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安又試探著問道:「是不是外面傳的那碼事?」
侍劍眉毛一挑,問道:「外面傳的什麼事?」
「說公子是石敬塘之後……」
「安叔,你亂說什麼?!」侍劍厲聲斥道,石安雖然是管家,但是在僕人之間,到底只有侍劍是石越最親信的人。
石安笑道:「侍劍,這不是我亂說,外面滿大街的在傳,有些人更是說得天花亂墜。信的人也有,不信的人也有……」
「這種謠言,也有人相信?真是無知!長了眼的人,也知道有人在陷害我家公子!成百上千的揭貼,攻訐朝廷大臣,他們以為皇上會相信嗎?!」侍劍憤憤說道。
「皇上信不信,倒也難說。」一個聲音從廳外傳來,侍劍與石安轉身一看,原來是唐康與秦觀,二人連忙行禮:「二公子、秦公子。」
「我大哥呢?」
「公子已經休息了。」
唐康與秦觀對望一眼,笑道:「大哥倒真有幾分謝安的風度。」秦觀也笑著點頭。他們沒有看到石越方才惱怒的樣子,倒以為石越根本沒有把這麼大事放在心上。只是石安卻茫然不知所謂,而侍劍雖然也讀過一些書,卻同樣不知道謝安是什麼人物,二人也不敢多問。侍劍想起方才唐康所說之話,便笑問:「二公子,為何說皇上信不信也難說呢?我聽說皇上是英明之主,這種事情,皇上能相信嗎?」
唐康年紀雖小,但是他的師長朋友,都是石越、程顥、蘇轍、桑充國、晏幾道、秦觀這樣天下一等一的人物,加上生性聰明,論到見識,遠非一般人能比,平時行事果決,有時候竟讓人覺得便是石越也頗有不如。這時候見侍劍追問,不由嘆了一口氣,說道:「隋文帝楊堅,何嘗不是英主?不過因為一句童謠,一個夢,就誅殺多少姓李之人?身居高位者,對能幹的下屬,有幾人能沒有猜忌之心?」
隋文帝的事情,侍劍與石安倒是都知道,當時坊間講評書的,也就有人講那一段的。石安不由就緊張起來,小心翼翼地問道:「那……那公子會不會……?」
唐康望了他一眼,心中一動,嘻嘻笑道:「安叔不用擔心,我大哥聖眷未衰呢。我方才看到那邊院子裡有十來個歌姬,若是咱們家有事,別人避之惟恐不及,能有人來送禮麼?」
他提起那些歌姬,石安與侍劍不由相對苦笑。唐康見二人神態甚是古怪,不由笑問:「這又是如何?那些女孩子有什麼古怪麼?」
石安便笑著把經過說了一遍。唐康聽完,便問道:「侍劍,信中寫了什麼?」侍劍臉色尷尬,卻不說話,只把信給遞給唐康。
原來彭簡以為石越入京,必然會被皇帝加以大用,他便想趁機巴結石越——自來少年新貴,沒有幾個不好色的,而且韓梓兒與石越成婚經年,卻一直沒有生育,若在杭州,礙著韓梓兒的面,還不好冒然送歌姬,此時他們夫妻相別兩地,石越枕邊寂寞,他便讓京師的表親買了十幾個色藝雙全的女孩子,搶在石越回京之前,送到他府上,料想必能投其所好……但是他卻不太懂得含蓄之道,石越與韓梓兒結婚兩年多,雖然談不上如漆似膠,卻也是恩愛非常,他在信中隱約暗示韓梓兒沒有生育,對梓兒已是頗有不敬之意,這些話讓平日對梓兒百般維護的石越看到,自然非常生氣,所以才說出那等話來,意思是告訴彭簡:「那些女孩子沒有我老婆好。」
侍劍看到這些,本來就是非常尷尬了,事涉他的主母,哪怕是轉敘別人的話,說出來也是不敬。何況韓梓兒平素對下人非常和氣,在僕人中,也得頗得好感的;而站在他面前的唐康,更是韓梓兒的嫡親表弟,唐康平素與梓兒感情最深,是石府眾所皆知的事情。
果然,唐康接過信來,略略讀了一遍,就不由怒從心生,恨聲道:「大哥罵他,已是客氣了,真是小人。明日便照樣告訴他就是了。」
秦觀湊過身子,看了信一兩眼,便已知端倪,他卻畢竟是旁觀者清,笑道:「賢弟,石學士此時似乎不宜過多樹敵,把這些女孩子,好言好語送回便可以了。」
唐康畢竟年紀還小,心裡雖然知道秦觀說的有理,卻依舊氣鼓鼓的說道:「就這樣送回,實在難消我心頭之恨!」
「二公子,俗語說,寧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石安雖然不知道詳情,但也是不主張做得太過份的,只是石越有令,他卻不敢違拗,便盼著唐康出來做主。
秦觀見唐康還有不平之意,當下微微一笑,走到茶几邊上,用手指沾了剩茶,在几上寫了幾個字,笑道:「明日便把這幾個字交給彭簡便是。」
三人上前一看,秦觀寫的卻是「燕婉之求,蘧篨不殄」八個字。唐康是讀過《詩經》的,看到這句話,不由一怔,轉念一想,才明白秦觀的意思,不由莞爾,擊掌笑道:「妙哉!如此才算出了我胸中的惡氣。」侍劍與石安,卻是莫名其妙。他們自是不明白,秦觀引了《詩經•新臺》中的這句詩,也是在嘲笑彭簡——「你給我送枕邊人,雞胸駝背之人我可不喜歡!」
杭州,早春。
留連戲蝶時時舞,自在嬌鶯恰恰啼。
彭簡一身便服,帶著兩個小廝走在杭州南郊的田間小道之中。江南的田野風光,讓彭簡亦忍不住讚道:「真是好所在!」
兩個小廝卻是一臉茫然,「這又是什麼好所在了?杭州十里八郊哪裡不是這樣的地方?」
彭簡笑罵道:「你們又懂什麼,風雅之地,有風雅之人。龍必潛於深淵,蘭必生於幽谷。我們可是來找一個蘭心慧質的美人兒。」
「什麼美人?還用得著老爺您親自來尋?」
彭簡笑道:「你們不知我費盡辛苦才找到她隱居之所,若非我親自來,必然請不動她。」
一個小廝咋舌道:「難不成是什麼公主娘娘,哪有這麼大的駕子?官府相請,也敢不來?」
彭簡顯得心情極好,笑道:「倒也並非什麼尊貴之人,不過卻是子明學士的紅顏知己,以前也是京師有名的歌姬。我聽說她脫籍回了杭州,便讓人查閱戶薄,終於找到。」
「那怎麼竟住在這種地方?難道是什麼屋藏什麼?」那小廝奇道,另一個小廝啐罵道:「那叫‘金屋藏嬌’!」
「可我聽石府的下人說,石夫人最是好脾氣的一個人,怎麼還用……?」
「你懂什麼?石夫人這麼久都沒有一兒半女的,將來若一直不生育,便難免犯了七出;要是石學士收了小妾,後來先有了兒子,難免有一天她的誥命不保呢……便是不被休出,恩情轉薄,婦人哪有不妒的?」
兩個小廝竟是你一句我一句的說起石府的家事來。彭簡的心思卻早已轉到了別處,他託表親送歌姬巴結石越,那邊託驛館送來急信,說石越把歌姬送還,還有「燕婉之求,蘧篨不殄」八字回覆,彭簡也是讀書之人,馬上便想到石越畢竟是有名的才子,尋常女子,入不得他的法眼,恰好有門客提起石越在京師結識名妓楚雲兒,而這個女子也聽說已經脫籍回杭州。彭簡巴結上司,倒有一種契而不捨之心,便發心非要把楚雲兒尋出來,好從中給他們做一個冰人,由此不僅一舉博得石越的好感,更可以讓楚雲兒一生都感謝自己,留下一個大大的內援。只是他那表親,卻忘記在信中告訴他,京師有關石越的流言……
彭簡一行出了田間小路,又穿過一個村莊,便見眼前出現好一片翠綠竹林,鬱鬱蔥蔥,一條石徑小道,直通幽微之處。彭簡已知這便是楚雲兒隱居之所,他知楚雲兒豔名冠於一時,既然能自贖其身,想來積蓄不少,購下這片竹林田產,倒也並不稀奇。只是一般女子,誰不願得嫁有情郎?此次前來,只要動之情,必有希望。
他令小廝在林外等候,自己整整衣冠,沿著林間小道,一路逶迤前行,這片竹林甚大,走到深處,已是非常的幽靜,只隱約聽到有泉水流動的聲音,伴著自己踩著竹葉發出來的沙沙聲,真是雅緻之極。若不是知道楚雲兒是石越舊人,彭簡幾乎便想將此處奪為己有。
走了數百步之後,便到了竹林的盡頭,眼前豁然開朗,一座好大的院落,便座立在離竹林約百步的地方,一條小溪繞著院子流向遠方。院子後面,是一望無垠的田地,此時未到農忙,田地裡並無農人的身影。彭簡朝院子走了幾步,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正在井邊吃力地打水,忙走過去,抱拳問道:「敢問小哥,這裡便是楊家院嗎?」
那少年扭過頭來,瞥了他一眼,反問道:「你是外地來的?找親還是訪友?」語氣雖然生硬,聲音卻極是嬌軟。
彭簡吃了一驚,細細打量,不覺好笑,原來這少年竟是個小女孩,長相清秀,一雙漆黑的眼珠咕溜直轉,透著幾分江南人特有的靈氣。他既不知這女孩和楚雲兒有什麼淵源,此時為博得楚雲兒的好感,便加倍的客氣,笑道:「原來是位姑娘,多有得罪。在下前來,是想訪一位芳名楚雲兒的姑娘……」
那女孩聽到「楚雲兒」三個字,卻將水桶放下,轉過身來,對彭簡笑道:「這位官人,我找看你是找錯地方了,這裡是楊家院,哪有什麼楚雲楚雨的?」彭簡笑道:「姑娘莫要誑我,我若非打聽清楚了,怎敢冒然來訪?實是特地來告訴楚姑娘一位故人的訊息,且有重要事情相商。若是姑娘與楚姑娘有什麼淵源,還勞煩通報才是。」他說完,見小女孩依然在狐疑,又笑道:「楚姑娘改了姓,現時叫楊雲,不過杭州戶薄上,兩個名字都標著,斷然錯不了的。」
那女孩顯得有點吃驚,上下打量了彭簡一番,狐疑道:「你又是什麼人?官府的戶薄你怎麼知道?」
彭簡嘻嘻一笑,捋須道:「在下彭簡,現任杭州通判。」
這女孩叫阿沅,原是楚雲兒在杭州旱災時收養的孤兒。楚雲兒回杭州後,已尋不著親人,便用積蓄購置了一些產業在此安身。待聽說石越來杭做知州後,她便讓人去戶薄上改了名字,怕的是石越檢視戶薄時看到自己的名字。她卻不知凡是改名的都會留下檔案,若是石越細查戶薄,焉能不知?那改名之事,實是多此一舉。因此彭簡輕易便能從戶薄中尋出她下落。楚雲兒在京之事,她隨身的丫頭,偶爾也和阿沅說起過。兼因阿沅聰慧可愛,楚雲兒也教她些文字歌賦之類,平時楚雲兒總要讓人去杭州購買或抄錄邸報,凡與石越有關的報紙、書籍,必要珍重收藏,阿沅視楚雲兒為親姐姐,便常常主動替她關注這些東西,因此這杭州通判彭簡的名字,她倒並不陌生。只是卻不知道這麼大官前來找自家姑娘,所為何事?難道是石越託他前來?
想到此處,阿沅心中一動,臉上卻假裝迷糊,道:「杭州通判是什麼呀?」
彭簡卻以為她是鄉村的小女孩,不知官職,笑道:「便是杭州的父母官,和杭州的知州大人一起,管理杭州百姓的官。」
阿沅裝得吃了一驚,「原來你就是官呀?」
彭簡見她如此不知禮數,幾乎要笑出聲來,笑道:「對,我就是官。可肯替我通報?」
阿沅卻搖著頭,道:「你要告訴我是什麼事才可以通報的。我家姑娘說,她從來不認識什麼官的。」
彭簡見她言語中已承認是楚雲兒的家人,心裡暗喜,笑道:「我的事必須和你家姑娘當面說。你說你家姑娘不認識官,那可未必,石學士和你家姑娘便是舊識……」
「什麼石學士木學士呀?我家姑娘哪裡便認識這麼大官,我看官人是找錯人了。」阿沅依舊搖頭,轉身作勢欲走,連水桶都不管了。
彭簡忙道:「斷不會找錯人的,你快去告訴你家姑娘,以免誤了大事。」
「我們鄉村之人,哪有什麼大事可誤?這樣,官人,我幫你說一聲,你在這兒等著,找沒找錯人,得問我家姑娘才知道。對不?」
彭簡是有求於人,打狗看主人,忙點頭道:「正是,正是。姑娘通報時,切記轉告你家姑娘,此事與石學士有關。」
「知道了,你等著便是。」阿沅笑著答應了,也不再多言,轉身往院中走去。
彭簡揹著手,在井邊等了好一陣,阿沅卻一直沒有出來,他正心急間,卻見一個男僕模樣的人走了過來,對他揖了一禮,道:「我家姑娘有請彭大人,不便親迎,還望大人恕罪。」
彭簡見楚雲兒不肯親迎,心中微覺不快,卻又不便發作,只好略端著架子,道:「無妨。」
「那大人這邊請——」
隨著男僕進到院落之中後,彭簡才發現這個院子並非普通的農家院落,院子的西北角上,蓋滿了一座座類似於作坊的房子,而時時能聽到牛騾驢等牲畜拉磨的聲音,而作坊中,堆滿了甘蔗與甘蔗渣。彭簡這才知道楚雲兒還經營製糖業。製糖業在當時本就是高利潤行業,自從石越通商日本國之後,因日本國不產糖卻需求極大,糖更一躍成為可以與絲綢相提並論的暴利產業。當時臺灣被稱為琉求,並未正式納入大宋行政版圖,大陸種植甘蔗,首推廣東福建成都三路,唐家更是在老家蜀中大力發展製糖業,只是當時生產效率低下,產量遠遠不能滿足需求。兩浙地區的甘蔗種植,雖然比不上三地,所制之庶糖,質量亦顯低下,但是因為節省運輸費用,賣到高麗、日本國,其利潤也相當可觀,因此民間頗有百姓以此為業。彭簡料不到楚雲兒竟然頗善經營,已是吃驚;而楊家院外示清幽,內實熱鬧,更出乎他的意料——他哪裡又能知道,楚雲兒一顆痴心寄託在一個不可能的人身上,再也沒有辦法接受別的男子,若是隱居山林,不與人來往,整日無所事事,胡思亂想,便不早夭,亦是生不如死。她實是刻意尋一個避世而又熱鬧的所在,給自己找點事情做,來打發難捱的光陰。因相思而寂寞的時候,最怕一個人獨處。對於楚雲兒來說,若能看著旁人的熱鬧,雖然不能減相思分毫,卻至少可以讓自己感覺到世界的生氣。
那僕人見彭簡打量院子,忙解釋道:「西北角是作坊,做的蔗糖產量並不太大,不過略略可以讓村裡補貼家用。我家姑娘卻是住在東南角竹泉旁。」
彭簡唔了一聲,拿腔道:「某也料到你家姑娘本是清潔高雅之人,畢竟不與群芳相同,怪不得石學士與她相善。」
那僕人見他說話文縐縐的,便有幾分聽不懂,只是猜到是誇獎的話,因笑道:「大人過獎了。」他卻也不敢再說話,默默地把彭簡引到院中東南角溪邊一處宅前,道:「便是這裡了。」
彭簡定睛打量這座宅子,卻見粉牆柳樹,雖然不大,卻也非常的幽致。不由暗暗點頭,見那僕人不進去,不由奇道:「你不進去麼?」
那僕人笑道:「我們是不住在府裡的。」
彭簡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卻見大門「吱」的一聲開了,阿沅換了一身光鮮的裝束——卻依然是男裝,走了出來,對他笑道:「彭大人,我家姑娘有請。」
「有勞。」
彭簡隨著阿沅走進客廳坐下,打量客廳,卻見西面牆上掛著一幅字帖。他不由站起身來,細細欣賞,只見雖然是龍飛鳳舞的狂草,但是字跡中卻自有嫵媚娟秀之意,顯是女子所書,上面寫的是一首詞,彭簡不由輕聲讀道:
「夢繞神州路。悵秋風、連營畫角,故宮離黍。底事崑崙傾砥柱。九地黃流亂注。聚萬落、千村狐兔。天意從來高難問,況人情、老易悲如許。更南浦,送君去。涼生岸柳催殘暑。耿斜河、疏星淡月,斷雲微度。萬里江山知何處。回首對床夜語。雁不到、書成誰與。目盡青天懷今古,肯兒曹、恩怨相爾汝。舉大白,聽金縷。」
再讀落款,卻是「調寄《賀新郎》,某日楚雲醉書石詞」,彭簡不由心中暗喜,石詞流傳甚廣,這闕詞外間卻從來沒有人聽說過,可見石越果然與楚雲兒交情匪淺,而楚雲兒對石越,也絕未忘情。
正在想入非非之際,卻聽身後有人柔聲道:「彭大人遠來,多有怠慢,還請恕罪。」
彭簡忙轉過身去,見一個眉目如畫的美麗女子,正朝著他盈盈下拜,他已知是楚雲兒到了,連忙還禮,笑道:「冒昧打擾賢主人,還望見諒。」
楚雲兒又還了禮,請彭簡坐了,方才問道:「賤妾何人,敢勞大人枉駕,不敢問大人屈尊,有何賜教?」
彭簡卻不回答,只指著那幅字帖,笑道:「方才讀到一首好詞,敢問姑娘是何人所作?下官竟是從未聽過。」
楚雲兒瞥了那幅字一眼,淡淡地回道:「彭大人見笑了,那不過是一個故人所作,不足為外人道也。」一面對侍立一旁的阿沅道:「阿沅,把那幅字收起來。」
彭簡看著阿沅去取那幅字,一面笑道:「這字倒是可以收起來,可心裡的人,又如何能收得起來?」
楚雲兒身子一震,旋即笑道:「賤妾聽不懂大人在說什麼?大人若是沒什麼事情,奴家一個婦道人家,不便留客……」
彭簡卻端坐不動,笑道:「楚姑娘不必急著下逐客令,下官這次前來,全是為了姑娘好——你就真的不想和寫那首詞的人再見上一面麼?下官不妨直說,若是姑娘答應,在下願意做個冰人……」
「彭大人。」楚雲兒背轉身去,打斷了彭簡的話,「若是沒有別的事情,恕賤妾不敢留客。」
彭簡不料她不問情由,便如此斷然拒絕,不禁愕然,道:「下官可是一片好意,錯過這個機會,只怕姑娘後悔。」
「奴家後悔不後悔,不敢勞彭大人費心。」
彭簡只道馬到功成,卻不料碰了個釘子,不禁有點惱羞成怒,正要發作,轉念又想到她與石越的關係,總算硬生生的忍住,又道:「姑娘三思,只要你應允,某保你們有情人終成眷屬,勝過兩地相思,整日守著空闈……」
「彭大人美意,我心領了。阿沅,替我送客。」楚雲兒竟是不容他多說,說完便往內房走去。
彭簡一臉尷尬,發作也不是,不發作也不是,也不待阿沅相送,站起身來,哼了一聲,甩袖而去。阿沅也顧不得彭簡,連忙往內室走去,卻見楚雲兒坐在銅鏡前發呆,她輕手輕腳的走過去,摟著楚雲兒的肩膀,笑道:「姑娘,我看那個姓彭的,也是好意,為何……」
楚雲兒勉強一笑,淡淡道:「阿沅,你還小,不懂人間的險惡。若是他果然於我有意,他知道我的性子,自會親自前來,便不能親自前來,也會有一紙手書。何必去託別人?姓彭的不過是看他青雲得意,想拿我做工具罷了,我又豈能在他面前自甘下賤,為他所輕?」
「姑娘,他真有那麼好麼?不就是官大麼?既然他這麼無情無義,不如另找個人嫁掉便是。天下未必沒有好男人。」
楚雲兒聽她說得輕鬆,不禁苦笑,「有些事情,不碰上是不會懂的。我也不必嫁人,現在這樣,一樣挺好,不是麼?」
阿沅嘟著嘴,搖了搖頭,「我看你心裡苦得很,有什麼好的?我聽說石夫人一直無子,或許……或許有一天,他會念著舊情吧?」
楚雲兒微微搖了搖頭,「傻孩子……你不明白他的心有多大!比起他的理想來,就算他喜歡我,也不會娶我,何況他對我,不過是朋友的感情罷了。況且,我也不能和桑家小妹妹去爭他的,那個女孩……」楚雲兒淡淡的說道,嘴角竟還擠出一絲微笑來,似乎在說別人的事情一般,但是便是阿沅這樣的小姑娘,也知道她的心,此時是碎的!
在痛苦的時候強顏歡笑,其實是一件最容易不過的事情。
彭簡鬱郁回到府中,一肚子的悶氣無處發洩。似他這種人,若是吃了上官的臉色,還能若無其事;但若是吃了下位者的臉色,卻不免要百般的煩悶與氣惱。
氣沖沖的走進中堂,管家小心翼翼地湊上前來,稟道:「老爺,有京師的來信。」
「什麼京師的來信?別來煩我。」彭簡沒好氣的喝道,尋又對管家喝道:「把家裡的那些歌姬,每人打十板子。」
管家完全不知道那些歌姬怎麼就惹著彭簡了,只是當時家養的歌姬地位低下,被主人打罵,實在是尋常不過的事情,管家也不敢觸彭簡的黴頭,連忙答應:「是。」彎著腰便要退出去,剛剛走到大廳門口,卻又聽彭簡喝道:「回來。」他連忙又跑了回去,聽彭簡訓道:「你跑什麼跑?」
管家一面暗叫倒霉,一面給自己打了幾個耳光,低聲下氣的說道:「小人知錯。」
彭簡皺眉看了他幾眼,不耐煩的揮了揮手,「罷罷,方才你說京師的信,什麼信?」
「是京師表舅爺的信。」管家連忙把信遞上。
彭簡接過信來,拆開細讀,才讀到一半,臉上已是由陰轉晴,「原來姓石的竟然也有倒霉的一天!哈哈……」彭簡幾乎暢快地笑出聲來,「石敬塘之後,有異志……」突然,他腦中閃過一個念頭,他連忙衝到書房,鋪開一張白紙,也來不及磨墨,便用墨筆沾點唾液,將在楚雲兒家看到的那首石詞默了出來。
寫完之後,彭簡又細細讀了一遍,他的臉上不由露出了一絲驚喜之色,「好你個石越,難不成真是石敬塘之後,居然敢寫反詞!」一面又取出一支硃筆,在石越盜用的張元幹的那闕《賀新郎》上圈點。
「故宮離黍?誰的故宮?這興亡之嘆,從何而來?……崑崙傾砥柱?我大宋還好好的,石越到底在感嘆什麼?……什麼又叫天意從來高難問?……什麼又是萬里江山知何處?」
彭簡越圈越驚,越點越喜,驚的是石越寫出如此詞來,只怕當真是什麼石敬塘之後;喜的是這麼一宗大富貴,竟然落到了自己手上!
喜不自禁的彭簡,一面叫來心腹手下,暗暗監視石越家眷和楚雲兒住所,一面趕忙寫了一份彈劾石越的奏章,用加急密報,連夜差人送往京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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