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2頁,共2頁

五人的目光不約而同的落到韓寶手指所指之處,每個人的臉上,都露出掩飾不住的驚駭之色。

韓寶指向的地方,竟然是滹沱河邊!

「背水一戰……」過了好一會,耶律雕武才顫聲說道:「晉公,這可非同小可。」

「置之死地而後生。」韓寶的聲音,如鋼鐵一般,「明日一早,我軍便兵分三路,假作突圍,繞開東南何畏之部,向南邊滹沱河集結,讓王厚以為我軍是想要取道饒陽進入河間。如此其必然要調兵追擊,以配合何畏之的步軍阻擊、遲緩我軍,因其絕對想不到,我軍突圍之意,不為渡河,故此,以王厚的用兵,他不會逼得太急,而是會緩緩調動各部,待我軍到達滹沱河邊,陣腳未穩,數萬人馬急於渡河之時,才會是他最好的進攻時間——利用好這一點,我軍便有足夠的時間,擺脫何畏之部,至滹沱河邊列陣,狠狠的殺個回馬槍。」

「如此一來,王厚、慕容謙、何畏之部,便全部到了我軍的北面。」耶律雕武低聲說道,突然打了個寒戰,「背面是滹沱河,北邊是至少六七萬宋軍……死地……」

「以兵法而言,這是不折不扣的死地。」韓寶聲音中不帶半點感情,「然而我軍也不用再擔心腹背受敵。宋軍兵馬雖多,戰場卻只有這麼大,他們同樣展開不了,能同時與我軍作戰的兵馬,也就是那麼多。以今晚風雪之勢,明日積雪更厚,宋軍步兵大量輜重,行動更加艱難,他們的騎兵也定然會比步軍先趕到戰場。我軍能有六成的機會,達償所願。」

「只不過,這既然是死地。若是做不到死中求生,那就必然會全軍覆沒!」

大帳之內,突然死一般的沉寂。

直到此時,蕭吼等人才真正意識到,韓寶制定的是一個什麼樣的計劃。

說得不祥一點,這就是所謂的「困獸之鬥」。

過了好一會,才聽蕭吼咬牙說道:「直娘賊,拼了!」

此時,數十里外,東北面的肅寧寨,同樣也是營火通明。

白天趙隆對肅寧寨的偷襲,給遼軍造成的損失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大,大軍回寨清點之後,發現不過是一些營帳、木城被燒燬,此外就是死傷了近百名留守的老弱士兵,但趙隆的主攻目標——遼軍的糧草積蓄,安然無恙。也因此,肅寧遼軍的軍心,迅速穩定下來。

只要糧草無事,就沒什麼好害怕的。

從留守遼軍的回憶來看,趙隆的這次偷襲,看起來也不是蓄謀已久,而是屬於臨時起意。他們的兵馬不多,大概只有兩千人左右,騎兵不足百騎,對木城、營帳的襲擊,只是聲東擊西,因為耶律信幾乎是傾巢而出,只留下兩千兵馬看守糧草,其他的地方几乎沒有兵馬守護,再加上也沒有人想到趙隆居然敢襲擊肅寧寨,所以他才能出其不意。但守衛糧草的將領是個謹慎老成的老將,肅寧寨雖然亂成一團,他始終堅守不動,趙隆眼看佔不到便宜,也不敢久留,放了幾把火,便即呼嘯而去。

然而,肅寧寨並沒有因此而真正平靜下來。

趙隆偷襲肅寧寨留下的斷瓦殘垣,特別是到處可見的燒得焦黑的木頭,觸目驚心,南征以來,肅寧差不多都是遼軍在宋朝境內的大本營,在一般遼軍將士的心中,這裡是絕對安全的。然而,這種信念如今轟然倒塌,再加上白天與鐵林軍、雲騎軍作戰時所感受到的宋軍那種頑強,讓許多人心裡都生出不好的感覺來。對於歸國的期望,也愈發的迫切。官階較高的將領,更是聽到了關於蘭陵王咯血的各種傳聞,關於宋軍援軍,關於安平韓寶部的……他們雖然不敢公開討論這些話題,但每個人臉上的神色,都顯得比平時更加緊張。

尤其是那些能參預軍機的高階將領,西方几十里外韓寶部的戰況,有如一塊巨大的石頭,沉甸甸的壓在每個人的心上,讓人感到窒息。

自從何畏之佔據饒陽後,宋遼兩軍對於戰區的封鎖與反封鎖便漸漸白熱化,何畏之一面派出何灌的環州義勇肆無忌憚的四處出擊,刺探情報;一面又加強對安平與肅寧之間聯絡通道的封鎖,先是用快艇小船封鎖河道,其後又從軍中挑選豪傑之士,在安平與肅寧之間四散巡邏,邀擊遼軍的攔子馬與信使,企圖徹底切斷耶律信與韓寶的聯絡。遼軍並不十分習慣這種戰爭方式,不過,做為回應,每當遼軍有重要行動,耶律信都會派出大量的攔子馬部隊,清剿四周的宋軍探馬。總體來說,這場封鎖戰,在河間、肅寧、君子館之間,遼軍是佔據優勢的,只是他們因為不習慣這樣的戰法,而很難持續的保持強度;而在安平與肅寧之間的那片地區,何畏之卻掌握著絕對的主動,耶律信付了不小的代價,也就是能勉強保持和韓寶最基本的聯絡而已。

儘管如此,對於安平戰場雙方的部署,肅寧的這些遼軍將領們掌握的情報,可能比身陷包圍的韓寶還要多。

但也正因如此,他們計程車氣更加低落。

傍晚時那名探馬,用自己的生命帶回了寶貴的情報,讓他們得以知道韓寶已經被迫東進,而在肅寧的西南方,唐河與滹沱河北流之間的那條支流的南岸,在一夜之間,地面上忽然出現了數不清的小旗幟,那名探馬所在的小隊,付了數人死亡的代價,才探清楚那是一個炸炮陣。

那些探馬,以及收到情報的耶律信與他麾下的將領們,並不知道那只是一個炸炮迷陣。對於在炸炮上還故意插上小旗的行為,是可以有很多解釋的,所謂「實則虛之,虛則實之」,虛虛實實,本就難說得很。也許宋人這樣做,只是故意引遼軍進陣的把戲呢?至於接近真相的猜測,認為宋人沒有足夠的炸炮佈陣,反而被認為是最不可信的。遼軍中沒有人會懷疑宋朝的生產能力,僅僅是那幾十里的炸炮帶,對遼國來說也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如果宋人想做,他們就可以找到足夠的工匠,做出那麼多炸炮來。儘管這對宋朝來說,也不免會耗費巨大的人力物力,可是,這隻能讓他們覺得宋人是蓄謀已久、煞費苦心,而正這好說明韓寶已經徹底落入宋軍的圈套。

這數十里的炸炮陣,若是事先有所準備,自然不足為懼。但是突然出現在關鍵時刻,配合著王厚、慕容謙的數萬大軍,便足以抵數萬甲兵。它割斷了肅寧遼軍接應韓寶的首選路徑,通過那條唐河支流,原本是路程最近,而且宋軍防守也最薄弱的一條道路。

如此一來,接應韓寶部便只能取道饒陽以北的滹沱河北流,那裡不僅河面更寬,冰情更加複雜,渡河難度倍增,而且,北有何畏之部的狙擊,南有河間宋軍的配合!

耶律信要走這條路去接應,幾乎就得在田烈武的眼皮底下通過。

白天一戰,遼軍已知田烈武絕非是可以輕視的「公人將軍」,鐵林、雲騎之韌性,頗令人無可奈何。更何況,戰場上宋軍還意外出現了一隻數萬人馬的援軍!

將這所有的一切聯絡起來,若說這不是宋人苦心經營、步步設套,誰人肯信?此時再聯想起出現在北邊的吳安國部,考慮到該部如今所在的位置,有人甚至堅信,吳安國部可能是南朝事先部署的,那是防止韓寶部萬一北渡唐河後的最後一道防線。

南朝處心積慮的想要圍殲韓寶的四萬大軍,這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然而,可怕的是,南朝的這個戰略,可能是很早就已經制定,而非戰局自然發展的結果,而大遼事先竟然無人覺察,而是始終都覺得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中。

這真讓人不寒而慄。

只要想想四萬鐵騎竟要被南朝圍殲,而堂堂蘭陵王耶律信就在數十里外眼睜睜的束手無策……只要早幾個時辰,任何人說這種話,都會被當成最拙劣的笑話來看待。而如今,這些將軍們突然發現,這竟然將成為現實。

這已經不止損失兩萬宮分軍的問題,此事對於大遼計程車氣、民心,都會是致命的打擊。每個人都意識到,這可能將是徹底葬送遼軍對南朝心理優勢的一戰。契丹鐵騎的驕傲,與他們最優秀的將軍之一,將一同被埋葬在滹沱河畔。

而他們卻在幾十裡外,什麼事都做不了。

相比之下,蕭嵐在君子館擊退宣武一軍的追擊,成功保護大批的擄獲踏上歸程,成了根本不值一提的勝利。

挫敗感在蘭陵郡王耶律信的大帳內瀰漫,越是驕傲的將軍,此刻越是氣急敗壞。許多人因為根本無法接受中興的大遼軍隊,南征北戰所向披靡的大遼軍隊,讓無數塞北部族聞名變色的大遼軍隊,在他們最出色的將軍的統率下,竟然可能會有四萬鐵騎被人圍殲的事情發生,已經處於失控的邊緣。

因此,當耶律信說出他的抉擇時,素有幾分桀驁不馴的左皮室軍都統蕭春立時便跳了出來。

「班師?!」他的聲音震得大帳上面的積雪都簌簌直落,一雙大眼兇狠的瞪著坐在帥座上的耶律信,彷彿要把耶律信吃了一般,「蘭陵王,你的意思是要將晉國公與兩萬將士扔給宋人,自己逃回國內麼?」

「蕭春,爾焉敢無禮?!」

耶律信還未及答話,聽到蕭春言語不敬,幾名忠於耶律信的部將馬上站了出來,朝著蕭春厲聲喝斥,他們的手已習慣伸向腰間——若非所有將領進帳議事前,都必須卸下武器,只怕早已兵刃相向。

但蕭春卻只是惡狠狠的瞥了他們一眼,旋即轉頭望向右皮室軍都統耶律密,高聲問道:「右都統,莫非你也同意班師麼?」

耶律密避開蕭春凌厲的目光,嚅嚅不應,轉頭望向耶律信,卻見後者臉色蒼白,但神情冷漠,眼神之間,仍然是那種萬年不變的鎮定,或者說倔強。一時之間,他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大遼的新軍制,皮室軍五都統,只直接聽命大遼皇帝與皇后陛下,如耶律密、蕭春等人,在軍中的名聲、地位,固然無法與兩耶律、韓寶等人相提並論,卻也是地位超然。能夠出任五都統的人,不僅都要在軍中有一定聲望,立過戰功,而且一定出自耶律與蕭氏二族,是大遼皇帝與皇后十分信任的心腹之臣——這也是因為當今遼主靠著兵變奪得帝位,懲前毖後,自己當然不願意重蹈他父親耶律洪基的覆轍,故而定下這般制度。因此在南征的遼軍中,如蕭春與耶律密,其雖然要聽耶律信的指揮,但地位是與韓寶等各路主帥相當的,非尋常將領可比。

因為這個原因,蕭春自然也不可能象一般的遼軍將領那樣,對耶律信惟命是從。耶律密更是知道他少年得志,一向野心勃勃,儘管其資歷名望,遠遜於兩耶律、韓寶等大遼名將,但這反而更加激勵蕭春,此次遼軍南征,蕭春便是一個狂熱支援者。甚至當遼主以久戰無功,決意班師回朝之時,蕭春也是曾經極力反對的,他認為戰況不盡如人意的原因是大遼投入兵力過少,獅子搏兔,必出全力,何況是對付龐然大物的南朝,因此他力諫遼主,宣稱只要大遼敢於擴大戰爭規模,徵調國內所有適齡青壯男子參戰,以契丹人充騎兵野戰,以其餘各族士兵充步兵攻城,就一定能夠徹底擊敗宋朝,逼迫宋朝議和。

故此,當蕭春得知韓寶的處境之時,整個人已接近於狂怒。他雖然外號「小韓寶」,不過與韓寶並無多少私交可言,只是與這帳中的其他遼軍將領一樣,在此之前,雖然也知道宋軍的企圖,並且知道有所謂的「危險」——但這就如同看一個伎藝高超的人「緣杆」,人人都知道那種表演其實是命懸一線,可實際上,也不會有幾個人會杞人憂天的擔心緣杆的人會真的摔下來。而一旦這種「危險」突然真的就要變成現實,對於蕭春這種極度崇信大遼武力的人來說,打擊之重,不免又要遠過於旁人。

耶律密相信,蕭春此時惟一想的,就是不惜代價的接應韓寶突出重圍,最好是重創宋軍,給不知天高地厚的宋軍一個教訓。

而耶律信竟然說出要在這個時候撤兵的話,蕭春豈能接受?

甚至連耶律密都覺得接受不了。

難道局勢真的已經無可救藥了嗎?

撤兵對韓寶的那幾萬人馬意味著什麼,是顯而易見的。相應的,這對於耶律信意味著什麼,也是可以想象的。耶律密看著耶律信的神色,便知道那一定是他深思熟慮的結果。他心裡明白,倘若還有一線希望,耶律信就斷不至於棄韓寶於不顧。因為,救韓寶,就是救他自己。

他做出這般決斷,就意味著,在耶律信看來,韓寶的那幾萬人馬,已經沒有生路,任何行動都只是徒勞,還可能將河間的遼軍也置於更大的危險中。而這也意味著,大遼這次南征的徹底失敗,這場對大遼來說虎頭蛇尾的戰爭,不過是如同元嘉北伐那樣的笑柄……

耶律密無法想象,耶律信竟然甘願接受這樣的結局。

在理智上,如果耶律信認為已經是該班師的時候,那麼耶律密便相信,這的確是已經該班師的時候。但是,這樣的決定,在軍事上也許是明智的,但在政治上明智麼?

至少也應該做一個接應的姿態,等到韓寶那邊塵埃落定,再迫不得己班師回國——這樣,當他們回到大遼之後,才能少受一些責難吧?越是失敗無可避免,就越是需要藉口,越多越好。

耶律密也很難分辨得了,耶律信這時候就決定班師,是一種果斷,避免肅寧的遼軍也陷入更大的危險中;還是一種內疚,或者說是驕傲,既然怎麼樣也沒用了,他就用這樣的方式,來告訴天下人,這一切都是因為他的無能……

他不願意或者不屑於逃避責任,那麼,見死不救,自顧北撤,的確是可以保全敗軍之將韓寶的名聲。

雖然,那樣的話,蘭陵郡王耶律信,將掉入一個萬劫不復的深淵。

「蘭陵王。」耶律密沉吟再三,終於還是開口說道:「是否再遣一員大將,再去探探那個炸炮陣……」

「不必了。」耶律信的語氣仍然是那麼冷淡,或許是明白耶律密是好意,他又難得的多解釋了幾句:「本王早已派出一支人馬再去打探,在河岸還發現了一支南朝騎兵,以營寨數量來看,當有三四千騎,南朝既然已有防範,渡河殊為不易。」

他剛剛說完,蕭春便又叫了起來:「區區三四千騎,有甚好怕的?!蕭某願率本部兵馬,只要一個時辰,定然攻過河去。」

耶律密不滿的皺了皺眉。白日一戰,連雲騎軍都不可以小覷,宋人又是據河而守,佔盡地利,蕭春此言,未免有些託大。他攻過河去雖然是可以做到,然損失恐怕也不會小。而過河之後,宋人恐怕也不會幹坐著等他們去破壞炸炮陣。不過這些還是次要的,最大的麻煩是,他們兵馬一動,田烈武必不會坐視——他們已經知道,田烈武部的宋軍與那數萬援軍,並沒有回河間府,而是在野外紮營,其意叵測。

他心裡計算著,卻聽耶律信已經冷冰冰的否決:「不許!」

蕭春臉色頓時漲得通紅,他尚未及說話,又聽耶律信已沉聲下令:「軍中若有人敢違本王節度,軍法從事!」

便見蕭春的臉色由赤紅又轉為鐵青,他惡狠狠的昂然望著耶律信,怒極反笑,高聲一個字一個字的說道:「末將遵令!」

耶律信卻連正眼都不去看他,只轉頭看了一眼耶律密,道:「右都統,本王知道你要問甚麼。」

耶律密連忙欠身,便聽耶律信長嘆了口氣,說道:「王厚、慕容謙不會讓晉國公突破炸炮陣。本王並非不想去接應晉國公,只是,田烈武既得強援,明日一早,恐怕便會大舉進攻肅寧!」

他此言一齣,大帳之內,頓時一片沉寂。連蕭春臉色都是一變。耶律密訝聲道:「今日之戰,宋軍傷亡亦不小……」

「戰局變化至此,我若是南朝主帥,就算事先並無此意,此時也必然要急令田烈武猛攻肅寧。」耶律信沉聲說道:「田烈武麾下有云騎、宣武、鐵林三軍,再加上今日出現的那兩三萬宋軍,兵馬雄厚,雖不能取勝,然我軍若要想守住肅寧,便無力再分兵;若是放棄肅寧……」

耶律信說到這兒,便不再多說。眾將心中都明白,倘若放棄肅寧,那就更加不可能自唐河支流這個方向接應韓寶,那兒離肅寧太近,根本不可能擺脫田烈武。他們只能選擇南下饒陽方向,走滹沱河北流——然而,那樣的話,他們又不可避免的要遭遇田烈武部,甚至還不需要田烈武來主動攻打肅寧。

這是事先料想不到的,原本以為只需要小股兵力就足以牽制河間宋軍,而現在,不僅田烈武居然有能力來攻打肅寧,而他們竟然還必須全力應付。

在二十三日之前,大概也沒有誰會相信這樣的事。然而此時,帳內的遼軍將領們,都不得不預設田烈武有此能力。若遼軍全力以赴,田烈武當然沒有任何取勝的可能,卻至少能堅持數日不敗,也許時間會更長一些——那樣的話,韓寶部可能已經敗亡。而安平的宋軍若騰出手來……想到這裡,每個人都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耶律信掃視眾將一眼,知道已經壓制住不滿的情緒,當下站起身來,寒聲說道:「諸公只需聽令行事。回國之後,本王自會向皇上領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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