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誰其當罪誰其賢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2頁,共2頁

「是。」劉近答應著,心中卻十分震驚。此時鎮定自若的田烈武,對他來說,既熟悉又陌生。他完全沒有想到,在這短短的時間裡,田烈武連明日要使用的陣法,都已經考慮妥當。他不由心悅誠服的點頭讚道:「六花陣法攻守兼備,且正好分為七陣,將雲騎軍暫併為兩營,鐵林軍仍分五營,正好七陣,亦不必打亂各營編制,簡單易行。」

「只是此事到底不好獨斷,以免鐵林軍諸將心中有芥蒂。」田烈武繼續說道,「待會便召集兩軍護營虞候以上將領,至我帳中會議。」

待劉近答應記下,田烈武又接著說道:「接下來還有兩件緊要事,一是宣武一軍到底怎麼回事?此時仍是音訊全無。」

說到這裡,田烈武臉色變得難看起來,劉近心中也是一沉,他心中同樣疑惑,卻只能安慰道:「宣武一軍號稱‘天下第一軍’……」

「那是以前。」田烈武打斷劉近,沉聲說道:「宣武一軍是殿前司精銳不假,但要說‘天下第一軍’,那也是熙寧間禁軍整編不久的事。這名號是一直沿襲下來了,但是今日之拱聖軍,非當年之拱聖軍;今日之宣武一軍,又如何會是當年之宣武一軍?軍隊的榮譽是靠戰功累積的,遼人可不會因為這個虛名便故意敗給他們。要說如今真正的是天下第一軍,以我之見,恐怕惟有姚武之的拱聖軍方能當此稱號而無愧。」

劉近不由默然。田烈武說的,他當然也明白。十餘年的時間,一切都在變化。宣武一軍當年借整編禁軍之力,網羅了大量的軍中精英,但經歷過熙寧西討之後,不知有多少禁軍都有了自己的驕傲與向心力。以戰鬥力而言,別說當時如日中天的雲翼軍,他們甚至未必打得過振武一軍。戰火的洗禮,是淬鍊一隻精兵的關鍵。一場惡戰,能令一支軍隊脫胎換骨;十年的和平,也可以令一支軍隊徹底改變。而且,一支軍隊的強大與否,主將的個人能力與軍中有多少曾經經歷過實戰的校尉仍是至關重要的兩大因素。以主將的能力來說,苗履恐怕要遠遜於姚兕;至於軍中儲存的經歷過實戰的校尉,殿前司諸軍都是遠遠無法與西軍相比的。原因是很簡單的,象宣武一軍這樣的軍隊,其中的武官如果有過切實的軍功,自然遠比西軍的同僚更容易升遷,他們早就到各地當官去了,有幾個人會傻乎乎留在軍中?

但不管怎麼說,宣武一軍的表現,仍然是當得起「精銳」之稱的。劉近並不相信他們會出什麼岔子。

他看了一眼田烈武,還是依照本心回道:「郡侯所言固然有理,但下官以為,苗將軍還是值得信賴的。」

「我非是不信任苗將軍。」田烈武嘆了口氣,道:「還是找兩個精幹的探馬,一個去君子館,一個是河間府找章參政,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心中才能放心。」

「是。下官即刻便去安排。」

「做完此事,你還要派幾個人,趁夜去探探肅寧寨。」

劉近心中一震,「肅寧寨?今夜耶律信防備必然森嚴……」

「這我也知道。」田烈武轉頭眺目北方,過了一會,才說道:「只是我覺得耶律信突然鳴金收兵……」

「不是因為南面行營麼?」

「那自然也是一個原因。」田烈武心中也沒什麼底,「不過作戰之時,有那麼一小會,我發覺耶律信的中軍那兒有點不對勁……」

「莫非是知道了韓寶之事?」

「也許罷。」田烈武懷疑的說道,「但平時尚好,這等大戰爆發後,遼人的信使,要輕易通過何畏之的防區……」他搖了搖頭,「我總覺得是肅寧寨出了什麼變故……」

「既是如此,下官立即去安排人手,總要查探清楚。」田烈武這麼說了,劉近心裡即便仍是不以為然,但他也明白許多時候,將領看起來莫名其妙的直覺,可能反而是最靠譜的。打探一下,總是小心無大錯。但他雖然口中答應,卻並沒有馬上離去,站在那兒,抬頭看了一眼田烈武,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田烈武知道他定然是有什麼話想說,對於劉近,他本就頗為信任,此番與耶律信大戰,他麾下的諸參軍,也是死傷不少,劉近能在這場惡戰中活下來,田烈武自不免對他更加倚重,不以尋常部屬待之。因笑道:「君若有事,儘管直言。」

但劉近卻仍舊是低頭躊躇,這時田烈武心中也有些驚訝了。原本以他對劉近的瞭解,此人本就是頗為敢言的,此時他出言鼓勵,劉近卻還是如此猶疑,那顯見他對想要說的事情,是有極大顧慮的了。不過田烈武亦不催促,只是靜靜地望著劉近,等待他自己開口。

又過了一小會兒,劉近才彷彿是下定了決心,再次抬起頭來,望向田烈武,字斟句酌的說道:「郡侯,此事本非下官所當言,只是……」

田烈武仍是默不作聲,只是沉靜的看著劉近。

劉近咬了一下嘴唇,又說道:「下官以為,驍騎軍與橫塞軍,恐怕不堪倚重。」

「橫塞軍固不待言,便是驍騎軍,雖然隸屬殿前司,但想來郡侯也聽說過西京的一句口號——‘鐵林似鐵,驍騎不驍’——紹聖以來,世家子弟要想由軍中謀個出身,又進不了諸班直、捧日與天武衣,首選便是驍騎軍。這驍騎軍有這個名聲,也不算冤枉的……」

劉近所說的「世家子弟」,指的是宋朝成千上萬名在任或卸任武官家的子弟,這些武將之後,雖然是官宦之後,可大部分人的人生道路,還是隻能從軍中謀個前程。而對絕大部分的將門子弟來說,班直侍衛、捧日軍、天武衣,都是可望而不可及,講武學堂也是需要真材實料的,而在承平之世,他們最想去的地方,當然是兩京的禁軍,而其中待遇更加優渥的馬軍,自是最受青睞的——這也是人之常情,當時不知道有多少人,寧肯在汴京做個普通人,也不願意到外地去當官。汴京的繁華,在這個時代,實在是別處所無法比擬的。而對世間絕大多數的人們來說,他們追求的,其實也就是這些東西。殿前司轄下共有四支馬軍,捧日軍高高在上,拱聖軍聲名不佳,驍勝軍是教導馬軍,進入的難度不遜於講武學堂,驍騎軍不免便成為眾多官宦子弟鑽營的首選。便是說驍騎軍中的每一個官職,都有一個「將門子弟」把持佔據,也不算誇張。

公平的說,這些「將門子弟」,絕非無能的代名詞,他們往往自小便受到更好的家教,不僅見識更廣,這時代的大宋朝,也還談不上腐朽,這些願意到軍中來謀出身的將門子弟,在騎術、箭法、武藝上面,較之尋常士兵,也多少都是強一點的。驍騎軍的問題,是軍中經歷過伐夏之役的校尉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這些新校尉,大部分未有實戰經歷,更麻煩的是,一軍之中,將門子弟過多,便免不了要分幫結派。而一旦局面形成之後,便是樞府想要整頓,也是千難萬難了。

更何況無論是考核訓練成績、還是禁軍的演習戰績,驍騎軍其實也並不算差。

想找個下手的藉口,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在大部人的眼裡,這支曾經在伐夏之役中立下過赫赫戰功的禁軍,仍然是殿前司精銳。

不過這些事情,瞞不過西京洛陽的百姓,而田烈武自然是心知肚明的。

他也清楚,劉近想的說不是這麼簡單的事。

果然,劉近停了一會,便又繼續說道:「以下官之見,要想繼續與耶律信抗衡,只能依靠我右軍行營諸軍……而且……」

田烈武眼角微微動了一下。

「而且,郡侯必須真正掌控住右軍行營。」

「真正掌控?」田烈武心中不由一震。

「不錯。」雖然左右並無旁人,劉近還是下意識的放低了聲音,但言辭卻更加犀利,「恕下官直言,觀今日之戰,郡侯不過一軍之將,而非兩軍統帥。我軍不是一支軍隊在與耶律信打仗,而是兩支軍隊在耶律信打仗。若非張將軍配合默契,後果不堪設想。如今張將軍受傷,郡侯不能指望鐵林軍出現第二個張將軍。」

田烈武已經聽明白劉近的意思,神情變得沉重起來。

但劉近並沒有就此打住,說到這裡,他已經無所顧忌,「郡侯必須徹底接掌鐵林軍。不僅如此,待宣武一軍迴歸,郡侯亦要更加果斷,真正控制宣武一軍。若郡侯能牢牢控制我右軍行營諸軍,南面行營亦只能惟郡侯馬首是瞻,如此,我軍兵強馬壯,足與耶律信周旋。」

說到最後,劉近的目光都變得熾熱起來。

但田烈武卻只是輕輕唔了一聲。

差不多的時間,回肅寧寨的路上。

半天的苦戰,相比起宋軍來說,遼軍的傷亡並不算大,但是自耶律信以下,幾乎所有的遼軍將領,神情都很沮喪,便仿若打了一場敗仗一般。沉悶的氣氛,令得戰鬥之後的疲憊更加倦人,每個人都有些無精打采。甚而有不少將領心底裡已經生出對耶律信的不滿,這些人戰前十分的輕視田烈武,當發現事實並非如其想象後,卻變得惱羞成怒,又將這股無明之火,轉移到了下令撤兵的耶律信身上。

「再給我半個時辰,必能取下田烈武的首級!」左皮室軍主將「小韓寶」蕭春在回肅寧的路上,便向左右公然口出狂言,他似乎已經忘記,主攻雲騎軍的,正是他的左皮室軍。

但是,這樣的言論,還是在遼軍將領中引起了不少的共鳴。

便是連耶律密,也不理解耶律信為何放棄。蕭春所說的,並不全是大言,如果沒有那隻意料之外的宋軍趕到的話,在天黑之前一舉擊潰田烈武部,是極有可能的。但即便宋人來了援軍,耶律密也覺得放棄得太快。

「我已經給了蕭春足夠的時間。這麼久時間內他沒能做到的事,再拖到天黑,結果也不會改變。」耶律信的回答一如既往的冷漠。「錯已鑄成,不可一錯再錯。」

謹慎的耶律密小心藏起了心中的疑惑,不再多問。他並不如蕭春一樣信心十足,只要回想起白天戰鬥的情形,耶律密就覺得一陣說不出的彆扭。

雲騎軍比他們想象的更加善戰,雪戰給雙方都帶來了麻煩,雙方都有一些將士是在騎馬衝殺時,因坐騎失了前蹄而受傷,但云騎軍看起來與遼軍同樣適應雪戰。儘管如此,左皮室軍與雲騎軍的第一次交鋒,只用了很短的時間,便擊潰了雲騎軍。

但接下來,得意忘形的蕭春以為勝券在握,竟然藉著追殺雲騎軍的機會,殺向尚未列好陣的鐵林軍,豈料張整的鐵林軍竟然守住了防線,而敗退的雲騎軍也並未被打亂編制,他們沒有逃向鐵林軍的大陣,而是繞到了鐵林軍大陣的後方。

此時便連耶律信也出現了致命的判斷失誤。

沒有人想到被擊潰的雲騎軍還會有戰鬥力,一般來說,這是不可能的事情。耶律信開始重新佈陣,以優勢兵力,三面圍攻背靠村莊佈陣的鐵林軍。耶律信對他的太和宮騎兵極其自信,這些手握超長長槍的騎兵,是耶律信訓練出來衝陣的奇兵,對於步兵方陣極具威脅。

然而,曾經是太和宮手下敗將的鐵林軍,這一次卻守住了他們的方陣。

那是耶律密此生所見過的最慘烈的步騎決戰。雙方的攻防幾乎都無可挑剔,而令人氣結的是,僅僅只是靠著霹靂投彈的幫助,鐵林軍竟然穩若磐石,在太和宮令人窒息的衝鋒中,一次一次的屹立不倒。儘管因為下雪的緣故,耶律信沒能把火炮運來,但是太和宮在衝擊鐵林軍的防線時,也使用了遼國自己仿製的霹靂投彈,然而火器也未能炸亂鐵林軍的陣形。即使是霹靂投彈就在腳邊爆炸,那些鐵林軍計程車兵,也絕不肯離開自己的位置去躲避。而這該死的天氣,又一次幫了宋人的忙——儘管已經妥善保管,但是遼軍的火器仍然大量受潮,原本數量就不算太多的霹靂投彈,許多點火扔出去後,竟然根本不爆炸。

鐵林軍的頑強,對於被擊敗的雲騎軍來說,不僅僅是一場活生生的教材,更是一次難得的機會。只用了一個時辰,田烈武奇蹟般的再次聚攏了羞愧交加的雲騎軍,這一次,雲騎軍不僅出現在遼軍的側翼,而且他們還採用了一種新的戰術。

很寬的橫隊,但是橫隊的縱深卻只有三個橫列,他們在很遠的地方就開始驅使戰馬奔跑,待到靠近遼軍之時,戰馬便已經進入全速衝鋒的狀態,這樣一來,騎兵便可以衝進遼軍的箭雨當中,先用霹靂投彈開道,然後是手弩,最後揮舞著兵器開始衝殺。

而最讓遼軍不適用的,是雲騎軍使用的另一種霹靂投彈——這種投彈,並不會爆炸造成殺傷,但點燃扔到地上後,卻會釋放出刺鼻嗆目的濃煙,不僅僅令騎兵們感到不適,連戰馬都會受影響。這種投彈並非是什麼新式武器,便連耶律密也知道,宋人在發明爆炸性的震天雷之前,所使用的火器大多便是這種功能。但是,雲騎軍所使用的這種投彈,明顯經過改良,而且多半是遼宋戰爭開始後,在河間府製造的。因為在此之前,他們從未聽說過宋軍裝備了此種火器。

藉著濃煙的掩護,雲騎軍巧妙的變換著隊形,一次又一次的將他們的兵力調動到遼軍的側翼,然後突然的集中優勢密集的兵力,發起衝鋒,給遼軍造成混亂與殺傷。

面對著遠比自己強大的遼軍,雲騎軍打得十分的聰明。這也是蕭春至今並不服氣的原因。雲騎軍每次組織進攻,都是分成許多個橫隊,從不同的地方發動。甚至他們連投擲能爆炸的霹靂投彈的騎兵,也是特別挑選出來的,因為不可能每個人都有那樣的臂力。然後,他們依靠小隊之間的默契配合,互相掩護,藉著那該死的濃煙,一次次成功脫離戰場,重新組織進攻。面對這樣的宋軍,遼軍雖然強大,卻如同惡狼在水田中抓泥鰍,總是用不上力。

儘量此後又有兩次被耶律信發現破綻,甚至有一次還出動了黑衣軍,給了雲騎軍一次痛擊——幾乎全殲了一個營的騎兵,但是越打越順手的宋軍,還是再次聚集起來,又一次出現在遼軍的側翼。

耶律密是個老行伍,數十年戎馬生涯,也經歷過不少大戰,他心裡十分清楚,若非遼軍的主帥是耶律信,若非雲騎軍的單兵作戰能力實在無法與精銳的皮室軍、宮分軍相提並論,他們的戰術,極可能給他們創造一次以少勝多的經典戰例。利用頑強的步軍方陣牽制住敵軍,然後騎兵通過變化隊形,巧妙的出現在敵軍的薄弱點——從側翼的進攻,對於任何一支軍隊來說,都是極大的威脅。再加上對火器的巧妙使用,佇列上的創新……在此之前,大概很難想象,那麼薄的縱深,竟然也能造成巨大的殺傷吧?

此時回過頭來再細想,耶律密也承認,如果在騎兵對戰中要使用霹靂投彈這一類的火器,採用較淺的縱深可能是最好的辦法,這樣才能真正有效的避免誤傷到自己。耶律密沒有想明白的是,為什麼宋軍的霹靂投彈看起來便很少出現受潮不能點火爆炸的情形呢?

但不管怎麼說,對於田烈武這個「公人將軍」,耶律密心中是再無半點的輕視。他甚至覺得田烈武是個天才的騎兵將領——此時的耶律密,當然不可能知道,雲騎軍所採用的這些新的戰術,以及運用這些新戰術的能力,一大半的功勞,倒要記在完顏阿骨打、張叔夜與劉近身上。

而他們最終能將這些戰術發揮出來,則不能不說擁有不小的運氣成份。別的不說,雖然臨戰之前士氣高昂,熱血沸騰,可是真正與左皮室軍交手之後,雲騎軍竟然就那麼被擊潰了。若非是遼軍輕敵,兼之鐵林軍浴血苦戰,他們根本不可能有第二次機會。

不過耶律密是並不會因此而瞧不起田烈武與雲騎軍的,因為,即便是如此,但這世上能抓住第二次機會的軍隊,恐怕也是屈指可數的。

況且,那數以千計的釋放濃煙的霹靂投彈造成的戰場煙霧,不僅僅干擾了遼軍,對於使用這種精妙的戰術的宋軍,也有極高的要求。宋軍只能依靠事先約定的號角聲進行聯絡,這種戰鬥中,田烈武的指揮幾乎可以忽略,這對宋軍營與指揮一級將領的能力是極大的考驗。

這可是在耶律信的面前取得的戰績。

便如耶律信所說的,他們因為輕敵而出戰,也因此付出了代價。

這個時刻,他們不會找任何的藉口。

他們也沒有時間後悔,犯下錯誤之後,必須設法彌補錯誤,最起碼,也要竭力減少錯誤帶來的損害。

在這個時候,再去糾纏於過去的事情,又有何意義?

這樣一想,耶律密心中便冷靜多了。他比蕭春要大上二十歲,與那些血氣方剛的年輕將領不同,耶律密是真正明白戰爭並不總是會順心如意的。他只要看到耶律信還是很從容鎮定,心中便覺安心。有沒有擊敗田烈武,其實並沒有那麼重要,說到底,這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小挫折而已。河間府有多少宋軍,那幾乎是眾所周知的事情。今日的大戰,宣武一軍沒有參加,那多半便是去君子館追擊蕭嵐去了。田烈武這邊若算是平手的話,那宣武一軍那邊,蘭陵王可是準備好了一份好禮物招待的。

正自己安慰著自己,突然,從隊伍的前方傳來一陣喧囂聲。耶律密一驚,不知怎的,心中忽然閃過一絲不詳的預感。

「怎麼回事?」他連忙派出親兵前去打聽,一面忐忑不安的坐在馬上,等待著回報。

未多時,去打探的親兵更已疾馳而來,幾乎是有些慌張的跑到耶律密耳邊,低聲稟道:「都統,肅寧寨……肅寧寨被燒……燒了……」

「你說什麼?」耶律密的眼珠都瞪大了。聽到親兵又用顫抖的聲音重複了一遍,耶律密二話不說,一夾馬腹,縱馬便朝耶律信的中軍跑去。

「蘭陵王,這……這是……」見著耶律信,耶律密也顧不了什麼風度,急忙問道。

「沒甚麼大不了的。被趙隆鑽了個空子而已。」耶律信只是斜著眼睛瞥了耶律密一眼,便面無表情的說道。

「這還沒甚麼大不了的?!」耶律密心裡幾乎是吼叫起來,但是看著耶律信的表情,他便知道,這件事,大概耶律信早就已經知道了。「還真是沉得住氣,看來這才是退兵的原因。」耶律密心裡諷刺道,口裡卻已經無力再說些什麼。

他哪裡知道,肅寧寨被偷襲的訊息,耶律信至少知道一個時辰了。而耶律信退兵的原因,還真的是因為陳元鳳那幾萬大軍。得知突然有兩三萬大軍出現在自己的側翼,一向冷靜的耶律信差點沒被嚇個半死,他下意識的反應,便是以為中了宋人的計。他久攻田烈武不下,人馬疲憊,肅寧又傳來被偷襲的訊息,讓他不得不疑心宋人是故意讓田烈武部來消耗他,然後趁他虛弱之際,將他一舉擊敗。只是戰前他攔子馬派出不少,知道這河間府附近,也就是何畏之在饒陽那些人馬,但何畏之部只有戰車,卻沒有那許多穿得光鮮亮麗的騎兵……這隻人馬可以說是神不知鬼不覺的從天而降。一念及此,他哪還敢再戰?何況當初他來打田烈武,為的就是可以輕易全殲對方,此時眼見無望,再不退兵,更待何時?

儘管如此,耶律信倒也不至於便驚慌失措。

這些,說到底,都只是小小的不利而已。

他懶得與耶律密多說什麼,派了幾個得力的將領去彈壓軍中出現的慌亂,穩定軍心,便照舊驅馬前進。

耶律密見他如此,又是惱怒,又是尷尬,正待回自己本隊,卻見一騎白馬自東邊疾馳而來,他猜測多半是蕭嵐派來的使者,想了一下,到底還是擔心蕭嵐那邊的戰況——與耶律信不同,少年得志的蕭嵐,卻是頗為做人的,大遼軍中的主要將領,拋開政見之類的不談,至少在私交上,與蕭嵐都是不錯的——而耶律密能夠統領右皮室軍,除去軍功、能力、家世外,最重要的,還是他對遼主的絕對忠心,以及那與世無爭的隨和性格。一般的將領,多少會有些桀驁不馴,對蕭嵐這樣的年輕新貴多少還有些輕視、排斥,但耶律密和蕭嵐的關係卻一直極好,因此,便以兩人的私交,他也很關心那邊的情況。這時心裡只是稍稍猶豫了一下,耶律密便厚著臉皮留了下來。

以他的身份,既然靦著臉不走,耶律信再如何也不至於趕他走。只見這邊早有幾名小校翻身上馬,迎了出去,不多時,便領著一名黑袍男子來到耶律信身邊。

這男子過來之時,耶律密老遠便開始留神打量,見他神色從容,衣袍也甚為整潔,心中已是大定,果然,便見那男子見著耶律信,單膝跪倒,用契丹話稟道:「小人籤書府中家奴蕭若統,拜見大王,奉我家主人之命,有書信一封呈上。」說罷,自懷中掏出一封信來,雙手遞上。

耶律信點了點頭,一名親兵走過去,接過書信,遞了過來,耶律信驗了火漆,撕開信封,取出一張紙來,卻是用契丹小字寫成,他識得是蕭嵐的筆跡,掃了一眼讀完,便遞給身邊的一名隨從收了,朝蕭若統說了句:「回稟你家籤書,辛苦了。」便又要催馬前行。

眼見著那蕭若統告辭離去,耶律密看著耶律信並無主動告訴自己的意思,只好催馬湊過去,問道:「蘭陵王,蕭籤書那邊如何了?」

「已然擊退苗履。」耶律信輕描淡寫的從嘴裡吐出了六個字。

耶律密頓時大喜,他卻做不到耶律信那樣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喜滋滋的笑道:「這也算是出了一口惡氣。」

話音剛落,卻又見一騎探馬自西方疾馳而來,那探馬渾身是血,被引至耶律信跟前,剛剛跪倒行禮,便聽撲騰一聲,摔倒在雪地上,人事不知。

耶律密的笑容立時僵在臉上,轉頭去看耶律信,卻見連耶律信臉色也突然變得蒼白。二人緊張的看著幾個親兵用小刀麻利的劃開那名探馬的褲子,又割開大腿內側,取出一顆蠟丸來,呈給耶律信。

耶律密看著耶律信一把剝開蠟丸,取出一張小紙,掃了一眼,臉色立時大變。他心中一驚,正待出言相問,卻見耶律信又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那張小紙,突然,身子往前一傾,噗的一聲,竟然吐出一口鮮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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