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1頁,共2頁

十月廿四日。

一夜風雪過後的河北平原,顯得格外的空曠、遼闊。北風在白茫茫的雪原上呼嘯而過,偶爾從雪地上露出的箭簇,讓這冬日的清晨,更多了幾分寒意。

驍勝軍第二營都指揮使劉仲武親自率領著麾下一個都的騎兵近九十名將士,在遼軍的東南邊巡逡著。按照大總管王厚的將令,五更時分,劉仲武便已離營,此時已有小半個時辰,他們走了快十里路,卻連一個遼軍的攔子馬也不曾見著。

「沒有遼人更好。」劉仲武在心裡說道。他麾下第二營所負責的區域,是遼軍最有可能突圍的方向之一。劉仲武並非尋常武夫,他知道倘若遼軍不肯突圍的話,再困守數日,王厚便能將他們圍得個鐵桶似的。到時候遼軍糧盡援絕,天寒地凍,縱然人能作戰,戰馬沒有吃的,那便是任人宰割的結局。因此,他也並不計較那區區幾個首級。

但跟隨他的將士卻並不如此想法。驍勝軍是大宋朝的騎兵教導軍,軍中將士,盡皆精銳;而劉仲武的第二營,是突騎營,更是精銳中的精銳,突襲、偵察,是他們平日訓練不知多少次的,此番被派出來充當探馬,正是一展其所長,昨日牛刀小試,全軍斬下遼軍的攔子馬首級二十餘顆,因此人人都盼著再發些利市。

將士們計程車氣十分高昂。就在昨天下午,當大軍追上遼軍之後,王厚突然公佈了樞府對開戰以來有功將士的獎賞命令,行營諸軍中,便以驍勝軍的獎賞最引人側目——這也是理所當然的,自遼國南侵以來,驍勝軍是除拱聖軍外與遼軍打硬仗最多的部隊,而且還有過大敗蕭阿魯帶那樣的大捷。雖然數番大戰下來,驍勝軍傷亡慘重,似劉仲武的第二營這樣傷亡較小的部隊,每都一百多人,至少有十餘人的傷亡,但對於他們這些最終在戰場上生存下來的人,朝廷的確是做到了不吝爵賞。

如劉仲武本人,便終於如願晉升為正六品下的昭武副尉,放在舊時,便算正式步入「橫行正使」之列,他日離開驍勝軍,不僅可以獨領一軍,甚至有機會轉任親民官,擔任邊州知州、知軍。除此之外,計算他的戰功,他還可以奏請朝廷,蔭封一名親屬。

這種加官晉爵的喜悅,對於普通將士更加意義非凡。帶隊的都頭趙全,因為得以晉升為仁勇校尉,從昨日起便一直笑得嘴巴都合不攏來。正九品上的仁勇校尉,大約相當於改制前的左、右侍禁,雖只是所謂的「小使臣」,然而由仁勇副尉至仁勇校尉,僅每個月的俸錢便足足多了兩千文,這足以令一個家庭的生活,由拮据轉為寬裕。

更何況還有大量的錢物賞賜。一改往日的陋習,這些錢物並不直接發到士兵手中,而是發給將士們一張由樞府與太府寺共同簽發的「文歷」,上面註明賞賜的物件與錢物多少,士兵們可以拿著這張「文歷」,去錢莊總社下屬的任何一家錢莊領取賞賜,而無需去糧料院等官方機構去領取,斷無剋扣之弊。朝廷採取這種方式進行賞賜,雖然有些出人意料,其目的多半也是為了節省運輸開銷,並且防止過往那種弓手齊射一次便要發賞錢的陋習死灰復燃,但對一般將士來說,卻也是十分方便的。親眼看著一串的銅錢,一匹匹的絹布,當然感覺很好,但是行軍打仗的時候一直隨身帶著這些東西,卻也是沉重的負擔,隨時都要擔心遺失、損壞。錢莊總社這些年來,在普通百姓心目中,已經建立了良好的聲譽,這些「文歷」,在眾將士的眼中,實與交鈔並無區別。不少士兵更是拿著到手的「文歷」翻來覆去的看,一個個樂得眉開眼笑。其中獲得賞賜較多計程車兵,各種賞賜摺合起來,差不多有五六十貫之巨,一時人人豔羨。

王厚更是在三軍面前宣佈朝廷新頒的賞格,不說獲韓寶首級者,即可封侯,賞銀一萬兩,便是一個普遍的遼兵首級,朝廷亦賞錢一萬文,生得戰馬一匹,賞錢也有三千文!

一面看著那些有功將士升官發財,興奮的炫耀著自己的收穫,一面是誘人的賞格,許多人的眼睛都是紅的。沒有立功的將士想要立功,立過功的將士眼睛裡看的卻是比自己功勞更大的同袍……

劉仲武麾下的這些突騎兵,昨天才一放出去,看見遼兵便象惡狗看見了肉骨頭一般,若非畏懼軍法,恐怕他們會為爭搶首級而自己打起來。

因此,轉了小半個時辰卻一無所獲,不免讓眾將兵都有些沮喪,尤其是趙全的副手張升,眼神中滿是掩飾不住的失望。他和趙全都是紹聖二年選調進驍勝軍,與遼國開戰以來也是一同並肩殺敵,而如今趙全已經高升,他所立的功勳卻不夠,仍舊只是個從九品陪戎校尉,明眼人都可以看出,如今宋軍已是將韓寶部團團圍困,這是獲取軍功的最好機會,一旦錯過,日後二人的地位差距便可能越來越大。軍中已經風聞,樞府決定重建拱聖軍,禁軍諸馬軍損失的兵馬,也要重新補上,重建這些馬軍,需要大量的軍官,而驍勝軍的校尉便是首選,到時候,趙全已貴為副指揮使,而且很快就有機會出任營一級的參軍、書記,真正建立起自己的人脈、聲譽,打下仕途的基礎,有極大的機會在十年內做到指揮使;而他卻只能做個都頭,慢慢磨勘的話,按照紹聖元年的詔令,他們這些低階武官,要七年才能熬夠資歷磨勘一次,倘若中間犯點什麼過錯,甚至可能要熬上十年。雖然大宋朝的絕大部分武官終身都沒有機會升至致果校尉,對趙全、張升這等普通軍官來說,終身的奮鬥目標其實也就是個營副都指揮使、從七品上的翊麾校尉,甚至可能只是個指揮使、御武校尉,但人生苦短,倘若熬年資磨勘,自從九品陪戎校尉熬到御武校尉,極可能要熬上近三十年才能有希望——要熬到那個時候,他已經垂垂老矣,而禁軍大概也不會再接納他。

張升知道要改變這一切,他就需要抓住眼下的機會。縱使做不到趙全那樣直接升一階,也要儘量拼個「磨勘減年」的功績。根據新立賞格,八顆遼兵首級,得減磨勘三年,張升的功勞薄上,已記了四顆首級,眼見著還差了四顆之多,不能不讓他心裡焦急。

對於這些部將的心理,劉仲武一向都瞭若指掌。他自己同樣也有這方面的算計,好巧不巧,也就在昨天,他意外收到兵部侍郎司馬夢求的一封私函,詢問他有否願意出任職方司員外郎,兵部的員外郎,雖然只是從六品下的差遣,但是武臣照例要從六品上的官員才有資格充任,如今劉仲武已是昭武副尉,資歷雖已經綽綽有餘,卻仍然是機會難得——朝中不知道有多少昭武校尉都謀不到這個差使。難得雲陽侯居然主動願意舉薦他,若要拒絕,倒有些不知好歹了。況且司馬夢求給他寫這封信,應該是他在朱仙鎮時,給這位雲陽侯留下了好印象,二人並無其他的交情可言,司馬夢求貴為兵部侍郎、雲陽侯,也不是他高攀得起的。倘若他真的拒絕的話,雖然不至於就此得罪司馬夢求,但此前的好印象,肯定也是蕩然無存了。

但劉仲武仍然有些猶疑,驍勝軍的中高階將領中,不乏訊息靈通之輩,他此前也聽到過一些風聲,前任職方司員外郎是受了御史彈劾而壞事,但其真正原因,頗有些蹊蹺,他遠在河北,當然不可能知道真假,可是直覺的,劉仲武覺得這裡面大有文章,而一旦接受司馬夢求的這番美意,他可能就要進入另一個世界。這是一個可能改變人生軌跡的重大抉擇。劉仲武的舊識種建中就是一個例子,自從入主樞府職方館,他整個人都變得陰沉許多,若他不去職方館,早就已經獨掌一軍,成為聲名赫赫的統軍大將,但如今,種建中與昔日軍中袍澤,已經有了一種很難說清的區別,即使是劉仲武,也很難想象種建中有朝一日,還可以重返軍中,統領上萬兵馬。

可是他的選擇不能說是錯的。如果種建中繼續留在軍中,他如今怎麼也不可能位列御前會議。職方館知事能讓他迅速的進入中樞,有朝一日,種建中能做到樞府都承旨、兵部侍郎,甚至是樞密副使。

有過在職方館、職方司任職的經歷,對於日後的升遷大有好處,這是顯而易見的。因為這兩個部門事涉軍國機密,平日打交道的上司,最小也是個樞密院都承旨,更有大量的機會在兩府宰執面前表現自己,讓他們留下深刻的印象,瞭解自己的才具,甚至還有不少面聖的機會。這些是外任將官無法相比的。

這些誘惑,讓劉仲武覺得實是極難抗拒。只是成為獨領一軍的統兵大將,一直是劉仲武的夢想,眼見著離達成夢想只有一步之遙,此時放棄,卻也難以輕易下此決心。而且劉仲武已經預料到,與遼國的戰爭,不會在河北結束。大宋已經取得戰略上的優勢,擊退遼軍之後,朝廷恐怕也不會善罷干休。宋遼兩國的新仇舊恨,百年恩怨,真要清算起來,正是武人大有作為的時候。觀兵幽薊,是無數大宋將領的夢想,自己真的要就此錯過麼?

不過他還有足夠的時間可以去權衡利弊得失。眼下來說,再也沒有比能夠圍殲韓寶這四萬大軍更令人興奮的事了。驍勝軍與韓寶實是打過不少硬仗,那些戰死的袍澤,大部分要算到韓寶帳上,想想韓寶帳下遼軍的兇狠善戰,在劉仲武看來,實為平生所僅見。然而,這樣強大的對手,還不是照樣被大宋的軍隊逼至窮途末路?!

但他也清楚行百里半九十的道理,大總管王厚已經對諸軍將領說得很清楚,這一次就是要不惜代價,徹底殲滅這四萬遼軍,絕不縱虎歸山,否則後患無窮。

想到這裡,劉仲武連忙打起精神來,這當節時,倘若出得半點岔錯,那就別說什麼職方司員外郎了,小閻王要陣斬一個新晉的昭武副尉給各軍將領提提神,只怕連眼皮都不會眨一下。想到這些厲害處,劉仲武不由得渾身一激靈,正在此時,便聽到西北邊嘭的一聲,一個煙花騰空而起,在雲宵中炸散開來。

眾人都吃了一驚,正面面相覷——這是事先約定的通訊手段,發現千騎以上,三千騎以下的遼軍,便放一個煙花,三千騎到一萬騎,放兩個煙花,一萬騎以上,放三個煙花。眾人方抬頭仰望,只聽得嘭嘭嘭的聲音接連響起,天空之中,這邊才三筒煙花放出,那邊又是三筒響起。

「遼人這是要大舉突圍了!」劉仲武臉白了一下,轉頭對趙全、張升說道:「快,速去通知本營人馬,來此集合。」

宋軍很快打探清楚,遼軍是兵分三路突圍。一路從東邊繞過何畏之的大營,一路自西邊繞過何畏之大營,還有一路隨在東路後面,看起來是負責斷後。三路各有萬餘人馬。但這點情報,顯然無法交差,驍勝軍都校李浩立即調集人馬,迫近遼軍,加強刺探。沒過多久,陸續彙總的情報讓遼軍這次突圍計劃變得清晰起來。東邊的兩支遼軍,前面是由韓寶親自統率,一萬餘騎,皆以宮分軍為主;後面的由積慶宮都轄耶律雕武率領,其中宮分軍不下六七千騎,其餘部族屬國軍也約有此數,總兵力超過萬騎;而西路的遼軍,則是由長寧宮都轄蕭垠率領,除了其本部人馬外,全是部族屬國軍,但兵力也有一萬餘騎。三路遼軍,皆向東南饒陽以北的滹沱河北流方向急行。

遼軍這次突圍,全部遠遠繞開何畏之的大營,顯是不願與宋軍糾纏,同時也拋下了不少難以帶走的輜重,但是並沒有全軍上馬疾馳,大軍在雪地上牽馬跋涉,只有少量騎兵在四周警戒,不讓驍勝軍靠得過近——這是可以理解的,若其一直驅馬疾馳,不見得就能甩下宋軍,倒可以肯定要把自己的戰馬給累死不少。這也表明韓寶仍然很鎮定,並未驚慌失措。

而饒是如此,丟下一部分輜重的遼軍,行軍速度也提高了不少。

遼軍選擇向滹沱河北流突圍,讓宋軍略有些意外。但很快他們判斷,韓寶這是為了儘快渡河——若走唐河支流,到達河邊之前,留給宋軍的時間就太多了。這不失為一招妙棋。而讓宋軍無奈的是,原本正當其衝的何畏之部,卻被一夜的大雪困得動彈不得。

積雪數寸之後,雄武一軍的環營車陣,行動起來格外困難,根本不可能跟上遼軍。而何畏之也深知雄武一軍與鎮北軍的戰鬥力,不敢扔掉火炮,率此步軍阻擋遼軍。結果只能眼睜睜看著遼軍繞過自己,揚長而去。

如此局面,讓一直率軍緊跟在韓寶那一路遼軍附近遊蕩的劉仲武有些始料不及,他幾乎急得跳腳,卻無可奈何。他幾次試圖靠近騷擾遼軍,但遼軍有一個千人隊始終緊緊盯著他們,只要他一率兵靠近,便會受到箭雨攻擊,而他離遠之後,遼軍卻也聽之任之,並不窮追。而且他仔細觀察,遼軍的大隊,雖然是急行軍,卻也隱隱保持著作戰隊形,一旦有變,便可以迅速全軍上馬列陣迎敵。他的突騎兵行動迅速,來去如風,但是都是披輕甲,易被弓箭所傷,幾次試探,他已傷亡了十餘名部下,這讓他不得不更加謹慎。至於率領這千餘騎衝陣的想法,他是絕對不敢有的……韓寶部宮分軍的戰鬥力,他是領教過的,以這千餘騎去進攻萬餘人馬的遼軍,和送死沒有區別。

劉仲武只能暗暗祈禱王厚趕緊派兵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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