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這隻蕃軍的行軍方式也和一般宋朝禁軍不同。
鼓聲,一種有節奏的鼓點聲,在他們行軍之時,一直敲響著。
嘭嘭嘭,嘭嘭嘭……
這些蕃軍,便是依靠踩著鼓點,來保持他們行軍步伐統一。而這種行軍鼓,更有一種激動人心的作用,每走一步,都能讓人感覺到心臟的劇烈跳動。
這鼓聲,給人一種奇怪的感覺,彷彿它能保持並且繼續醞釀、發酵剛才這七千步卒所表現出來的那種狂熱。
這給劉延慶一種不詳的感覺,他的臉色再次變白了。
他們在做什麼?
為什麼還要繼續向前?
遠處,清晰可見,至少有上千騎遼軍,正分成一個扇形,緩緩向著他們靠近。
而他們的陣形越來越不嚴密。
劉延慶下意識的四處張望。
臉色卻更加驚疑。
大盾牌呢?鐵甲兵呢?弩兵呢?
沒有神臂弓,沒有鋼弩,甚至沒有普通的弩!除了少量校尉有鐵甲,士卒們全是皮甲,甚至是紙甲。連結陣的長盾都沒有,這些步卒只有單手小圓盾。
這是什麼樣的怪胎?
身邊唯一讓他熟悉的是,是那些步卒們手裡還是拿著弓箭的。
但那些弓……
別的不說,劉延慶用弓卻是行家。
那些破弓!
在他眼裡,那全是破弓。絕對射不到一百五十步!
朝廷對這些蕃軍也太吝嗇了吧?
一旦再度明白身邊的形勢,劉延慶心中一種無助感油然而生,下意識的緊緊握著了手中的那張大弓。他轉頭想要提醒下唐康,卻見唐康也正好朝他轉過頭。
只是一瞬間,他就從唐康的眼神中知道,這位樞密院副都承旨,也已經感覺到了不對。但是,劉延慶從唐康眼中,看到的只有興奮。
他能聽到唐康用一種夢囈般的語調在低聲喃喃自語:「這便是慕容謙訓練出來的大宋步跋子麼?」
瘋子!他不由得在心裡恨恨的罵道。
胡沙虎的一千騎遼軍,小心翼翼的接近這支宋軍,雙方的靠近,不過是幾分鐘的事。這位對宋朝步軍沒什麼瞭解的室韋國勇士完全沒有感覺到什麼不對的地方。
他也完全不知道,便在當他率軍靠近宋軍一百五十步的那一瞬,遼軍大陣之中,中軍的韓寶、耶律乙辛隱,還有他的直屬上司蕭垠,臉色都是微微一變。而在宋軍當中,仁多觀明興奮的怪叫了一聲,劉延慶則惡狠狠的罵出聲來。
宋軍沒有放箭。
然後,他懵然不覺,安安穩穩的進入到一百步的距離。
還是沒有放箭。
此時,遠處韓寶的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眼神中閃爍著與仁多觀明一般無二的光芒,彷彿是看到了什麼有意思的事情一般。而宋軍當中,仁多觀明卻已是高聲怪叫起來。至於劉延慶,則根本連罵都懶得罵了。
胡沙虎也已經感覺到了不對。
一百步,步弓完全可以射到了。
但數十步的距離,對輕騎兵來說,只是眨眼間的事,他根本來不及多想,便已率軍攻近七十步。
終於,宋軍的第一輪齊射嗖嗖破空而來。望著數千枝箭矢,遮天蔽日的如蝗蟲一般從天空朝著自己落下,不知道為何,胡沙虎反而感覺到一陣莫名其妙的輕鬆。
頃刻之間,至少有數十名騎兵中箭。宋軍的這波箭雨並不厲害,幾乎傷不到那些披甲的騎士,受傷的都一些貧窮部族的騎士。這絲毫不能阻止胡沙虎的接近,迎著箭雨,胡沙虎的騎兵便衝到五十步的距離,不待吩咐,遼軍也開始引弓還射。
這一千騎遼軍,皆是各部精銳之士,這波五十步內的近射立即給這些甲冑簡陋的宋軍造成數以十計的傷亡。
身邊袍澤的死傷,立即激怒了那些橫山步卒。那些步卒開始一邊放箭,一邊用蕃話大高咒罵,原本便鬆散的佇列開始出現混亂。
這正是胡沙虎所樂見的。他還記得蕭垠的吩咐,抓起號角,吹響約定的號聲,馬上,所有的騎兵開始且戰且退。那些橫山步卒眼見著遼軍被擊退,甚至不斷有遼兵中箭落馬,士氣更加高漲,追擊得更加猛烈。為了追上遼軍,方陣前面數排的步卒甚至甩下後面的步卒十來步之遠。而且因為胡沙虎的騎兵是呈扇形後退,宋軍的正面,此時甚至已經不呈一條直線。
那蕃將軍彷彿這時候才終於意識到,再般下去,他的方陣將不復存在,這才姍姍來遲的吹響了號角,想要重新收攏隊形。
但胡沙虎哪能容宋軍再次聚攏,宋軍剛露出停止追擊之勢,他立即唿哨一聲,率領大軍反撲過來。被遼軍的箭雨騷擾得無法順利聚攏隊形的那些宋軍很快便喪失了耐心,他們一邊躲避著遼軍的箭矢,一邊急切的尋找目標引弓還擊,射殺眼前所能看到的遼軍,根本沒有精力再考慮身後的方陣。
這一次,宋軍的步兵方陣甚至變得更混亂。
幾百步外,蕭垠統率著遼軍左翼餘下的四千名騎兵,冷冰冰的看著這一切。
身邊的將領們臉上,都露出不屑之色。
誰也沒想到,胡沙虎的騷擾會如此順利,但蕭垠心中卻隱隱有些不安。普天之下,任何步兵方陣,只要它還是移動的,面對輕騎兵的騷擾,都不可能始終保持完好的佇列。只要有足夠的耐心,就一定會出現破綻。然而,在傳聞中,宋軍的步兵方陣可沒這麼好對付。以神臂弓、弩、弓相配合,輕裝騎兵從正面根本不可能靠近他們,而宋軍也是寧可犧牲機動性,包括方陣的移動速度,亦要將陣容嚴整放在首位的。
他曾經聽說過一個宋軍的戰例,雖記不清是宋軍與西夏人作戰時的戰例,還只是南朝西軍的一次演習,據說當時宋軍一個步軍方陣被數倍的騎兵包圍,主將決定突圍,那隻步軍結陣而行,一面行軍,一面以弓弩射殺敵人,結果,整整一個上午,那數倍的騎兵都無可奈何,完全無法接近,只能遠遠圍著這隻步軍——最終,直到那隻步軍退到了一條河邊,而騎兵的主將先派人毀掉了步軍提前架設的壕橋,河上只餘一座石橋,步軍再也無法維持列陣渡河,這才終於被擊敗。
當然,傳聞中的那些南朝步軍,是他們精銳的西軍。而眼前的這支宋軍,不過是南朝的蕃軍,只看他們的裝備,甚至連弩都不曾有幾架,自然無法與那些精銳的西軍相提並論。
但饒是如此,他們在胡沙虎的騷擾下,所露出的破綻也未免太大了。
便彷彿他們根本不在意隊形一般。
此時,蕭垠腦子裡還有無數的疑問……
他心裡清楚的知道事情沒這麼簡單。即便他瞧不起這些蕃軍,也不敢瞧不起王厚與慕容謙。
如若不在此時,不在此處,蕭垠甚至會選擇防守。這是他內心深處的直覺告訴他的。雖然防守一支步兵的進攻未免匪夷所思。
而在此時,此處,他根本沒有更多的時間,如果他要衝陣,進攻那隻宋軍,最近五百步時,他就應該吹響號角。這五百步的距離內,雪地早已被數萬人馬踐踏過一次,不對會衝陣造成阻礙。更重要的,最起碼要有五百步,戰馬才能真正馳騁起來。
因此,當那隻宋軍靠近他五百步時,他就必須做出選擇。而此時宋遼兩軍的大陣之間,相隔也不過千餘步。
他也沒有更多的選擇。
他們到這裡,便是拼命來的。他們已經沒有退路。
在這樣的戰鬥中,銳氣是至關重要的。
宋軍選擇在右翼與他對攻,分明是想徹底擊潰遼軍的銳氣。
背水一戰中,一旦銳氣受挫,恐懼就會蔓延。
他們不能喪失進攻的勇氣。
必須不斷的進攻,進攻!
只有進攻,才能贏得一線生機。
大不了一死。但就算要死,也要死在進攻當中!
沒什麼好猶豫的。
蕭垠俯下身子,輕輕的摸了下坐騎的鬃毛,眼睛卻終始終凝視著那隻宋軍。突然,他瞳孔急驟縮小,猛的拔出了馬刀,高聲吼道:「大遼萬歲!」
「大遼萬歲!」數千人的呼聲隨之響起,四千名騎兵,似離弦之箭般,衝向橫山步卒。
四千……不,是近五千名騎兵——胡沙虎的那一千名騎兵,也一同加入到了衝鋒之中,這麼多騎兵一同高速衝鋒,那是一種席捲一切的力量,彷彿能將大地都踩得翻個個的感覺。
這種感覺,劉延慶一點也不陌生。只不過,這是他第一次處在一個步軍方陣中,這和在拱聖軍時完全不同,望著五千騎兵以一種摧毀一切之勢,向著自己衝來,那種壓迫感令人窒息。
而此時,這個所謂的「步兵方陣」,委實沒有半點可靠的感覺。
五百步的距離,一分鐘便可衝到。
劉延慶本能的想要逃跑。
但是,就在遼軍開始衝鋒的那一刻,令他目瞪口呆的事情發生了。
彷彿等待這一刻已久,那七千步卒毫不猶豫的扔掉了手中的弓箭,拔出隨身佩帶的兵刃,刀、槍、劍、鐧,便見他們高舉著五花八門的兵刃,齊聲高吼著「大宋萬歲」,毫無畏色的衝向遼軍!
這是令無數人永生難忘的震撼一幕。
七千橫山步卒,用不甚標準的官話高呼著「大宋萬歲」,向五千大遼騎兵,發起了反衝鋒!
這一刻,受到震撼的絕不止遼軍。
有短短一瞬,整個戰場,除了這七千橫山蕃軍所在,彷彿頃刻靜止。
然後,整個戰場都沸騰起來。
宋軍所有的將領、士兵,不約而同的同時振臂高呼:「大宋萬歲!大宋萬歲!」
山呼之聲,響徹滹沱河岸。
在這排山倒海的山呼聲中,策馬而立的宋朝左軍行營都總管慕容謙輕輕舉起右手。片刻,一直不緊不慢的跟在步軍後面的橫山蕃軍左軍軍中,也吹響了嗚嗚的號角聲。
遼軍中軍陣中。
耶律乙辛隱收回自己的目光,喃喃問道:「這究竟是勇氣,還是愚蠢?」
韓寶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不論是什麼,這些橫山步卒,對王厚來說,不過填溝壑者而已,即便盡數送死,亦不足道。然於我軍來說……」
「晉公,是否要改變計劃?令前軍支援?」
韓寶低頭沉默了一下,待再次抬頭,臉上重又露出堅毅之色,他緩緩搖了搖頭,沉聲說道:「今日之戰,本就是破釜沉舟,雖有意外,然謀既定,便不可輕易改變!」
他目光投向西邊的戰場上,從容鎮定的眼神中,竟流露出一絲惋惜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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