彰愍宮先鋒都轄耶律亨正目瞪口呆的望著唐河北岸的那些宋人,半晌說不出話來。
不知道什麼時候,博野數十里的唐河河段北岸,竟然冒出來二十餘座簡易的烽火臺。他的人馬尚未抵達唐河邊上,那烽火臺上,便燃起了昇天的狼煙。很快,便見上千名廂軍、農夫,牽著上百頭牛,數十輛牛車,在一名身穿南朝禁軍服飾的人的率領下,朝這邊跑來。
難不成這些宋人想憑這些廂軍與農夫來阻擋自己?還有那些耕牛?牽來做甚麼?耶律亨方疑惑的望著這些宋人,只見那些宋人手忙腳亂的將那些牛與牛車趕到河邊,便在牛尾巴、牛車上面同時點起火來——上百頭耕牛頓時瘋了似的,拉著數十輛牛車,朝著唐河狂奔。
「火牛陣麼?」耶律亨不禁在心中嘲笑,難道那些宋人以為這些火牛能奔過唐河來?但他馬上反應過來,臉色頃刻煞白。
這些火牛負痛,猛到唐河中間,立時便壓破河冰,隨著牛車沉入河中,而那些牛車之上,不僅裝有易燃之物,多半還有負重的石塊、火藥,甚至是震天雷、霹靂投彈!一輛輛牛車在河面上轟然爆炸,炸得石塊、河冰漫天激射,結得原本便不太厚實的河冰,被這爆炸炸了開來,河面頓時一片狼籍。
望著眼前的這一幕,耶律亨一時間冷汗直冒。
那些宋人是在向他示威。
這數十輛牛車能炸開的河面是有限的,博野境內唐河的河段少說也有二十里,宋人絕不可能有足夠的火藥將整條河的河冰都炸開,若能如此,他們早就開始做了。
但是,僅僅是博野縣就有兩萬多戶人家,還有為數不少的廂軍,宋人既是早有預謀,那就還可從保州、定州抽調人手、耕牛,製造牛車。宋人的確有能力監視每一段河面——耶律亨能看見兩座烽火臺中間,還有宋人提著銅鑼在巡視。而唐河可不比木刀溝,他們要渡過唐河的河面,需要一段時間,足夠讓宋人抽調附近的火藥與牛車過來支援。
若是他們走到河中間,被火牛陣這麼一衝,一炸……後果將不堪設想。
可如果就這麼被阻在唐河的話……
而且,這不正是他來此的意義麼?
耶律亨忽然靈機一動——若他將人馬分散開來,一百人一百人的從不同的河段渡河,甚至數十人一隊……宋人便不免會難顧周全。只要有人過了河,北岸的那些廂兵與百姓,人數再多,也只是烏合之眾。
一念及此,他決定先試探一下,挑了兩百人出來,分作三隊,一個百人隊,兩個五十隊,分散過河。
果然,宋人見他人少,便不再放火牛車,只是隔河遠遠望著小心翼翼踏冰過河的遼軍。眼見著這三隊人馬都過了唐河大半,宋人都沒甚麼動靜,耶律亨不由得心中暗喜。他麾下皆是大遼精銳,只要過得河去,他便有信心擊潰北岸的宋人。
又過了一小會,耶律亨目測著距離,三隊人馬都已進入宋人弓箭射程之內,他也曾見識過那些河北廂軍的箭雨,知道他們連完成一個齊射都有些困難,更難對他的部下構成威脅,因此離河岸越近,他便越是放鬆。
但是,耶律亨沒有料到的是,他想象之中的毫無威脅的箭雨,卻突然變成了他意料之外的致命威脅。
對岸宋人的齊射的確如他所料,稀稀疏疏,落點遠近懸殊,完全是河北廂軍應有的水準。可是,在這種散亂無章的箭雨的打擊之下,他的部下竟然不斷的中箭倒下,而且,那些箭矢皆是射得又準又狠,一箭致命。
耶律亨也是身經百戰之輩,馬上便猜到了是怎麼一回事。
在那些廂軍之中,藏著神射手!
而且還不止一個兩個。
難怪宋人會毫不在乎的讓他們過河,這樣幾十上百的人馬,暴露在寬闊的河面之上,對於神射手來,那是最好的目標。一箭之地的距離,他們可以輕鬆的射殺一大半的目標。
只是讓耶律亨想不通的是,這博野怎麼會這麼多的神射手?難道……
但此時他也無暇多想,連忙鳴金收兵,狼狽撤回河面的人馬。
而宋人卻彷彿還嫌這樣做得不夠絕,耶律亨剛剛撤回那三隊人馬,便見到唐河的下游方向,突然間火光沖天,彷彿整條河都燃燒了起來。攔子馬很快便探得清楚,原來宋人用一個上午的功夫,在距離博野縣城較近的唐河下游,大約連綿兩三里之長的河面中央,搭起了四五十個大柴堆——他們竟然直接在冰上放起火來!
耶律亨愣愣的望著那燃燒的河面,失神了好一會,才醒悟過來,他必須馬上向韓寶報告這裡的情況。
唐河北岸。
孫七收起自己的大弓,抬頭望了一眼東北的大火,朝身邊的一個夥伴笑道:「老兄,那些個柴堆果真能燒穿河冰麼?」
「鬼才知道。」那人漠不關心的回了一句,「不管有沒有用,反正我半個月前來到這兒時,他們便已經準備了一段時間了。」
孫七不由驚訝的看了他一眼,「原來兄臺已經來了這麼久了,小弟孫七,卻是四日之前才到的,不知道兄臺以前是在哪一軍?俺以前是在橫山蕃軍慕容大總管帳下聽用,如今算是在唐都承跟前效用……」
「孫兄弟好機緣。」那人淡淡一笑,說道:「我卻不在哪一軍。」
說完,便也不再多說,收拾起弓箭,便轉身離去。孫七心裡一愣,「不在哪一軍?」旁邊已有一人湊過來,笑道:「孫兄弟莫要見怪,此人脾性有點古怪,聽說他是位上官。」
「上官?」
「我聽說他是個御武副尉,還是某個講武學堂的教官,一直在宣臺高將軍手下聽差。」那人笑著解釋道,「不過此番軍中暗中抽調神射手來守禦唐河,四百多人,人人都只做廂軍兵士裝扮,個個素服,御武副尉,其實也不稀罕,小弟來此才七八天,便已經見過好幾位了。我看孫兄弟剛才箭法如神,又是唐都承跟前的人,將來別說御武,便是致果,也非難事……」
孫七望著那人眼中熱切的目光,心裡面對自己的未來,卻並不那麼篤定。他自投軍以來,跟隨的都是了不起的人物,因此比起尋常軍士,更加明白,他們這道防線的意義,其實只是拖延,而不是阻止遼軍。
只有最終在這場戰爭中活下去的人,才有資格談前途吧?
西路。唐河南岸。申初時分。
「任將軍,怎的一路行來,連一個遼人都沒見著?難不成韓寶已經跑了?」武騎軍都校王贍一臉訝異的問著已抵達此地多時的渭州蕃騎都指揮使任剛中,他們這一路的行軍,實在是順利得不讓人不敢相信。
「王將軍,下官已遣人去打探,韓寶的確尚未抵達唐河。只是遼軍有隻先鋒曾被守河的博野軍擊退。」這樣的情況,任剛中也是有些不敢相信。
「博野軍?」王贍雙目都瞪圓了,宣臺與王厚在博野的部署,軍一級的都校都被瞞在鼓裡,連抽調神射手也是用其他的名義,因此這時聽到任剛中的回答,不僅是王贍,連才走近來的姚雄都以為自己聽錯了。「這……」
任剛中也苦笑著搖了搖頭,道:「具體情形下官也不清楚。但韓寶絕對不曾過河便是了。」
「難不成我們竟然比韓寶先到?」王贍看了一眼身後,慕容謙已經下令全軍休息,許多將士已經開始啃起乾糧。他下意識的皺了下眉,那種東西,他實是吃不下。
不過此時也沒人注意他的表情,姚雄看了一眼東方,喃喃說道:「莫非韓寶是往東邊跑了?他打算與耶律信合兵?那何畏之那邊……」
他才說完,便見慕容謙的一名參軍急步走來,朝三人欠身抱拳,說道:「三位將軍,慕容總管有請。」
「可是有韓寶的訊息?」王贍問道。
那參軍點了點頭,低聲說道:「剛剛中軍行營遣使來報,韓寶突然改道向東,王大總管令我們向東追擊。」
申正,安平東北數十里處。
「傳我命令,全軍休息就食。」韓寶下達完這道命令,心裡卻不由自主的暗暗嘆了口氣。
「晉公。」聽到這道命令,積慶宮都轄耶律雕武遲疑了一下,還是走了過來,低聲說道:「何不令諸軍一邊行軍一邊吃點乾糧?此時休息,便更難甩掉宋人了。」
韓寶看了耶律雕武一眼,一向堅毅的臉上,泛起一絲苦笑,「已經甩不掉了。」
耶律雕武不由默然,擔憂的看著韓寶,道:「晉公,尚未至絕望之時。」
「君只管放心,便是為了這數萬將士……」只是轉瞬之間,韓寶便恢復了平常的神色,那種從容鎮定,成竹在胸的表情,「宋人窮追不捨,又不露破綻,博野竟然還藏有伏兵,我軍又意外被种師中牽制住……」
說到「种師中」三個字,韓寶的眼角不由抽搐了一下。這個种師中,也許真是他最大的失算。直到此時,他也很難相信,最多不過短短十餘年,宋人居然能出現這麼優秀的騎兵與騎兵將領。
他雖然打贏了這一仗,結果卻仍是完敗。
三萬鐵騎,圍追堵截种師中的六千騎騎兵,這原本應該是一場易如反掌的勝利。
但是,种師中卻三次衝破他們的軍陣,即便在混戰之中,种師中也總能準確的找到他們軍陣中最薄弱的環節,那些該死的部族屬國軍!
他手中的那杆長槍,更是如同一條致命的白蛇,被他使得出神入化,傷在他槍下的大小將領,至少有十餘名。他麾下士兵的騎術,絕對不比韓寶引以為傲的宮分軍遜色,但他們的甲冑卻更加精良,戰馬也更加健壯——連韓寶也不得不承認這一點,半年的征戰下來,遼軍的戰馬,已經普遍削瘦。
但最讓韓寶難以接受的,卻是這些宋人的戰術。
追隨著高高舉起的戰旗,一往無前的衝殺,將擋在面前的一切衝成碎片。
簡單,甚至野蠻。
那曾經是韓寶最拿手的絕招,憑著著精良的甲冑,更加鋒利的武器,更加銳利的箭矢,大遼的鐵騎,能輕而易舉擊敗塞北那些連鐵匠都沒幾個的蠻夷。
种師中完全是複製了他的戰術——用來對付他。
他絕不與宮分軍纏鬥,寧可付出巨大的傷亡,也要甩開身邊的宮分軍,卻對那些蠻夷窮追不捨。
那些部族屬國軍簡直成為了戰場上最為礙事的部分。
苦戰了近一個時辰,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韓寶不斷巧妙的調動著部隊,才終於讓种師中掉進又一個陷阱,然後一舉將之擊潰。擊敗聰明而強大的對手,這段時間並不算長,甚至可以說這是一次經典般的勝利。若是沒有那一絲運氣的話,便連韓寶也不能確信他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便擊敗种師中。
如果沒有那支正巧射中种師中面部的流矢的話……
群龍無首的龍衛軍終於潰敗,种師中在親兵的拼死護衛下潰圍而去,丟下了一千多名死傷的同伴,但是韓寶甚至沒有時間去追殺他們,來擴大好不容易得來的戰果。
原本擺出獅子搏兔之勢,想以一擊千鈞之力,擊潰种師中,鎮懾住宋人,然後從容過河,沒想到种師中如此棘手,而耶律亨更帶來了災難性的訊息。
若是時間再從容一點,宋人那點守河的手段,實在不值一提。
但韓寶所欠的,便是那一點時間。
而且,雪上加霜的是,那些部族屬國軍已經被种師中殺得膽都寒了。
無法迅速渡過唐河,而宋人三面合圍之勢如此明顯,若繼續按原來的計劃,韓寶就會被宋人團團圍困在唐河邊上。
事已至此,他也只得孤注一擲。
向東邊突圍,雖然東面一定會有何畏之的部隊,但相對來說,何畏之部是宋軍諸軍最弱小的一部,不要說何畏之的火炮與戰車沒那麼容易運過滹沱河,即便過了河,那邊也還有耶律信的接應。
當然,要擊敗何畏之渡過滹沱河並不容易,田烈武也絕不會袖手旁觀,但是,那已是他這數萬人馬唯一的生機。
「如今時間已經不重要了。」韓寶淡淡的對耶律雕武說道,「將士們必須儲存體力,才能與宋人廝殺。」
耶律雕武默然點了點頭,他心裡其實也明白,他們走快一點走慢一點,結果都會被王厚追上,此事已無懸念。此時他們已將自己的命運,完全寄託在了耶律信手中。而即使如此,也難保萬全——否則的話,他們一開始就會選擇往東邊去與耶律信合兵了。
同一時刻。
遼軍韓寶部所在東北二十里外,仁多觀國割下一個蠻夷的腦袋,一面聽著一個探馬的稟報,突然,他睜大了眼睛:「你說什麼?西南發現韓寶主力?」
「嘖嘖!」仁多觀國嘖嘖了好一會兒,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運氣,他奉命一路北行,先是碰上一股潰敗的遼兵,也不知道是哪個部族的人,被他一舉擊潰,正高高興興的打掃著戰場,居然又聽到這樣震憾的訊息。
「如此說來,韓寶竟然沒有往北邊跑?昭武令我先至博野協防,豈不是沒有意義了……不過我這點兵力,正面對抗韓寶,也太……」他一面自言自語的沉吟著,忽然一拍腦門,得意的笑了起來。
「全軍聽令,掉頭,去滹沱河找軟柿子。那兒肯定有耶律信來接應的人馬!」
與此同時。韓寶部東南約十餘里處。
何畏之靜靜聽完探馬的報告,臉上露出一絲冷笑:「看來韓寶還是真瞧不起何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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