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邊已經沒有大將,只剩十餘名偏袏將領,還有幾名文忠王府宮分軍騎將,這些人,沒有人認得幾個宋軍將領。眾將盡皆瞠目望著韓寶,沒有一個人答得上來。
韓寶掃視眾人一眼,卻也並無責怪之意,只是轉頭對身邊持角的騎士說道:「吹號角罷!」
那騎士躬身領命,立刻,「嗚嗚——」的角聲,再次在滹沱河的北岸響起,兩千宮衛騎軍,開始迅速的騎上戰馬,取出大弓,拔出長刀。
一陣凜烈的朔風颳過大地,韓寶看了眾人一眼,揮起手中狼牙棒,厲聲喝道:「諸公,且看韓某取宋將首級!」說罷,大吼一聲,一騎當先,衝向戰場。
「殺!」「嗷!」「嗷!」「嗷!」「取宋將首級!」「取宋將首級!」「殺!」
頃刻間,兩千契丹鐵騎吼叫著、喊殺著,緊隨著韓寶,殺進戰場。
緊接著,宋軍中軍大陣的高地上,所有各色大旗,突然一齊揮動,所有的戰鼓全部被敲響。
立時,宋軍右翼,慕容謙拔出佩刀,率領餘下的騎兵,殺向戰場;宋軍中軍,賈巖接過部將遞來的長槍,率領直屬親兵,大吼著殺進戰場;宋軍中軍步軍卻月陣,在戰鼓聲中,陣門全開,何畏之、和詵、褚義府諸將,紛紛自陣中殺出,在他們身後,是雄武一軍與鎮北軍一萬八千餘名步軍……不復列陣,漫山遍野的殺向戰場。
此時,戰術已經沒有意義。
首先覆沒的是蕭垠部。
早已是強弩之末的蕭垠一部,在武騎軍與橫山步卒的夾擊之下,雖然拼死力戰,但終究是寡不敵眾,最終被宋軍淹沒。然後武騎軍與橫山步卒立即合兵一處,與姚雄橫山蕃騎合擊蕭垠。可憐蕭垠,在大遼也是赫赫名將,卻戰歿於亂軍之中,殺死他的,不過是武騎軍與橫山步軍的幾個無名小卒。為了爭搶蕭垠的首級,十幾名宋軍大打出手,最終,蕭垠的首級落入一個叫李威的武騎軍守闕忠士之手——戰後論功行賞,憑此首級之功,李威竟被超擢九級,由一個不入流品的節級,一舉升至正八品上的宣節校尉。
數萬宋軍將士都已經意識到,他們將收穫一場自大宋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大勝。
各種各樣的得意忘形,為了爭功而引發的混亂……戰鬥還沒有結束,這樣的事件,便到處發生。但是,此時已經沒有什麼能阻止這場大勝的到來。
幾近徹底殲滅蕭垠部後,武騎軍與橫山橫軍再次合兵,在慕容謙親自率領下,殺向耶律享部。
但他們還沒來得及與耶律享部接觸,遼軍的中軍已經先崩潰了。
眼見著雄武一軍與鎮北軍近兩萬名步軍如狼似虎的殺入戰場,早就沒了鬥志的部族屬國軍再也管不了那麼多,別說此時他們後面已經沒有他們畏懼的韓寶押陣,縱使韓寶仍然在後方,他們多半也會落荒而逃。沒有人知道是哪個部族最先逃跑,但潰敗便如同瘟疫一般迅速的擴散開來。至少七八千騎部族屬國軍,爭先恐後的向著身後的滹沱河逃去,人馬自相踐踏。這些部族屬國軍,在與宋軍戰鬥時毫無戰意,但當前面有擋著自己逃命的友軍時,卻頓時變得兇殘悍勇,毫不猶豫的拔刃相向。
多達七八千騎的人馬亂糟糟的湧到滹沱河的冰面上,還沒有完全凍實的河面很快便支撐不住,河冰在眾多人馬混亂的踩踏下裂開,河面不斷傳來危險的喀嚓聲,但是,一片人吼馬廝的混亂中,別說根本無人注意,便是注意到了,也沒人有辦法。
當這些潰兵到逃到滹沱河的中央時,只聽到幾聲沉悶的冰裂聲,河面之上,一塊接一塊的河冰被踩沉,數以百計的潰兵,連人帶馬,咕隆著沉了下去。頓時,人群之中,到處都是呼喊救命聲、慘叫聲,還混雜著落水的遼兵在冰水中拍打掙扎的聲音,數千人馬互相推攘,打罵,一片混亂。
遼軍中軍的潰敗同時向兩翼蔓延,在左翼苦戰的彰愍宮先鋒都轄耶律亨眼見中軍大敗,韓寶陷入宋軍的重圍當之中,立即拋下所部的部族屬國軍,率領麾下僅餘的兩千餘宮分軍,紅著眼睛向中間戰場殺來。
而在右翼與姚麟的雲翼軍陷入混戰的耶律雕武也做出了自己的選擇——儘管面對雲翼軍,他的積慶宮宮分軍並未露出敗象,但是,一看到中軍潰敗,耶律雕武立即果斷的丟下了他的部隊與將旗,率領數百騎親信,向著東北方向突圍而去。
五六千名積慶宮宮衛騎軍,許多人一開始根本不知道他們的主將已經丟下他們逃跑,尤在奮力死戰,但當這個訊息很快傳開之後,遼軍右翼立即也崩潰了,有人直接向後方向逃跑;有忠心的將領率領著親信拼命殺向中間,試圖與韓寶會合,也有人乾脆向宋軍投降……
此刻,在宋軍這一方,雖然早有預感,他們也一直佔據著主動,並不能算毫無心理準備,但是,當這樣一場大勝真的出現時,即便是姚麟這樣的宿將,也激動得無法自己。眼見著遼軍敗局已定,姚麟一把抓住自己的副將,匆匆將指揮之權移交,然後自己率領著身邊數百名親兵、親信,拍馬一頭殺向威遠軍的戰場。
沒有幾個人可以拒絕封侯的誘惑。縱使是已有爵位者,也一樣為之瘋狂——按著大宋熙寧、紹聖間新定的法令,已經封侯者再立可封侯的大功,也可以選擇推恩給自己的直系親屬。
韓寶的首級,意味著封侯與白銀一萬兩。
至少半數以上的宋軍中高階將領,此刻眼中唯一能看見的,只有韓寶的首級。
而絕大多數的宋軍將士,則爭先恐後的四散追殺著向著滹沱河潰逃的遼軍,一個普遍的遼兵首級值一萬文,生得戰馬一匹值三千文。面對著只想奪路逃命,完全喪失了抵抗力的遼軍,這幾乎已成一場盛宴狂歡。
在追殺當中,數以千計的遼軍在滹沱河的冰面上,擠踏淹死,河冰之上,到處都是屍體。
戰鬥唯一還沒有結束的地方,在戰場的中央。
依然還有五六千騎的宮分軍,在拼死戰鬥。他們四周,是數不清的宋軍,有騎兵,也有步兵,密密麻麻。宋軍將他們割裂開來,迫使他們分成數支部隊各自為戰,每一支遼軍,多者不足兩千,少者不過數十騎。
這是絕望的戰鬥。但是,這些契丹的戰士,不肯選擇逃命。
並非是為了所謂的「榮譽」。
這樣的大敗之中,他們已經沒有榮譽可言。
他們戰鬥的理由只有一個——那個騎著黑色戰馬,揮舞著狼牙棒的男人,還在戰場上馳騁!
此刻,韓寶的狼牙棒上,沾滿了鮮血、腦漿。他這般在亂軍之中,不知道反覆衝蕩了多少次,死在他棒下的宋軍大小將領,至少也有十多個。儘管如此,依然有數不清的宋軍將領,從四面八方,前赴後繼的向他殺來。
混戰當中,他與耶律乙辛隱、耶律亨都曾經短暫的會合,但很快又被衝散。宋軍中,依然還有頭腦冷靜的將領存在,或許,這只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戰術素養,數量佔據優勢的宋軍,有意識的將這些猶在抵抗的遼軍分割,重重圍困,各個擊破。
深陷在宋軍的兵海泥淖中,儘管不斷有遼軍殺進來,與韓寶會合,但每一次衝蕩,都又有人戰死、被分割,在韓寶的身邊,追隨的將士,已不足千騎。
但這千騎戰士,奮起餘勇,仍可以在宋軍的重重包圍中,所向披靡。
這個時候,韓寶也真正的將一切置之度外。
耶律乙辛隱見到他,第一句話就是請他突圍;耶律亨拼命殺進重圍,身中十餘創,渾身是血,見著他,第一句話,也是請他突圍。
但韓寶都拒絕了。
儘管宋軍皆欲取他首級而甘心,但如果只是率數十騎親信突圍保命,仍然是很大機會的。只是,敗軍辱國,他有何面目回去見他的皇帝?!有何面目回去見戰死在滹沱河的數萬契丹戰士的家人?!
三軍將士,皆可突圍,為大遼多儲存一個人材,便是一個。
為了令耶律乙辛隱保住性命,韓寶便在亂軍之中、戰馬之上,扯了一塊白布,蘸著鮮血,匆匆寫了一封只有幾行字的遺表,令耶律乙辛隱帶回大遼,代呈大遼皇帝。耶律乙辛隱這才含淚答應突圍,此刻他已經看不見耶律乙辛隱的身影,大約已經潰圍而去。這讓他心中安慰幾分。
他也知道耶律雕武已經丟下軍隊,突圍逃走。對此韓寶並無責怪之意。當年漢高祖劉邦,也曾經拋下軍隊倉皇逃命,歷史上的名君名將,也常有遭逢挫折之時,單騎逃命,乃是常見之事。或者,正因為他們做得出這樣的事情,他們最後才能成就一番霸業。同是拋下軍隊逃命,也是有區別的。於有些人,是怯懦、無能,但於另一些人,卻是明悉利害、隱忍果斷。耶律雕武並非怯懦無能之徒,他能夠如此果決的丟下軍隊逃命,反而令韓寶相信,若他與耶律乙辛隱能逃得性命,回到大遼,他們都會是大遼的未來。
但是,韓寶自己,卻已不願意做那樣的選擇。
他心中已做決定——
此處,便是他最後的戰場。
他聽到了戰場上宋軍鋪天蓋地的喊叫聲,知道了自己的首級值價幾何。
想取韓某之首級,那就看看是誰有這個本事罷!
「大遼!」
抱著決死之意的韓寶,高喊著,再一次舉起狼牙棒,殺向擋在他前面的宋軍。
「大遼!」
在韓寶的身後,那不足千騎的騎士,一齊拔刃高呼。他們兵馬雖少,又身處重重包圍之中,誰都知道他們幾無任何勝利的可能,但這簡單的兩個字,從他們的口中喊出,仍然有一種令三軍奪氣的悲壯,在這一片戰場上,竟然短暫的壓倒了宋軍的氣勢。
緊隨著他們的呼吼聲,四周仍在戰鬥著的數支宮分軍,亦一齊高喊:「大遼!」
「大遼!」
「大遼!」
簡單的兩個字,轉瞬之間,傳遍了仍在戰鬥的宮衛騎軍之中,激起了他們心中無限的鬥志。
方圓十里的戰場上,出現兩副截然不同的畫面。
一邊是膽戰心驚肝膽俱碎的潰兵,為了逃命而自相踐踏、互相殘殺,無數的屍體,在寬達七八里的戰場上,由從滹沱河的北岸,一直鋪到河面,令人觸目驚心。這根本已不是戰鬥,而是一場一邊倒的屠殺。大部分的遼軍都不是被宋軍殺死,數以千計的遼軍掉進河冰裂開的滹沱河中,被冰水淹死,只有極少數的遼軍僥倖逃過河去,落荒而逃。宋軍甚至並不過河追趕,他們只是將失魂落魄膽戰心驚的遼軍趕到滹沱河上,然後便用弓弩、霹靂投彈殺傷遼軍,加劇他們的混亂……
在這樣混亂的狀況下,絕大部分的遼軍,根本無法平安渡過滹沱河。此時,即便宋軍想要過河追趕,也是極為危險,但在一片混亂之中,根本沒有幾個人能去思考這些,為了逃命,不少遼軍甚至扔掉手中的武器、脫掉盔甲,以為這樣就可以有更多的機會渡過冰面。至於過了河以後該如何是好,這時候已經沒有人會去想。
另一邊,卻是數千勇士最後的一往無前。
他們展露出來的決死之志,令佔據優勢的宋軍,也一時為之氣短。
面對韓寶的衝蕩,連姚麟都不敢正面攖其鋒,當他看著韓寶率兵向自己衝來之時,這位西軍名宿,竟然本能般的避開了。直到韓寶闖了過去,姚麟才反應過來,老臉一紅,有點惱羞成怒的率兵緊追不捨。
韓寶最後爆發出來的這股威勢,令宋軍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賈巖不斷的用旗幟調動部下來阻截,但讓他意想不到的是,威遠軍中不少聲名素著的勇將,竟因此接連隕落。
第二營的營將戰死……
緊接著,第三營一個營副都指揮使、一個護營虞候也相繼戰死……
這樣的損失,令賈巖臉色發青。
沒有幾個人敢硬擋在韓寶的前面,卻沒有幾個人甘心看著韓寶死在別人手中。包括姚麟、姚雄叔侄,唐康、劉延慶、田宗鎧、仁多觀明諸將,以及何畏之、和詵、王贍……數不清的宋軍將領,聚集在韓寶的周圍,覬覦著那封侯的不世之功。但這些人,有些已經人疲馬乏,有些勢單力孤,無部屬相助,都不敢輕易上前邀戰。更多的將領,則是不免於心中暗生怯意——勝利就在眼前時,即使是再不怕死的人,也不免於更加珍惜自己的性命。更何況,每一個參加了這場會戰的將領,都心知肚明:只要他們能活過這場戰爭,即使沒有韓寶的首級,他們的前途也將一片光明。
他們緊緊跟在韓寶左近,都懷著同樣的心思——耐心等待韓寶力衰氣竭的那一刻。
這是遲早的事,縱然韓寶再怎麼厲害,他的戰馬也有疲憊不堪一戰之時。
即便連賈巖也打著同樣的主意,旁邊這麼多人虎視眈眈,他卻只令第二營、三營圍堵,堅持不肯調動麾下最精銳的第一營,而是令黎堯臣加緊圍殲其餘被分割開的遼軍。
似乎無人敢當韓寶鋒芒。
真正撥刃見紅的血戰,發生在其餘的數支遼軍那兒。
而其中最激烈的戰鬥,竟與威遠軍無關。而是龍衛軍與耶律亨部的血拼。
誰也不知道皇甫璋究竟吃錯了什麼藥——在中間這一片戰場,除了雄武一軍與鎮北軍有一部分步軍留了下來協助威遠軍作戰外,其餘殺進這片戰場的宋軍,目標幾乎都是韓寶,對於另外幾支遼軍,除非恰巧碰上,沒有人會去和他們拼命。他們大都認為那是威遠軍的本份。然而皇甫璋卻是個另類。當他率數千龍衛軍追著耶律亨殺過來時,每個人都認為他也是來搶韓寶首級的。但誰也沒有想到,皇甫璋的目標竟然是耶律亨部。
耶律亨沒有聽從韓寶的命令突圍,他與麾下的彰愍宮宮衛騎軍,對韓寶忠心耿耿,儘管韓寶已萌殉死之志,他卻仍然屢次三番想要再次殺到韓寶身邊,拼了一條命護著韓寶殺出一條生路。然而,他怎麼也擺脫不了皇甫璋糾纏。
此時的戰場上,宋軍中,絕沒有第二支如皇甫璋的龍衛軍一樣瘋狂的部隊。他們彷彿完全不知道他們正佔據著巨大的優勢,根本不需要如此拼命。而是一次又一次的,瘋狂的攻擊著耶律亨的彰愍宮。
而耶律亨統率著韓寶麾下最精銳的彰愍宮宮衛騎軍,在這種絕境之中爆發出來的戰鬥力,也令人膽寒。
這兩支人馬的戰鬥,實是地動山搖,令人望之色變。這兩支騎兵拼殺之處,沒有人膽敢接近,生怕不一小心就被交戰的雙方給碾碎。
這是一場只有龍衛軍的將士才能理解的戰鬥。耶律亨在之前的戰鬥中,打得他們無還手之力,旁人或會稱讚皇甫璋指揮有方,卻不知這於龍衛軍實乃奇恥大辱,惟有親自擊敗耶律亨才能雪恥。在種師中的龍衛軍,即使是皇甫璋這樣以韌性著稱的將領,也奉行著這樣的信念:任何防守皆為未來之反擊,龍衛軍進攻天下第一,世間絕不容許存在比龍衛軍更加銳利的矛。他們尤其無法容忍曾經打得他們沒有還手之力的耶律亨部,最後被威遠軍擊敗。西軍雲翼、龍衛、威遠三支馬軍,素來都自認惟有自己才是西軍中最精銳的騎軍。單單這個面子,也是龍衛軍無論如何都丟不起的。
因此,若他們想要雪恥的話,這是惟一的機會。一旦耶律亨被威遠軍擊敗,他們就永無報仇的機會了。
儘管賈巖與威遠軍諸將一點也不清楚皇甫璋與龍衛軍諸將腦子裡的想法,甚至還有人對龍衛軍多管閒事頗為不滿,但他們還是很好的抓住了這個機會。他們果斷的將耶律亨部讓給了皇甫璋,集中兵力,一股股的殲滅其餘幾支各自為戰的遼軍。此刻,宋軍之中,沒有人比威遠軍諸將更有危機感,他們人人皆知此時非與龍衛軍爭鬥之時,況且龍衛軍搶去的耶律亨,原本也是龍衛軍的對手。對他們來說,群雄虎視,力保韓寶的首級落入自己手中,才是最重要之事。而若要萬無一失,自然要儘可能快的殲滅其餘的遼軍,如此威遠軍才有絕對的優勢——不止是對韓寶,也是針對眾多想要爭奪韓寶首級的友軍。
但事情並沒有按照賈巖與威遠軍諸將所設想的方向發展。
韓寶一眼就能看透宋軍的疲敵之計,而宋軍諸將,心中亦各有算盤。
幾次衝蕩,眼見著宋軍一直避免正面接戰,韓寶立即便明白了宋軍的打算,他在心中冷笑一聲,揮棒將一個躲閃不及的宋軍打下馬去,突然連聲高呼:「南朝無人乎?可有宋將敢與韓某一戰?!」「南朝無人乎?可有宋將敢與韓某一戰?!」
他聲如洪鐘,在戰場之上接連大喊,周邊半里的宋軍,都聽得清清楚楚,這種赤裸裸的挑釁,頓時令宋軍諸將盡皆變色。即便明知他這是激將之計,但是,正自覺如日中天,不可一世的宋軍諸將,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甘願受此羞辱。
賈巖與威遠軍諸將正暗暗叫苦,姚雄已最先按捺不住,大吼回罵:「老賊欲速死麼?!還敢大言!」提槍縱馬,率領麾下人馬,朝著韓寶殺了過去。
頓時,便如捅了馬蜂窩一般,宋軍諸將都知道姚雄素有勇武之名,他帶過來的人馬,又是除威遠軍外最多的,全都生怕被姚雄搶了大功,悔之無及,再也不敢留力,一齊吶喊著殺上前去。便連賈巖也不敢再多想,大旗一揮,率領一眾參軍、親兵,一齊殺了過去。
這正韓寶所期待的。
他已懷殉死之志,更不指望有奇蹟發生,只想在臨死之前,轟轟烈烈的戰鬥一場。眼見著各路宋軍自四面八方衝來,韓寶不僅毫無懼色,反而仰天長嘯,高舉大棒,大吼著催馬迎戰。
衝在最前面的是橫山蕃騎的兩員騎將。二人立功心切,拖著大刀朝韓寶衝去,剛到韓寶跟前,便聽韓寶突然一聲大吼,驅馬疾衝,手中的狼牙棒朝其中一人狠狠砸去,那宋將被他吼聲嚇得一驚,待回過神來,只見一根狼牙棒帶著刺骨的寒風朝面門砸來,慌忙舉刀招架,但長刀剛一碰到韓寶的狼牙棒,便被砸飛了去。他不料韓寶激戰許久,還有這麼大力氣,不由大驚失色,見狼牙棒砸飛長刀後,來勢不減,慌忙一個後仰,使了個鐵板橋的功夫,堪堪避開這一棒,但驚魂未定之際,剛想起身,便覺胸口被重物擊中,整個人竟從馬上被擊飛了出去——原來卻是韓寶身後一名親兵用狼牙棒給補了一下。
韓寶這一棒擊出,雖然並未擊中那員宋將,卻是頭都不回,又一棒,砸向另一名宋將,那宋將完全被韓寶的威勢嚇傻了,竟然呆立在那兒,眼睜睜看著狼牙棒砸向自己的腦袋,連都躲閃都不會。虧得此時從他身後又衝出兩騎宋將來,兩杆長槍遞出,一槍刺向韓寶的面部,一槍卻刺向韓寶的坐騎,皆是攻其必救,迫得韓寶收棒招架,幾名橫山蕃騎才慌忙衝過來,將他拉了回去。
韓寶冷哼一聲,身後早有幾名宮分軍湧出,護在他身前,與那兩名宋將廝殺在一處。這兩名宋將,正是田宗鎧與仁多觀明,二人早經一番苦戰,這時雖休息了一陣,氣力也沒有完全恢復,出奇不意的擊退韓寶之後,便覺胳膊痠痛,二人也不敢戀戰,虛晃一槍,將幾名殺過來的宮分軍讓給身後的幾名威遠軍,退入人群之中。
而韓寶也不與宋軍纏鬥,擊斃一名宋將後,眼見前面宋軍勢厚,突然撥轉馬頭,向著另一個方向殺去。那個方向卻是王贍的武騎軍與數百騎威遠軍為主,冷不丁遼軍變向殺來,立時阻擋不住,頃刻之間便被韓寶殺出一條血路來,武騎、威遠之中,又各有幾名宋將,被韓寶打得腦漿迸裂。
不過數合之間,宋軍便接連損兵折將。圍攻韓寶的宋軍中,多的是宋軍一時名將,一個個氣得臉色發青。一時間,在韓寶的身後、兩側,一撥撥的宋軍呼喊著緊追不捨,前方更有不知道多少的宋軍,從各個方向殺來,試圖阻截他。但這一戰,韓寶的目的,不過是要在千軍萬馬之中,殺個痛快,並無固定的衝殺方向,因此只要發覺前方阻擋的宋軍變得難以對付,他便立即改變方向,並準確的找到另一個薄弱點突破……而宋軍兵馬雖多,卻缺乏默契,互相之間,更不免於勾心鬥角,各懷爭功的心思,竟被韓寶這不足千騎的人馬,在重重圍追堵截中,蕩進盪出,所向披靡。
倘若只看這不足千騎遼軍的戰鬥,沒有人敢相信,這是一場宋軍大勝的會戰。
刀劍相交,箭矢如蝗,千軍萬馬之中,縱馬馳騁,快意縱橫,無人敢當一棒之威。但戰至酣時,韓寶卻突然仰天發出一聲長嘆,老淚盈眶。
身經大小百餘戰,一劍曾當百萬師。
但那又能如何?
敗軍辱國,他韓寶,終是大遼的罪人。
他眺目四顧,日落鬥兵稀,戰場之上,其餘諸支被分割的遼軍,已經漸漸被宋軍殲滅,好幾處地方,只餘一兩騎渾身是血的血人,猶在大呼酣鬥。他四處尋找,也找不到耶律亨的身影,又是幾次衝蕩,他才在一個宋將的馬上,看到耶律亨的人頭——他滿臉是血,雙目圓睜,似乎在告訴每一個人,心中的不甘。
韓寶心中一陣絞痛。
他別過頭去,不記得多少次的衝蕩,他的身後,追隨他的將士,也愈來愈少。他這一支人馬,雖然勇不可當,但宋軍卻是人多勢眾。每一次的衝蕩戰鬥,令宋軍損傷慘重,但一樣也會有許多的大遼將士戰死,此刻,整個戰場上,猶在戰鬥的大遼將士,已然不足三百騎。
一切都將結束了。
「大遼!」
韓寶再次揮起狼牙棒,殺向前面的宋軍。
「大遼!」
他的身後,不足三百騎的將士,也一齊高呼著,催馬殺向宋軍。
這是他們最後一次衝鋒。
宋軍中軍所在高地上,王厚靜靜的望著下面的戰場,從容平靜的外表之下,難掩心中的志得意滿。大局已定!這樣一場大勝,封萬戶侯、拜樞密副使,自不在話下,更加重要的是,這場勝利,足以讓他超過他的父親王韶,甚至躋身於曹彬、狄青諸前輩之前,成為大宋諸朝戰功首屈一指的名將。他心中反覆的響起李白詠謝安的名句:「但用東山謝安石,為君談笑靖胡沙。」
但用東山謝安石,為君談笑靖胡沙。
在這一刻,王厚彷彿看見了謝安聽到淝水大捷的捷報時,口裡說著「小兒輩遂已破賊」,但心中實已激動得連屐齒折斷都沒有發覺的情形。今日,王厚終於明白了謝安當日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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