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一人卻也夠了,如何殺這許多人?」趙頊露出不忍之色。
「陛下,蕭忽古與司馬夢求交過手,知道一兩人根本不是他的對手。為釋其之疑,只好扮成被強盜圍攻突襲而死的樣子,而司馬夢求死前,也必然會殺了不少人。」石越細心解釋道:「為防萬一,司馬夢求殺的遼人,都是販賣山藥的行商,這些人失蹤也是常事,不至於引人注意。待到遼人注意力被吸引,他便裝成行商招搖出關。到燕京後,也不再進城,只是翻山越嶺的繞道而行,一路艱辛,非臣所能盡道。」
「哎……不管怎麼說,司馬夢求畢竟是有功於國。」
石越知道趙頊長於深宮,聽到這種為求脫身濫殺無辜之事,心中自然也是難以接受。他自己卻知道當時戶籍嚴密,一百二十里人煙稠密之地,若不用此策,斷難脫身。當下委婉說道:「兩國交兵,雖然多殺不仁,但畢竟不能苛責於司馬夢求。司馬夢求當初入遼,是憤於臣被人陷害,想單騎查明真相,不料卻機緣湊巧,立下這番奇功。雖然有功不能不賞,但是司馬夢求之功,卻不能公開賞賜,否則遼國無法下臺,必然兵戈又起。」
趙頊猶疑道:「畢竟是奇功!」
「此事再不能讓他人知道!」石越斷然道,「陛下,軍制改革,此前商議,樞密院設職方館,兵部設職方司,對外的名義皆是測繪地圖,記錄地理風物,便於通商、水利、採礦諸事,實際上則為間諜機構。職方館負責蒐集遼國、夏國、大理,甚至吐番、交趾、高麗、倭國等國的情報,在各國安插間諜;兵部職方司則負責國內安全,與各部門協調,調查潛入國內的奸細,蒐集國內各土藩的情報,供朝廷決策等。臣以為這兩個機構,每年雖然要花掉國庫一筆開支,卻終究對國家有利……」
「孫子兵法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朕是知道的。這筆錢不怕花。」
「陛下聖明。臣以為,司馬夢求深知遼國情弊,陛下若要獎功,不若讓他去樞密院,試知職方館事,組建職方館,以他的才能,必能勝任。」石越已經決定要將之前的間諜組織納入國家機器中。
「爵以賞功,職以任能。官職不能用來賞功,不過既是卿舉薦,朕便給他一個機會。職方館知事是正六品上,司馬夢求布衣入仕,便是稱‘試’,也遠遠不夠,朕想,便以司馬夢求為試同知職方館事,為從六品上,如此方能不駭物議。」
「陛下聖明。」
「那便讓司馬夢求去向朕證明他的才能吧!」趙頊意氣風發的站起身來,走到甲板邊上,半晌,卻忽然嘆道:「石卿,朕想知道海風與河風,究竟有何不同……」石越默然不語,他只能苦笑,甚至無法安慰皇帝——除了創業之君,亡國之主,歷史上守成之主能親身享受海風的,絕無僅有。
趙頊似乎也明白自己想的只是一種奢望。他深深的呼吸了一口金明池上清新的空氣,問道:「狄諮應當到了吧?」
「應當到了。這次朝廷特赦一千名死囚和數千名重刑要犯,隨狄諮前往歸義城,臣心裡也惴惴不安。招募前往歸義城的官員,也大部分都是在中土走投無路,或者唯利是圖之輩,所有的一切,都有賴於狄諮的能力。」
「朕倒不擔心。交趾外雖示弱,心裡卻未必歸服,這些人大部分都是悍不畏死之輩,以毒攻毒,可得奇效。狄諮臨行前,崇政殿面辭,朕已叮囑他,治理這些犯人的第一要務,是要讓他們在當地成家立業。只要他們不想著返回中土,就不會和李常傑勾結威脅中原,朕可安枕無憂。」
「服與不服,李常傑都不敢輕易造反。」石越淡淡的說道。
「南面事了,石卿,北面之事又當如何?」趙頊突然轉過身來,熱切的望著石越。石越這才知道方才皇帝提起狄諮,不過是想整理一下心中的思緒,他的心裡,無時無刻沒有忘記北面的遼國。
「若耶律乙辛真有能力站穩腳跟,反撲耶律濬,朕以為機不可失,何不準備一支大軍,趁機收復幽薊?!」趙頊握緊了拳頭。
「陛下!」石越跪了下去。
趙頊的臉沉了下去。
「士卒未練,兵甲未精,驅羊逐狼,豈能成功?」
「這……」
「陛下,國內萬事待舉,眾多變法剛剛開始,河北災情方過,各地報告似乎明年又有旱災,這樣的情況下,朝廷又有什麼本錢北伐?」
「難道就這樣眼睜睜看著機會從眼前流走?」趙頊心有不甘。
「機會只給準備好了的人。」石越沉聲說道。
「朕不甘心!」趙頊無名火起,怒聲吼道。
「不甘心也要甘心。」石越硬生生頂了回去,他可不想看著五路伐夏的悲劇提前上演。
趙頊怒氣衝衝的盯著石越。石越只是板著臉不做聲。
君臣二人對峙良久,忽然,趙頊嘆了口氣,道:「罷!罷!」
「陛下,朝廷應當靜待形勢。一面抓緊推進變法,防範災情,一面整軍經武,靜候時機,切不可操之過急。機會日後一定還有。」石越放緩了聲音安慰道,「若這次遼國內亂,朝廷雖然無力發兵趁機恢復燕雲,卻也並非無利可圖。」
「怎麼說?」趙頊悻悻的問道。
「一旦遼國正式內戰。若是南京道與西京道分別被雙方割據,則於我大宋利益最大,可以遣使者分赴雙方,要求他們賣戰馬與耕牛與我,我則用棉布、鐘錶、茶葉交換,誰敢不從,便威脅他們與另一方結盟攻擊之。臣諒耶律乙辛與耶律濬都不敢不從。若二道為一方佔據,朝廷依然可以要他賣戰馬與耕牛,他若同意,我則承認其正朔;他若反對,我便以用兵相威脅……」
趙頊臉色稍霽,又問道:「歲幣呢?難不成朕還要給他們歲幣?」
「戰爭未打完之前,自然不給。打完之後,給與不給,其權在我。」
「如此則差強人意。軍事改革,朕以為刻不容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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