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1頁,共2頁

雪紅如血。

劉延慶奮力格開左側那個遼人迎面而來的一刀,大吼一聲,左手用力,猛的拔出一枝嵌進鎧甲裡的箭矢,朝那遼人狠狠的擲了過去,但箭矢卻無力的掉在了已踐成泥濘的雪地上,剛才那個與他交手的遼人,一擊不中,便即拖刀而走,而劉延慶卻也根本無力追趕,不過喘息之間,便又有另一名遼人朝他衝來。但這名遼兵卻不太幸運,他沒能衝到劉延慶跟前,便被一個橫山步卒一鐧捅進馬腹,只見一股熱血從那匹戰馬的肚子裡猛烈的噴灑而出,那牲畜負痛發狂,悽聲廝叫,前蹄高揚,將那名倒霉的遼兵掀下馬來,重重摔到地上,他尚未及起身,早已準備在一旁的兩名橫山步卒一個箭步竄了過去,一柄斧頭已狠狠的砍進他背部,他才發出一聲慘叫,另一名步卒手執馬刀,又朝著他後頸劈了下去,這邊馬刀落下,使鐧的那名步卒已跟了過來,一手抓起那名遼人首級上的辮子,熟練的往腰間一紮……但就在這一瞬間,又有兩名遼軍騎兵揮舞著長刀,朝這邊疾衝而來,使馬刀的那名步卒根本來不及反應,一隻手臂已經離開身體飛出數丈之外;那使斧的步卒雖然堪堪架住迎面而來的一擊,也根本無法抵禦戰馬高速奔跑時那種巨大的衝擊力,手中的長斧立即脫手,飛天而起。虧得那人極有經驗,兵刃脫手,便即翻身一滾,堪堪避開後面緊跟而來的一名騎兵的馬刀。

血腥而瘋狂的野戰,將這些蕃人血管裡的野性全部激發了出來,他們口裡高吼著「大宋萬歲」,然後義無反顧衝向騎在馬上的遼軍,幾乎每一次搏鬥,都是以命易命,而四濺的鮮血,讓他們變得更加瘋狂。

劉延慶很懷疑他們是否真的在乎大宋?那句「大宋萬歲」,於他們,也許與「菩薩保佑」也無甚區別,那聽起來,更象是一種自我催眠的咒語。只不過這咒語,催眠的不僅僅是他們自己,還有整個戰場上的宋軍將士。

不過那後半段的戰鬥,劉延慶卻已經無暇關注。只是稍一分神,一名遼兵便衝到他面前,這個遼兵與那些契丹宮分軍戰法頗有不同,見他甲冑精良,刀鋒一挑,竟然朝著他脖子處砍來,虧得劉延慶這半年間迭經惡戰,身法較前精湛不少,一個後仰,才險險避開這一刀,但臉頰仍被刀刃割到,立時血流滿面。

那遼人見劉延慶竟能避開自己那一刀,驚訝的「噫」了一聲,此時二人跨下戰馬雖已錯身而過,可他馬術十分了得,輕輕一撥,坐騎已繞到劉延慶右側,反手揮刀,朝著劉延慶一刀劈下。此時劉延慶剛剛直起身來,驚魂未定,便見一柄明晃晃的馬刀朝著自己砍來,眼見著無論如何都躲開不了,真真嚇得魂飛魄散,他方暗叫「苦矣」,卻見那馬刀好一會都沒有落下,倒是那遼人身子在馬上搖了一下,撲通一聲,栽下馬去。

死裡逃生,劉延慶再不敢怠慢,手提馬刀,小心戒備了四周,見一時沒有遼人,才俯身去看,卻見那遼人背上插著一枝羽箭,那枝羽箭穿甲而過,幾乎透胸。

「賊廝鳥!活該!叫你繞老子右邊,叫你繞老子右邊,賊廝鳥!死了活該!直娘賊!」劉延慶朝那遼人的屍體憤憤的咒罵半晌,這才舉目四顧,尋找救自己的人,卻見便在離自己不遠處,蕃將軍左手拿了一張大弓,正朝自己樂呵呵的笑,他臉上、身上盡是鮮血,便如一個血人一般,那笑容格外的猙獰。劉延慶雖然明知道他是自己救命恩人,卻也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轉過頭來,不敢多看。只是心中不免暗叫一聲「悍將」。

劉延慶擅使弓箭,知道箭能透甲如此之深,那蕃將軍所使的大弓,至少當如陽信侯田烈武一般能達到一石五斗甚至更強,這臂力實遠在劉延慶之上。如他與唐康,雖然善射,也不過是比尋常將士的六鬥弓、七鬥弓強一些,也就能使個一石弓左右,靠的是百發百中。只是想到這些,劉延慶心中頗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滋味。這弓箭之術,自古以來,便是諸夏立國之本。在大宋朝中,神射手可以說數不勝數,甚至連朝中那些士丈夫,也頗有善射者。而在這眾多的神射手當中,雖然也有如已故的狄詠,還有環州義勇的何灌者,軍中傳說,他們皆能開三石之弓,但一般來說,如劉延慶這等,能開一石弓左右,射法精準,在軍中便是赫赫有名了,而能開一石五斗弓如陽信侯田烈武者,實已是頂尖的高手。這樣的人物,按說只要投身軍中,聲名便很難掩蓋,可是劉延慶此前卻從未聽說過這蕃將軍之名——這其中的原因,自然是因為他是一個蕃將,並且又在橫山蕃軍之故。

哎!橫山蕃軍!

劉延慶禁不住長嘆一聲。

身邊的戰鬥還在繼續,即使以劉延慶的經歷,這場戰鬥,也堪稱血腥。

以步卒與騎兵對攻,便如河水衝擊海潮,二者的衝擊力,實不可同日而語。但令人訝異的是,這些橫山步卒看似不自量力之舉,竟生生抵住了遼軍的第一波衝鋒,沒有在遼軍騎兵的第一波衝鋒下,便告崩潰。

未能在第一次衝鋒擊垮橫山步卒的遼軍,卻不得不為此付出高昂的代價。

宋軍中軍大陣中,王厚眯著眼睛觀察著右翼的這場戰鬥,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滿意之色。

這些橫山步卒沒有令他失望。

大概除了慕容謙,沒有人會料到他竟然會令這七千橫山步卒主攻,與遼人的騎兵野戰。而這七千裝備簡陋得可稱為寒磣的橫山步卒,竟然能頂住五千遼騎的衝鋒。

這種事情,雖然心中早已料到這些蕃兵能做到這個地步,但當它真的發生在眼前,即使是王厚自己,也依然覺得震驚。

沒有多少人知道,這不可思議的一幕能夠發生並非偶然,而是精密計算的結果。因為能夠維持這樣的局面,除去橫山步卒的悍勇之外,最大的功勞應該歸於橫山步卒的那次主動衝鋒。遼軍左軍的那個大將,應該是個經驗豐富的宿將,所以,他一早算定,大約五百步外開始衝鋒,接觸到宋軍之時,戰馬正好能接近顛峰狀態,那時候飛馳起來的戰馬,正好能將其衝擊力發揮到極致。但他卻怎麼也不曾想到,這七千步卒,居然會發起反衝鋒,如此一來,當兩軍接刃之時,遼軍的戰馬,反而未能完全跑將起來——這反向衝鋒,看似兇險,但倘若已決意野戰的話,反倒是最上之策。

當然,這其實也只是說得輕巧。大宋的步軍不知道有多少支,精銳之師也不在少數,但除了慕容謙的橫山步卒,不會有第二支步軍能做到這個程度。

其實,橫山步卒習練如此戰法,也是迫不得己,因為他們根本沒有條件陣戰。這是對面的遼軍將領怎麼也想不到的!不僅遼人想不到,大概就算在大宋這邊,對大部分將領來說,也是十分意外吧?!

王厚遠遠瞥了一眼西邊右軍大陣中慕容謙的將旗,心裡亦不由慨嘆了一聲,大宋的眾多將領中,若說有人能令他佩服,也就只有這個慕容謙了吧?

橫山蕃軍的事,旁人或者不知道,但王厚是很清楚的。

想當年,王厚還曾經竭力反對建立此軍。

與大宋朝其他的蕃軍不同,這橫山羌人,原本是為大宋死敵西夏人效力的,一直到熙寧年間,先是種諤用兵,其後便是當今右丞相、宣帥石越,費盡心機,恩威並施,對其進行拉攏,但饒是如此,也是直至西夏被攻滅,被迫西遷之後,這些橫山羌人,才終於為大宋所用。因此,由慕容謙組建的橫山蕃軍,雖然在外人眼裡也是「西軍」,可在西軍之內,卻是一個異端,正經西軍對之都是頗為排斥,包括王厚在內,當年不少西軍將領都反對組建這隻軍隊,除了過去的宿怨外,最光明正大的理由便是擔憂重蹈唐朝覆轍,宋人一直以唐之衰落、滅亡為鑑,對於軍隊必須以漢人為主這一點本就十分在意。而且,一般組建蕃軍,無非是想借助蕃人的騎兵,而橫山蕃軍中居然有步軍的編制,且兵額不少,更是頗致爭議。

但朝廷最然仍然排除眾議,建立此軍,這其中原因,旁人不知,但當年密院卻是曾經下過札子,專門給王厚等西軍高階將領解釋過的。

札子裡說得清楚,朝廷組建這支橫山蕃軍,目的並非是想要藉助橫山羌人的武力。此軍草創之時,西夏已經西遷,大宋在陝西的兵力,無論對內對外,皆足敷使用,況且紹聖以來,司馬君實相公在世時,大宋一直都在執行戰略收縮之策,在這般環境下,還保有這支軍隊,原因和朝廷維持某些廂軍相同——朝廷不過是擔心一些橫山羌人因為找不到合適的營生,惹事生非,故此才創立此軍,將其中桀驁之輩,統統養起來。蕃軍兵俸極少,一切兵甲攻守戰具,皆可從簡,於朝廷來說,每年所費有限,但這點兵俸卻足以令橫山羌人中的桀驁難制之輩養家餬口,不至於反對朝廷,而其他羌人縱偶有不軌之心,部族中的勇士大多從軍,想要造反,也無能力。總而言之,便是軍隊,或者是可能構成軍隊的那些人,由朝廷控制,總比由各部族自己控制來得放心。

也因此,對於因為這個理由而建立、維持至今的橫山蕃軍,政事堂一直比樞密院更加熱心。若是按樞密院最初的想法,大概是連最廉價的紙甲都不打算給他們配置——大宋朝隨便一個邊境州的鄉兵,都有數萬副紙甲!最後還是慕容謙求爺爺告奶奶,才勉強讓朝廷同意給他們配上了皮甲與紙甲,還全是教閱廂軍淘汰的貨色。

所以,並非是這些橫山步卒要逞血氣之勇,不肯列陣而戰,而是他們的裝備根本不足以布成宋軍引以為傲的重兵方陣!

不要說神臂弓、鋼臂弩這等利器,橫山蕃軍步軍中,整個軍連鐵甲都沒有幾副,還去列什麼方陣,讓遼軍笑掉大牙麼?

而慕容謙,竟然生生將這樣的一隻軍隊,帶成了虎狼之師!

人所共知的是,橫山蕃部,風俗輕生樂死、悍勇善鬥,還有一個與眾不同的特點——不喜歡用弓箭對射,而更熱衷於白刃格鬥,因此,橫山蕃人往往精於技擊而短於射術。

王厚不知道慕容謙是如何做到的,但慕容謙的確將橫山步卒的長處與他們世代相傳的風俗結合起來,以一種淋漓盡致的方式,發揮出來。

而這樣的橫山步卒,便是今日王厚手上最好的一枚棋子。

遼軍背水列陣,靠的就是一股氣。對付這種敵人,有兩種辦法,一種是以極大的韌性慢慢磨掉敵人的銳氣,一種就是展露出比之更為強大的氣勢,一舉將之擊垮。

韓寶大概是以為他要採取第一種方式,但王厚卻出人意料的採取了第二種。這其中的原因其實很簡單,王厚既擔心河間府的戰局,他還不清楚那邊發生了什麼,對於耶律信的幾萬大軍,王厚也始終頗為忌憚。另一方面,王厚也並非完全沒有私心,在這兒慢騰騰的打,萬一河間府那邊,章惇、田烈武不去管耶律信了,跑過來分一杯羹,那才是如同吃了蒼蠅呢。

王厚也不是聖人,當勝券在握時,全殲韓寶的功勞,當然是越少人分享越好。

既然決定不給章惇、田烈武搶功的機會,那麼,不做則己,一做便做到極致。王厚要做的,不僅是要在氣勢上徹底壓倒遼軍,還要一舉挫傷遼軍的銳氣。一旦士氣、銳氣盡皆受挫,身處絕境的遼軍,立即就會陷入崩潰,只要輕輕一擊,就可大獲全勝。

那麼,有什麼能比一支步軍向騎兵衝鋒更能徹底的打擊遼人的驕傲?有什麼能比一支步軍向騎兵衝鋒更能徹底的表現宋軍的決死之意?!

此時此刻,在雙方十幾萬戰士的眼中,戰場西側的這次戰鬥,他們看到的只是七千宋軍步卒無畏的向著五千騎兵發起了衝鋒。這樣一個畫面,將深深的印在他們的腦海裡,讓他們永生難忘!

這正是王厚想要達到的目的。

儘管這並非事實。

王厚所要的,其實只是這七千橫山步卒頂住遼軍的第一波衝鋒。

這就足夠了。

他並非懷疑橫山步卒的戰鬥力,若是在山地之上,他敢說橫山步卒不懼怕任何騎兵;但這是在河北平原上!

面對遼軍五千精騎,僅僅靠著七千步卒野戰,哪怕他們再如何勇氣百倍、悍不畏死,最終恐怕也難逃全軍覆沒的命運。

即便王厚根本不在乎橫山蕃軍的傷亡,卻也絕不會愚蠢的弄巧成拙。

打不贏不要緊。王厚手中的籌碼遠比韓寶豐厚——即便犧牲掉橫山步卒,若能換來保全大宋精銳馬軍的實力,對於王厚來說,也是根本不需要猶豫的決定。不僅僅是橫山步卒,大宋朝所有的步軍都一樣,只要對儲存精銳馬軍有利,步軍犧牲多少都是可以的。這只是一個簡單的利益取捨——步軍可以很快重建,但馬軍不能。有人、有器甲、有武官,就有步軍;但馬軍並非如此,即便有足夠的戰馬,有戰鬥力的馬軍,也不是能夠一蹴而就的。

王厚看得很清楚,遼軍拿出來打頭陣的,雖然明顯不全是宮分軍,也一樣是它精銳的力量。他就是要用橫山蕃軍來消耗掉遼軍的精銳戰力,打擊遼軍計程車氣。這七千橫山步卒,說是「填溝壑者」亦不為過。

但他一樣明白,韓寶打的主意與他差不多。

只不過,韓寶的處境比他要艱難。所以,韓寶派出來的「填溝壑者」,只能是五千精銳的騎兵!韓寶也未必指望這五千精兵打贏,他的目的,主要是消耗宋軍右軍的實力。這自然不是說韓寶想拿五千精兵與七千橫山步卒兌子,在韓寶的心裡,除了這七千步卒,宋軍至少還要饒上幾千騎兵——如此一來,他就有機會集中力量,對宋軍薄弱的右翼,發動雷霆一擊。

兩人都是極聰明的人。當韓寶一齣招,王厚立即便明白,他看出了宋軍的罩門在哪裡——慕容謙統領的右翼,兵馬雖多,但卻是各支不同的部隊臨時拼湊而成的。不要說配合默契,如武騎軍與龍衛軍之間,只怕是連彼此的旗號都不太熟悉。而韓寶想利用的,正是宋軍的這個弱點。

而倘若能擊潰慕容謙那由數支部隊拼湊而成的右翼,那麼韓寶就能得到一個翻盤的機會,從容退入河間府自然不在話下,王厚親領的中軍與姚麟的左翼,亦難以獨善其身。

韓寶的意圖雖然清楚,但王厚也沒有更多的辦法。他若事先加強慕容謙的右翼,那其他的地方就一定會削弱,韓寶就可能隨之改變主攻的方向。這是臨陣決戰,講究的是隨機應變,很難事先準備得面面俱到的——所謂的面面俱到,就等於處處皆破綻,反而更加不利。因此,對於佈陣的大將來說,關鍵不在於大陣某一處的薄弱,而在於知己知彼,從而掌握那個度,要薄弱到恰到好處。只是這個「度」,便完全是運用之妙,存乎一心了。絕大多數人最後都不免於弄巧成拙,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以王厚的能力來說,若放在周秦以來的名將中,他大概是排不上號的。即便勉強排得上號,他也絕對不是那種以巧妙運用兵力而出名的型別。遠的不說,這方面他的能力,只怕還在對面的韓寶之下。

但他的長處,卻在頗有自知之明。而他的籌碼,又實在比韓寶多太多。

橫山步卒打不贏當然不要緊,但若一戰而潰,那他王厚從此就真要如宋襄公一般貽笑萬年了。只是這種事卻不可能發生,因為如王厚這樣的將領,也許永遠都打不出李靖、侯君集一樣的經典戰例,但同樣的,他們永遠也不會如宋襄公、符堅們一樣,成為後世的笑柄。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當這七千橫山步卒開始衝鋒的同時,姚雄亦率四千蕃騎撲向遼軍側翼。

從一開始,王厚打的,便是拿橫山蕃軍步騎一萬一千人打前陣的主意。

只不過,區區四千蕃騎的進攻,又如何會有七千步卒向騎兵的衝鋒來得讓人震撼?尤其是在宋軍中!這個時候,每個人聚精會神關注的,都是那七千步卒的命運。

對於遼軍來說,蕭垠並非沒有注意到這四千宋騎,在中軍指揮的韓寶肯定也早已注意到了。

但整個戰場上,宋軍兵力佔優是無法改變的事實。蕭垠不可能指望從韓寶那兒得到援軍。他所處的位置雖然至關重要,卻也只是戰場的區域性,倘若韓寶為此臨時增加兵力,不僅會引發一系列的連鎖反應,還會讓遼軍的局面更加被動。

而蕭垠心裡是知道自己這五千人馬的使命的。

即便不能取勝,也要用這五千人的生命,去削弱宋軍的右翼,為全軍贏得一個翻盤的機會。這些話,韓寶沒有說出來,但他心裡十分清楚。對於蕭垠來說,能追隨韓寶這樣的主帥,他願意一死以報韓寶。一切毋須多言。

因此,他只能先不去管那四千宋騎,而寄希望於用一次衝鋒擊垮面前的南朝步軍,他們看起來陣形散亂,完全經不起一擊之威,然後再去對付那四千騎兵。

但是,這些南朝步卒的衝鋒,的的確確將蕭垠都嚇了一跳。

而第一次衝鋒,雖然給宋軍造成了巨大的傷亡,卻完全沒能擊垮他們,看起來反而讓那些蠻子更加瘋狂。

有幾分狼狽的蕭垠被迫分出了近一半的兵力去攔截姚雄的四千蕃騎,以防受到宋軍的側擊——而他麾下的遼軍,統共也不足五千騎。

如此一來,七千橫山步卒的當面之敵,實已不過兩千數百騎。

儘管如此,卻仍然很難說哪一方更有優勢。

縱然有三倍兵力,不能結陣而戰的步兵,依舊未必能戰勝騎兵。更何況,遼軍也到了非破釜沉舟不能殺出一出生路的絕境,在絕望之下,他們同樣展現出了自己最可怕的一面。

交手之後,劉延慶很快便明白,他面前的敵人,每個人都有著豐富的戰鬥技巧與實戰經驗,而且有著不遜於宋軍的絕死的勇氣,惟一的弱點,便是此前他們明顯不是屬於同一支軍隊,配合生疏,因此,雖然他們懂得要十餘人、數十人的聚集起來反覆衝殺,可這兩千數百餘騎,卻終究不能形成一種力量,尤其在分兵之後,遼軍便完全陷入了與橫山蕃軍的混戰當中。

而在劉延慶四周,那些橫山步卒看起來全都進入了一種狂熱的狀態。彷彿從敵人的頸部、胸膛激噴出來的熱血,能加劇他們的興奮,儘管己方死傷累累,但從他們的眼中,看不到一絲懼意。

砍倒一個遼人,轉瞬之間,便被另一個遼人殺死。

餘下的人卻仍然在繼續戰鬥,他們將長弓與箭筒扔在地上,手中緊握著刀斧劍鐧,大吼著衝向那些騎在高頭大馬上的遼兵。他們的戰術十分簡單,一個人吸引遼兵的注意,另外一個或者兩個人趁機殺傷遼人的戰馬,並非每次都能成功,即便成功,吸引遼兵注意力的那名步卒往往也難以全身而退。每擊倒一名遼兵,都有兩到三名橫山步卒戰死或重傷。

地面,殘雪和著鮮血,被人馬踐踏成泥,泥漿都成殷紅。

在戰場的另一處。

仁多觀明與田宗鎧各騎大馬,一人一杆長槍,正被五個遼兵圍攻著。

從橫山步卒衝向遼軍的那一刻起,田宗鎧整個人便似燃燒起來一般,因為橫山步卒的陣線比較鬆散,放開胯下戰馬任其疾馳的田宗鎧很快便超過了前面的步卒,竟衝到了最前頭,和遼軍廝殺在一處。他這舉動將唐康嚇得不輕,連忙叫仁多觀明帶了十來人去策應田宗鎧。

唐康本來自帶了一些親兵,昨日分兵之前,慕容謙又從自己牙兵中,挑了十個好手,借給唐康,戰鬥之前,那蕃將軍又撥了五十名精銳之士,暫充唐康親衛,因此他身邊也有百來人馬——這等惡戰,自然不能說什麼萬無一失的話,但身邊有百來名精銳死死護衛,仍是要安全許多。而田宗鎧又是唐康部將,留在他身邊作戰,是天經地義的,誰曾想他自己便這麼衝了出去,拉都來不及。倒是一心想留在唐康身邊的劉延慶命苦,幾波遼兵衝蕩,他竟然也與唐康失散了,只能自己拼命。

此時仁多觀明、田宗鎧二人與唐康之間,在一片混戰之中也早已互相找不到對方。唐康撥給仁多觀明的十名親兵,不是被打散,便是已經戰死,兩人披的鎧甲上,至少都插了十來枝箭矢,鎧甲外的戰袍,血跡斑斑,身上掛彩之處,更不知道有多少,臉上也是鮮血和著汗水,面目全非。

不過二人也著實勇猛,兩杆長槍,合計已挑落了七八個遼兵。田宗鎧更是越戰越勇,亂戰之中,竟叫他盯上了蕭垠麾下五騎將之一的胡沙虎。胡沙虎此前率一個千人隊來襲擾橫山蕃軍,田宗鎧那時候便已記下他身形,此時混戰之中遠遠看到他在宋軍中縱橫馳騁,立時便將他認了出來。他也不管身邊已只有仁多觀明一人,一撥馬頭,便朝胡沙虎奔去。哪裡料到,雖在混戰之中,但橫山步卒中騎馬者本來就少,二人風頭又太勁,早被一些遼軍盯上。那些遼軍都以為他二人必是橫山蕃軍中的大將,田宗鎧還未及靠近胡沙虎,便被五名遼兵一齊攻了上來,團團圍住,仁多觀明見勢不妙,連忙驅馬過來解圍,誰知這五名遼兵都是好手,而且都是出自一個部落,配合默契,將二人殺得左支右絀,幾乎招架不住。兩人眼見敵眾我寡,佔不到便宜,便不欲與之糾纏,不想這五人經驗也非常豐富,田、仁往東奔,五人便跟著往東奔,田、仁往西馳,五人也跟著往西馳,端得是如影隨行,怎麼也甩不脫,湊得空隙,那五人摘了大弓,還嗖嗖射幾枝冷箭,讓人防不勝防。

這七人在戰場上左突右馳,從東殺到西,從西殺到東,七人所至之處,無論宋遼,眾將士紛紛避讓,久戰之下,眼見胡沙虎早已蹤跡不見,田宗鎧心頭火起,朝仁多觀明打個眼色,突然勒馬停住,大吼一聲,手中長槍抖了個槍花,反身殺向五人。那五名遼軍也有些追得不太耐煩,見田、仁多二人停下來邀戰,頓時大喜,唿哨一聲,五人五騎,又忽的圍了上來,七人再次戰到一起。

這一番惡戰,不知道又殺了多久。仁多觀明雖然此前也頗經過幾次惡戰,卻到底年少,耐力不足,開始時隨田宗鎧殺得痛快,但先前用力過甚,久戰下來,終於漸覺雙臂疲憊,長槍舞動已不似先時靈動。而田宗鎧雖是每出一槍,必大吼一聲,一聲更高過一聲,彷彿完全不知疲倦一般,然仁多觀明抽空細看,見田宗鎧雙目通紅,手中每一槍刺出,都是兩敗俱傷的打法,虧得那五名遼軍自覺勝券在握,斷不肯和他拼命,才未受重傷,但他心裡清楚,田宗鎧這般打下去,實已是強弩之末。只是仁多觀明舉目四顧,目光所及,戰場之上,每名宋軍將士都在與遼軍苦苦廝殺著,誰也分不出手來支援他們,在遠處,王厚與慕容謙的將旗,依然不如動山。

事已至此,仁多觀明也沒什麼辦法,只能咬牙強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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