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短短幾個月的時間,現在,不僅僅是儒生,即便在平民百姓的心目中,王安石與司馬光,也已然成了本朝最接近聖人的存在。甚至可以說,這二人,儼然就已是宋儒的代表,宋儒中的荀孟。而這其中,當然少不了桑充國與石越一明一暗的推波助瀾,當河北戰事正酣的時候,在桑充國的推動下,白水潭學院已經決定在學校之內,樹起王安石與司馬光的雕像,以紀念本朝這兩位儒家聖人——這樣的舉動,不要說宋朝,遠溯漢唐,也沒有過這樣的先例,這當中自然有石越的影子。
當然,這也並不全是石越的功勞,王安石和司馬光的人格魅力的確是非同一般的,這兩個人,都是那種連恨之入骨的政敵,甚至是敵國君臣,都不好意思昧著良心過多詆譭的人物,因此,像李清臣這樣身居高位,對二人也算知根知底的人物,才會那麼自然的任由自己的回憶去美化他們,而毫無抗拒。
不過,此刻的石越心思卻是全然不在於此,他坐在李清臣對面,抿著嘴唇,望著一臉微笑的李清臣,腦海裡閃過的,卻是李清臣輾轉託唐康進行的那番遊說。
這個李邦直還是費了一番心思的。
李清臣這些天見了多少人,石越雖然沒有刻意的關注,但心裡還是大概有數的。李清臣並不知道,折可適在見他時雖然力陳遼國之不可伐,但見過他之後,卻深感皇帝北伐之志甚堅,又反過來密諫石越,倘若朝廷執意北伐,石越當勉為其難,同意北伐,以掌握北伐之主導權。為說服石越,折可適也蒐羅了不少的情報,石越因此也得以知道河間府文武們對於北伐的大概看法——不出所料,果然絕大部分人都希望北伐。
但這並不足以讓石越動搖。
真正讓石越態度鬆動的,是一份來自汴京的書信——他曾經最為倚重、信任的幕僚潘照臨的來信。
潘照臨在信中,也力諫他一定要支援北伐。在信中,潘照臨例舉了無數的古代名臣的下場,痛陳善始者難善終,掌握權力容易,放棄權柄艱難,因為每一個曾經身居高位者,都不可能沒有恨之入骨的敵人,區別只在於自己知道與否,如果草率的放棄權力,就會不可避免的遭到政敵的報復,若在漢唐,便很可能落個身死族滅的下場。本朝雖然寬厚,但正因如此,政敵不能置其於死地,為了防止其東山再起,就會轉而攻擊其政策,其當政之時所行之政,不論好與不好,皆必然受到政敵的瘋狂攻擊,以藉此剷除其當政時的黨羽,惟其如此,政敵才會安心。
潘照臨更在信中直諫,認為石越過於樂觀,以為自己根基深厚,朝野已無可懼之政敵,指出天下大勢,變幻難測,吉凶禍福,常在皇帝一念之間。又以韓琦之事為例,稱韓琦在英宗一朝的地位,不遜於今日石越之地位,定策兩朝,對高宗皇帝趙頊之功,也不遜於今日石越對趙煦之功,甚至猶有過之,其餘德望、朝野勢力,皆與石越相彷彿,但當年趙頊為了厲行新法,便逐韓琦於河北,言不聽,計不從,所行之政,皆與韓琦之言背道而馳。在世人看來,韓琦之晚年已讓人羨慕,但對於韓琦這樣的人物來說,其心中之痛苦,誰能知道?難道韓琦真的安於被朝廷表面尊崇、做個富家翁頤養天年麼?眼睜睜看著朝廷之政走向他所認為的歪路卻毫無辦法,對韓琦這樣的人物而言,實已是最大的折磨。
潘照臨在信中直問,石越真的願意學韓琦麼?
更何況,趙煦心裡對於石越的感激,只怕遠遠比不上當年趙頊對韓琦心中的感激。因為當年英宗是過繼繼承大統,韓琦的支援至關重要,這種功勞,是石越開多少疆闢多少土都比不上的。石越雖然也為趙煦順立繼位出了大力,但是平定石得一之亂的功勞,卻並非石越一人的。這是石越比不了韓琦的地方。趙頊為了推行新法可以將韓琦趕回家鄉,如果石越真的執意反對北伐,趙煦為了北伐又會對石越如何呢?
因此,潘照臨勸石越事君之道,不可一味孤直。並批評當年石越事趙頊,頗知委婉,所以宋朝才有今日之盛,而如今石越權位已高,威望已重,小皇帝年幼,石越便漸失當年事高宗之心,不願意曲意討好小皇帝,過於看重宰臣的體面與威嚴,這是捨本而逐末。
潘照臨又勸石越,正因為明知道自己無論如何都要下野,才應當極力給皇帝留個好印象。便如人與人之相交,第一面固然極重要,但最後的印象如何,更是至關重要。當年李夫人至死不讓漢武帝見其最後一面,這其中的智慧,值得石越三思。是做一個阻擾小皇帝北伐事業的絆腳石前宰相下臺,還是做一個兢兢業業輔佐皇帝完成北伐理想的前宰相下臺,這關係到的,絕不止是石越一個人的榮辱。
潘照臨不愧是這個世界上最瞭解石越的人之一。石越並沒有公開表達反對北伐之意,但是,僅僅是從他的猶疑之中,潘照臨便已然猜到石越的真實態度,儘管他也並不知道石越反對北伐的真實原因,可他的信卻依然能直中要害。
石越想要什麼,害怕什麼,潘照臨可以說是最清楚的。
宰相石越當然是想當的,但是迫不得己的話,也並非不能放棄。但是,石越絕對無法容忍人亡政息,他下臺之後,他的事業就前功盡棄。到了石越這個年紀,以他的閱歷與智慧,已然能夠理解與接受「功不必由己成,名不必由己立」,他的政治理想與報負,不一定要全由自己來完成。事實上,這才是人生的常態,歷史上有無數的經驗教訓,如果執意的堅持要由本人來完成自己的抱負,往往倒會事與願違,造成極大的災難。甚至是理想越偉大,災禍就越深重。所以,這方面,石越還是能想得開的。
可是,如果隨著自己的落幕,自己一手開創的事業竟然就此夭折,甚至走上回頭路,或者走上一條歪路,這種心情……這個時候的石越,是完全的理解了他記憶中的另一個時空的歷史上,王安石聽到免役法被廢時的心情,那是用悲愴、絕望這樣的詞語來形容都嫌不夠貼切的!
李夫人的故事,熟悉歷史的石越當然是十分清楚的。後世所有後宮的嬪妃們,口中所說的榜樣多半是唐太宗長孫皇后,但內心深處,她們想要學習的,一定是李夫人無疑。但石越以前可從未想過,自己要向李夫人學什麼。畢竟,他是堂堂的宰相,而李夫人,只是一個以貌事人的寵妃而已。但是,被潘照臨指出後,石越特意讓人找出《史記》、《漢書》中相關章節,仔細又讀了幾遍後,竟然不得不承認潘照臨說得沒錯,這位李夫人的智慧,的確值得所有行將下臺的宰相們學習。
只要是涉及到權術,石越也不得不承認,潘照臨總是對的。
因此,儘管石越並不認為他下臺之後人亡政息的風險有多大,甚至認為小皇帝已然不可能逆轉他所一手開創的大勢,但他依然不敢將潘照臨的勸諫等閒視之。
因為石越的出現與努力,新舊兩黨雖然鬥爭依舊,但是互相之間的怨恨卻遠遠談不上你死我活,甚至不少新黨與舊黨之間,雖然政見相左,但私底下卻能成為兒女親家——雖然這說明不了太多的東西,卻至少表明了兩黨之間的矛盾並非極端尖銳。而所謂的「石黨」,現在也已經根深蒂固,絕非趙煦所能輕易剷除。尤其是朝中三黨,都分別控制或者對一批報紙有極大影響,又各自都有一批學院補充新鮮血液,而三黨之間又互相牽制,互為制衡,可以說任何一位皇帝想要下手,都不免要投鼠忌器。昔年唐文宗尚且感嘆「去河北賊易,去朝中朋黨難」,而宋代文官之勢力更遠非李唐可比,事到如今,汴京禁中內無論是誰做皇帝,都已不可能有「去朝中朋黨」的本事。
在此之前,宋朝面臨的種種弊病,說到底,就是因為這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有一個國家推行真正意義上的文官政府治理國家,因此不可避免在體制上會存在許多缺陷,尤其是文官政府與軍隊之間關係、文官政府內部黨派關係的處理這兩大難題,宋朝處理得都不盡如人意,最終導致了王朝的崩潰。
石越的改革雖然不能說有多完美,但確確實實對症下藥了,他帶來的變化,就是在很大程度上彌補了宋朝原有體制在這兩方面的缺陷,完成了一個相對穩定的政體。
現在,任何人想要顛覆石越的改革成果,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為宋朝現在的這個體制,不但石黨,新黨與舊黨的絕大部分成員,都是身處其中的。符合任何一黨利益的改變,都不可能不觸犯另外兩黨的利益,而暫時沒有任何一黨的勢力,足以壓倒其餘兩黨。
所以石越有足夠的信心,不害怕趙煦改弦更張。
若是其他人進行同樣的勸諫,石越多半也就是一笑了之了。但是,同樣的話出自潘照臨之口,卻是完全不同的力量。石越再有信心,卻也不敢絕對肯定一定不會發生變故。這不同於他帶來的思想文化方面的改變,思想、文化的改變極難,但若真的將種子種去下,看著它萌芽、成長了,那就是絕對不可能逆轉的改變。就算暴虐如秦始皇,焚書坑儒、行偶語律,但結果又如何?非但滅絕不了儒家,倒將自己的帝國賠了進去。更何況這是宋朝,石越完全可以塌塌實實的高枕安臥。
但政治方面卻不同。所謂的政體,本就是看起來強大實則脆弱無比的東西。一方面,世間本無完美的政治制度存在,另一方面,不管石越怎麼改變,也改變不了宋朝是君主制這一事實。趙煦想要改弦更張的確很困難,但是,皇帝就是皇帝,真要惹惱了他,再加上有人挑撥,誰又能肯定趙煦會將這個國家帶到什麼方向去?
潘照臨又在信中告訴石越,他已經起程趕來河北,如果石越還是堅持反對北伐的話,也希望石越等他到了之後,再做決定。這可是極罕見的,自從石越遣散潘照臨等幕僚後,除非是遇到大事,潘照臨是很少與石越相見的。這次他如此慎重其事,讓石越也不由得越發重視。原本已經下定了的決心,也不由再次動搖起來。
「邦直。」短暫的沉默之後,石越終於開口,他幽黑深遂的眼睛注視著李清臣,聲音略有些低沉,「邦直,我們剛剛得到了永安侯的一些訊息。」
李清臣眼中閃過一絲驚訝與意外,他沒想到石越會突然提起被圍困在蔚州的折克行,臉上的神色也變得嚴肅起來,他微微傾了傾身體,問道:「蔚州的情況……」
「蔚州還在永安侯手中。」
李清臣頓時微微鬆了口氣,卻見石越輕輕搖了搖頭,「天氣對我們更不利,但遼軍也一樣受到影響,耶律衝哥沒有強攻蔚州……」說到這裡,石越心裡只感到一陣無奈,因為他知道,耶律衝哥是沒有必要強攻,他控制了飛狐峪,就是將折克行關在了蔚州,那已經是一隻孤軍,如果沒有援兵,被全殲是遲早的事,想到這裡,他有些苦澀的繼續說道:「但是,永安侯部的糧草已盡,而且還缺少薪炭,還能堅持多久,實已不容樂觀。」
也許,在此刻,折克行部已經全軍覆沒也有可能。石越悲觀的想道。雖然吳從龍的情報是來自遼人的口中,但是,宣臺之內卻沒有人懷疑其真實性。除非有奇蹟出現,否則折克行部的情況,就應該和遼人說的差不多。石越只是謹慎的沒有提及「食人」這樣聳人聽聞的事情。
而一提起折克行部,石越心裡又是惱怒,又是愧疚,惱怒是對章楶和種樸的,而愧疚,是因為石越心裡面開始有了一種感覺,折克行部的行動,很可能從戰略上來說就是一個失誤,事後來看,折克行北上蔚州真有價值麼?還是隻是畫蛇添足?更糟糕的事,讓折克行部陷入如此困境,他身為統帥卻束手無策,這讓石越有惱羞成怒之感。
但李清臣卻沒有那麼複雜的感情,他也難以體會這一點,甚至在他看來,石越所說的折克行部的情況,也並沒有超過預想,至少蔚州還沒有丟,折克行也沒有降遼——其實就算最壞的情況發生了,李清臣也不覺得是什麼災難,在李清臣看來,折克行部雖然名為禁軍,卻是宋軍之中最後一支準軍閥武裝,只是折家一直忠於宋廷,朝廷也不得不優容,留著這所謂的「折家軍」做朝廷的鷹犬可以接受,但如果折損在蔚州,宋廷也不會感到心疼。
因此,他只是疑惑的看著石越,猜測他突然提起這些的用意。
石越看了一眼默然不語的李清臣,他不知道李清臣的心思,只道對方是因為不懂軍事而沉默,又說道:「邦直,我們不能坐視永安侯與飛騎軍、河東蕃騎一萬幾千名將士不管。」
李清臣望著表情嚴肅的石越,他沒有明白石越的意思,卻還是言不由衷的點了點頭,一邊心思轉動,試探著問道:「丞相的意思是?」突然,李清臣眼睛一亮,「要救援折家軍?丞相是說,北伐?」
因為激動,李清臣的聲音高了一些,在外面幾間廂房辦公的宣臺謨臣都隱約聽到「北伐」二字,不由得都有些有騷動起來,一個個豎直了耳朵,希望能再聽到些什麼。
石越卻是一陣愕然,隨即他就明白過來,李清臣根本不關心折克行與他部下將士的死活,他在乎就是北伐,因為那是趙煦的意志,他凝視著李清臣,嘆了口氣,搖頭道:「北伐!邦直,北伐談何容易?」
李清臣頓時感覺到自己的心一沉,他怔怔的望著石越,石越的意思,竟然還是要反對北伐麼?一時間,李清臣竟有一種不知所措的感覺,這是他所無法理解的。在他眼裡,石越並不是一個聖人,那他怎麼可能拒絕北伐的好處?
過了一小會,他才緩過神來,疑惑的問道:「那,丞相的意思是?」
「要在幽薊進行一場戰爭,冬天可不是對我們有利的季節。」石越不假思索的回道,「我認為現在能真正幫到永安侯和他的一萬多名將士的,惟有談判一途。」
他望著驚愕的張大了嘴的李清臣,又輕輕嘆了口氣,神色略有些蕭索的說道:「但是,皇上不會接受這一切,對吧?邦直。」
然而,只是一瞬間,石越的眼神又變得凜烈起來,他幾乎是有些咄咄逼人的盯著李清臣,問道:「邦直,你知道遼主的這次南犯為什麼會失敗麼?」
李清臣張了張嘴,但石越卻根本沒想聽他的答案,已經接著說了下去:「因為遼主發動了一場他根本不知道要如何結束的戰爭!」
「遼主的南犯是必定要失敗的,就算我們打再多的敗仗,也改變不了這一點,遼國無力滅亡我們大宋,而如果不能取勝,我們就絕對不會停止這場戰爭。」石越的語速因為激動而有些急促,臉色微微顯得潮紅,「自然,遼主是不這麼想的,他自以為他能迫使我們簽定和約,但是,就算我們的軍隊真的被打敗,我們被迫簽訂了城下之盟,但是,邦直,你覺得以今日之大宋,我們會善罷甘休麼?」
「絕不可能。」李清臣想也不想便回道。
「不錯。」石越贊同的點了點頭,「所以,耶律濬並不知道,他挑起的這場戰爭,他其實根本沒能力結束。也因此,遼國才陷入了今日的窘境。但是,」石越話鋒一轉,有些尖銳的問著李清臣:「邦直,現在我們是不是正在重蹈遼國的覆轍呢?」
李清臣被他問得有些狼狽,這是他從未想過的事情,卻聽石越又直言不諱的繼續說道:「如果真的要北伐,對我是有好處的。如若皇上堅持要北伐,我又有何不能遂皇上之意?但是,對於大宋來說,如果不知道該如何結束一場戰爭,那麼就不應該開始它。皇上如果想要北伐,他可想好了該如何結束它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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