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新宋2:權柄 阿越 第2頁,共2頁

侍劍心裡暗暗苦笑,不管他在外面怎麼樣,到了屋裡,卻始終是個書僮——被丫頭連拉帶扯,到了後園,也來不及整整衣冠,就聽那個丫頭高聲叫道:「夫人,侍劍來了。」

「讓他進來吧。」卻是梓兒的聲音。

侍劍連忙隨便拍了一下衣服,快步走進後堂,見梓兒坐在廳中右側上首的椅子上,手裡拿著針線和一隻未繡好的香囊,卻是一直沒有下針。侍劍叩了個頭,道:「給夫人請安。」

「嗯,你起來吧,一路辛苦了。」梓兒柔聲道。

「謝夫人。」侍劍站起來,拆開隨身帶著的包裹,取出兩封信來,遞給梓兒身邊的丫頭,笑道:「公子讓小人回來,給夫人報個平安,京師一切安好,請夫人毋念。這裡有公子和舅爺的家信,另外老夫人給夫人帶了一些東西,不知道已經送進內堂沒有?」

梓兒從丫頭手中接過信來,笑道:「已經送進來了,我讓他們兩個去休息了,你再辛苦一會兒,我還有話問你。給侍劍看個座。」她後一句,卻是對丫環說的。

「不敢,夫人吩咐便是,小人站著侍侯就行了。」

梓兒一顆心思早已飛到石越身上去了,哪裡還聽得見他在說什麼?先拆開石越的家書,默默反覆讀了幾遍,石越卻是盡撿好的說,無非是一切平安,好得不能再好,讓梓兒在杭州好好照顧自己,不用掛念之意,除此之外,便是些夫妻之間的相思情話。梓兒讀完之後,張嘴欲問侍劍,想想不妥,將石越的書信珍重摺好,交給丫頭,又拆開桑充國的家書,細細讀來:

「……近日朝野間雖有不利於子明之謠言,但以愚兄之見,則子明聖眷未衰,不足掛心。且奸人陷害之意甚明,皇上聖明,當不會為宵小所欺,賢妹大可放心。開封府已經通緝奸人,愚兄與《汴京新聞》亦全力為子明辯汙,便是《西京》報,亦難得深明大義。愚兄相信不久一切將水落石出,子明必受大用,賢妹在杭,須得保重身體,勿為流言所擾……」

——桑充國根本不及石越十分之一瞭解他妹子,雖然他信中是關切之意,卻全然沒有想到,梓兒遠在杭州,高門大院,雖然自有丫環婆子多嘴,可也不可能這麼快聽得見什麼流言。反倒是他這封家書,讓梓兒的心一下子就懸起來了。

「侍劍,公子在京師,究竟怎麼樣?」梓兒一面把桑充國的信收起來,一面裝作漫不經心的問道。

侍劍瞅見梓兒讀信的神色,心裡早已惴惴不安,這時也只得硬著頭皮道:「一切都好。」

「你是大哥用慣了的人,若是一切都好,為何讓你千里迢迢跑回來?」梓兒一下子就發現了其中的破綻,她心裡一急,張口便把「大哥」給叫出來了,臉上不由一紅。

侍劍陪著笑回道:「夫人想想,若是有什麼事,公子怎麼會讓小人回來呢?那邊不更需要人嗎?讓小人回來,是公子顧念夫人之意。」

「那京師朝野的謠言,又是怎麼一回事?」

「這……」侍劍知道瞞不過了,他立時想到必是桑充國在信裡說了什麼,心裡一面暗暗怨怪桑充國,一面避重就輕地說道:「那是小事,公子說怕夫人擔心……夫人儘可放心,小人回來之前,皇上幾乎一日一見,君臣之間相談甚歡,絕不會有什麼事的。」一面又略說起揭貼的事情,梓兒聽得膽戰心驚,直到知道皇帝並沒有降罪之意,這才稍稍放心,但心裡卻忍不住感到一陣難受。她知道石越關心自己,不願意讓自己擔心,所以瞞著自己,那不過是一種體惜之意;但是她終究是不能為他分憂,不免自覺得自己竟是多餘,甚至是石越的累贅。心思百轉,不免平添自怨自艾之意。

梓兒性子溫柔,遇上不開心的事情,也斷不肯遷怒別人,卻又沒什麼閨中密友,無人傾訴,又要顧著在眾人面前不要失態,眼淚湧上眶來,也只得生生忍住,低聲對侍劍道:「你休息幾天,還是辛苦一下,趕回京師。京師氣候比南方要冷,我縫了件貂袍,你替我帶過去。替我告訴公子,我只要他平平安安便好。」

侍劍連連點頭答應,欲要寬慰她幾句,卻有身份之隔,正要告退,一個女子掀開珠簾,闖了進來,看見侍劍,劈頭就問:「侍劍,你回來了?」

侍劍抬頭見是阿旺,忙笑著答應,一面打著招呼。

阿旺走到梓兒身邊,將手裡一堆東西交給一個丫頭,笑道:「夫人,這是給您買的顏料與筆、紙,還有琴絃。」

侍劍吐吐舌頭,笑道:「這些東西還要你親自去買?」大戶人家,丫頭侍女亦有大小之別。

「別人買的不合適。」阿旺卻是轉過頭,向侍劍問道:「剛剛進府的時候,看到府中的官兵在外面抓人,聽說竟是膽敢覷視咱們府上的,不料天下竟有這麼傻的賊——太歲頭上動土!你知道是怎麼回事麼?」

侍劍不由暗暗叫苦,支支唔唔說道:「我,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梓兒見他這神態,一顆心又提了上去,問道:「侍劍,你老實告訴我罷。」

侍劍見梓兒問得雖然溫柔,但是神色卻甚是堅定,他知道這個夫人頗有點外柔內剛,不能相瞞,只好說道:「夫人,這件事情……」說著往左右看了一眼。

梓兒見他如此,心中更是擔心,往左右看了一眼,對丫環婆子們說道:「你們都下去吧,阿旺,你去外面看著點。」

待眾人一一退下,侍劍這才把事情詳詳細細說了一遍,末了,又叮囑道:「這件事本不當告訴夫人,但小的又怕夫心擔心,想得太多。只是此事,便是再親密的丫環婆子,親戚朋友,都不可以說的,否則公子就麻煩了。」

梓兒這時卻早已聽呆了——她還是第一次知道有楚雲兒這個人的存在!「我理會得。」梓兒勉強一笑,說道:「你說那個楚雲兒姑娘,現在在杭州?」

「是啊,在杭州楊家院,我們也不知道彭簡要搞什麼鬼。」

梓兒想了一想,終於下定決心似的,說道:「我想去見見她。」

「夫人?」侍劍吃了一驚,他哪裡能明白女人的心事?

梓兒柔聲說道:「你放心,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依你所講,以前大哥煩惱的時候,也常去她那裡,我猜大哥沒有娶她,也不過是因為身份地位不相配,既是她能明白大哥的心思,替大哥寬心解悶,我又有什麼捨不得把她收進府中呢?」梓兒說到此處,心中一痛,臉上卻依然裝出極其勉強的笑容。

「這,這……小的以為公子絕對沒有這種意思才對。」侍劍碰上這種事情,不由有點語無倫次了。

梓兒強笑著看了他一眼,把頭轉過一邊,道:「你說我是那種只會妒嫉,不識大體的女子麼?」

侍劍慌得連連擺手,「不、不是,夫人溫柔賢淑,上上下下無不知道的。」

「那就行了。我幫不上大哥什麼忙,反累得讓他替我操心……」梓兒說到此處,神情黯然,轉又強笑道:「你不知道,但凡一個女子,只是惟願她喜歡的人好的。我去見見她,有些事情你們男人說不通,也許我就能說通了。」

侍劍知道梓兒真要主意拿定,再也阻擋不住,只好說道:「那夫人容我去安排一下。這件事,要隱秘一點好,也不能帶太多的人,到時候,只說去拜佛。」

「你去安排吧。」梓兒微微點頭,柔聲答道。侍劍是什麼時候離開的,那些丫環們是什麼時候進來的,她都沒有注意。她坐在哪兒,望著繡包上的鴛鴦發著呆。憑著直覺,梓兒知道石越遇上了大麻煩,她其實是個很聰明的女子,豈能看不透事情?只是一直被幸福的呵護著,沒什麼太多的世事經驗罷了。她擔心著石越的安危,責怪自己不能夠為他分憂——特別是當她想起那個叫楚雲兒的女子之時,心中更是一陣陣的刺痛。沒有人願意和別人分享自己喜歡的人,但是如果自己的丈夫,真正喜歡的,竟是那個叫楚雲兒的女子呢?一直以來,石越有什麼煩惱,從來不會向自己傾訴,自己只是如一個小妹妹一樣被呵護,連稱呼也是「大哥」、「妹子」……

如果真是那樣,也許自己能做的,是悄悄的躲在一邊吧?梓兒終於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

楊家院。

蔡京趕到之時,楊家院以外三里的地方,都已在市舶司的控制之下。

蔡喜給他牽了馬,笑道:「彭簡的人都是飯桶,一直在旁邊轉悠,根本不敢光明正大的出現,一來就被我趕跑了。」

蔡京冷笑道:「人家沒犯什麼事,他就敢光明正大的圍村?不怕官逼民反?楚雲兒呢?怎麼樣?」

「小人沒敢驚動。」

「你引我去見見她,我們終不能一直圍著這個地方,久了必生事端。」蔡京一面走,一面說道。

楚雲兒早就意識到不對。

自從彭簡來過之後,十幾個陌生人便在楊家院附近鬼鬼祟祟的出沒——杭州現在雖然也是人來人往,商賈雲集的地方,但在楊家院這樣的鄉下,若有陌生人出現而不立時被鄉民們知道,那才真是奇怪之極的事情。到了今天,事情更是越發的鬧大了,杭州市舶司的差役,也不說原由,如狼似虎的把楊家院圍住,說是要辦什麼案子——她卻不知道那些鬼鬼祟祟的陌生人,也被這些差役給趕走了。整個楊家院的百姓,都惴惴不安,奇怪的是,那些差役卻並沒有入院子裡騷擾。

「姑娘,有個官兒在外面求見,自稱是提舉杭州市舶司公事蔡京。」阿沅走到她身邊,輕聲說道。

楚雲兒望了阿沅一眼,見她臉上有擔憂之色,她輕輕拍了拍阿沅的小臉,微微笑道:「別擔心,他們不敢亂來的。去請他進來吧。」她言語之間,竟隱隱有一種傲然之氣,幾乎讓人不敢相信,這個女子以前竟是一個歌妓。

阿沅強壓住心中的憂慮,笑道:「我有什麼好擔心的?」不知為什麼,她心裡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去吧。我在大廳裡等他。」說罷,楚雲兒隨手往肩上搭了一件披風,往客廳走去。

沒多久,便見阿沅領著一個俊雅的年輕官員走進客廳,楚雲兒早早站起身來,斂身說道:「奴家不便遠迎,還請蔡大人恕罪。」

蔡京抱拳還了一禮,淡淡的說道:「是蔡某打擾。」

二人說了幾句客套話,分賓主坐下,蔡京卻不說話,只是靜靜打量廳中陳設。卻見客廳佈置,雖然精雅別緻,卻也沒什麼特別出奇的地方。

楚雲兒對石越這兩年在杭州的事情,瞭若指掌,自然聽說過蔡京是石越跟前的紅人,只是她見慣了各色各樣的人,卻絕不會對人輕易相信。見蔡京如此,便試探著問道:「不知蔡大人枉駕前來,所為何事?奴家聽說,市舶司的官差,已將敝府團團圍住,卻不知又是為了哪樁?」

蔡京見她語氣溫柔,辭鋒卻是犀利,不由一笑,道:「蔡某前來,便是為了解釋這件事情。」

「解釋?不敢當。」楚雲兒的話中,已略帶諷刺之意。

蔡京是何等聰明之人,哪裡聽不出她話中之意?這時卻只裝做聽不懂,他不敢冒然相信楚雲兒,也不肯以實言相告,抱拳笑道:「有人舉報說,楊家院涉嫌走私蔗糖……」

楚雲兒不由一怔,再也想不到竟有這個罪名,不由反問道:「走私蔗糖?」

「正是。」

阿沅見蔡京說得鄭重,不由在一邊冷笑道:「蔡大人,可有證據?」

蔡京也不看阿沅,只盯著楚雲兒,淡淡笑道:「下官正是來取證了。」

「那大人是取到了,還是沒有取到?」楚雲兒向阿沅使了個眼色,制止她再說話,淡淡問道。

「差人還在外面做事。」蔡京隨口答道,頓了一頓,突然笑道:「我特意來此,其實是想問問楚姑娘,外面那些鬼鬼祟祟的傢伙,是怎麼回事?」

楚雲兒奇道:「蔡大人,賤妾還以為他們也是市舶司的呢?」

蔡京眉頭微皺,追問道:「楚姑娘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

「那彭簡彭大人,楚姑娘你總知道吧?」言色之中,蔡京對楚雲兒已有疑忌之意。

楚雲兒微微點頭,「他前一陣子來過一次。」

「敢問楚姑娘,他來此與你說了什麼?」蔡京緊緊盯著楚雲兒,追問道。

楚雲兒不由微覺慍惱,那天彭簡和她說的話,她怎麼可能向蔡京轉敘?「蔡大人,這些與走私案有關麼?」

「有沒有關係,要說了才知道。而且這件事多半與另一個人有關。」

「與誰有關?」楚雲兒冷笑道。

「楚姑娘冰雪聰明,心裡自然明白。心照不宣吧。」

楚雲兒站起身來,冷冷的說道:「蔡大人,民女沒有做過作奸犯科之事,要如何處置,悉聽蔡大人之便。若想問彭大人的話,何不自己去找彭大人?」

蔡京見她發作,也不生氣,只站起身來,抱拳說道:「楚姑娘實在不肯說,也罷了,想來我自有辦法知道……下官告辭,這幾天便請姑娘留在府中,不要到處亂跑,以免下人不識,多有得罪。」說罷竟是揚長而去。

楚雲兒哪裡知道,蔡京在這一瞬間便已定了一個釜底抽薪之計,若是萬一不行,便要將她構以重罪,用刑傷於大堂,再讓她死在獄中,報一個染病而死,也是事屬平常。然後將她家產充沒,讓彭簡無論是玩什麼花樣,都死無對證!

一個歌女的生命,在蔡京眼裡,根本不值幾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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