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節

新宋2:權柄 阿越 第2頁,共2頁

「程栩?」

那人顯然是收了好處,又道:「這個程栩是市舶局介紹的,是江寧二十家商號聯合作保,想組建武裝商船隊出海的。」說完,見石越還在沉吟,連忙又補充一句,道:「聽說是西湖學院的學生。」

「哦?」石越頓時來了興趣,笑道:「那便見他一見。」不多時,便見一個年輕人被領了進來。那青年見著石越,趕忙趨前一步,拜道:「學生拜見石大人。」

「不必多禮。」石越打量著程栩,笑道:「你是西湖學院的學生?」

「是。學生懂大食語,曾譯過夷書。」程栩爽聲答道。

「哦?這可極難得。為何想要組建武裝船隊?怎的不去考取功名?」石越笑道。

程栩笑道:「千里求官只為財,通商海外,功名利祿,不遜於東華門戴花。況且,學生總想親眼見識一下,世界是不是圓的。」石越見他如此坦誠,頓生好感,笑道:「你的船隊想去哪裡?」

「學生要比薛世顯走得更遠。去天竺,去大食,甚至更遠。」

「本朝極少坐海船去天竺者。」

「正因為少,才有大利潤。」

「你知道海上的風險麼?航路不熟,卻是大忌。」

「在杭州、泉州便能僱到大食人。」

石越見程栩對答,辭氣慷慨,卻又不故作誇飾,心中暗暗稱讚。又笑道:「為何非要組建武裝船隊?」

「一是防海盜,且若去了異鄉,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若無武器,只恐被人欺生。」

「那你來見我,卻是為何?市舶局不准你建船隊麼?」

「學生已是第三隻武裝船隊,市舶局豈能為難學生?不過是學生仰慕大人令名,所以冒昧求見。同時,學生也有一個不情之請。」

「哦?」

程栩遲疑了一下,終於鼓起勇氣說道:「若有朝一日,學生在證明世界是圓的的航行中遇難,請大人許諾學生,死後能進入祀先賢祠。」

「先賢祠尚未建立。」石越注視程栩,淡然道。

程栩平靜的望著石越,道:「學生以為必會建立。」

「縱然建立,能否入祀,非私人說了算。取決於公議。」

「那麼學生敢問大人,大人以為若學生因此而死,公議當不當許我入祀?」

「理所應當入祀!」石越毫不遲疑的答道。

「如此足矣。」程栩深深一揖,告辭而去。

石越望著他遠去的背影,不知為何,心中竟是生出了一絲妒忌。

程栩的信心果然得到了驗證,兵器研究院爆炸事件四十九天後,忠烈祠與先賢祠終於在此之前建成。在爆炸中死難計程車兵自然是進入忠烈祠,忠烈祠還一併請入了宋朝開國以來歷次戰爭死難者的總牌位加以供奉。研究員則被隆重的請入了先賢祠。但是那幾個工匠,在幾次爭論後,終於沒有能夠入祀先賢祠,而是進入了忠烈祠。這種身份歧視,短時間內依然難以改變。甚至連白水潭學院的學生,都不認為死去的工匠可以和他們死去的校友相提並論。入祀先賢祠,在某種程度上,依然是讀書人的專利。不過,超乎規格的葬禮——皇帝親自下詔書表示哀悼,丞相呂惠卿,副丞相王珪、石越等人親往拜祭,白水潭學院以及汴京市民上萬人送葬,數以千計的人寫詩哀悼,還有迎入忠烈、先賢二祠的殊榮,都讓整個天下為之震動。

連《海事商報》這樣的報紙,都大加報道,言辭之間,有掩飾不住的羨慕。

這絕對是一次觀念上的大沖擊。

然而石越對於自己的傑作,卻不過得意了一天的時間。因為第二天,就發生了一件讓他哭笑不得的事情——王雱死了。石珍案早已查清,在皇帝的授意下,司法公正毫無疑問的被破壞了,石珍被流放到歸義城,王雱卻沒有承擔任何罪名。對此現實,石越沒有任何辦法。王雱的死訊傳到京師之後,蔡確、李定、常秩等人當天就上表,認為王雱完全有資格入祀先賢祠!

「故天章閣待制王雱,為建議新法,多有貢獻。其文章策論,有數十萬言,更非常人能及。其於《老子》、《孟子》二書,更有獨到的見解……總之,王雱無論學問功業文章,皆有資格入祀先賢祠。」石越用嘲笑的語氣說道。

潘照臨都忍不住苦笑,「雖然王元澤才華過人,但是若這樣就可以入祀,只怕晏幾道這樣的才子詞人,將來也會有資格進先賢祠。」

「但我似乎還不能反對。」石越有一種吃了蒼蠅的感覺。「旁人倒也罷了,蔡確並非不知道內情,怎的也上表,他不怕惹皇上生氣麼?」

「蔡確在御史中丞的位置上坐太久了,很快就會換人,他有什麼好怕的?皇帝最多說他太念舊情。這都是給王安石面子。」

「讓王雱入祀先賢祠……」石越喃喃自語道,他實在無法接受這種事實。

潘照臨完全可以體諒石越的心情,但是體諒不等於支援,「不管能不能接受,都沒有理由反對。硬要反對的話,代價太高。」石越心煩意亂的站起身來,踱來踱去。「公子,太常寺卿是常秩,韓絳以降,朝中半數以上是王安石的舊人,《新義報》的陸佃是王安石的學生,連《汴京新聞》的桑充國也是王安石的女婿、王雱的妹夫——左右是在先賢祠加個牌位,不如就認了吧。」潘照臨無可奈何的勸道。

「皇上呢?皇上的意思呢?」

「皇上與公子只怕是一樣的,有些事情既然不便聲張,到頭來也只好裝傻。」

石越搖搖頭,道:「好不容易爭來先賢祠,卻要便宜王雱,太讓人憋氣。」

「世事大抵如此。」

「罷、罷。我去散散心。」

石越騎了馬離開府邸,一路隨意而行,亦不知過了多久,竟然不知不覺又走到了先賢祠前。這是一座標準的中國宮殿式建築,大門正上方高懸一匾,寫著「大宋先賢祠」五個大字,是當今皇帝趙頊親筆手書。石越在門口無聲地嘆了口氣,方走進祠中正殿,在一個蒲團上跪了下來,正要低聲禱告,卻發現旁邊有一個人在那裡低著頭,無聲的哭泣。他定晴望去,原來卻是趙巖。石越輕輕嘆息一聲,低聲道:「死者已矣,還須節哀為是。」

趙巖聽到石越說話,吃了一驚,抬頭道:「石山長……」

石越沉著臉,閉上眼睛,低聲祈禱。趙巖不敢打擾,只默默望著石越。良久,石越忽然說道:「趙巖,你為何來這裡?」「我……」趙巖咬著嘴唇,不肯回答。石越卻沒有等他的回答,低聲道:「你是因為自己發明了黑火藥的最佳配方,所以感到內疚麼?」「我……」雖然石越一直閉著眼睛,但是趙巖也沒有勇氣抬起頭來看他。「你是覺得如果不是你,就不會死這麼多人,是麼?」石越的臉上,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悠傷。

「是。」趙巖低聲說道,話音中帶著一絲顫抖。「我很恨,為何死的人不是我?」

「哈哈……」石越睜開眼睛,轉過頭來望著趙巖,低聲苦笑道,他的眼中,有深遂的悲傷。「你都這麼自責,我呢?你可知道,其實是我害死他們的!」

「啊?!」趙巖瞪大了雙眼,「山長?」

「你還記得那年麼?我把你們叫到我的府上——這些人,大部分都是那一年,在我的勸說下進入兵器研究院的……」

趙巖嘆了口氣,道:「這怪不得山長。我們都有一個理想……」

「是啊,一個理想。趙巖,你知道麼?火藥的確很重要,以後,也許要很久以後,但它一定會主宰戰場。」石越似乎在和趙巖說話,也似乎是和先賢祠的英靈們解釋。「我想得到它,我想利用它的力量。縱然我不能成功,我也要讓我們漢人比別人先一步瞭解它,重視它,使用它!我這麼急功近利,所以我想要造出來火炮、火槍,我想用強大火器武裝起大宋的軍隊,保衛我們的文明。」趙巖忽然覺得眼前的石越,非常的脆弱。似乎不再是以前那個光彩照人,溫文爾雅的石子明瞭。他靜靜的聽著,「我想要收復靈武,我想要奪回河套,這樣我們才可以打通西域;我想要北伐燕雲,我想至少要控制遼東。如果我們能夠擁有絕對優勢,我們就可以裁軍,然後大宋才有可能歷史上第一次全國性的減稅減役!那個時候,我才有足夠的資金,在全國廣建學校與圖書館!遼國和西夏,就象兩根繩子栓在我們脖子上,讓人不敢大聲喘氣。所以,任何有可能幫助我們打敗他們的東西,我都想拼命的抓住……」

「你沒有錯,山長。我願意為了這個理想而奮鬥。為此犧牲,也是值得的。」趙巖感覺到石越話中的誠懇,他再次被感動了。

「也許目標沒有錯,但不代表手段沒有錯。」石越苦笑道,他使勁的搖頭,似乎這樣可以讓自己舒服一點。「站在我這樣的地位,若我選擇的道路錯了,就會這樣——」石越用手指著先賢祠的牌位,慘容道:「許多的生命白白死掉。如果更嚴重一點,甚至會萬死不贖!憑什麼我石越就認為自己能有資格做引路人?如果我引導的道路,走向的是一個深淵,那又會如何?!我有什麼資格,去決定別人的生死?」

趙巖覺得石越身上,有一種孤獨的氣息,但是他無法理解石越說的意思。

「所有人的道路,都是自己選擇的。你沒有決定別人的生死,是我們決定了自己的選擇。」一個聲音從門外傳來。趙巖詫異的轉過身去,看清來人,怔了一下,喚道:「桑山長。」

桑充國微微頷首,一面走進殿中,跪在石越身後,低聲禱告完畢,才沉聲道:「子明,你又何須自責?」

「你不知道,這完全是我拔苗助長所致!火器研究一直一帆風順,大家才因此忘記了最基本的安全常識,沒有人想到,火藥會炸膛,而且會把那麼厚的鐵管都炸掉!長卿,你不會明白,這完全是報應——畸形發展,最後必然付出慘重的代價!我們積累的太少,卻走得太快!這是我的過錯。」石越低著頭,充滿自責。

但是他說的,無論是桑充國,還是趙巖,都只能似懂非懂。

「他們很出色,才幾年時間,就已經想到可以製造火炮了。而且還懂得製造實心的炮彈,和佈置碎片的炮彈,他們真的很出色。」石越喃喃道:「可是,不管如何出色,卻終究是為了一個錯誤而死了。他們也是我的學生!也是我的學生!」

桑充國與趙巖都沉默了,他們不能理解石越。桑充國在這個時候,終於發現自己和石越的差距,原來遠比自己想像的要大。他默默地聽石越說道:「……我知道了錯誤,卻不知道如何去糾正。我知道要循序漸進,但我不知道如何在急攻近利與循序漸進中,找一個平衡點。我不知道那個平衡點在哪裡?若想待它自己出現,又不知道要付出多少不能承受的代價?」石越抬起頭來,望著殿中一個個牌位,一個個熟悉與不熟悉的名字,竟是無比的愧疚與迷惘。但是有些東西,是沒有人可以給他答案的。

沉默良久,趙巖忽然道:「山長,我不知道你的平衡點是什麼,但若是這次的悲劇,我雖然很內疚,但是我認為對同學們最好的安慰,便是成功的造出火炮來。把他們想做的事情做完……」

石越爆發的情緒已漸漸平復,他望著趙巖,很久,才說道:「這件事情,等倖存的研究員們精神平復再說吧。」

「我可以試試。」趙巖抿著嘴道,「之前我一直在試圖配製出山長所說的硝化甘油這種東西,試過很多配方,卻一直沒有明白它的成份是什麼。我想暫時中斷這個研究,來製造火炮。兵器研究院的試驗,有完整的檔案記錄,我只需要一些精通鑄造的研究員配合,再到格物院招募幾個新人,在這樣的基礎上,成功並不會太難。」

石越知道趙巖非常的出色,他最擅長的事情,便是進行各種試驗,從中選出最優的方案。本來配製硝化甘油也是很重要的工作,但是此時的石越,對於這種可以說是超越時代的進步,已是變得非常的沒有信心。他不能知道,沒有各方面的齊頭並進,沒有紮實的底子,而拼命的進行功利性極強的研究,究竟是福是禍?再次沉默良久,石越終於說道:「我會去找蘇大人說說,讓你來負責火炮研製。」

「多謝山長!」趙巖深深揖了一禮。他那種恭敬的態度,竟讓桑充國生了一分嫉妒,明明自己才是「山長」,可是兩個人在一起時,趙巖口中的「山長」卻是指石越,叫自己,卻叫「桑山長」!

石越注視趙巖清秀的臉龐,忽然輕聲說道:「不要太勉強。我不想再看到犧牲。」

趙巖的眼睛紅了,他望了一眼香菸繚繞中的牌位,提高了聲音,說道:「不會了,不會再有犧牲了!我保證!」說罷又朝桑充國躬身行了一禮,頭也不回的轉身離去。

石越佇立殿中,望著他遠去的背影,良久,忽然說道:「他比我要偉大。」

先賢祠與忠烈祠隸屬於太常寺,因此負責日常祭祀的人員,非僧非道,而是穿著禮服的官員。但是這些官員中有一部分,是從死者的遺族中挑選出來的,所有二祠官員與吃政府俸祿的醫生相似,別有品秩升遷,與一般官員區別了開來。因為朝廷的重視,兼之不斷有白水潭的學生、汴京市民、外地赴京的人來上香祭拜,且負責者又有死者遺族,因此照看非常的殷勤。未多久,便有人來殿中察看香油是否足夠……那人方進殿中,見著石越與桑充國,不免嚇了一跳。須知這二人對於先賢祠的祭官來說,並不陌生。見那個祭官正要上來拜見請安,石越連忙避開,道:「死者為尊。你在這裡供奉諸賢英靈,除天子外,不必向任何人參拜。你可見過僧人在釋迦牟尼面前向官員叩頭的麼?」

祭官一時卻反應不過來,為難的說道:「這……」

「你是替天子與天下的百姓祭祀英靈,縱然是太子親至,宰相拜祭,也不能要你拜見。特別在此殿上,更加不可。」

桑充國也道:「石參政說的是至理。所以朝廷為你們另立品秩,為的就是讓你們超然俗品之外,以示對先賢與忠烈的敬崇。」

「下官明白了。」祭官非常不自在的欠身答道,然後轉身去添香油。

石越望著他的背影,微微嘆了口氣。

「子明,為何嘆息?」

石越默然不語,只是搖頭。

「很多觀念一時之間總是難以改變的。只有慢慢培養。若能堅持四五十年,則人們便會習以為常。」桑充國安慰道。

石越默然良久,走出殿中,仰望天空。一隻大鳥從空中掠過,發出一聲響徹雲宵的清鳴。石越忽然道:「自從雲兒死後,我常常會感嘆很多事情自己力有未逮。我經常會對自己的能力感到迷茫。」

「如果子明你都不能夠做到的事情,只怕沒有人能做到了。」桑充國誠懇的說道。

「其實並非如此。令岳、司馬君實,甚至蘇子瞻、範堯夫,都比我要聰明。」

「但是普天之下,沒有人能比得上你目光長遠。而且我知道,你一心想廢除本朝的一些苛政,你是以天下為己任,而非為一己之私利,你始終是個好官。」

石越忽然在先賢祠的臺階上坐了下來,拍了拍身邊的臺階,向桑充國說道:「來,坐。」桑充國目瞪口呆的望著石越,小心翼翼的坐在石越身邊,只覺得屁股上一陣上冰涼。石越笑道:「好久沒有這樣放肆過了。」

「你的壓力很大。」桑充國溫聲說道。

「是啊。我就象在下一盤棋,我小心翼翼的佈局,卻發現後面千變萬化,未必會完全按照我的心意走。我很怕出錯,我輸不起這盤棋。」微風吹動石越垂在耳邊的一綹頭髮,石越伸出手輕輕理了一下,又道:「我寫了《三代之治》,但我自己都沒有指望在有生之年能看到那個世界實現。也許永遠也不能實現。我的目標很簡單,第一步,我要解決本朝冗官、冗兵、冗費三大難題;第二步,我要為華夏日後的良性發展,打下最好的基礎……」

「你已經在做了。」

「是啊。我已經在做了。在五年之內,我要全面開始官制、軍事、財政、交通、教育、司法、農業、工業八個方面的改革,並且要初見成效,這樣才能說服皇上堅持下去。將來的大宋,一定要讓最多的百姓都能安居樂業,輕徭薄稅,要讓文化高度發達,要讓國家兵精糧足,充滿活力。這裡是世界貿易的起點,也是世界貿易的終點,我們製造各種產品,運往天下的每一個角落,賺取利潤,並且將那裡的特產帶回國內銷售。由繁榮的貿易刺激工業的發展,再由工業的發展來支援貿易的繁榮。一旦國家財政得到初步改善,我就可能減輕務農者的稅役……」

「貿易真的這麼重要?」

「貿易的作用,是激發各個層面的活力。我要解決冗官問題,第一步,就是重定官制。先中央,後地方;先職官,後勳爵;一步一步來。先借用司馬光的威信,裁併州縣,節省開支,也可以減輕百姓的負擔。接下來我就要改變官員的考試、考核制度,慢慢廢除蔭官。本朝因為蔭官太多,所以進士科就歧視其它出身的官員,因為進士科是憑自己的才智考取為官的,所以朝廷也特別重視。但是在官員的磨堪考課中,這種優勢太明顯了,結果才華取代了政績,進士科的出身掩蓋了一切,我要改變這個弊政,以後大宋官員的升遷懲罰,將主要以政績決定。本朝還有一大弊政——就是不殺士大夫!」

「啊?」桑充國吃了一驚,望著石越,眼睛都不再眨動。

「你不要吃驚,這就是弊政!不殺言事者,才是德政。不殺士大夫,卻是十足的弊政。言者無罪的傳統要堅持,但是不能擴大。百姓販賣私鹽二十斤就要處死,重罪法適用全國,但是憑什麼官員貪汙腐敗就不判死刑?各級官員貪汙得不到有效的制裁,只能依靠自律。本朝一個狀元赴任,在途中騙得同年數以十計的金器,士林不以為恥,反引為美談。朝廷優待士大夫,薪俸優厚,的確使許多人可以廉節自愛,但是人心苦不知足,只撫不剿,想要吏治澄清,終是空談。柴貴友是你我舊識,號稱清廉,但他在家鄉置地千畝,以為我不知道麼?李敦敏清介,杭州官場卻罵他是傻子。我如今立足未穩,不便大動,但遲早有一日,我會嚴厲懲罰那些貪官,縱然不殺士大夫,也要將他們流放到歸義城,雖赦不得歸。」

桑充國聽石越說起這些內情,不禁聳然動容,道:「只怕鎮壓解決不了問題。」

「我自然知道。只不過到時候,壓力也一定非常大!所以我現在,根本不敢動,不能動。」

「到時候我一定站在你這邊,便是落得家破人亡,也在乎不惜。」桑充國淡淡的說道。

「令岳也曾經想過要解決這個問題,但是連他那樣的人,也沒有勇氣來直面這個挑戰。他擔心低層官吏薪俸太低,剋剝百姓,所以想辦法提高他們的薪俸,但這一點也不妨礙那些人繼續剋剝百姓。令岳也無可奈何。因為如果一動,就是犯了眾怒。」石越沒有正面回應桑充國的話。

「那也顧不得,義之所在,雖萬千人,吾往矣。」桑充國堅定的說道。

「我現在羽翼未成,未可輕飛。」石越一拳砸在石階上,一絲鮮血從手上流了出來,他卻渾然不覺,注視桑充國,說道:「你知道我今天為何來先賢祠麼?」桑充國嘴唇動了動,終是沒有說出來。「你以為我是來懺悔的麼?不是。我不過是因為王元澤要入祀先賢祠,心中不平,信步至此而已。進來之後,也不過是觸景生情。我不曾想我也會有如此脆弱的時候。」石越苦笑了幾聲,又道:「但是平心而論,王元澤雖然對我過於心狠,但他其實不是個太壞的人。他只是很可悲。」

「他做了什麼?」桑充國愕然問道。

石越卻沒有回答他的話,自顧自的說道:「為了一個高尚的目的,可以採用最卑鄙的手段。王元澤的目的如果是對的,如果他能走向成功,那麼一定有很多人會讚美他。他畢竟從來沒有貪汙過,他不擇手段打擊政敵,主張採用最激烈的方法進行改革,最終的目的並非是為了私利,至少他比那些只知道剋剝民脂民膏的人要強。令岳的幾兄弟,除了令岳一家,王安禮、王安國、王安上,都談不上清廉,難怪王元澤對他們談不上多尊敬。」石越做了這麼多年的官,官場上的內情,早已非常的清楚。

桑充國的腦海中,卻一直在想著一個問題:他的大舅子王元澤究竟用了什麼「最卑鄙的手段」?

石越與桑充國在先賢祠交談的同時,石府卻亂成了一團——阿沅不見了!

自從那日石越將阿沅帶回府後,阿沅的情緒就一直不穩定。整個府上,她只願意見石越與唐康兩個人,但每次見面,和石越基本上都是冷言冷語。石府所有的丫環婢子,家丁奴僕,都不喜歡阿沅。梓兒再怎麼樣三令五申,下人們只覺得梓兒寬大,卻越發的覺得阿沅可惡。更何況,阿沅本身不過一個丫頭,忽然間被當成了小主人,更讓很多人心裡不服氣。阿沅在石府的身上,雖然錦衣玉食,卻也談不上什麼快樂。雖然石越每日下朝,都會花點時間去陪她,但是幾個月來,二人的關係卻從不見好轉。只有唐康似乎慢慢成了阿沅的朋友,經常會陪她去拜祭楚雲兒。但自從唐康與秦觀一同前往杭州,成為蔡京的副使,準備出使高麗之後,石府上上下下,除了石越和梓兒,基本就沒有人記得還有阿沅這個人的存在了。丫頭們見著她行禮,都會主動退到十步之後,她偶爾走出房門,無論走到哪裡,哪裡的歡聲笑語就立時中頓,所有的人都會用無比冷漠的神態待她。無論是阿沅自己,還是石府的下人們,都覺得她完全是硬生生的擠入了一個不屬於她的世界。

於是,阿沅終於從石府消失了。丫頭們心裡幾乎是幸災樂禍的向梓兒報告這件事情,梓兒立時吩咐家人尋找,眾人在梓兒的催促下,心不甘情不願的翻遍了府上的每個角落,終是沒有找到阿沅。石安派人去楚雲兒的墓地打聽,也是不得要領。似汴京這麼大的城市,若她真有心不讓人找到,那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一時之間,竟連潘照臨也束手無策。

眾人抱著各異的心情,一直瞎忙到石越回府,這才七嘴八舌的向石越稟報阿沅失蹤的事情。石越頓時也慌了神,但是憑他有多大本事,除非全城大索,否則要找到阿沅,完全沒有任可能。石越一時想起楚雲兒對他的囑託,一時又想起阿沅一個女孩子家,萬一有什麼差錯……竟是欲哭無淚。當下也只能去開封府報官,又派出家人,去杭州打探訊息。

.陸佃字農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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