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二人前來河北,卻也隱隱落實了另一個傳言——兩府宰執、御前會議中,有不少重臣反對繼續北伐。而在這前所未有的大勝之後,身在河北與契丹作戰的諸重臣,份量無形中又重了不少。尤其是宣相石越與大總管王厚,二人的意見可謂至關重要。皇帝派出李清臣與龐天壽來河北,當也不無爭取二人支援之意——不論皇帝自己的意見是什麼,他都急切的需要石越與王厚這兩位大功臣站在自己一邊。
為了迎接次日將要路過冀州的李清臣與龐天壽,冀州不惜出動了數千軍民,冒著嚴寒清除官道積雪,以防兩位「天使」的車隊在路上發生意外滯留在路上。而此刻,在兩百多里外的河間府,這座看似平靜的河北重鎮內,也有許多人在為兩位「天使」的到來,緊鑼密鼓的準備著。
此時,身在河北路的宋朝重臣,大半以上都聚集在河間府諸城。
早在十月二十四日下午,王厚與韓寶的會戰未尚完全結束,右丞相、宣撫使石越便率折可適等謨臣趕到了河間府,正好趕上收拾殘局。
與大宋朝廷向天下公佈的戰況有些不同,河間府的耶律信部,並非是在韓寶戰敗後才「倉皇遁歸」的,實際情況是,二十四日一早,當韓寶準備在滹沱河背水一戰之時,河間府的遼軍,便在耶律信的統率下,果斷的撤兵了。耶律信根據自己所得的情報,做出了他的判斷,河間府的遼軍,根本無力擺脫田烈武與陳元鳳的宋軍去援救韓寶。田烈武率河間宋軍表現出來的戰鬥力,再加上陳元鳳率宋軍意外到來,讓河間府的宋軍兵力激增,讓耶律信認定他已經救不了韓寶。所以,儘管明知道這樣拋棄韓寶的四萬人馬,會令他聲名掃地,但耶律信還是毅然做出了決定。
他燒焚了肅寧的積蓄,率軍果斷北撤。
河間諸將,事先沒有人料到耶律信會如此狠決。田烈武原本計劃與陳元鳳合兵,做出進攻肅寧的態勢,同時避免與遼軍真正決戰,設法將耶律信也拖在河間府——他這樣做也是迫不得已,因為苗履的意外失利,讓他已經沒有了再次與耶律信正面決戰的實力。
二十三日,受命追擊北撤遼軍,解救被擄軍民的苗履,在君子館附近追上了遼軍。在得知自己的對手居然只是蕭嵐,而且遼軍中宮分軍並不多之後,苗履與張叔夜諸將完全放鬆了警惕,以為勝利是手到擒來之事。不可一世的宣武一軍列陣向押送被擄軍民的遼軍發動了進攻,遼軍只是稍作抵抗,便被擊垮。但宣武一軍尚未來得及追擊,君子館的蕭嵐,便已率大軍出來接應。苗履根本不曾將蕭嵐的那點人馬放在眼裡,立即整軍再戰。他此時的野心,已是徹底擊潰君子館之遼軍,奪回君子館,然後率軍固守此要道,將耶律信部關在河間府,形成關門打狗之勢。
但是樂極生悲,苗履完全沒料到,他已經中了耶律信與蕭嵐的計謀。在被遼軍押送的宋朝百姓之中,耶律信混入了一千多名精兵。原本契丹人與漢人髮型不同,極易分辨,但不想這些精兵,全部是來自西京道與南京道的宮分軍,因為與漢人混居已久,頭型服飾,都是漢人裝扮,其中有些雖然是宮分軍,但原本就是燕地漢人。他們扮成俘虜,將兵器藏在十幾輛馬車之內,倉促之間,根本無法分辨。那些被擄的軍民,因為來自各地,大多也互不相識,也沒有人知道他們中間居然混有遼軍。宣武一軍趕跑押送的遼軍之後,便將眾多的百姓、裝滿財貨的車輛,與他們的戰馬,暫時安置在一塊,只派了不足千人的兵力看守。這本已經是十分謹慎了,但這一次被他們救下的被擄百姓與車輛實在太多,不足千人的留守兵力分散各處,便顯得十分薄弱。
結果,就在宣武一軍正與蕭嵐部酣戰之時,這一千多精兵突然發難,殺進宣武一軍圈馬之處,到處攻擊留守的宋軍,更射殺了幾千匹戰馬。宣武一軍的後方頓時一片混亂。這一千多遼軍個個都是精兵,而留守的宣武一軍,不僅兵力分散,而且向來也是軍中戰力最弱的一部分人馬,加上遼軍又是以有備攻無備,很快便被遼軍控制住了局勢。這些遼軍得手之後,馬上驅趕著混亂的百姓,以及兩三千匹受驚亂奔的戰馬,從後方衝擊宣武一軍的軍陣。耶律信甚至還在這批車輛中,準備了四五輛裝滿火藥的馬車,這時也被遼軍找了出來,混在百姓與亂馬之中,衝向宣武一軍。
屁股著火,宣武一軍本就已軍心大亂,再被這麼一衝,幾輛裝滿火藥的馬車接連爆炸,宣武一軍的軍陣,頓時也一片混亂。
最早被擊退的遼軍本就是詐敗,此時見計謀見效,又殺了回來,與蕭嵐部一道趁勢猛攻。
這是宣武一軍自成立以來,最慘重的一場慘敗。
失去了戰馬,沒有了方陣,這支宋朝的殿前司精兵,號稱「天下第一軍」的精銳,在遼軍不算精銳的騎兵面前,一敗塗地。
這一場大勝甚至出乎耶律信的預料。在此之前,他也並不能肯定追擊的宋軍會是宣武一軍,而是做了幾手準備。倘若宋軍是由雲騎軍追擊的話,戰果絕不會這麼大。
最終,苗履只率領兩千餘人倉皇逃命,回到河間府檢點人馬,包括宣武一軍、雲騎軍第一營在內,陸續逃回來的人馬,不過九千餘人。器甲、戰馬尤其損失慘重,幾乎丟了個精光。不僅如此,只有少數被擄的百姓趁亂逃出了遼軍的控制,絕大部分的被擄百姓不是死於亂軍之中,就是重新被遼軍俘虜。
若非蕭嵐與遼軍諸將得到耶律信的嚴令,為防生變,沒有窮追不捨,宋軍的損失還會更大。
幸好,由於田烈武部與耶律信部的戰鬥結果還算差強人意,苗履雖然戰敗,倒尚不至於動搖到河間府的局勢——這次失利,反而令得田烈武真正在右軍行營樹立起了絕對的權威。只是付出的代價,過於慘重。
也因此之故,得知宣武一軍敗績之後,田烈武的計劃,才不得不轉而求其次,只求設法拖住耶律信,寄望王厚與慕容謙順利解決韓寶,引兵前來,合攻耶律信。
但耶律信也知道這種區域性的大勝意義有限,所以,二十四日,他仍然果斷退兵。
他的這一舉動,再一次令河間諸將不知如何是好。
田烈武舉棋不定,拿不定主意。劉近、顏平城都力諫他不要追趕,他二人都認為倘若耶律信鐵了心要走,即便宣武一軍未遭大敗,只要君子館依然在遼軍控制之下,河間府宋軍再多,也沒有任何辦法。更何況如今宣武一軍受挫,所以,倒不如干脆率河間宋軍調過頭去協助王厚圍攻韓寶——此時他們還不知道韓寶已向滹沱河突圍,若田烈武採納此策的話,韓寶將欲哭無淚。因為計算時間,若田烈武及時行動,當韓寶率軍趕到河邊時,田烈武也將率河間宋軍趕到河的南岸。若是發生這樣的事情,恐怕遼軍將不戰自潰。
但是,田烈武並沒有採納他們的建議。
因為宣武一軍的慘敗,讓田烈武覺得有些無法交差,他擔心若然坐視耶律信退兵,連個姿態都不做,太說不過去,而且他心中也難以甘心,故此疑慮不定。
而陳元鳳對是否追擊耶律信也同樣猶疑——苗履慘敗的訊息傳來,對於陳元鳳、王襄等南面行營諸將是一次巨大的心理衝擊。田烈武麾下的河間宋軍,大半年來已習慣了勝敗,對於遼軍也有清醒的認識,宣武一軍慘敗,雖然令他們意外與吃驚,但並不至於讓他們產生畏懼害怕之情。但對於未經戰陣的南面行營將士來說,宣武一軍這樣的精銳,苗履這樣的猛將,在他們眼裡是不可戰勝的存在,這一場慘敗,不能不讓他們重新評估遼軍的戰鬥力,並在心裡面打起小鼓。所以,陳元鳳與王襄心裡其實是不願意冒險去追擊耶律信的,而且,他們還有自己的小算盤。至於西進協助王厚、慕容謙,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他們更加沒有興趣。
苗履的失利,也令得身在河間府的章惇悖然大怒。二十三日晚,就在河間府的城門口,章惇派人解除了苗履、李昭光、張叔夜等人的兵權,將諸將全部逮捕入獄。而在得知耶律信退兵之後,他又立即遣使前來,督促田烈武率軍追趕。
章惇並非完全不懂軍事,他知道耶律信麾下兩萬數千人馬全是騎兵,自肅寧北撤的道路,依然在遼軍控制之中,而田烈武麾下騎兵已經不多,即便宣武一軍沒有損失,耶律信若鐵了心要走,宋軍想要咬住他,也非易事。這一點,他與劉近、顏平城並無分歧,這也是為何苗履得意忘形之下,便想要趁勢攻取君子館的原因。但是,章惇認為田烈武若只是率騎兵去追的話,哪怕兵馬少點,至少應該是沒什麼危險的。率軍尾隨一段,若是有機可乘,田烈武可以佔點便宜;若是無機可乘,亦可全身而退。而他也已知道驍騎軍也到了河間府,倘若陳元鳳肯將驍騎軍借給田烈武的話,那把握就更大了,即便留不住耶律信,能吃掉遼軍斷後的部隊,也算一樁功勞,多少能挽回一點顏面。否則,任由耶律信來去而束手無策,派出宣武一軍追擊,在遼軍沒有多少宮分軍參戰的情況,居然還遭此慘敗,章惇同樣自覺顏面無光。在章惇心裡,河間府是他的戰區,他麾下也算兵多將廣,這樣的戰績,別說彰顯他的功績,感覺上實是有些無能了。
這種心情,倒正與田烈武相同。
然而,他們卻想不到,懷著巨大的野心率軍前來河間的陳元鳳,這時候卻變得謹慎起來,他與南面行營諸將商議後,便向田烈武宣稱耶律信用兵極有法度,退兵不可能無備,追之無用,婉拒了田烈武的請求。反而趁田烈武還在猶豫,派驍騎軍迅速「攻佔」了人去樓空的肅寧——這也是收復失地之功。
河間諸將萬萬料不到陳元鳳與王襄如此無恥,但此時縱然破口大罵,亦無濟於事。田烈武本無魄力拂章惇之意行事,況他自己想法也差不多,便親自挑了三千雲騎軍精兵前去追趕耶律信,令其餘將士自回河間府休整。
田烈武的追趕,結果是可想而知的,無非是送耶律信一程。耶律信退兵法度嚴明,各軍相互掩護,他不設計坑追兵一道便算不錯,憑田烈武這三千兵力,又能濟得甚事?白跑了幾十裡,眼見遼軍無懈可擊,田烈武只好怏怏率軍返回河間府。
但此時令河間諸將更加憤怒的一幕出現了。
陳元鳳與王襄佔了肅寧之後,卻並未就此罷手,反而開始自行「追擊」耶律信。田烈武還在返回河間府的途中,便聽到探馬來報,陳元鳳與王襄已派了三千驍騎軍為先鋒,逼近君子館……
若非石越在當日下午趕到河間府,遣使前往陳元鳳軍中,勒令其所部不得出河間府界一步,否則軍法從事,令陳元鳳與王襄諸將有所忌憚,他們很可能會一路尾隨遼軍到雄州去。
但不管怎麼說,陳元鳳與王襄的確成功的製造了河間府諸將無能的印象。畢竟,所謂「搶功」之說,只能算是河間文武的一面之辭。從道理上講,南面行營無任何義務與理由要聽從或者協助右軍行營作戰。陳元鳳與王襄率驍騎、橫塞軍北進河間,客觀上聲援了田烈武對耶律信的作戰,然後雙方各行其是,談不上對錯。而在耶律信退兵之時,陳元鳳與王襄積極進取,對遼軍窮追不捨,先復肅寧,後據君子館,並解救了上千淪陷的軍民,這是不爭之事實。反而是右軍行營宣武一軍傲慢輕敵,敗軍辱國,章惇、田烈武因與耶律信大戰,損失慘重,又逢宣武一軍之敗,遂致進退失據,用兵保守。
儘管河間文武對此嗤之以鼻,認為他們所解救的所謂上千軍民,不過是遼軍來不及帶走的俘虜,但是,這個官司就算打到御前會議章惇與田烈武也是打不贏的。陳元鳳與王襄有實打實的功勞,所謂耶律信早已走遠之說,卻是無法證明的,就算耶律信果真的走遠了,又有何證據能證明陳元鳳與王襄是明知道一定追不上耶律信才行動的?而只要這一前提不成立,所謂「搶功」之說,也就難以成立。反而,苗履的慘敗,卻能突顯河間文武不過是妒賢忌能,明知道耶律信已經退兵,卻因瞻前顧後,連河間境內的城池都無力恢復,反被南面行營佔了先機,然後又因此心生嫉恨,對南面行營倒打一耙……
因此,雖然明明知道被陳元鳳與王襄算計,章惇對陳元鳳恨之入骨,卻也只能先捏著鼻子吃下這個蒼蠅。只是右軍行營的那些將領,卻管不了這麼多,一個個破口大罵,還有不少將領見石越到河間府,竟紛紛跑去告狀。
陳元鳳也並非不知道他這麼做,是往死裡得罪了章惇與田烈武,但此事乃是他精心算計的結果,因此,他非做不可。
陳元鳳是個聰明人,他一聽到耶律信退兵的訊息,便知道韓寶那四萬人馬,已斷無生路可言,與遼國的這場戰爭,馬上將要進入另一個階段,大宋朝將迎來一場前所未有的大勝利,這場勝利,會刺激到大宋的每一個臣民。這根本不是對西夏的戰爭可以相比的!早在大宋建國之前,遼國就是可與中原王朝分庭抗禮的大國,自宋朝建國以來,雙方一直地位平等,甚至長時間遼國都隱隱壓住宋朝一頭,在軍事上更有著絕對的心理優勢。而這一切,都將隨著這場即將到來的大勝,而發生徹底的改變。
一個人口近億的國家,壓抑了一百多年的情緒,將被徹底的釋放出來!
儘管兩府的宰執們大多老成持重,但是,陳元鳳認為他們阻止不了這場情緒的爆發。沒有人可以做到這一點,更何況他們還有一個血氣方剛的皇帝。
新的時代即將到來,陳元鳳需要在新時代來臨之前,搶佔一個好位置。
對陳元鳳不利的是,因為被石越壓制著,在這場戰爭中,他與南面行營幾乎無尺寸之功。陳元鳳心裡很明白,皇帝只是年輕,並不是愚蠢,甚至,皇帝比絕大多數人都要聰明。皇帝對自己付出了信任,他就必須有所回應,向皇帝證明他的能力。否則,他很快就會被皇帝拋棄。有能力、有野心,卻一直苦無機會施展,希望得到皇帝賞識,這樣的官員,在大宋朝有如過江之鯽。只不過,在皇帝親政之初,他與這些官員之間,相互都是陌生的,所以,陳元鳳才有機會佔得先機。但隨著皇帝漸漸熟悉自己的朝廷,他可用的人會越來越多。
可是陳元鳳沒有機會立下真正令人信服的功績。
幸好苗履的慘敗,讓他看到了機會。
在東京開封,自皇帝以下,沒有人不知道宣武一軍是「天下第一軍」,這支軍隊因為追擊遼軍而慘敗,會加倍的突顯出遼軍的強大,以及苗履乃至章惇、田烈武的無能。當宣武一軍慘敗,耶律信從容退軍之際,章惇、田烈武因為膽寒而不敢追趕,害怕與遼軍作戰,但是,陳元鳳卻毫不畏懼,依舊果斷率斷南面行營大軍一路追殺,收復城池、解救百姓……
藉著宣武一軍這塊墊腳石,陳元鳳與南面行營能夠塑造起不錯的形象。皇帝也罷,汴京朝野的清議也罷,會諒解他缺少過硬的功勳,那只是因為他們沒有機會,若給他們機會,他們會無畏的出現在田烈武與耶律信作戰的戰場上,果斷的追殺退兵的耶律信!
對手畢竟是聲名赫赫的耶律信!
比功勞,陳元鳳與南面行營,自然無論如何都無法與王厚、慕容謙二部相比。後者是大宋的功臣,光彩耀人,天下矚目。但是,陳元鳳與南面行營,將是人們心目中的「挑戰者」,或者說是「有潛力的追趕者」,他們的表現,不僅與右軍行營形成鮮明對比,而且還要壓過霸州的蔡京一頭。只要能保持這樣的印象,任何聰明的上位者,都會繼續對他們保持足夠的耐心。
所以,陳元鳳雖然表面遵奉石越軍令,卻還是下令驍騎軍一個營進屯於君子館,並分別向石越與朝廷上書,力主乘勝追擊,一鼓作氣,規復燕雲,擺出一副進取的姿態。
但明眼人都知道,陳元鳳與王襄率軍進入河間府,本來就沒帶多少輜重糧草,否則斷不可能一日趕至田烈武與耶律信之戰場。遼軍撤走之後,肅寧、君子館連草都不剩幾根,他這兩三萬人馬,吃喝是個大問題,用不了幾天,便會糧盡。
果然,陳元鳳、王襄雖然在奏章上表現得慷慨激昂,但私底下卻是卑辭厚禮,向石越與章惇請糧——但二人心裡也是知道他們根本不可能請到糧草,別說他們已往死裡得罪了章惇,只說自二十四日之後,大雪連天,道路轉運艱難,章惇也不可能在這樣的天氣往君子館、肅寧運糧。這也是田烈武沒有立即派兵去佔領這兩地的原因。
既然請不到糧,這兩三萬人馬,卻總要吃喝。於是,陳元鳳與王襄「迫不得已」,「被迫」率軍退回樂壽,從東光、北望鎮補給。陳元鳳與王襄心裡也明白,他們已經得罪章惇,河間府城是章惇的地盤,二人去那裡落不到什麼好,便是真要北伐幽薊,他們也不想當什麼先鋒。「被迫」退駐樂壽,也是他們精心計算的,此處離河間府、東光皆甚近,不僅不愁補給,河間府有什麼動靜,亦可及時知曉,而汴京方面若有動作,他們甚至有可能比身在河間府城的石越更早得到訊息。
在河間府的宋朝諸重臣中,打著自己小算盤的人當然遠遠不止陳元鳳與王襄。石越率宣臺行轅移駐河間府後,河北路那些舉足輕重的文武重臣,都似嗅到了什麼,只要有一點藉口可尋的,都親自趕到了河間府城。
在安平大捷之後,王厚、慕容謙麾下諸軍,皆接到宣臺敕令,慕容謙的左軍行營諸軍駐於安平就糧,王厚的中軍行營諸軍移駐饒陽就糧。但是,此時,不僅王厚與慕容謙親自到了河間府,便連唐康、何畏之諸將,也找了藉口,隨之而來。
甚至連遠在霸州的蔡京,也不辭辛勞,藉口向石越彙報軍情,冒著風雪趕到了河間府。
蔡京此人,是最令陳元鳳警惕的一個對手。因為從某個方面來說,蔡京與他可說是「英雄」所見略同。只不過,蔡京所處的位置不如陳元鳳,被他撥了頭籌——當得知遼軍退出宋境之後,蔡京也是立即氣勢洶洶的殺到雄州,收復了雄、莫二州之地,然後,蔡京更是迅速的向朝廷與石越分別進呈了他的「取幽薊十策」!
蔡京的不幸,在於他因為所處位置,「追擊」耶律信時,比陳元鳳慢了一步。而且他麾下的兵力,也不如陳元鳳的南面行營因為下轄兩隻殿前司禁軍,顯得極有份量。所以,他被陳元鳳占了先機。但是蔡京顯然不甘於此,他另闢蹊徑,極力的推銷他的「取幽薊十策」。
這讓陳元鳳暗中既妒且忌。
陳元鳳知道皇帝想要趁勢規復幽薊,不僅是皇帝,整個大宋計程車氣民心亦是如此想法——雖然朝中的穩重保守派依然有龐大的勢力,但是,安平大捷全殲遼軍四萬鐵騎,便仿若給一個飢餓已久的人,吃了世間最美味的開胃菜,又在他的面前擺上一桌山珍海味——這個時候,你去苦口婆心的勸他,要他不要急著吃那桌美味佳餚?
陳元鳳知道大勢所趨,亦知道要順時而動。但是,無論是他,還是王襄,真正要談到規復燕雲的具體方略,就不免有些力有不逮之處。
但蔡京卻能一條一條的,說得條條是道。
不管他的那些方略是否是紙上談兵,是否真正可行,但他的確能拿得出來,還能說服不少人,甚至連陳元鳳讀過之後,也覺得按蔡京所倡,多半真能順利收復幽薊。
但正因如此,陳元鳳才格外的忌憚蔡京,因為只有蔡京,才是他最可怕的競爭者。
他心裡也清楚,除了蔡京,河間府的那些人,自石越以下,章惇、王厚、唐康……沒有一個是好對付的。他和蔡京急急忙忙的先跳出來,是因為有自己的理由,談不上失策。但是,若以為這些此時悶聲不表態的人已被自己玩弄於股掌之間,那總有一日,他會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被人吃得連骨頭都不剩一根。
所謂「善戰者無赫赫之功」,這個道理陳元鳳是懂的。在前臺表演得最賣力的,往往是形勢最不好的。但是,無奈歸無奈,每個人皆只能就著自己的米做自己的飯。每每想到這些,陳元鳳心中都有些嫉恨,尤其是對他那位此時名望功勳幾至最頂點的故交。
兩度出任率臣,先破西夏,後敗契丹。如今功業,休說大宋,自古以來,亦屬罕見。
不管心裡有多不甘,陳元鳳也知道,此時他根本無法與石越爭鋒。這時的石越,有如熾熱的太陽,而他連一顆冷星都算不上。一個「爭」字,說出來都是笑話。
他只能暫且安慰自己,石越並非沒有弱點,相反,他的光芒越是灼人,他的弱點便越是致命。而自己,終有讓全天下矚目的一刻。
他現在需要的,是先把握住眼前的機會。
.宋朝計算首功,須砍下完整人頭。按,首功之制,以弊病過多,宋仁宗時曾因狄青上書廢除,小說中,熙寧時宋帝勵精圖治,有志兩北,早已恢復,然如前文所敘,宋軍敘功,仍然不以首功為最重,此與秦漢之法不同。文中紹聖七年與遼之戰,以天子下詔,激勵殺敵,懸賞首級,故將士才熱衷於斬首。然此不過一時之法,是以宋軍斬首數量不多。商君書記載,將領要計一級功,野戰斬首至少要過七千,此戰若在秦漢,斬首必過兩萬。然宋軍另有計算將士戰功之法,是以在獲捷之後打掃戰場時,將領會約束部屬斬首之行為,蓋因此時最易發生爭奪首級而內訌之事。又,此處計算人數,包括遼軍家丁在內。
.最初的「爆竹」並無火藥,而以火燒竹。據信唐時始以火藥實於竹內,宋時才有今日之鞭炮起源。
.宋代州一級司法機構,專門負責處理刑事案件。主官為「司理參軍事」。小說中,改制後,主官為刑曹參軍。按,宋代州一級司法,有三大機構,一為錄事參軍所主之州院,為民事法庭,亦兼理刑事案件;一為司理院,為刑事法庭。但這兩個法院,都只有權力審清案情。至於該適用何種法條如何斷刑,則屬於第三大機構法曹之司法參軍事之職權。
作者「阿越」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