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信,你以為呢?」
「陛下……」耶律信此時的神色間,閃過一絲猶豫,這讓耶律濬心中生出一陣不快,但耶律信垂首欠身,看不到皇帝的表情,仍然稍稍遲疑了一下,才謹慎的回道:「臣以為,此時非退兵之時!」
「依蘭陵王之見,那要何時才是退兵之時呢?」耶律濬未及說話,蕭嵐已經語帶譏諷的質問道。
耶律信不理蕭嵐,繼續對皇帝說道:「晉國公尚在安平,雄、莫、瀛州之間,尚有大批擄獲未及運返國內,若倉促退兵,恐為宋人所乘……」
他的話未說完,耶律濬已經愣住了。
金帳之內,自蕭嵐、蕭阿魯帶、韓拖古烈以下,一個個都面露驚訝之色。一時之間,他們甚至忘記了高興。關於退兵的事,他們已經秘密謀劃了許久,私下裡做出了各種交換,換來彼此的支援,重新構建成一個鬆散的聯盟。他們原本預料這將十分困難……然而,誰也不曾想到,耶律信就這麼認輸了!
他的話中,分明是已經同意退兵。
「那蘭陵王以為何時退兵合適?」蕭嵐生怕耶律信還有什麼花樣,顧不得聽他說什麼,趕緊追問道。
「當在風起冰凍之日!」耶律信這次的回答,十分的明確。
他的話音落下,蕭嵐等人的臉上,再也掩飾不住勝利的喜悅。其他的大臣將領貴族們也暗暗鬆了一口氣,這也是他們期待聽到的答案,而耶律信的主動讓步,讓他們避免了陷入公然得罪他的處境。他們還拿不準皇帝真實的心意……
耶律濬神情複雜的望著他的北樞密使耶律信,在這一刻,一種羞怒的情緒,在他心裡猛的燃燒了起來。
他的南征,竟真的要變成一場虎頭蛇尾的笑話了!
在他的心底裡,他知道這不失為一個明智的抉擇。
但這隻能更讓他惱怒!
突然,他抬起腳來,狠狠的將身邊的一張書案踢翻,然後怒氣衝衝的大聲喝道:「退帳!」
熟知皇帝脾性的大遼重臣們,沒有人敢在此時觸犯逆鱗。一個個伏低了腦袋,裝得誠惶誠恐的退出帳外。只有耶律信神情木然的留在帳中,彷彿完全沒有意識到,他正是罪魁禍首。
同一天下午,深州武強縣。
「吳鎮卿的迴文到了麼?他究竟鬧的甚麼玄虛?!」宣臺行轅之內,石越一臉的慍色。「飛狐也燒了,易州也炸了!不遵御前會議的密令不算,連宣撫司的札子也敢不回麼?」
侍立在一旁的範翔與石鑑都很少看到石越發這麼大的火,二人面面相覷,石鑑小心回道:「今日尚未收到吳將軍的迴文。」
當日吳安國連破三關的訊息傳來,宣臺眾人,都是又驚又喜,擊掌相慶,不料石越拂然不悅。反倒移牒責問吳安國。石鑑與範翔雖然在宣臺掌機密文字,卻都不知道內情,只隱約猜到吳安國本是奉秘計行事,但結果卻與原計劃相差甚遠,所以石越才會如此惱怒。
其實御前會議當日縱有密令,但其後石越也曾經給過吳安國便宜行事之權,雖然石越給吳安國這等權力,是為了他更好的實施最初的奇謀;但吳安國根據自己的判斷隨機應變本也不算違令。而他自克易州,為了避開燕京遼軍的反撲,退保容城,公文回覆不及時,也是常有之事。若是換了旁人,二人自然不免要為之緩頰數語,但吳安國人緣之差,便是範翔這種八面玲瓏之人、石鑑這種老好人,也不肯為他多說半句好話。二人都覺得自己此時沒有落井下石,便已是十分厚道了。
不過吳安國的辯辭未至,石越雖然心中不快,卻也只好先按捺下來。他信步走到行轅中廳一座剛剛做好的沙盤前,皺眉沉思。這沙盤由何去非主持製作,上面標示著河北河東粗陋的山川地貌,以及宋遼兩軍對峙的兵力分佈。石越的目光在安平、河間兩處移動,眼中露出猶疑之色。然後又看了看保州、定州一帶,眉頭鎖得更緊了。
易州之捷,本是吳安國之功,但是自古以來,軍隊計功都是官職越高越佔便宜。這樁功勞,便先落到了呂惠卿頭上,然後是段子介,最後才輪得到吳安國。若僅僅是如此,倒還罷了,大宋立國,畢竟與漢唐不同,行的是文官政治,講究的是所謂「職以授能,爵以賞功」,便是熙寧改制,獎勵軍功,賞功也是以爵不以官。軍功對於文官來說,說到底也只是錦上添花的事。呂惠卿爵位已高,再立功勞,也無非是蔭封,實在有了不起的大功,也不過加個三師之類的榮銜。
但石越卻知道,事情並非如此簡單,否則呂惠卿就不會巴巴的從太原跑到河北來。
果然,不出石越的意料,呂惠卿最大限度的利用了這場勝利。他先是設法說服了段、吳二人,三人聯名寫了一封奏捷的奏章。這原本也很平常,問題是這三人聯名,段、吳二人不僅地位、資歷、聲望,都不能望呂惠卿之項背;論及文章學問,對朝廷的瞭解,那也有天壤之別。在段子介的幕僚中,正巧有一位書記官是範翔的至交,因為對這篇奏章的文采十分欣賞,悄悄記了下來,抄了一份寄給範翔。石越一讀之後,便大驚失色——這根本不是一篇奏章,更像是一篇雄奇的散文,全文不過數百字,卻字字珠璣,琅琅上口。以內容來看,這哪裡是一封奏易州之捷的奏章?分明是一篇討伐契丹的檄文!這數百字的短文,不僅介紹了宋遼戰爭之原由、易州之戰的經過,還以雄辯的風格證明了遼人入侵之不義,論證了大宋必將取得這場戰爭的勝利。
石越幾乎可以肯定,這篇文章必將被廣為傳誦!
他沒聽說過呂惠卿幕中有什麼出名的文學之士,因此這奏章多半是呂惠卿自己所寫。石越知道,呂惠卿之文學才能,雖然不及蘇軾、王安石,但肯定遠在司馬光之上。他素來把精力放在儒學經術之上,將此視為「末學」,此時卻突然寫了這麼一篇奏章,用意昭然若揭。
這不僅僅是一篇「相如賦」,呂惠卿不止是想借這篇奏摺打動小皇帝,向小皇帝示好,而且是想借這篇奏摺打動士林!
他並不曾掩段、吳之功,反而誇讚了段子介的火銃之利、吳安國的連破險關,但是,絕大部分人讀了這篇奏章之後,恐怕都會將易州之功記到呂惠卿的身上,並且,許多人甚至產生這樣的感覺——石越統兵十萬而無寸功,只能與遼人僵持,而易州之捷卻打破了戰爭的僵局!
若沒有這篇奏摺,呂惠卿便立再大的軍功,石越也不放在心上。呂惠卿是得罪先帝的人,一個御史一紙彈章,一個「不孝」的罪名壓下來,小皇帝也不會自找麻煩。更何況兩府臺諫之中,呂惠卿政敵林立。但石越對呂惠卿一直不放心處,也在於此——此人給他一個舞臺,便能發揮至極致。他太懂得拿捏分寸,太清楚他要爭取的是哪些人。
也許他終生都沒有機會再重返中樞,但他有極大的機會重新獲得對新黨的影響力。
石越可一點也不想看到這樣的局面出現。呂惠卿做了太久的宰相,留下的政治遺產在新黨中僅次於王安石,門生故吏,不知道有多少——當他倒霉的時候,自然人人避之惟恐不及,甚而轉投他黨。但是,倘若局面發生變化,呂惠卿就有可能利用這筆遺產。
紹聖以來,七年間相對穩定的政治格局,隨著高太后的去逝,小皇帝的親政,已經變得脆弱不堪。如若呂惠卿重獲對新黨的影響力,便是石越,也很難判斷這會帶來什麼。
但汴京的報紙將會寫些什麼,石越倒是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這也證明了七年以來兩府諸公一直小心防範著呂惠卿,並不是杞人憂天。然而,石越再也沒有想到,小心提防了七年,最後卻因為他的一時不慎,還是給了呂惠卿機會。
呂惠卿是個聰明人,一擊得手,便不會再圖僥倖。
易州發生的事情,其實不待吳安國的迴文,石越也已經知道個大概。
是呂惠卿說服段子介炸掉易州與金陂關城牆,然後與段子介帶著投降的易州漢軍退回定州——精明得猶如一隻成精的狐狸。他們若繼續留在易州,面對遼軍的反撲,困守一座敵人的城池,敗亡的命運不可避免,但現在呂惠卿卻可以在定州以休整為名,坐觀成敗,再伺機而動。誰也不能說他什麼,大戰之後,無論勝敗,軍隊都是需要休整的,這是理所當然之事。
對此,吳安國縱然心有不甘,也無計可施。他客軍遠來,若無段子介供給糧草箭矢,吳安國縱有三頭六臂,也不會有好下場。
而段子介也有他必須要退兵的理由,易州之戰,據戰報來看,定州兵傷亡嚴重。他若繼續留在易州,雖然可以為吳安國贏得更多的迴旋空間,但是他自己卻不免九死一生;反之退守定州,他不但毫無危險,而且僅憑著此戰的俘獲,他亦可坐享朝廷的重賞——易州之捷,足以令他揚眉吐氣,一掃數月之恥。
只要將利害說明,除非段子介是個聖人,否則任誰都知道如何選擇。
而做為對吳安國的報答,段子介許諾保證吳安國的糧草供應,但他只能將糧草送至宋遼邊界處——於段子介而言,他已是盡力而為。無奈之下,吳安國亦只得退而求其次,權且在容城棲身。
石越的無明之火,至少有一半,是為此而發。
虧得段子介、吳安國二人,如今亦皆是聲名赫赫的人物,竟然就如此被呂惠卿玩弄於股掌之間而不自知。
他冰冷的目光,又從保、定移至安平。
呂惠卿如今算是安坐在定州看戲,面對著安平、河間的強敵,石越更是不能有一點的疏忽。這場戲,他必須得唱好了,絕不能讓呂惠卿看了笑話!
而在他的身後,還有一個坐定不安的陳元鳳。雖然他大概還不可能知道呂惠卿的那篇奏章,但是,自從易州之捷後,陳元鳳便幾乎可以用如坐針氈來形容了。
不過,不管怎麼樣,石越都已打定主意,除非萬不得己,南面行營五萬人馬,一直到戰爭結束,都將置於他的直接控制之下。政治上的失控他尚能承受,軍事上,他絕不能容許河北戰場再出意外。
十月以來,宣臺已經開過數次幕僚會議,御前會議、樞密院也進行了討論,各軍主將也呈交自己的意見,宋軍的戰略目標已然漸漸明晰。雖然石越認為最優先目標是將遼軍趕出河北,並儘可能給遼軍造成損失,而不必強求戰果;但綜合各方面的意見,眾人能接受的底線,大部分人都認為有希望完成的戰略目標,卻是至少要殲滅安平的韓寶部,並擇機給予河間府的遼主部以打擊。
從韓忠彥的書信,皇帝給石越的數道詔令來看,這也是皇帝能接受的底線。
事實上,無論是朝中還是軍中,慎重保守派都佔絕對少數。無人滿足僅僅將遼軍趕出河北之戰果。反倒是主張將戰略重點放在河間府,要求直接對遼主發動攻擊的激進者不在少數。只是目前的戰場態勢,明顯是要更加有利於殲滅安平的韓寶,御前會議與樞密院才沒有支援他們的主張。
這個戰略目標與石越此前與王厚、折可適所構想的頗有區別。他們原本期望儘可能將遼軍拖在河北,消耗遼國的國力,並期待遼軍自己犯錯,從而以最小的損失完成對遼軍最大的打擊。既便遼軍沒有犯下明顯的錯誤,當他們退軍之時,也不可避免會露出破綻,他們可以用優勢兵力,不費吹灰之力殲滅遼軍的尾巴。
戰爭不必就此結束。
宋朝還可以有許多的選擇。
例如,接下來,宋軍可以尾隨遼軍進入南京道,縱兵四掠,破壞其農業設施,並繼續屯兵河北,並斷絕與遼國的貿易;而面對宋軍在河北的重兵,遼國的大軍,也不能輕易解散。長期維持規模在十萬人以上的常備軍,對於宋朝來說,完全可以承受;對於遼國來說,只要四五年,其經濟即使不徹底崩潰,也會凋零殘敝得不成樣子。
三人都相信,這才是和大國打仗的方法,也是對宋朝最有利的方法——小規模的衝突,耗日持久的對峙與消耗。用戰爭催毀遼國的主要農業區,封鎖貿易打擊其經濟,用不了多久,遼國國內就會怨聲載道,陷入內亂。
因此,殲滅安平的韓寶,此前對石越來說,只是一個可選項。他當然不會放過任何可以殲滅韓寶部的機會。但那不應該是一個需要勉強去完成的目標。
當日姚麟對石越所言上中下三策,姚麟口中的下策,在石越心裡,其實未必不可取。
然而,進入十月後,石越心裡面也終於漸漸妥協了。
但要確保完成這個戰略目標並不容易。
此時就主動發起進攻,勝算也就是五五之間,頂多六成。而一旦風起冰凍,遼軍就更加難以對付。
遼人在等待對他們最有利的時機,就是河水結冰之時。
而宋軍也在等待對他們最有利的時機,那就是遼軍將要撤軍之時。
為保萬無一失,石越已經將折可適派往安平。
而此時,彷彿是感受到一種無形的壓力,石越突然覺得,他與王厚都有必要親自去一趟安平。
安平的指揮權在慕容謙與唐康手中,折可適只是一個類似於監軍的身份,這讓石越有些不放心。韓寶是一塊硬骨頭,要啃下這塊硬骨頭,也許讓王厚親臨前線更加合適。而他自己若去安平勞軍,也必能鼓舞士氣。
老天爺這一次已經算是幫了宋軍一個小忙了,十月中旬了,河北諸水居然還沒有一點結冰的跡象,但是,誰知道哪一天會突然大降溫?
時間越往後推,石越就越有一種緊迫感。
每一件可以有助於取得勝利的事,都不應該被輕視。
原本,石越是打算在大戰前再派一個謨臣去安平勞軍,但這時候,他徹底改變了主意,他抬起頭來,對範翔說道:「仲麟,速去請王將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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