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寧八年正月。汴京城萬家同喜,舉城歡慶。在普通的老百姓看來,大旱過去,災民留在汴京的已經非常少,物價也漸漸平穩,一切又回到了太平盛世的模樣。至於宋遼邊境紛爭,因為宋廷對談判的程式嚴格保密,禁止報紙報道,普通的老百姓,只知道遼國的賀正旦使照舊來到汴京,大多數人都相信戰爭還是一件很遙遠的事情。
但事實卻離此相距甚遠。宋遼之間的關係,正在急劇地惡化。
先是契丹副使蕭佑丹不知什麼原因忽然提前回國,然後自代州傳來訊息,遼主對蕭素十分不滿,已經將其召回,令另一個樞密副使楊遵勖來主持談判。隨後,蕭禧便向宋朝下達了最後通牒,要求宋朝在兩個月內做出最後的決定。
與耶律乙辛關係密切的楊遵勖,對於挑起一場戰爭,沒有任何顧慮。耶律乙辛利用遼主對蕭素久而無功的不滿,進言換上楊遵勖,其目的就是要將「投石問路」之策演變成雙方都騎虎難下的局面,最後挑起一場宋遼之間的戰爭。若非耶律濬的制約,這最後通牒的時間絕不會有兩個月那麼長。
但宋朝君臣並不清楚遼國內部的權力鬥爭。便如蕭佑丹所嘲笑的,在契丹大軍未打到黃河之前,宋朝君臣都很難下定任何決心。他們的小算盤打得太多了。
而更沒有人料得到的是,一場針對石越的陰謀,正在悄悄地發酵中……
呂惠卿閉目養神著。他並不介意是戰是和,那不會動搖到大宋的根本。與石越不同,當時的精英們國土觀念並不強烈。不論是韓絳們,還是富弼們,他們從來都沒有國土神聖不可侵犯的觀念。他們的分歧,在於種族榮譽感的強弱不同,對形勢判斷的不同,以及各自的政治利益不同。不過呂惠卿也清楚,史官會讚美種族榮譽感更強的人,但他也無暇為此感到高興——石越即將抵達汴京;皇帝日前突然問起王安石的幼弟王安上,若皇帝重用王安上,那無疑就是皇帝想重新起用王安石的訊號,形勢會更加的複雜……
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從外邊傳來,呂惠卿睜來眼睛,見呂升卿已經到了門外,手裡捧著一疊東西,一臉興奮。「進來吧,又有什麼事?」呂升卿應了一聲,掀開珠簾,快步走了進來,笑道:「大喜之事!大哥看看這個——」一面說著,一面將手中的東西放到呂惠卿身邊的案上。「這是何物?」呂惠卿瞥眼望去,卻是一張揭貼,還有幾本小冊子。小冊子有一半舊得發黃,另有一半卻是新印的,封面上都寫著「石氏家譜」四字隸書。他心中一凜,開啟揭貼,細細看去,不由大吃一驚。「這是哪來的?」
「汴京大街小巷,隨處可見。這新的《石氏家譜》,也到處都是,倒是這份舊家譜,我費了點心思才從一個姓石的手裡買回,為的是和這些新的對證一下前面的,看看是不是偽造……」呂升卿面有得色地笑道。
「這竟是想置石越為死地!」呂惠卿悚然道,「這會是誰做的?」
「管它是誰做的,這揭貼是說石越是石敬塘之後,一份族譜造得滴水不漏,在這節骨眼,真是天贈大禮!」
「石敬塘之後並沒什麼了不起的。五代十國之後,不見得是天生的罪過,反而讓石越的身份更加尊貴。」呂惠卿指著揭貼,嘆道:「最狠最毒的乃是這一段——說石越來大宋之前,先拜會過遼國貴臣,密約復國,為遼人所拒,才來大宋;又說石越之志,非止是光復祖宗帝業,而是想建立一個括有漢唐疆土的強國,遼人識破其志,才會拒絕,不料大宋竟為所欺……奇才!真乃奇才!石越為大宋盡心盡力,若說他私通外國,皇上如何肯信?他所作所為,哪一樣不是為了大宋好?這寫揭貼的看到了這關鍵,反說他要做曹操、王莽,如此一來,石越的盡心盡力,反倒成了他的罪證了!此人才華,不在我之下,究竟會是誰?!」
呂升卿笑道:「既如此,那明天我便上呈皇上,再找人參石越幾本,石越定然熬不過這一關。」
呂惠卿聽到這話,霍然一驚,盯著呂升卿,見他兀自洋洋得意,不由嘆了口氣,道:「萬萬不可!」
呂升卿愕然道:「為何?」
「此人竟是將我也算計在內了。我若出頭攻擊石越,人家定懷疑是我在陷害石越,他誠心讓我們二虎相爭!」
「難道,難道是王……」呂升卿跳了起來。
呂惠卿點點頭,「十之八九便是王元澤。除了他,還有誰有這種能耐,有這種毒辣?還有誰同時忌恨我與石越?又知道我素來忌憚石越?想不到他大病之中,竟還能……僅憑這無憑無據的揭貼,皇上未必會殺石越,可縱然不殺,將來用起石越來,亦難免會心存疑慮,不敢大用,如此便是絕了石越的進身之路。同時又給我下了一個餌,我若上鉤,藉機對付石越,是使天下人疑我,以石越之能,臨死前反咬我一口,只怕我也就從此完了!」他以己度人,越想越覺得是王雱所為,不禁恨得咬牙切齒。
「那我們就這樣放過石越?」呂升卿有幾分不甘心。
呂惠卿思忖一會,忽問道:「你說這種揭貼遍佈汴京?」
「單相國寺就發現數十張,其餘各地,到處都有,開封府幾乎全部出動了,正在收繳。韓維剛剛坐上開封府,便碰上這檔事……」呂升卿幸災樂禍地笑道。
「抓到人沒?」
「一無所獲。」
呂惠卿笑道:「那就不用擔心。事情鬧得這麼大,怎可能不傳到皇上耳中?這件事情,你切記不可以出面。只要輾轉託人去找鄧綰或唐坰,把這些東西交到他們手中。這兩人自會找自己相熟的御史去對付石越。」呂惠卿輕輕啜了一口茶,閉著眼睛,悠悠道:「這次我不僅不攻擊石越,還會不痛不癢地保他一本。」
唐康和秦觀幾乎是一路闖進桑府的,進到客廳,卻發現廳中除了桑充國外,還坐著幾個人,都是平素認識的。東邊第一個座位,坐的是明理院院長程顥,緊接著坐著的是守孝完畢剛回汴京的歐陽發;西面坐著格物院的正副院長沈括與蔣周。五人正談笑風生,似乎在聊什麼高興事。見二人不請而來,眾人都不由怔了一下。因有師徒名份,唐康二人也不敢怠慢,忙先給五人行禮完畢,唐康便道:「表哥,揭貼你可曾見到?」
他沒頭沒腦這麼一句話,眾人都是一怔,桑充國愕然道:「什麼揭貼?」
唐康與秦觀對視一眼,知桑充國等人還不知此事。秦觀便從袖中抽出一張紙來,遞給桑充國。桑充國連忙接過,只看了一眼,不由倒吸一口涼氣。又遞給在座眾人,傳閱一圈,眾人都知此事非同小可,盡皆沉默不語。只有程顥道:「這是陷害!」
唐康點點頭,他年紀雖小,但行事已非常果決,此時只是目不轉睛的望著桑充國,等桑充國說話。桑充國知道唐康是石越義弟,對石越非常敬服,這般作為,是對自己有見疑之意。他心裡也不禁苦笑,他妹子嫁給石越,若石越要謀反,族誅之罪,他這「妻族」豈能逃脫?但唐康卻有不放心的理由——誰知道桑充國會做出什麼事來?表兄弟倆默默對視著,室中的氣氛頓時變得異樣起來。沈括與秦觀都是所謂的「石黨」,此事牽涉身家性命,自然關心。便是程顥、歐陽發、蔣周,都是聰明剔透之人,立時便明白了這依然是此前的心病所致。這時一句話不對,唐康這等年輕氣盛的人,真不知道能幹出什麼事來。
歐陽發輕咳一聲,打著圓場笑道:「這不過是奸人陷害子明,《汴京新聞》斷不會是非不分的。長卿,你明日要去接新娘,報社之事,有程先生與我在,儘可放心。」
桑充國搖搖頭,苦笑道:「我的事不要緊,王旁會護送妹妹來京,我讓家裡再多派人去便是了,這次我一定留在汴京,為子明辯汙——只可惜,我沒有個好弟弟,否則倒可替我跑這一趟。」
唐康聽到這酸溜溜的話,卻總算是放下心來,笑道:「弟弟替哥哥迎親,於禮不合——這程先生是知道的。小弟還有要事,就此告辭了。」說罷團團一禮,揚起衣袂,與秦觀轉身離去。
桑充國望著二人的背影,長長嘆了口氣。歐陽發知道他的心事,輕聲道:「但凡堅持理想者,難免被人誤會。」
「我明白。」桑充國搖搖頭,「我只是擔心子明。」
「但願他能挺過這一關。」
「一定能的!」桑充國對石越的信心,可能比石越自己還大。
陳留附近的汴河之上,幾艘官船逆水而行。岸邊行人遠遠望去,官船的儀仗上,隱隱約約寫著「龍圖閣直學士石……」、「高麗國……」這樣的字跡。
再有一天,便可以到汴京了。石越陪著金德壽,站在船頭,無限感慨:「我又回來了,汴京!」
金德壽是高麗國中受漢化較深之人。高麗國自五代時建國,便依著傳統請求中原王朝敕封,其遣使者來往宋朝,自建隆二年起便開始了,而大宋皇帝也不斷賜高麗國王國書、文物。此時的高麗國王叫王徽,趙頊在給王徽的詔書之中,稱其為「權知高麗國王事王徽」,視同藩屬,而王徽也居之不疑,可以說四夷之中,宋朝對高麗格外的另眼相看;而高麗也是最心慕中華的。但饒是如此,高麗使者在宋朝境內逗留之久,也要以金德壽為最。他在杭州與官員唱和,在西湖學院與學生一起聽課,穿漢服,講漢話,儼然便是一個漢族士大夫。而對於石越這個二十餘歲的龍圖閣直學士、杭州郡守,金德壽更是非常的欽服。能夠與中原王朝聲名鼎盛的人物同船,對於區區一高麗使者來說,本身就是一種榮幸了。而大宋皇帝特意讓石越陪他入京,不知內情的金德壽,更是受寵若驚。
「大宋山河的壯麗,真是讓人讚歎!真不愧是中土上國。」金德壽站在石越身旁,指點兩岸風光,大發感嘆。
石越微微頷首,想起千年以後韓國與中國,不由平興感慨,便向金德壽詢問高麗國的風俗歷史政事,石越或有所問,金德壽幾乎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交談正歡之時,忽聽到岸邊有人呼喊道:「那是龍圖……學……石……送高……者……船……嗎?」聲音略顯稚嫩,隨江風傳來,隱約聽不太真切,但又似乎頗為熟悉。石越連忙走到舷邊,循聲望去,卻見岸邊有二三騎隨著船前進,一面有人便在呼喊。
石越忙叫過護送的指揮使,指著岸邊,問道:「你聽得清岸邊那人喊什麼?」
那指揮使連忙傾耳靜聽,半晌,方說道:「聽得在問是不是大人的船。」
「問問他們是誰。」
那指揮使忙叫過幾個士兵,一齊喊道:「這是石學士的官船,你們是誰?」一連喊了幾遍,才停下來,聽岸上的人喊道:「我……康……」
石越吃一驚,「唐康,是唐康!快,把船停下來,劃個小舟過去,把他們接過來。」
那指揮使答應一聲,連忙派人去辦。石越卻在心中暗暗疑惑,不知道唐康來此做什麼。
過了一會兒,小舟把唐康等人接上船來,石越定晴一看,是唐康、秦觀,還有幾個僕人,唐康一見到他,便道:「大哥,借一步說話。」
石越心中一驚,卻依舊從容不迫地等秦觀等人參拜完畢,這才向金德壽告了罪,將唐康與秦觀叫進船艙,問道:「康兒,出什麼事了?」
秦觀從袖中取出揭貼,遞給石越,道:「此事非同小可。」
石越見秦觀都說得慎重,心中更是驚疑,接過揭貼,細細讀了,背上不覺冒出冷汗。「這是要置我於死地!」一面問道:「這是自何處得來?」
唐康道:「昨晚一夜之間,此物遍佈汴京城。大哥,此事當如何是好?皇上若有疑心,今日不死,遲早也是滅族的大罪。」
對於後果,石越知道得比唐康更清楚。自古以來,皇帝最忌諱的就是曹操、王莽,雖然趙頊斷不會為了這無憑無據的揭貼而殺自己,但是想想自己在朝中政敵林立,若有人再構陷其中,後果便不堪設想。石越揹著手,踱了幾步,一個念頭浮上腦海:若此時折轉船頭,或投高麗,或者乾脆奪薛奕之印,或往沖繩,或往臺灣,擊破土人自立為王,毫不困難——這念頭一閃而過,竟是把石越自己給嚇了一跳。「我兩世為人,有什麼可怕的?我若這樣一走,謀反之名坐實,一切心血,立時就要全毀了,還不如一死,成全一個好名聲……可是我死了不要緊,梓兒呢,她豈不也要……未必會有那麼嚴重吧,宋朝有不殺士大夫的祖訓……」一時之間,各種念頭紛至沓來,讓人不知道如何是好。
石越知道在此時是一點也猶豫不得的。其實宋朝的祖訓只是不殺言事者,但因宋朝的確甚少誅殺士大夫,所以這當兒石越竟是記混了。他想來想去,趙頊畢竟也不是昏君,他最多也就是罷官流放的罪,既是這樣,真到了海南島再另做打算也不遲。當下道:「皇上自會還我清白。如今之計,是以不變應萬變——康兒,你怕不怕死?」
唐康與秦觀哪裡知道石越一瞬間轉過如此多的念頭,見石越頃刻之間便從容如此,心中更是佩服。唐康握了握腰間劍柄,笑道:「兄長不怕,我也不怕!」
「少遊,你呢?」石越把目光轉向秦觀。
秦觀笑道:「我也是讀聖賢書長大的,成仁取義,當能從容應之。」
石越走到二人跟前,笑道:「你們都是好男兒,日後必是我大宋的棟樑。放心,絕不會有事的,你們就隨我一道回去,平日如何,日後依然如何,就當這件事沒有發生。」
石越抵達汴京之後,剛剛將金德壽送至驛館,甚至沒有來得及回府,就接到旨意,宣他立即晉見。
在東華門前下馬,便碰上不少官員,若是往常,這些官員必然親切的招呼,但碰上這等時候,人人對他避之唯恐不及,官員中間較好的,也只是淡淡的打個招呼,便匆匆走開。他雖然知道世態人情,本就如此,實不足深怪,但一直少年得意,幾曾有過如此光景?心中亦不免有鬱郁之意,只是強打精神,裝出笑容,不肯讓人小覷了自己。他剛剛要進東華門,一個人滿臉笑容,朝他走來。他定晴一看,原來是呂惠卿。
呂惠卿遠遠便拱手揖禮,親熱地說道:「子明,你終於又回來了。」
此時石越縱明知他虛偽,卻也生不出半點排斥之意,只是答禮道:「吉甫,久違了。」
呂惠卿走近來,在石越耳邊放低聲音,笑道:「奸人陷害,子明不必介意。今上是英明之主,斷不會受人挑撥。某已在皇上面前,力保子明忠心。」
石越大出意料,亦不覺感動,連忙道謝,又道:「皇上召見,不便久留,請恕罪。」
如此入了東華門,直趨崇政殿。所謂「千條弱柳垂青瑣,百囀流鶯繞建章」,瓊玉的臺階,鎦金的簷壁,石越在內侍此起彼伏、尖聲宣唱「宣石越入見——」的聲音之中,萬分感慨的拾階而上,進了崇政殿。
「罪臣石越,叩見吾皇萬歲。」
「愛卿免禮平身。」熟悉的聲音中,似乎有一點情緒的波動。
「謝陛下。」例行公事的參拜之後,石越終於站起身來,打量皇帝——趙頊今年已經二十有七,臉色依然蒼白,毫無血色。趙頊也在打量著石越——石越的臉上,有三分憔悴,七分成熟……
「子明,你在杭州做得不錯,朕很欣慰!」趙頊突然叫著石越的表字,誇獎道。
「全賴陛下之洪福。」
「朕知道外面有人陷害你,你不必放在心上,朕已著韓維緝拿歹人。」
石越連忙拜倒,「臣粉身碎骨,亦不能報此知遇之恩。」
「誰是忠臣,誰是奸臣,朕心中清楚,別人想離間,也離間不了。」趙頊親手挽起石越,溫聲笑道。「卿在杭州,朕聽說市舶司官船通商高麗、日本國,獲利倍於鹽茶之稅,高麗使者前來,除入貢之外,卿可知他還有何事?」
石越忙答道:「國朝與高麗交通,海道已經熟悉,據海商所說,從四明或杭州,若得順風,二三日入洋,五日抵達墨山入高麗境,自墨山過島嶼,七日至禮成江,又三日抵岸,再四十餘里,便至其國都。往返一次,約四五十餘日。而倭國,向來倭人至我大宋者有之,而大宋至其國者少,海道風險略高。但高麗國所產,是人參、水銀、石決明、茯苓、鼠毛筆等物,獲利遠不及倭國。倭國有丁八十八萬三千餘眾,多金礦,生絲、糖販至彼國,獲利近十倍。故杭州市舶司官船,往往分走高麗、倭國兩處,往返一次,獲利超過杭州府一年茶鹽之稅。杭州市舶司行此事之後,臣思逐年減少百姓科賦,使兩稅法名副其實。至於高麗使者來華,除了朝貢之外,主要是求皇上賜書。」
「賜書?」
「高麗國一向心慕漢化,臣以為不妨許其國使者買《九經》、子、史類書,而陛下可以要求高麗國貢馬,或許可大宋官民從高麗買馬。」石越答道。
「高麗也有馬?」趙頊奇道。
「高麗國產馬,倭國產水牛……」
石越回到府邸之時,天色已經全黑。
君臣二人相談如此之久,在外人來看,那也許是證明著石越恩寵未衰,但石越自己卻非常的明白,趙頊已經有猜忌自己之意。幾個時辰的交談,全是說石越在杭州的政績,與外國交通的利弊,沒有一個字涉及到與遼國的邊境糾紛,更沒有對石越的任何任命!皇帝召他回來,難道是在乎他在杭州的政績嗎?
下了馬車,管家石安早已率領家人,在門口恭候。侍劍見著石安,便問道:「安叔,房間收拾好了麼?」
「已經收拾好了。」石安笑著迎石越進府,一面說道:「最近桑府又送來了一個廚娘,竟是張八家的庶支,端的好手藝,小的已叫她準備了晚餐……」一面走著,兩旁的家人紛紛請安。丫環婆子等女眷,則在中門以內給他請安。石越心裡不甚喜歡這些排揚,進了中門,也沒有注意看,就隨口說道:「不用多禮,都散去吧。」
不料回答他的,竟是一陣鶯聲燕語:「謝學士大人。」
石越愕然抬頭,這才發現跪在他面前的,除了幾個熟悉的丫環婆子外,更多了一群紅綾綠衣的歌姬,一個個都長得美豔動人。當時官宦之家,便是個縣官,蓄養歌姬,也不過平常之事,但是石越府中卻從來沒有養過這些人。石越的臉頓時沉了下來,指著那些歌姬,冷冷地對石安的老婆問道:「安大娘,這是怎麼回事?」
石安家的見到石越動氣,忙道:「公子,這些婢女是石安叫養在內院,等公子回來再處置的。老奴便撥給她們一座院子,平時並不許她們隨便走動的。」
石越見她說得不明不白,更加惱怒,「這事潘先生可知道?」
「這是潘先生出門之後的事……」
「二公子呢?」石越說的二公子,是府內對唐康的稱呼。
「二公子一向不進內院的。」石安家的見石越生氣,聲音越來越小。
石越冷笑道:「好本事,潘先生不在,倒也算了,二公子就在汴京,為什麼不問過他?你去叫石安來見我。」說罷也不理會,便往廳中走去。石安家的從來沒有見過石越發這麼大的脾氣,連忙跑出去叫石安。
不多時,石安便急匆匆走了進來,侍劍知道石越動氣,忙搶先道:「安叔,那些歌姬是怎麼回事?內院怎麼可以養來歷不明的人?」
石安看見石越臉色陰沉沉地,也嚇了一跳,忙陪笑解釋道:「非是小的敢亂招人進來。公子的家規,小人是明白的,平時便有人送禮都是一概拒絕。便有人丟下禮品,小人也一定會找到府上,給他送回去,絕不敢亂收人家東西。」
侍劍見他說得明白,道:「既然如此,那些歌姬又是怎麼一回事?瞅著這些歌姬,至少也要幾千貫錢,難道是自己跑進咱家的?」
石安笑道:「倒也不是自己跑進咱家的。她們也是一位大人送的,送來還沒有幾天,那位大人留下名帖,還有一封信。只是小人堅拒不受,送的人卻不聞不問,丟下便走;小人按名帖上留的姓名打聽,卻說不是京官,只好養在府內,等公子回來定奪。」一面說一面遞上一份名帖與信函。
侍劍接了過來遞給石越。石越聽他這麼說,臉色稍霽,當時官員之間,互相贈予歌姬,是十分平常之事,甚至不被人當成賄賂,他自己也是經常要給一些重臣們送禮,只是一向以來,卻並不怎麼收禮。當下隨手開啟名帖,看見上面的名字,卻不由一皺眉,「彭簡?!」——石越萬萬料不到,這批歌姬竟然是彭簡送來的!他也不知道彭簡葫蘆裡賣的什麼藥,連忙把信拆開,細細讀去。侍劍在一邊瞅見他的神色,卻是一邊看一邊不住的冷笑,待看完之後,石越隨手把信揉成一團,往地下一丟,低聲咒罵道:「狗拿耗子!」
「公子,我在杭州時,和彭家的書僮說過話,知道彭簡有個表親在京師,開了一間大酒樓……」侍劍隨石越多年,主僕之間頗有默契,早知石越心意,便輕輕笑道。
石越不待他說完,便舉起手,略帶嘲諷的說道:「明天你們尋著那家酒樓,把這些歌姬給我送回去。告訴彭簡那個什麼表親,讓他轉告彭簡,這等粗陋的女孩,還入不得我的眼!以後別往我府裡亂塞。」
侍劍和石安都不由一怔,不料石越居然說出這種不給人臺階下的話來——須知石越平日對人,都是非常懂得留餘地的。彭簡與他在杭州同僚這麼久,表面上並無矛盾,不過送幾個歌姬給他,也是一番好意,如何便說出這種重話來?
侍劍遲疑道:「公子,這……這話似乎不宜說得太過……」
石越瞪了他一眼,沉了臉,喝道:「照我的話去辦便是,有什麼過不過的?」
侍劍與石安見他發作,也不敢再說,連忙應道:「是。明日就去辦。」
石越這才不再說什麼,吩咐道:「等一會讓人把最近的報紙送到我臥室,侍劍,你也累了一天了,早點休息。」說完,轉身便往臥室走去,他也自知心緒太亂,需要好好休息一下,才能好好地迎接這次的挑戰。
石安連忙答應,出去吩咐人進去服侍石越睡覺。待人手安排妥當,這才又回到廳中,卻見侍劍站在那裡,拿著石越揉爛的信在看。他便湊了過去,問道:「侍劍,你說姓彭究竟怎麼惹我們家公子了?生這麼大脾氣,以前也不是沒有收過歌姬的,都是客客氣氣的送回去……」
「安叔,有些事你不知道,也別問。公子最近心情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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