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正好便在此時,石越在聽完呂大防的話後,也是驚訝的抬起頭來,和範純仁、韓忠彥無聲的交換了一個眼神。
趙煦不知道,他的這三個宰相此時心裡不由而同冒出來的念頭,是呂大防的建議,竟未必不可行!
這個世界上,沒有絕對好的制度,也沒有絕對不好的制度。在宋朝,為什麼保守的舊黨有時會顯得比追求革新的新黨更切實際?因為各朝各代,制度之弊,多是因為過於保守落後,惟獨宋朝,制度之弊卻經常是因為太過於超前。宋朝那些被認為弊病叢生的制度,很多時候,並不是因為制度本身落後,而是它們不太適合當時的客觀環境。
將從中御就是最好的例子。和陳腐的批評截然相反的事實是,這是超越世界八百年的先進理念與先進位制度!然而,過於的超前,卻讓它變成了一項著名的弊政。
但在呂大防提出在北伐再次採用將從中御的指揮方式後,石越、範純仁、韓忠彥卻都敏銳的察覺到了這項制度的一線生機。
將從中御用之於西北邊境,因為地形複雜,距離汴京又過於遙遠,自然弊大於利,但用之於幽薊,卻未必行不通。雖然國初之時在河北也有過失敗的教訓,但那時宋朝的驛政不完善,官道也沒有現在暢通,因此,過去不可行的事,現在未必就不可行。
說到底,將從中御最大的問題,主要還是樞密院與前線軍隊的溝通效率問題。戰場形勢瞬息萬變,一晝夜的時間當然還是太長,但如果樞密院能把握好尺度,便如呂大防所說的,給予陣前觀察使與都總管足夠的臨機處置之權,樞密院主要負責戰略決定,以及統籌各軍排程、後勤補給,僅以幽薊戰場來說,雖然不好草率的認定這種指揮方式一定行得通,但若不假思索的斷然否決,那其實也是一種偏見。
不過,此刻的趙煦,即使知道他這三個宰相的想法,也不會改變自己的決定。
畢竟在他心裡面,還有石越這張「王牌」,哪怕這張「王牌」是一次性的,打完就得廢掉,還有難以預料的後患,但是,想要贏得這世間真正重要的東西,又怎麼可能不付出一點代價呢?
贏得北伐,收復幽薊,他就有機會超越他的父親,甚至是成為宋朝歷史上最偉大的皇帝,看看在他治下已經和將要發生的事情吧——在政變中繼位,經歷過祖母的垂簾聽政,但終於平安親政,親政之初,就擊退遼人的入侵,收復了失陷一百多年的幽州,並順便剷除了前朝留下來的權臣,鞏固了皇權,大宋在他的治下,註定將走向前所未有的鼎盛時代!
歷史永遠是以成敗論英雄的,趙煦覺得自己的一生將會是一個傳奇,他覺得自己甚至有機會成為繼唐太宗之後最偉大的皇帝!只要一想到這種可能,趙煦就覺得自己的血液都沸騰了起來,身體都禁不住的顫抖。
因此,有何必要,再節外生枝?
他也不想再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岔開重點。
他望著石越,目光熱切,卻語氣溫和:「今日之事,子明相公以為當如何應對?」
頓時,崇政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了石越的身上。
崇政殿中,給三位宰相設的座位,都是金稜七寶裝烏木製的折背樣扶手椅,漆著深紅近紫的漆色,方方正正,形制簡單,所謂「折背」,是指椅背低矮,只有通常椅子椅背的一半高,因為它的目的不是用於倚靠,而為了端正儀態,這也是當時士大夫們平時最喜歡坐的一種椅子。此時,石越端坐椅中,雙手籠於袖內,抬頭回視著皇帝趙煦,卻恪守著禮儀,視線稍低,沒有與趙煦的目光相對。
石越此時還不知道潘照臨的死訊,更不知道趙煦在心裡的謀劃。但他知道,趙煦此時問他,是希望他履行當日的承諾,他曾經給皇帝派過「義不容辭」的定心丸,現在,趙煦在向他要求兌現。同時,他也知道如果自己在這個時候再度出任率臣意味著什麼……
李清臣能想到事情,他也想得到。
而且,崇政殿內他的同僚們的微妙態度,更讓他知道他們在擔心什麼。
他其實沒那麼在乎皇帝或者他的同僚們都猜忌他,這是正常的。
石越擔心的是自己。
雖然在外人看起來雲淡風輕,也並沒經歷過什麼動人心魄的事情,甚至都沒找人好好商量過,石越就在安平大捷後,坦然的交出兵權,做出了準備漂亮的離開舞臺的決定,但這種事情,其實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石越自己知自己的事,這對他,並不是那麼容易。
直到現在,石越的內心深處,其實還是有些戀戀不捨。他只是一直在努力說服自己罷了,花更多的時候陪伴家人,有部分原因也是因為此事——他需要用親情來克服自己對離開權力中央的不捨。
此外,安平閱兵時發生的事情,石越也不天真,他當然知道如果不是有人想陷害他,就是他左右有人想謀求非份之福。
而如果他再一次掌握兵權,機會就將再度出現。而且是比以前更好的機會——對很多人都是——這一次,成功的機會,比安平大捷後要大得多。
做諸葛亮大概是不太可能了,那得需要趙煦甘心配合做劉禪。所以,多半隻能選擇做司馬懿或者桓溫。
而猶為艱難的是,石越從來不認為司馬懿或者桓溫是「奸臣」,這倒不是因為石越覺得忠君很可笑很迂腐甚很「落後」,只要在一個正常的時代,忠誠就永遠是寶貴的品質,哪怕是愚忠,也是值得尊重的。如果出現了相反的情況,出問題的也絕對不會是忠誠,而是別的什麼。但司馬懿和桓溫的情況不同,如果說曹操還曾經背叛過他的同伴的話,司馬懿所屬的穎川士族,就從來不是曹魏的臣子,他們反而正是被曹操背叛的人,雖然在他們的時代,人們對忠誠有著極高的標準,但要說司馬懿是「奸臣」,還是太過份了。至於桓溫,在石越心中,一直是個英雄。
如此一來,誘惑就更大了。
但拒絕的理由依然還在哪裡,沒有任何的改變。
而且桓溫就是石越最好的教訓,這個史上最不合格的權臣,對於抵抗他計程車族,始終舉不起屠刀,只是幻想能夠北伐成功,收復中原,建立功勳,士族們就會心悅誠服,到最後,擺出一個偌大的陣仗,卻連一個謝安都下不了狠心殺掉。
最終,北伐沒有成功,東晉的弊政也沒能改革,皇帝也沒做成,在和東晉士族的扯皮中,英雄遲暮,徒然慨嘆「樹猶如此,人何以堪」!
石越自問自己的性格,大概比不上司馬懿,頂多也就是另一個桓溫。
說到底,他依然只是一介書生,是舉不起屠刀的人。
所以,石越並不想讓自己再度去經受誘惑、接受考驗,這種事情,經得起第一次誘惑,並不代表經得起第二次,經起得第二次,也不代表經得起第三次,每一次都是全新的誘惑,全新的考驗,永遠不可能有免疫的說法。
他也更不想讓自己陷入到非得做自己不擅長的事不可的境地。
然而,石越也下不定決心直接拒絕皇帝,對趙煦的承諾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原因,石越已經不太在乎是否會得罪趙煦了,石越真正擔憂的,是如今的北伐,已經確確實實有了兵敗的危險。雖然一再讓自己學會放下,相信宋軍就算受挫,也不會重蹈宋太宗和曹彬的覆轍,不至於遭遇過於嚴重的潰敗,也要相信大宋的國力今非昔比,即使大敗,天也塌不下來……但是,真的要放下,其實很難。
如果未來真的發生了最壞的情況——不去談任何高深的事情,北伐有數以十萬計的軍隊與民夫,若真的再次遭遇大敗,就是數以萬計的人死在幽薊,上十萬的家庭因此破碎——而自己明明有機會挽救這一切,卻因為種種原因放棄了責任,臨陣退縮了,石越相信自己一定會後悔,一定會內疚。
這幾天的時間裡,石越雖然多多少少有了一些心理準備,卻始終都沒有找到太好的應對方法。但如今北伐的局勢,即使趙煦不打他的主意,石越也做不到置身事外,而他從來都不是一個坐著等待的人,他已經習慣了在面對困境的時候,在前方看起來已經無路可走的時候,努力的去開闢一條新的道路,尋求脫困的可能。
石越這幾天中的沉默,並不是在逃避。
自熙寧以來,石越在這個時代,所見到的最好的東西,就是這個時代計程車大夫,無論是韓琦、富弼,還是王安石、司馬光,還是範純仁、韓忠彥、呂大防……都是勇於擔當的人,他們似乎永遠願意將天下的責任,擔在自己的肩膀上,從無畏懼與退縮。
便在今天,石越又親眼見到,範純仁、韓忠彥在懷疑本身能力的情況下,也沒有推掉他們應當承擔的責任,願意站出來出任率臣。
現實不是童話,敢於承擔責任的人,當然也會犯更多的錯誤。過去的石越,經常在意的,是他們所犯下的種種錯誤,但和這些人相處了二十幾年後,石越在改變著大宋的同時,也被大宋所改變。比如,此時此刻的石越,心裡面是絕對認可並尊重範純仁、韓忠彥、呂大防的責任感與擔當心的。
有著這樣同理心的石越,會選擇妥協,選擇放下,選擇退讓,但絕不會選擇逃避、選擇退縮。
他一直在耐心的瞭解各方的想法,思考解決的辦法,等待說話的時機。
他知道,趙煦遲早會將球踢到他腳下的。
果然,他感覺到了趙詢投過來的目光,聽到了趙煦的詢問。
「陛下。」石越朝趙煦欠了欠身,但他沒有直接回答趙詢,而是提出了一個問題:「召回章惇,任命新的率臣,如此便真的能解決北伐的問題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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