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節

新宋2:權柄 阿越 第2頁,共2頁

「嗯?」石越怔住了,是什麼事讓侍劍冒著禁令來見他?正思忖間,一個宦官急匆匆地走了過來,石越隱約認得這是太皇太后身邊的小宦官,還不及他細想,那小宦官已經看到石越,也不待站穩,便尖聲叫道:「接太皇太后懿旨!」

石越心中驚疑不定,連忙拜倒接旨。

「太皇太后口諭,讓石越立即回府!」

石越不由怔住了,他謝了恩站起身來,一時間心亂如麻,不知道家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居然會勞動到太皇太后下旨。慌慌忙忙出了西華門,卻見侍劍早已在門外等候,旁邊還有一個長相清秀的少年,相貌似曾相識,但此時他已經無心細想了,他已經看見侍劍臉上的惶急與大汗。侍劍見他出來,立即牽著馬迎了過來,急道:「公子,快快回府罷!夫人要生了……」

「什麼?」石越的頭彷彿被什麼東西重重的敲了一下,一下子就懵了。梓兒此時懷孕尚不足六個月,這個時候早產,憑誰都知道凶多吉少。尤其當時衛生條件低下,即使是正常生產,為此喪命孕婦的也為數不少,何況梓兒這是毫無預兆的早產?他也顧不得許多,甚至不敢去多想,跳上馬去,狠命抽了一鞭,驅馬往家裡跑去。侍劍與那個少年見他如此,連忙上馬跟上。

一路之上,石越的腦海中一片空白,只知道拼命揮鞭往家中狂趕,什麼也不敢想,生怕此時一想那些種種可怕的念頭就會浮上來將他吞噬掉。此時正值正午,街上行人眾多,熙熙攘攘,而從西華門到石府,還要經過許多條熱鬧的大街,他既沒有帶儀仗,更無人清道,這般縱馬狂奔頓時衝得街上行人七零八落。惹得皇城使和開封府的兵丁一路叫喊追趕。

好不容易奔到府前,石越翻身跳下馬來,連馬也顧不得了,便徑直衝進府去。緊隨而來的皇城使和開封府的兵丁沒料到犯事者進了石府,一個個不知深淺,在府前面面相覷,一時也沒有人敢說要入府搜查。正沒奈何處,又聽兩騎從後面衝來,兩個少年下了馬,一個書僮打扮的人翻下馬來,便也徑直衝進府中。另一個少年卻勒馬望了這些兵丁一眼,冷笑道:「你們快快散去,這是你們呆的地方麼?回去上司若要交待,便說是柔嘉縣主做的。」

那些兵丁聽他這麼一說,得了交差的辦法,哪裡還敢停留?頓時散去。那少年得意洋洋的下了馬,便往石府走去。石府中的下人正亂得熱鍋上的螞蟻也似,也無人留心他,他一路穿堂入室,直到了內堂。卻見蜀國公主、清河郡主、王昉、程琉都坐在那兒發呆,阿旺等丫環侍婢走來走去,似那無頭的蒼蠅一般,石越卻不在堂中,便高聲問道:「石越呢?去哪了?」頓時引得眾人睹目。蜀國公主抬眼望見是她,嘆了口氣,說道:「他進產房去了,怎麼勸也勸不住!」當時的風俗,男子是不能進產房的,否則便會有血光之災,但此刻的石越又怎會理會這些忌諱?

那少年笑道:「啊!我現在看他可順眼多了。魯郡君怎麼樣了?」

蜀國公主搖了搖頭,黯然說道:「還在半昏迷當中。」

「孩子呢?」

「自是保不住了。」蜀國公主一面說著,一面雙手合什,輕聲禱告。少年的臉色立時黯淡下來,也不多說,轉身便往產房走去。慌得眾人急叫:「十九娘,你去不得。」但柔嘉卻早已闖進產房之中。

這個少年正是柔嘉縣主,她今日正好陪著蜀國公主等人來看訪梓兒。不料竟然趕上梓兒早產,家中雖有男子,除了唐康外,卻都不敢踏入內房。而眾女中有生產經驗的,也唯有蜀國公主一人,情急之下,只得由蜀國公主來主持大局,但不料竟遇上梓兒難產,性命堪危,當下一面找穩婆來引產,一面便急急忙忙帶了柔嘉進宮。因為懷胎六月早產,後果實在難以預料,蜀國公主念在相交之情,無論如何也要求太皇太后下旨讓石越回府不可;同時也好帶來御醫。好在蜀國公主見了太皇太后,說起此事,立時得到應允。蜀國公主這便帶著御醫先行回到石府,柔嘉卻孩子脾氣,偏要到西華門外等候石越。她此時年紀漸長,略解人事,一邊見到的是王詵對蜀國公主的薄情與冷淡,便想看看這不納妾的石越對待妻子是何等模樣。卻不料見石越如此情急擔心梓兒安危,不由得大生好感,竟替他攬下衝亂街市的罪狀來。

此時她躡手躡腳的走進產房。卻見石越坐在床頭,將梓兒輕輕抱在懷中,身子微微顫抖。梓兒躺在他的懷中,臉色蒼白如紙,半睜著眼睛,聲音幾乎細不可聞,卻又隱隱的帶著一絲哭腔,「大哥,我對不起你。」

石越伸出手來,輕輕擦去她眼邊的淚水,柔聲安慰道:「傻瓜,是我害得你受苦,是我對不起你才對,是我對不起你……」他喃喃的說著,聲音卻不由自主的發顫。

梓兒輕輕閉起眼睛,淚水卻依然從她緊閉的眼中溢位,她微微搖了搖頭,哽咽道:「我們的孩子沒有了……」石越心如刀絞,卻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來,柔聲道:「沒有關係,沒有關係。大哥只要你平安就好了,你平安就好了。」他反覆唸叨著,眼中猶有驚悸,似乎這句並不單只是安慰梓兒,還是在安慰他自己。

「可是,我真的很想要那個孩子。」梓兒的聲音中,似乎有無限悽傷,令得石越的心,似乎也要在這一刻粉碎了。他俯下身去,輕輕吻去那些淚水,溫柔的勸慰道:「我們以後還會有孩子的,以後還會有的,很多個孩子……」他頓了一頓,忽然輕輕說道:「天可憐見,你卻會平安無事!」

柔嘉見他真情流露,忽然間覺得心裡酸酸的,淚水也似要流出來了,她咬著嘴唇,輕輕退出房外,痴痴的想著,痴痴的想著,竟似呆了一般。她似乎很難明白,為什麼這個世界上,既有王詵那樣的壞蛋,又有石越這樣的好人。

但石越究竟是不是「好人」,委實也很難說。

冥冥中似乎果真會有一隻手在推動命運的走勢。正在同一天,楚雲兒昏暈過去兩三次,只餘得心頭口中一絲微氣尚未斷絕了。阿沅哭得死去活來,到得最後,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打發去石府報訊的人,又被石府管事的人全部打發了回來——石越還在宮中,又逢梓兒早產,誰會有心思去理會一個外人的死活?潘照臨安排了個大夫,又隨便派了幾個人過來侍候,這些人早就聽說過阿沅的盛氣,這時一個個消極怠工。大夫看完之後,只輕輕說了句:「準備後事吧。」便匆匆離去。

如此耗到下午,楚雲兒卻又緩過神來了,能睜開眼睛,似乎竟可以吃點東西了。阿沅哪裡知道這是迴光返照,趕忙擦乾眼淚,就要去熬藥熬湯,不料卻被楚雲兒一把抓住,輕聲道:「阿沅,你不要去了,陪我一會吧。」說著,閉了眼睛,彷彿是在積攢精神。

阿沅強作笑顏,柔聲道:「姑娘,我去煎藥,你定會好起來的。」

楚雲兒搖搖頭,低聲道:「我是不行了。阿沅,你不要難過。我這是解脫……」

「不會的,不會的。」阿沅說著又哭了起來。

楚雲兒卻只是閉著眼睛,又不說話了。半晌,才說道:「阿沅,我已經把你託給石大哥照料……他是個好人,他做的是大事業,你萬萬不可怪他……」阿沅哽咽著,又聽楚雲兒說道:「你也不可以怪石夫人,她也是個好人……我自己命苦,不願意你也命苦,你要記得,不可因我的事去怪旁人……」

阿沅趴在床邊,泣道:「我哪裡也不去,我誰也不怨,我只要姑娘好好的,我情願跟姑娘一輩子。」

「傻孩子。」楚雲兒伸出削瘦的手,溫柔的摸了摸阿沅的臉蛋,說道:「扶我起來,我想彈曲琴。」

「姑娘……」

楚雲兒竟然微微一笑,道:「誰知道陰間能不能撫琴呢?便順我這回意吧。」

阿沅遲疑著退出房間,走一步回頭看一眼,走一步回頭看一眼。出了門,便快步走到放琴的房間取了琴一路小跑回來。剛剛進門,望那床上時,不由得心頭一涼,手一鬆,琴「當」的一聲掉到地上。

楚雲兒的手僵硬的垂著,卻已經斷絕了呼吸,在她的臉上,似乎還含著淡淡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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