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惠卿的手忽然停了一下,他想起冬至郊祭之時,為了試探皇帝心意,他故意援引郊祀赦例,薦王安石為節度使。不料立時被皇帝訓斥:「王安石並非因罪去職,何故用赦復官?」皇帝心中,對王安石依然有很深的感情。這個鄧綰,說得倒並沒有錯。
鄧綰知道呂惠卿已被說動,又道:「為相公計,要固寵,一是要斥王安石、石越於朝廷之外,時日一久,什麼樣的恩信都會淡忘;一是要在皇上身邊有人,能影響皇上,當年王介甫用的就是此策!」
呂惠卿緩緩轉過身來,看了鄧綰兩眼,忽然笑道:「鄧文約,你以為我和你一樣麼?皇上是英明之主,王介甫與我有師徒之誼,石越是朝廷棟樑,為了爭寵固權,你就勸我去陷害自己的老師、朝廷大臣,欺騙皇上。你看錯人了。」
鄧綰再料不到呂惠卿大義凜然的說出這番話來,一時竟不知道說什麼。「相公,我、我……」
「你回去吧,以後做人做事,持心要正。」呂惠卿沉下臉來,訓斥道。
鄧綰還想再說什麼,呂惠卿已背轉身去,不再理他,只得垂頭喪氣的告辭而去。鄧綰才出門,呂升卿便從屏風後面閃了出來,笑道:「大哥,為何要把鄧文約給趕走?」
呂惠卿頭也不回,逗弄著鸚鵡,不去理他。
呂升卿道:「一隻啞巴鸚鵡,有什麼好玩的?」
「但啞巴鸚鵡絕不會出賣你!如鄧文約那種人小人,若引之為心腹,將來只須有個好價錢,他便能毫不猶豫地賣了你。」
呂升卿似懂非懂的望著呂惠卿。
「可惜我不該把陳履善派到地方上去,否則……」呂惠卿嘆了口氣,又問道:「和你交情最好,學問也最好的朋友,是誰?」
呂升卿愣了一下,回道:「是沈季長。」
「沈季長?王安石的妹婿?」呂惠卿皺了皺眉。
「對,就是他。」
「既如此,我就向皇上推薦沈季長與你為崇政殿說書。皇上聰明好學,你的學問應付不了,兩個一起,若有疑難,或可由沈季長替你回答,遮掩一二。」呂惠卿道,當年王安石為相,就是把他安排在崇政殿說書的位置上,來代替王安石影響皇帝;但是如今他的周圍,除了陳元鳳外,已找不出一個像樣的人材安排在那個位置上了。
「太好了!」呂升卿不禁喜上眉梢,崇政殿說書是一個極受人尊敬的位置。
「好什麼好,多少人在那個位置上被皇帝問得汗流浹背,你以為那是個好呆的位置麼?」呂惠卿訓斥道。
呂升卿不敢回嘴,忙轉換話題,道:「大哥,朝廷對遼國的戰和,究竟是個什麼章程?」
呂惠卿橫了他一眼,冷冷道:「你關心這個做什麼?」
「大哥,你忘了,石越向皇上提出那個什麼法子後,我家在河北買了一座礦山,親戚中在那邊或合股,或自己出錢買礦山的都不少,萬一打起仗來,豈不什麼都完了?」呂升卿訕訕笑道。
「求田問舍,胸無大志!」呂惠卿忍不住罵道,頓了一會,才道:「朝廷元老上書,或主戰或主和,紛紛不決。蔡挺、王韶、富弼和石越主張對遼人強硬,一面修戰備一面談判。司馬光、王安石之輩,皆支援和議……」
「那太好了!司馬光和王安石都主和,那定是打不起來了。依我說那幾百里無主之地,有什麼好爭的。」呂升卿笑道,心中放下一塊大石頭。
「你知道什麼?!見識還不如鄧綰!」呂惠卿對這個弟弟,真是失望之極。鼠目寸光!若兩府沒有一個有份量的人主張強硬立場,那朝野之中那些主張強硬的「清流」們,必會自覺不自覺的去尋找一個有份量的代言人,當今天下,這個代言人除了石越還會是誰?到時石越進中書,可真的要成眾望所歸了。
「我不會讓這種局面出現的。」呂惠卿輕輕地對那隻啞巴鸚鵡說道。
好不容易被激起了一絲豪氣的趙頊,在王安石、司馬光、範純仁異口同聲反對開戰的奏疏之前,徹底動搖了。王安石與司馬光,無論是在朝還是在野,在那一個世代的大臣之中,是趙頊心中最信服的臣子,這一點,也許連趙頊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除了武臣之外,沒幾個人支援打仗。」趙頊似乎在喃喃自語。
新任的知制誥兼判軍器監章惇低著頭,答非所問地說道:「陛下,蘇轍、唐棣、陳元鳳、蔡卞以及沈括等人之前一直負責著軍器監改革,今已初見成效。標準化生產逐步推行,改良弩機也試製成功,若要說到軍器的準備,現在唯一缺少的就是錢。弓、弩、箭、震天雷、霹靂投彈等軍器成本高昂,是一筆不菲的開銷。陛下若給臣足夠的錢,臣與蘇轍合作,兩年之內,臣便能讓王師裝備精良!」
「兩年?那也還要兩年!」趙頊立時就聽出了章惇的言外之意,這是在委婉的勸他,不要急於開戰,再等一等。
「武臣想建功立業,自然不怕打仗。國家戰和之策,臣妄言,似不應當以武臣的意見為主。其實富弼、石越,也並沒有主張與遼國開戰,他們不過是認定遼人是虛張聲勢,不敢開戰,所以才主張強硬。」章惇又說道。
「但王安石與司馬光都以為不必激怒遼人,遼人生性蠻不講理,萬一惱羞成怒,反壞國事。文彥博、曾公亮等人,也說要爭取談判解決爭端為上策。」趙頊猶疑道。
章惇眼中閃過一絲不以為然的神色,欠身笑道:「陛下是覺得王安石、司馬光、文彥博、曾公亮懂遼務,還是富弼、石越通遼務?」
「這……」
「石越姑且不論,富弼在昭陵時主持北面防務,出使北朝,此老的意見,微臣以為,陛下應當重視。石越自侍奉陛下以來,幾乎是算無遺策,臣的愚見,石越的建議,陛下不可以等閒視之。」
一直站在旁邊侍候的李向安猛的聽見章惇竟然偏向石越,不由暗暗稱奇。章惇奉旨招撫荊湖,可以算是王安石新黨中的重要人物,王安石倒臺之後,章惇不助呂惠卿、蔡確、曾布等人也就罷了,居然傾向於石越,李向安雖然見慣了權詐之術,也覺得匪夷所思。不過以李向安的見識,自然也無法理解章惇這種人的心理,更不會懂得何謂政治投機?在新黨排位戰中靠後的章惇,自有他自己的考慮。
趙頊聽章惇的話,覺得頗有道理,正要說話,一個內侍走了過來,叩首稟道:「陛下,呂惠卿求見。」
「宣。」
內侍答應著退去,不一會,呂惠卿便在內侍的指引下走了過來,參拜之後,趙頊便道:「朕方才與章惇論及北事,卿以為要當如何應付?」
呂惠卿用眼角瞥了一眼章惇,笑道:「臣以為,天下之物,什麼都割讓得,就是國土割讓不得!」
呂惠卿小心看了看趙頊的神色,又正色道:「昔日匈奴有冒頓單于,為強鄰所迫,強鄰索以美女財貨,冒頓皆如其所欲,而當其索要荒土之時,冒頓竟斬許割地之臣,斷然拒絕,引兵開戰,終成霸業。冒頓,不過一胡虜,尚知土地人民為國之根本,雖荒野之地尺寸之微,不可與人,陛下不可不察。」
趙頊沉吟道:「此事朕已知之。不過勾踐亦曾有臥薪嚐膽之日,大臣們多以國力不足、戰備未修,反對開戰。」
呂惠卿笑道:「陛下可知箭在弦上不能不發之理?當年景帝平七國之亂,何曾準備充分?澶淵之役時,又何曾準備充分了?況且臣之主張,也不是要立即絕關市,拒使者,伐幽薊。臣是主張斷然拒絕遼使的無理要求,同時內修戰備,以防萬一。」
自契丹啟釁以來,趙頊幾乎每日都要接見兩府大臣,商議對策。呂惠卿之意見,他原也問過,當時呂惠卿亦是說過國土不可割讓的話,只是他那時回答得極為委婉,遠不如今日之堅定明快。趙頊用呂惠卿,看重的原只是他在內政上的才能,於外事上並無寄望,因此也不曾放在心上。其後政事堂以首相韓絳為首,屢次奏對,在此事上亦無分歧,無非是讓他學勾踐。這番呂惠卿的對答,實是大出趙頊意料。
呂惠卿又道:「得隴望蜀,人心苦不知足。今日若輕易許了契丹,日後索求無厭,中國更無寧日。還望陛下三思。」
趙頊默然不語。呂惠卿與章惇的回答,並不能幫助他下定決心,反讓他更加猶豫。朝野當中,畏懼怯敵主張順契丹所請的,慷慨激昂主張強硬拒絕的,叫囂著北伐決一死戰的,都是大有人在。如韓絳之流,一味的畏敵怯戰,只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趙頊覺得面子上過不去,且如呂惠卿所言,擔心契丹人得寸進尺,開了頭沒法收場;至於興兵北伐,那更是所謂的「孤注一擲」,拿社稷存亡開玩笑,趙頊自然不會採納,他容忍這些聲音的存在,不過覺得這股士氣民心甚為難得;但果真如富弼、石越、呂惠卿等人所請,拒絕契丹所請,後發以制人,趙頊也覺得底氣不足。章惇就說得明白,至少兩年之內,宋朝沒有與契丹一戰的本錢。而如韓絳等所言,萬一真的激怒契丹興兵入侵,河北、河東都淪為戰場,即使最終能擊退契丹人,也是兩敗俱傷之局。宋朝的損失,也不是現在契丹所要求的這點東西所能比的。而且這會讓西夏坐得漁翁之利,王韶在熙河的經營,甚至趙頊先西后北的策略,都可能毀於一旦。
皇帝不說話,呂惠卿與章惇也不便說話,二人便叉手侍立,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兩天前,章惇便聽說有御史彈劾韓絳,指責他之所以是怯敵避戰,是因為韓家產業都在河北,害怕一旦發生戰爭,其家產玉石俱焚。雖然這份奏章被皇帝壓了下來,但是韓絳在陝西遭敗仗,居相位又碌碌無為,現今又傳出這種誅心之論,韓絳的聖眷顯是要到頭了。章惇甚至還聽到一些小道訊息,說彈劾韓絳的御史是得到了呂惠卿的暗示。他又聯想剛剛呂惠卿的對答,心裡登時雪亮似的——只要皇帝最終沒有采納韓絳那一味畏懼求和的主張,那麼依照宋朝的慣例,韓絳就要主動辭職。如果他戀棧,皇帝只要將那被壓下來的奏章發給他看看……在這一剎那,章惇猶豫了一下——他現在所做的一切,豈非正好是在幫呂惠卿的忙?他用眼角瞥了呂惠卿一眼,不料呂惠卿也偷偷在看他,四目相交,一閃而過,章惇一咬牙,便打定了主意:便是被呂惠卿利用了,也只能一條道走到黑。他正琢磨著要怎麼樣向皇帝開口,卻聽趙頊忽然說道:「昨日朕召見韓維,他卻是個糊塗人,沒甚麼主張。朕在東宮時,韓維是記室參軍,無論詩文時務,他都沒甚主張,凡事必引王安石之見。這點毛病七八年了都不曾改過,朕問他北事,他便只知道向朕推薦石越……」
章惇心中一動,忙笑道:「臣以為這正是韓維之長處,懂得藏拙、不妒賢忌能,單這兩條,便甚為難得。臣還是那點愚見,石越非百里才,不宜久居外郡。朝廷日前已準高麗使者金德壽入京,陛下何不下詔,令石越將郡務暫時移交杭州通判處理,陪同金德壽一共赴京。待事畢之後,是留之於京師,還是回杭州,陛下儘可從長計議。」
呂惠卿心中一凜,正要擇言阻撓,卻聽趙頊已說道:「韓維也是這麼個主意,朕昨日已令人傳旨了。」
章惇忙頌道:「陛下聖明。」呂惠卿竟似嚼了一口黃蓮,張了張嘴,終是什麼也沒有說。他卻不知道,此時高麗使團早到了應天府,距汴京不過數日之程。是馮京暗中讓應天府留住高麗使團,等待石越來「陪同」進京。
作者「阿越」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