一笑,道:「這樣的賭博,誰不肯博?」

石越笑了笑,潘照臨的分析,未必沒有可能,但是一個陰謀論者,始終將任何人做的任何事都看成陰謀,也是經常發生的事情。

「既便如此,衛家示好於我,又有何用?」

「此正是讓人費解者。」潘照臨難得的皺起了眉毛,「是想籠絡公子,還是假意接近,收集公子的把柄,要挾公子?或者是兩者都有可能?還是有別的企圖?」

「無論如何,不論是衛家還是昌王,把我逼成敵人,都不是明智之舉,對吧?」石越放鬆了身體,悠悠說道。

潘照臨怔了一下,自失地一笑,道:「是如此。」

「那君復何憂?既然那個衛棠想做陝西桑充國,我便成全他!如若他的報館辦得起來,這些前線的報道,我便讓他的報紙來寫!」石越笑吟吟地說道。

潘照臨正要說話,忽聽門外傳來腳步之聲,有人高聲稟道:「稟石帥,豐參議求見,有前線軍情。」

「快請!」石越連忙坐正了身子,整好衣冠,等待豐稷的到來。

「石帥!」豐稷腳步匆匆地走進廳中,抱拳一禮,便即說道:「平夏城軍情,一個好訊息,一個壞訊息。」

「相之先坐下說話。」石越用笑容安撫豐稷。

豐稷謝過石越,找了張椅子坐下,侍劍早已端茶上來。豐稷接過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方繼續說道:「高遵裕飛馬來報,道是西夏換了主帥!」

「啊?!」端起茶碗剛剛送到嘴邊的石越,猛一聽到這個訊息,手不由一抖,竟將茶水潑了出來,他卻無暇擦拭,只忙追問道:「換了誰?嵬名榮還是梁乙逋?」

「都不是。是梁乙埋親自為帥。」

「梁乙埋?!」石越與潘照臨對視了一眼,目光中都又是驚愕,又是高興。

「正是。臨陣換帥,換上的又是自詡會用兵,剛愎自用的梁乙埋,平夏城無憂矣!」豐稷也難掩自己的激動。

「西夏並非沒有可用之將,但是身居上位者卻喜歡越俎代庖,若不致敗,是無天理!」石越感嘆道。他一向主張治國之道,在於上下各安其位;宋朝之所以武功不顯,絕非兵甲不精、士卒不練,也絕非沒有將帥之材,更不是因為「將不知兵、兵不知將」,導致大宋武功不顯真正的原因,是大宋王朝那個「將從中御」的傳統,皇帝與中樞太喜歡對前線將領指手劃腳,而偏偏自大宋朝建國以來,只有宋太祖一個人懂得軍事,連宋太宗也不過是個庸材而已。這個傳統一直到熙寧十年也沒有消失,所以石越才會力主在樞密院成立樞密會議,就是希望在皇帝不可能放棄「將從中御」的傳統這種情況下,給皇帝一個懂得軍事決策的參謀機構。如果「將從中御」不可以避免,那麼樞密會議的決策,總比皇帝閉門造車想出來的決策要好得多。但是平心而論,石越也能理解皇帝為什麼喜歡指手劃腳,石越就是用了極大的意志力,才剋制住自己想對高遵裕指手劃腳的慾望,這中間,還有潘照臨不斷的提醒。否則,石越很難想象自己會那麼毫無保留的信任高遵裕。

事情有時候就是如此,你不信任他,但你卻必須信任他。如果你選擇了信任,你可能會付出代價;但是如果選擇不信任,你有更大的可能付出更慘重的代價。不是每一個人都知道如何選擇的,特別是需要自己去選擇的時候。因為人們總是習慣於把不穩定的因子控制在自己手中,卻常常忘記,這是絕不可能做到的。

「但也不可以高興得太早。」潘照臨即刻冷靜下來,向二人潑了盆冷水,「梁乙埋既然親自統兵,就會調集更多的兵馬,向平夏城發動猛攻。高遵裕與種誼是不是堅持得下來,還很難說。戰場上隨時可能發生意外。」

「總之是件喜事!」石越早已習慣於潘照臨的烏鴉嘴,這絲毫不會影響他的愉悅。

「既然梁乙埋已經離開講宗嶺,那麼講宗城那邊,是不是可以準備動手了?」豐稷心裡,實則比石越更高興。如果平夏城能克捷,那這個勝利,在軍事上可以與王韶開拓熙河、種諤復綏州相提並論,甚至更有過之。如果在講宗嶺再來大勝一場,那就意味著大宋的軍事力量,在西線取得全線勝利!豐稷敏銳的注意到,雙方的戰略態勢正在發生微妙的改變。這正是大宋有識有為之士,所孜孜以求的。

當然,這一切都需要勝利來完成。

「暫時不必慌忙。」石越笑道,這時候他才記得把茶碗放回桌上,「再給西夏行文,用辭更嚴厲一些,指責他們修築講宗城是對大宋的挑釁。」

「我們在築平夏城,卻說人家修講宗城是挑釁……」豐稷充滿惡意的想道,「還真是不講理啊!」

但是石越似乎沒打算和西夏人講理,「同時,讓環慶諸州加強防禦,收縮對西夏的滲透活動,要給西夏人造成一種假象,我們的精力正放在平夏城,無暇再起戰端,不過是在講宗嶺問題虛辭恫嚇,要顯得色厲內荏。」

「是。」豐稷答應下來,似乎是在調整情緒,沉默了一會,方用凝重的語氣說道:「還有一個壞訊息。職方館陝西房的密報,熙寧六年癸丑科的武狀元文煥,很可能降敵了。」

「文煥降敵?!」

「不錯。據說李清將文煥帶回了興慶府。陝西房已經向樞院報告此事,並且已請示樞府要不要刺殺文煥,以懲戒來者。」豐稷的臉色非常難看,畢竟武狀元降敵,實在是讓大宋大丟顏面的事情。在平夏城戰局僵持,飽受壓力的情況下,出現這種事情,來自政事堂的壓力只怕會進一步升級。豐稷在心裡,已將文煥這個「逆臣」罵了不知多少遍。

不料石越卻是一臉愕然,問道:「為何要刺殺文煥?!」

「文煥一家世代食朝廷俸祿,文煥本人是皇上欽點武狀元,無論是文家還是文煥本人,皆深受國恩,事至危難,不能以死報國,已是可恥。居然還投降西賊,豈非死有餘辜?下官以為,當令陝西房立誅文煥,以懲戒天下的叛臣逆黨,使人人知忠勇之士,死後能入忠烈祠,受國家祭祀,享萬世芳名;而不忠之徒,縱一時求生,亦會死無葬身之地,身敗名裂!」豐稷一臉激憤。

「不對!」石越聽到一向儒雅理智的豐稷,口出極端之言,不由搖頭道:「縱然文煥投降西夏,也並非是他的過錯。更不可因此處他死刑!」

「怎麼可能不是他的過錯?難道身為人臣,可以投降敵國麼?」豐稷愕然道。

「當然不是他的過錯!」石越細心解釋道:「我讀過戰報,文煥是力戰而竭,方才被俘。他已經為朝廷,為國家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被俘不是他的過錯。他不投降,是他對國家的忠貞;即便他投降,對於曾經為國家奮勇戰鬥的人,我們不可以隨意處死。」

「不對!」豐稷顯然無法接受石越的觀點,不由高聲爭辯起來,「忠臣死於王事!文煥不能死節,已是不忠。投降敵國,便是附逆,附逆就是逆臣,人人得而誅之!石帥熟於經典,人稱明達,豈可有此婦人之仁?大丈夫豈能無操守氣節?我豐稷雖然不材,若異地而處,有死而已!」

「並非只有死節的人才是忠臣。」石越無可奈何的望著豐稷。他能理解豐稷的思想,但是在他心中卻的確認為,即便文煥投降,也無可指摘。但是他很快知道,連潘照臨與侍劍,也是站在豐稷一邊的。從二人的眼神中,分明可以感覺出來。

石越的這種思想,與宋朝范仲淹、歐陽修以來尚氣節的風尚,是背道而馳的。

「若不能死節,怎麼可以稱為忠臣義士?忠臣義士,未必會為國家朝廷犧牲生命,但是那只是沒有遇到時機罷了!若必須捨生取義,殺身成仁,忠臣義士,又豈會退縮?下官不敏,卻以為所謂忠臣者,文死諫、武戰死!六字而已。」豐稷滿臉通紅,聲音高亢,顯是心情十分激動,「若文煥只是一尋常士卒,我尚能勉強接受他被俘甚至降敵,但這也已經是使宗族蒙羞之事。不過朝廷當有仁愛之心,不必苛求。但文煥卻是食君祿、受國恩者,如今苟且偷生,投降敵國,若不除之,日後大宋朝志士,皆要羞提‘武狀元’三字!」

石越不料豐稷越說越是上綱上線,似乎文煥不死,天理不容,而潘照臨與侍劍神色之間,都有讚賞之意,不由大感頭疼。明智的辦法,是不必再為文煥辯護,這樣的話,就不必要與一種強大的價值觀念鬥爭——這種價值觀,石越自己也曾經推波助瀾。但他心裡,卻極反對將任何一種價值觀推向極端。

投降的確是一件不名譽的事情,但其實在中國的傳統價值觀中,亦並非是不能被寬容對待的。普通的軍民自然不必說,即便是文武官員與士大夫,即使就在宋朝,被俘後投降敵國的,也不是沒有。這些人如果有機會重返故國,也大都會被原諒。若是在非常之時,出於對人才的重視,甚至還會不惜於重用反覆無常的將領。只是,寬容地對待投降這種事,人們也許會預設這種行為,卻絕不能容許有人來宣揚這種行為。

這是一種可以理解的虛偽。

而且,這個時候,正好是士林最尚氣節的時候。石越也曾經有意無意地宣揚過氣節,雖然他認為所謂的「氣節」應當出於自願而不是強迫,但是總會有道德潔癖的人,欲將此強加於人。

他並不懷疑豐稷在危難之時有殺身成仁的勇氣,亦同意士大夫應當具有氣節。但石越始終認為,所謂的道德,最好應當只是一種自我要求。尤其是過高的道德標準,更不宜強行加諸他人身上。他也認為,個人對國家、民族的義務是有限的。一個人願意為國家與民族而犧牲,自然值得尊重。但是,卻不應當用任何手段,強迫個人去犧牲。

但石越也明白,人類往往能以平常心對待一直是自己敵人的人;能夠接受甚至是讚賞前半段是敵人而後半段不再是敵人的人;卻往往無法原諒前半段是友軍,後半段卻是敵人的人。人類從來都不是有理智的生物,一個四十年不斷的殺害自己的親人朋友族人的人,比起一個曾經在二十年內竭力保護過自己的親人朋友族人,而後二十年卻變成敵人的人,似乎前者更容易被原諒與接受。

人類的本性如此,而「氣節」則是一種容易蠱惑人心的東西。用它來要求自己固然很難,但它卻能輕易地讓人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熱血沸騰,忘乎所以,要求他人。

如果自己附和一下豐稷的議論,也許會加深人們對自己的好感。普通百姓也會看個熱鬧,感嘆於「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而士大夫階層則一定有人會欣賞自己的愛憎分明……這是毫無道德風險的事情,在政治上,亦是最佳選擇。

但是這樣做,卻是使一條生命陷入絕境。

而且這個人,是自己認識的,欣賞的年輕人。

從陝西房提出誅殺文煥的建議開始,大宋惟一能救文煥的,也許就只有石越一個人了。

除了石越,沒有人會同情他。

他會身敗名裂,會被石越一手主導建立的職方館追殺至死。

但是這個人,卻是曾經為了這個國家奮勇力戰的戰士!

石越沉默了,一時之間,他不知道要如何去選擇……為文煥辯護肯定是「不智」之舉,他將要為此承擔巨大道德風險與政治風險,而且極可能是徒勞。他沒有信心說服任何人。但是任其自然麼?於心何安?!

石越並不是一個可以做到為了政治利益而漠視他人生命的人。

這一刻,石越忘記了自己的形象,他就坐在椅子上,低頭托腮,皺眉沉思起來。豐稷與潘照臨、侍劍面面相覷,三人只見石越的手指有節奏的不斷敲打著桌面,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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