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緣微微一笑,回道:「不敢,施主想必是潘潛光先生。」
「正是區區。」潘照臨淡然回道,目光卻始終不離葛衣老者,那個人,才是他千里迢迢來此的主要目標——前宰相王安石。
王安石卻似乎沒有意識二人的存在,他的目光一動不動的停留在那塊高大的墓碑之上,久久不願移開。他人雖已歌,親人的悲痛卻會長久的存在,愛子王雱與弟弟王安國相繼去世,特別是聰慧的王雱在三十二歲的年紀英年早逝,給王安石與吳夫人的打擊,是一種旁人無法體會的沉重。王安石的腦海中,不停的回放著王雱去逝之前的一幕幕情景:
王雱的病情略有好轉,卻忽然接到皇帝從京師送來的東西,使者只讓王雱一個人看這些東西……
當晚,使者走後,王雱的病情忽然轉重。
但第二天一大早,王雱又似乎清明起來,還問了書僮關於交趾的局勢,朝中的情況。上午,王安石外出,王雱忽然燒掉了皇帝御賜的物什。
晚上,王安石回家,得知此事,大為生氣,訓斥了王雱不知天高地厚的行為——這是大不敬之罪。不料王雱卻一反常態,默不作聲,只是臉上卻有憤然與灰心,那種死灰的臉色,讓王安石也感到一絲害怕。
但是事情似乎就此過去,平平安安的過了許多天。直到那天終於到來……
王雱半臥半躺地靠在枕頭上,皺著眉頭,四處顧視,似乎在尋找什麼。王安石與吳夫人連忙尋找,找了無數的東西,放到他眼前,王雱卻總是看都不看一眼,半晌,方問道:「妹妹呢?」王安石的心立時就顫抖起來,他知道兒子已經快不行了。吳夫人忍住眼淚回道:「在汴京。」王雱忽然咳了幾聲,道:「在汴京好。只須防住石越,此人狡猾虛偽,萬不可掉以輕心。」吳夫人聞言,頓時淚流滿面,泣不成聲,王安石也哽咽得說不出話來。又聽王雱皺眉咳道:「我……我……」好像每個字都在喉嚨裡生了根,要艱難的拔出來一般,「我不會輸給……給……石……」這句話終於沒有說完,王雱頭一歪,便斷了氣。
王雱死後,皇家追贈官爵,入祠先賢祠,備極哀榮。但是這一切,對於王安石夫婦來說,卻沒有任何意義。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東西能夠換回已經死去的兒子!
王安石常常不自禁的回憶起過往的種種,想起愛子王雱為自己出謀劃策,那種種理想抱負——早知有今天這一日,又豈會有當日之事?偶爾,王安石也會想皇帝賜給王雱的,究竟是什麼東西……但是每次想到這些,他都會晃晃頭,把這個念頭趕開,不願意深想下去。
「相公,人死不能復生,還須節哀順便。」智緣大步走近,在王安石身後低聲說道。
王安石終於轉過身來——潘照臨這才發現,王安石比起在汴京之時,神態之間,老去不止十歲,但是那雙咄咄逼人的眼睛中,此時卻多了一種深深的寂寥與悲傷。他連忙深深揖禮,非常誠摯的說道:「元澤文章逸發,材不世出,不料天不能容一士,良可傷也。惟望相公節哀順便,保重身體,使死者有靈,亦足欣慰。」
王安石注視著潘照臨,略顯疲憊地說道:「吾兒去逝,子明親自撰寫祭文,遣使弔祭,吾聞入祀先賢祠,亦有子明建言之功,此德至深,未能面謝。潘先生甫來金陵,即先祭拜吾兒,亦必是子明之託,先生回京之日,還望替老夫轉達謝意。」
「相公何出此言?無論生前有何誤會,我家公子卻常常與我輩提起,元澤良材美質,一心為國,有公無私,堪稱賢士,國事之分歧不可引為私情之嫌怨。」潘照臨態度誠懇謙和,與平時不可一世的神態,宛若兩人。
「潘先生此來,想必是身懷使命。」王安石的神情,始終是淡淡的深遠,連潘照臨也難以知道他心中所想。
「相公料事如神。我家公子在這幾日之內,將向皇上提出一系列之政策主張,因涉及朝廷理財之要,公子擔心自己年輕少識,或有闕失,故特遣在下東來,向相公請教。這是我家公子給相公的書信。」潘照臨一面說,一面從袖中取出一封信來,遞給王安石。
王安石接過信來拆開,只見上面寫道:「越頓首相公閣下:某愚不量力,而欲有為於天下……」信中不過略表慰問謙遜請教之意。他一眼看過,又將信收起,道:「子明過謙了,《貨幣乘數效應》一文,我曾見過《西湖學刊》的轉載,其想法實非常人所能及。《蘇石奏摺》之規劃,雖過於駭人聽聞,然於長遠來看,卻也是有利之事。非大有為之人,不敢及此。」
潘照臨笑道:「然此次前來就教者,卻是之後我家公子又提出的新計劃。」他忽然走到馬邊,抽出一支箭來,在地上畫了幾個圈,在旁邊標上「汴京」、「廣州」等字樣,又畫了幾條水道陸道相聯,便就在此地解說起石越的一系列政策起來。王安石與智緣只是靜靜聽他解說,始終不置一詞。
這種態度,竟讓潘照臨心中亦惶惑起來。石越給他的指示,是要說服富弼、王安石支援自己的政策,特別是解除持兵禁令,以後後續的一系列政策:鋼鐵產業化,部分軍器民營生產等等——實則這不過是軍器監改革的進一步而已,軍器監的一些軍資,已經開始向民間採購,而非採用過往的「進貢」,更不是物無輕重,皆由軍器監屬下作坊來親自生產的格局了。但是眼下,王安石的這種態度,卻讓潘照臨感到莫測高深。他並不知道王安石對於石越的真正觀感如何;而這種觀感是不是會最終影響王安石的政治判斷,他也不能把握。他在王安石身上感覺的,是一種奇怪的氣質……
「相公,依貧僧之見,這份計劃,最終必然會通過。軍屯之利,還有便利湖廣四路以及川峽諸路漕運,這已是十分誘人。而亦不擾民,司馬君實等人也不會反對。」智緣待潘照臨說完,沉吟一會,便搶先開口說道,他本人十分認可這個計劃。
王安石卻只是沉吟不語。
潘照臨試探著問道:「不知相公以為如何?我家公子說,任何計劃,都不可能完美無缺,以他的才華見識,必然更有許多不盡如人意處……」
「子明之識,遠在眾人之上。」王安石打斷了潘照臨的話,沉聲說道。「只是某雖無大病,然年彌高矣,衰亦滋極,稍似勞動,便不支援,朝中大事,實無精力關心。況且遠在東南,亦不當於多論朝事。」
「士大夫當以天下興亡為己任,豈可逃避自己的責任?」潘照臨正色責備道。
「肉食者謀之可也。不在其位,不謀其政。老夫已經無意政治,只想退而著書,以老天年。西湖學院所譯諸夷之書,雖多有晦澀不可解之處,然亦頗有真知灼見於其中。老夫老年喪子,功名之意已絕,只欲於學問中求一解脫。盼潘先生替老夫回覆子明,望他能念同殿之情,吾尚有一子一女,便託他照顧。」王安石的回答,讓潘照臨與智緣都大吃一驚。
「相公之才,只怕天子不許隱居。」
「老夫已上表請求致仕,君臣相知一場,想來皇上會許我。」
「相公,此事亦非元澤之願!」
「某一生抱負,已付東流,子明後起,政策謀略,遠勝於吾,某又有何可堅執者?且吾兒既逝,某之抱負,更無後繼者。曾子固、蔡持正之輩,雖則聰明多智,吏才敏捷,然戀於祿位,終難寄以大事者。惟一呂吉甫,或可期待,然此人之材智,亦無須他人幫助。」
「呂吉甫?」潘照臨不覺搖了搖頭,道:「真能繼相公事業者,惟石公子一人而已。相公無非想要富國強兵,石公子必能讓大宋國富兵強。」
王安石目光一閃,輕輕說道:「子明抱負,不止此爾!」
他這輕輕一句話,卻如平地霹靂,將潘照臨與智緣都嚇了一跳。二人頓時臉色齊變,潘照臨立時說道:「相公此言差矣,石公子忠心事國,豈有他志?」
王安石轉過身去,搖頭道:「我並非此意。老夫已知先生來意,若是有天使至此,詢問老夫意見,老夫必然會憑心回答,絕不會欺瞞聖上。潘先生儘可放心,老夫於子明的政策,非常讚賞。」
潘照臨注視王安石良久,他雖然任務完成,卻又憑空添上一樁心事,也不知是高興還是煩惱,表面上卻只是恭恭敬敬的欠身說道:「得相公一言之贊,石公子行事,便可放心。石公子曾言道,天下士大夫中,能為後世表率的,不過王相公與司馬參政二人而已。二公心願,皆是要使國富兵強,百姓安樂,公子也必當為此目標,竭心盡力,死而後已。」
王安石臉上卻無半分激動之色,只是微微點頭,轉目注視智緣,嘆道:「吾兒之死,讓我明白許多道理。我今生惟欠皇上知遇之恩,粉身碎骨難報。其他再無別想。大師雖在空門,卻有一身才智,不可輕棄。不若便從此投了石子明,也好不辜負胸中抱負。安石只有一語相告,望大師念著你我幾十年之交,他日切不可有負趙家。」
智緣望了潘照臨一眼,又注視王安石的目光,知他心意已決,但是他也不願意這樣自貶身價,輕易投靠石越。當下淡淡一笑,道:「相公心意既決,貧僧依然便回大相國寺可也。」說罷合什一禮,便欲飄然離去。
潘照臨卻知道智緣此人,人脈深廣,在河套一帶蕃部更是頗有威信,石越若得此人襄助,自是難得的臂助,當下連忙大聲說道:「大師可知我家公子為何開始要提出一個那麼龐大的計劃?」
智緣不由一怔,這也是他所好奇之處,當下停住腳步,笑道:「這不是進二退一之策?」
「世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哦?」
「還有一個原因,卻是我家公子五年之後,欲在西北用兵!故此,眼前一切計劃,皆是五年為期,龐大的移民計劃,欲用五年時間完成,便為此而來。」
智緣吃驚的問道:「五年之後?夏國雖小,不可輕視。五年之期,似乎太急。」
「若大師知其中緣故,便知不是太急!」
智緣完全被吸引住了,他走近幾步,問道:「其中又有何緣故?」
潘照臨卻不再回答,只淡然一笑,道:「十五日之後,京師之中,可由我家公子親自向大師解惑!大師若想知道,望不負此期。」說罷竟向王安石、智緣深揖一禮,告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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