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光朗聲回道:「臣不喜蔡確是實,若以臣之本心,以為蔡確非正人,宜當竄之遠方,不可置於朝廷當中。但是臣亦不願蔡確非其罪而受責,此有傷陛下之明。」
趙頊冷笑道:「卿言雖善,然狡黠者正賴此得脫。」
「陛下。」司馬光掀起衣襟,跪了下來,懇切的說道:「昨日範純仁見臣,言及刑法。範純仁謂:聖人之法,寧使惡人得脫,不使善人枉死。又謂治天下之道亦如是。臣一夜未眠,翻讀經史,又讀石越諸書,竟於石越書中發現,此理石越早在書中言及。可知天下材智之士,所見略有相同。陛下若僅以臆測而罪大臣,蔡確一人之榮辱何足道哉?只恐有傷陛下之明,更使朝中大臣疑懼。」
呂惠卿冷眼旁觀,心中暗罵一聲「迂腐」,拱手說道:「陛下,臣以為若依司馬光所言,未免姑息小人。此等事情,若真要事蹟明晰,則有失朝廷之體面,而當事者除自盡之外,更無顏立於天地之間。於陛下之仁德有礙。」
趙頊點點頭,道:「朕不過殺雞駭猴,無意大興事端。蔡確雖然言辭閃爍,但其心已不可問。只須將其竄之遠方,便足以使朝廷安靜下來。」
「臣只恐有朝一日,陛下若發現蔡確無辜,心中難免後悔。」司馬光徒勞的反對著。
富弼與文彥博顧視一眼,目光稍觸即分。二人都知道皇帝的心意早決,認定了蔡確是昌王收買的人;而呂惠卿急欲將蔡確定罪,無論蔡確是不是無辜,這個並不怎麼得人心的御史中丞,已是難逃被貶黜的命運。富弼與文彥博卻不似司馬光那麼「迂腐」,二人絕對沒有興趣替蔡確辯護。果然,便聽趙頊斷然說道:「卿不必多言。明日朕即降詔,讓蔡確去凌牙門做都督,以鄧潤甫代之為御史中丞,以許將為翰林學士兼開封府尹。」
在場之人,富弼是致仕的老臣,皇帝不問,不便發表意見;而韓維則無可無不可。呂惠卿、文彥博、司馬光是宰執,對於負責監督自己的御史中丞的任命,更是不便反對。但是這三個人心中都不免要暗暗苦笑,許將這個狀元郎倒也罷了,鄧潤甫這個御史中丞,卻是王安石當年一手提拔的人物,與御史臺的許多御史關係密切,比起蔡確來,只怕是毫不遜色。但是此時眾人卻顧不及這許多,便聽呂惠卿說道:「既然此事已解決,那麼前去召各老臣入京的使者,是否也可以追回?以免惹人猜測。」
趙頊點了點頭,道:「如此亦好,免得累他們往返勞累。」他當初如此大張旗鼓,一是為了製造假象,同時也是不知道昌王究竟有多大能量,最重要的是借元老重臣的威望,來對抗可能來自宮中的壓力。此時見跳起來的人物,原來不過如此,而宮中也十分平靜,自然也不願意搞得驚天動地。富弼與文彥博卻又是愣了一回,本來這句話是文彥博要說的,沒料到呂惠卿倒搶先說了。富弼與文彥博都不願意這件事久拖不決,二人擔心萬一王安石入京,皇帝忽然有了別的想法,那就比起一個昌王來要糟糕多了。這也是二人反而支援呂惠卿早點拿蔡確做替罪羊來敲山震虎的原因,二人沒有想到的是,呂惠卿竟然比他們更加積極主動。
九百八十里之外。潼關。
站在潼關之外,仰望這天下雄關,石越不由想起張養浩的《山坡羊》。他下了馬車來,慨然吟道:
「峰巒如聚,波濤如怒,山河表裡潼關路。望西都,意踟躕,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好一句‘興,百姓苦。亡,百姓苦’!」一個三十來歲的灰衣漢子騎著一匹河套馬從潼關方向緩緩而來,一面嗆聲吟道:「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興,百姓苦。亡,百姓苦。」依稀卻正是石越剛剛所吟之曲子。
石越心中大感駭異,須知道這張養浩是元朝人,這曲《山坡羊》石越以前並未寫出來過,當時之人,自然不可能知道。那麼此人必是剛剛從自己口聽到的,但是那人眼下距自己的距離,少說也有二百步,他吟詞的聲音遠不及對方之洪量,對方能聽得清清楚楚,顯然是聽力過人。只見那人到了石越車駕之前五十步左右,便勒馬停住,抱拳問道:「不知是哪位官人車駕在此?」
石越定睛打量此人,見他身材魁梧,劍眉入鬢,星目生輝,舉手投足之間,自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灑脫,不由暗暗讚了一聲,高聲回道:「在下石越。不敢請問足下尊姓大名?」
那人聽到石越之名,不由吃了一驚,詫道:「可是新任陝西安撫使石大人?」
石越微微一笑,回道:「正是石某。」
「草民史十三,不料今日得見石學士。」史十三早已躍身下馬,大禮參拜。
石越卻並不上前相扶,只是遠遠抱拳還了一禮,道:「足下亦非常人,不必多禮。」
史十三起身凝視石越,笑道:「久仰學士的大名,剛才一詞,牌調新鮮,想是學士所作新曲。那一句‘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實有佛子之大慈悲心。」
石越嘆道:「自古以來,治亂迴圈,朝代更替。大凡一代之亡與一朝之興,帝王將相或有得意者,有失意者,惟百姓只有一個‘苦’字。所以說,寧為太平犬,不為亂世人。以萬骨枯而換一將成,用千萬百姓的生命與鮮血來換取一姓之權力或是某種志向,表面上說起來,人人都是冠冕堂皇,要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究其實,本質上又能有什麼區別?天下凡可置百姓生命安寧於不顧者,又豈能指望他得勢之後真能為百姓著想?」
史十三雙目炯炯,讚道:「學士高見,非賢者不能及此。」
石越苦笑搖頭,指著不遠處的潼關城池,道:「這一座城池,不知見證過多少中國人的鮮血。」
「在下雖山野鄙民,亦曾讀過學士《三代之治》諸書,以學士之材智,想來有辦法讓天下不再流血。」
「我亦不過一平常人。若能以一己之力,讓大宋脫此治亂迴圈之怪圈,使中國少流血,多太平,於願已足。」石越說到這裡,不由觸動懷抱,慨然長嘆。其實說起來,要實現他的理由,百姓同樣會要有巨大的犧牲,只不過石越與旁人的不同,是他對於這犧牲,絕不會認為是理所當然而心安理得。
史十三顧視石越良久,忽然嘆道:「久聞石學士之名,不料竟有此慈悲之心。三秦傳聞,學士知杭州,兵鋒及海外;學士撫陝西,烽煙起西北。自元昊以來,陝西父老,苦於西事久矣……」
潘照臨此時已到石越身邊,聽到史十三的話,不由冷笑道:「欲罷西事,當先滅西夏。若李氏不亡,陝西百姓欲求安寧而不可得。」
史十三的目光掃過潘照臨,卻停留在石越臉上,問道:「此亦學士之意?」
石越卻不願意和一個萍水相逢之人談及此軍國大事,只淡淡回道:「軍國大事,非一地方守臣所能決斷。自有朝廷決之。」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史十三喃喃說道,忽然縱聲笑道:「西夏聞學士來陝,坐立不安,竟密遣刺客數十購學士首級,我本以為此輩杯弓蛇影,草木皆兵。不料竟是冤枉了他們!」
他此言一齣,石越倒還罷了,潘照臨卻是臉色一變,厲聲問道:「閣下何由得知?」侍劍早已摘弓搭箭,瞄準史十三。眾護衛亦紛紛取弓在手,圍了上來。石越見史十三臉色從容如常,毫無懼意,忙舉手止住眾護衛,道:「他並無惡意。」
史十三笑道:「學士不可過於輕信生人。學士的首級,值三千兩黃金,來刺殺學士的人不絕於道。在下本來也是個刺客,不過見到學士之後,卻改變了主意。望學士能善自珍重。」
石越沒想到史十三自承是西夏的刺客,一怔之下,竟生了好奇之心,問道:「足下是宋人還是夏人?」
「自然是宋人。」史十三笑道:「那來刺殺學士的刺客,只怕十之八九,都是宋人,都只是為了三千兩黃金罷了。不過學士亦大可放心,只要嚴加防範,擒殺幾個刺客,梟首於轅門之外,那別的刺客,自然也就退了。黃金自然招人喜愛,但是性命卻更加要緊,我等既不忠於大宋,更不會忠於西夏。」
潘照臨悠悠道:「端的是好計謀。那在下倒有個不情之請。」
史十三笑道:「既是不情之請,就不用說了。你無非是想借我的首級一用,來震駭刺客。但我卻非常愛惜自己的性命,這是斷然不肯的。」
侍劍冷笑道:「這隻怕由不得閣下。」
「不得放肆。」石越喝道,一面向史十三抱拳道:「大好男兒,不能為國家效力,實是可惜了。但是閣下報警之高義,在下亦不至於恩當仇報。請!」
史十三腳尖一點,躍上馬背,穩穩坐了,笑道:「多謝學士,後會有期。」說罷雙腿一夾,一陣黃塵往洛陽方向去了。
「此人亦是豪傑也。」石越望著史十三遠去的背影,嘆道。
「公子不當放了他。」潘照臨不以為然的說道,「我看他身手非凡,若能取他首級,後面的刺客必然知難而退。」
「我豈能為不義之人?」石越不悅的說道,「先入關吧。今晚便在潼關歇息。」
自從邂逅史十三之後,石越一行便加強了戒備,並且路上也不再耽擱,從潼關到長安,不過三百里路程,全是平整的官道,數日便至。
出洛陽至長安,石越印象最深刻的,便是一路所見大山,十之八九,都是光禿禿的。北魏孝文帝遷都,為營建洛邑,幾乎伐盡陰山之木;隋唐為修築長安與洛陽二城,已使得關洛一帶無巨木;宋人意識不到砍伐原始森林對環境的破壞,並未有絲毫糾正,泛黃河流域的原始森林,已經被破壞得差不多了。開封附近無大山,歷來開封用木材,在宋朝建國之初,大都是從秦隴一帶砍伐,到了熙寧年間,秦隴一帶已是良木奇缺。開封府與河北修築堡壘城池用木,大抵都依賴於太行山。這種情況,石越以前並非不知,但是石越以往做官,不過到過江南,對此何曾有半點直觀的印象?且相比工業社會來說,當時的環境亦無吝於人間仙境,對於環境保護,石越更加沒有迫切感。此時親眼所見,內心的震撼,絕非潘照臨、陳良等人所能理解。
到了京兆府,石越更覺關中的殘破。此時的長安城,規模不過相當於唐代長安的皇城而已,而人口更是遠不及開封府。因為地方官制改革初興,陝西安撫使根本沒有衙門,石越暫時便住在原來的永興軍知軍府衙。此時陝西路轉運使劉庠等人尚未上任,石越會見了陝西大小官員之後,便開始籌建陝西路安撫使衙門:擇址開府建衙,在吏部安排的幕職官員到齊之前,要由潘照臨與陳良二人,負責起處理全部公文的重任,以儘快讓安撫使衙門運作起來,更快的度過地方官制開始的一段混亂期。對於森林被歡伐痛心疾首的石越,親自召集工匠們,設計了磚石結構為主的安撫使衙門後,便帶著侍劍與一群護衛,巡視各州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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