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安撫陝西

新宋2:權柄 阿越 第2頁,共2頁

「因此,若子明你處處小心謹慎,堤防這,堤防那,你越怕惹疑忌,皇上就越是要疑你。因為皇上就是在懷疑你認為皇上在疑你。自古以來,君臣之間,最難善始善終。因為每個皇帝有不同的才華與性格,你若以為韜晦便能讓皇上信任你,那你便是大錯了。大丈夫要審時度勢,對不同的情況,採取不同的對策。所以,老夫才不憚御史彈劾,大張旗鼓迎你入城。一來讓朝廷知道你的聲望,二來釋皇上之疑。至於那些猜忌你子明太年輕太能幹的人,不管他是誰,子明你都管不了,也不用管。這種猜忌你怎麼樣都躲不掉的。你只要讓皇上放心你就行了,只要皇上在一日,皇上就不會怕你能幹,不會怕你年輕,皇上就怕你不能幹不年輕!」富弼若有所感的嘆道:「——這個道理,老夫用了近十年時間才明白過來。」

石越站起身來,恭恭敬敬的向富弼行了一禮,謝道:「石越謹受教。」

富弼微笑受了這一禮,又道:「但所謂過猶不及。子明你亦不必刻意張揚。老夫替你張揚,與你無關,你受了便是。若是你自己,謹慎慣了的,如今要反其道而行之,也不可以太過了。凡事皆須適度。這個就要看你自己去把握。」

「是。在下理會得。」石越自從回到宋朝以來,還從未對人如此恭敬過。連潘照臨都正襟危坐,認認真真的聆聽富弼的建議。

「方才我又說皇上又怕你立場過於堅定,子明可知道是為什麼?」

「還請富公賜教。」

「原因亦很簡單,皇上怕你步王介甫的後塵。」

「這?從何說起?」

「子明你若立場過於堅定,兩宮太后,子明你敢保證你不會至少得罪一位?」富弼含笑問道。

「這……」石越與潘照臨已經明白了八九分了。

「皇上日後還要倚重你改革圖強,王介甫為兩宮太后所不喜,於是反對者更加堅定。前車之鑑,皇上豈可不防?這種爭權奪位的旋渦,但凡沾上了,要不樹強敵,除非是強敵全死了。但是偏偏皇上要做仁愛之君,這些人沒那麼容易死絕。若子明立場過於堅定,到時就會招人忌恨,於改革圖強之大業,頗有妨礙。這是皇上一生志向所寄,皇上一定會要保全你。」

「聽公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在下可謂茅塞頓開。」

「老夫宦海沉浮幾十年間,做過三朝皇帝的臣子,至今也不是很懂帝王的心思。不過此次身在局外,反倒看得格外清晰。子明與潛光先生皆是不世出的人傑,切不可當局者迷。朝中之事,子明不妨暫且丟到一邊,看看皇上怎麼樣運籌帷幄。子明不如好好想想,怎麼樣在陝西路做出政績來,讓關中這個天府之國,重現漢唐風采。到京兆府後,子明就會知道,陝西路安撫使雖然位高權重,但是本朝最難治理的也就是陝西路了。內政不修,邊患頻頻,以范文正公之英材,成績亦非常有限。老夫希望子明能給大宋帶來一個驚喜……」

同一天。汴京。

昌王府。

王府中一片忙亂,自王妃以下,沒有人想到,皇太后竟然會親自前來「探病」。

「你們不必亂了,我不過看看自己的兒子而已。」高太后望著一臉驚慌的跪在自己面前的昌王妃,淡淡的吩咐道:「你帶我去。」

「這怎麼敢?臣妾已經讓人去喚大王了。」昌王妃膽怯的垂下頭來,不敢直視高太后。

「怎麼?你連我的話也不聽了麼?」

「臣妾不敢。」

「那你前面帶路。」

「是。」昌王妃心驚膽戰的領著高太后,向趙顥的「病房」走去。高太后一向寵愛趙顥,而且對於立長君似乎也抱著一種默許的態度,甚至還會不經意的放任趙顥去做一些事情。但這次趙顥裝病,卻是高太后所「不知道」的。而且高太后突然來「探病」,究竟打的什麼主意,也讓人大費思量。昌王妃故意領著高太后在昌王府內多繞了幾道彎,才到了趙顥所住的精舍。趙顥早己由兩個僕人攙扶著,跪在門口等候。高太后見趙顥雖然臉色蒼白,眼窩深陷,神情憔悴,但是一雙眸子卻依然炯炯有神,心中暗暗嘆了口氣。她徑自進屋,在一張椅子上坐了,柔聲說道:「讓昌王進來,我要和他說幾句話。」

「是。」不多時,趙顥被扶了進來。病怏怏的說道:「母后。」

高太后點點頭,向內侍、宮女與王府下人說道:「你們都出去吧。」

「是。」瞬間,所有的人都退出了精舍。

高太后打量著跪在自己面前的趙顥,溫聲道:「你的病可以好了。」

趙顥心中一震,不過他卻並不害怕被自己的母親識穿。他膝行至高太后的膝頭,泣道:「母后,孩兒是迫不得已。」

「哎!」高太后長嘆了口氣,沒有說話。

「並非孩兒敢有非份之想,實是此時孩兒不宜離京。自古以來,主少臣強,社稷多危。孩兒是不忍坐視太祖太宗皇帝的江山社稷,落入他人之手。」

「你當真是如此想?」高太后的目光中,說不清是懷疑還是信任。

「孩兒若有半句虛言,天地不容。」趙顥仰面望著高太后,賭咒發誓道:「孩兒亦盼著皇兄大好,也好少操這份心。若為此事,讓母子相疑,兄弟生隙,孩兒縱是死了,也帶著罪過。」

「你能如此想,那還有可恕之處。」高太后幽幽說道,「我最擔心的,是你們兄弟鬩牆,骨肉相殘,為後世所譏,為天地不容。」

「孩兒若有此心,叫天誅地滅。」

「若說你與傭兒,一樣是與我骨血相連的,一個是兒子,一個孫子,我又豈敢厚此薄彼。我這幾日,半夜常常驚醒,擔心你侄兒將來會如德昭一般,難得善終。」高太后的語氣黯然。德昭是宋太祖的兒子,宋太宗即位後,本說要傳位給他,最後卻被逼死了。此事是天水之朝皇室的一大忌諱。

「孩兒絕不敢做這種事。天幸皇兄無恙,自然更好。若有萬一,孩兒亦不過為了江山社稷,替侄兒守幾年江山,待他成年,定然把皇位歸還給他。若有負此言,讓孩兒死後不能歸宗廟。」

他番話說得冠冕堂皇,但是高太后又如何相信?但是趙顥胸中的熱切,她又豈能不知?高太后搖了搖頭,道:「最好是你皇兄沒事,都是一樣的兒子……若有萬一,我知道也阻不了你的心,但你能做到哪個地步,全看你的造化。群臣擁戴你,我亦不阻你;只是若你要逼宮奪位,我卻也不能容你。只是萬一你事成,我也不為孫兒求什麼皇位——那是害了他。只讓他有柴家的尊榮,便是你的仁愛了。」

趙顥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哭道:「若孩兒敢加害傭侄兒,便讓我死後入阿鼻地獄,永世不得翻身。」

「罷、罷。」高太后心煩意亂的站起身來,道:「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你好自為之吧。」說罷,也不再聽趙顥多說什麼,便出門回宮了。

某府。

「仙長可知富弼給皇上獻了藥方。」

「那是數日之前的事情了,我見從太醫那裡抄來的藥方,無非是阿膠、當歸、黃連、防風、毛薑之類,未必見效了。否則禁中早有訊息傳出來。」

「唔……」

「皇上己經到了大漸之期。連續處分朝廷重臣,擺明了是給新皇留人用了,把石越外放陝西路,更是做了等新皇親政後再大用的打算。這明明是防止石越在新皇親政前,官做得太大。獎賞司馬光、文彥博、楊士芳,這幾人是給新皇登基保駕的。禁中也開始封鎖皇上的病情外洩,而班直往講武學堂的培訓計劃也暫停——今天早上,還得到訊息,八百里加急前往各地,召富弼、王安石等七八位元老重臣入京,事情已經一目瞭然……」

「嗯……」

「大丈夫生不能五鼎食,死亦當五鼎烹!此成王敗寇之時,大人當速下決斷。皇上擺明是了支撐不下去了。但是若不能在富弼與王安石等人進京之前早定大局,待這一班元老重臣入京護衛幼主,一切都晚了。外有富弼、王安石、文彥博、司馬光等人在朝堂上護主,內有狄詠、楊士芳統率侍衛,滿朝大臣,誰敢有異意?就算是兩宮太后,也抵不了這一干人的聲望。大人可還記得英宗時,韓琦一人,就敢逼太皇太后撤簾之事?」

「但是我總覺得其中有什麼地方不對……」

「大人,此時已經沒有反悔的地步了。自古以來,行此大事者,最忌的就是猶豫不決。大人即便現在去告密,前途也已經毀了!你與我家大王,是在一條船上了。」

「仙長說哪裡話來,我只是欲謹慎……」

「箭在弦上,不能不發。縱然明知不夠周詳,也不能等到富弼、王安石等人進京。何況,大人也不需要很明顯的支援我家大王,只需要大人一封奏章,請求皇上為社稷計,早立儲君。由此在朝中掀起討論立儲的話題。到時候,自然有人與大人呼應。」

「這倒是,若是一直風平浪靜,又如何會有機會?」

次日。石越離開西京洛陽,走陸路前往京兆府長安。亦自這一天起,趙頊陸續接到數十封奏章,請他早立儲君,以安天下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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