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1頁,共2頁

當韓季宣披掛整齊,登上內城城牆之時,他愕然發現,他已經被包圍了。隨他一道被困在內城的,還有七八百騎契丹騎兵與近三千名漢軍。外城已經陷落,宋軍源源不斷的衝入城中,攻擊完全沒有防備的守兵,因為大雪的緣故,他的弓箭手甚至都沒有隨身攜帶弓箭——因為那樣會損害弓的壽命。他計程車兵分散在幾座軍營中,倉促組織起來抵抗這些從天而降的宋軍,既不知道他們有多少人,也不知道他們從何而來,心中的驚慌侵蝕著他們戰鬥的意志,理所當然的,大部分人選擇了向內城逃跑。他最精銳的契丹騎兵就駐守內城,但為了掩護這些潰兵,他損失了幾乎三百名騎兵。付出如此慘重的代價,他卻甚至不敢肯定這些退守內城的遼兵中,有沒有混入對方的奸細。此時他唯一的辦法,只有讓最信任的將領去看守內城的城門。

好在內城雖小,卻十分堅固,儲藏了不少的糧食與兵甲。他還可以在此堅守,甚而奪回外城。但宋軍此時卻變得十分謹慎,他們包圍了內城,卻並不急於進攻。韓季宣馬上意識到他們是在等待援軍,這只是一支先頭部隊,他迅速集合了麾下所有的騎兵,又挑選了五百名精銳的步兵弓箭手,開啟內城城門,向宋軍發動反擊。

宋軍果然沒有想到幾乎窮途末路的遼軍竟然敢主動反攻,雙方甫一交鋒,正面的宋軍兵力不足,幾乎吃了個大虧,但是讓韓季宣驚訝的是,這些宋軍的戰術竟和契丹人一樣,接戰不利,馬上吹起了號角,原本分散的宋軍立即向此匯合,猛烈的攻擊遼軍的側翼,韓季宣生怕他的馬軍有失,連忙下令出城的遼軍退回內城。

這一番試探之後,韓季宣已經可以確定,此時是他突圍的最好時機,城內的宋軍絕對無法阻擋。但在猶豫一小會之後,韓季宣還是決定放棄突圍,宋軍的兵力不可能太多,否則他們應該早有察覺,無論如何,他必須要堅守飛狐,直到援軍前來。

守住飛狐,遼軍就掌握著蔚州地區的主動權。

但是突圍的機會也是稍縱即逝,僅僅大約申正時分,韓季宣剛剛粗略的安排好內城的防務,宋軍的主力便已開拔進城。

此時風雪漸息,可以清楚的看到,最少有數千名宋軍,全是頭頂斗笠,穿著黑白兩色裘衣,騎著各色的戰馬,在內護城河外約一百步的地方列陣。

韓季宣默默觀察著他的敵人,赤色的戰旗上看不清番號,但是可以肯定不是南朝禁軍,他知道那些南朝禁軍的旗幟上會很愚蠢的繡上各種標誌,這一二十年來,他們甚至將此當成一種榮譽,但在韓季宣看來,那只是告訴敵人虛實而已。如果不是禁軍的話,這數以千計訓練有素的馬軍,顯然只能是某支蕃軍。

他招來一個小校,輕聲說了兩句,那小校快步走到女牆邊上,高聲喊道:「爾等是河東折家蕃騎還是吳將軍的河套蕃騎?」

一名宋將躍馬出陣,高聲回道:「我軍乃是大宋河套蕃軍!韓將軍可在城中?我家吳將軍請韓將軍說話。」

儘管早已猜到,但聽到這些宋軍是吳安國的騎兵,韓季宣還是心頭微震,他走到城牆邊上,看了那宋將一眼,朗聲說道:「某便是韓季宣,吳將軍有何話要說?」

只見一名身著白裘,騎著黑馬的宋將驅馬緩緩出陣數步,抬頭望了城頭的韓季宣一眼,沉聲說道:「在下吳安國,久仰將軍之名,聞將軍鎮守飛狐,特來會獵。今勝敗已定,將軍何不早降?」

韓季宣高聲笑道:「吳將軍此言差矣。行百里者半九十,內城猶在某手,說什麼勝負已定?將軍若能取此城,儘管來取。若是不能,不如早退,否則,恐怕將軍一世威名,要葬送在這飛狐城下。」

城下沉默了一小會。

韓季宣看見吳安國緩緩抬頭,似乎是諷刺的朝他笑了一下,「韓將軍以為吳某不能克此彈丸小城麼?」他方一怔,便聽吳安國又說道:「在下只是聽說韓將軍當日以少勝多,大破粘八葛部,亦是我漢人中的英傑,故有此語。某亦不瞞將軍,韓將軍若是在指望著蔚州的援軍,那恐怕三五日之間,是等不到了。」

韓季宣聽到這話,心頭一驚,卻勉強笑道:「吳將軍怕是把話說得太滿了。」

吳安國不置可否的說道:「韓將軍若是不信,便指望著蔚州的援軍到了直谷關後,能早點轉道飛狐口罷!總之,將軍若肯降,在下敢保將軍富貴;將軍若不肯降,安國亦當全將軍之志!」

韓季宣雖然心中驚懼,但聽著吳安國這「勸降」之語,亦不由哈哈大笑,高聲回道:「多謝將軍美意,然你我各為其主,自當各守本份。」

吳安國似乎是微微點了點頭,卻沒有再多說什麼,默默的退回陣中。

韓季宣也退後數步,朝左右低聲吩咐道:「傳令各軍,打起精神來,宋軍馬上便要攻城。」

他話音剛落,便聽到嗚嗚的角聲,從四面八方響起。

但出乎他的意料,宋軍並沒有攻城,除了吳安國身邊的那支宋軍,其餘的宋軍反而往四方散去,沒多久,便聽到城內到處都是哭喊聲與哀嚎聲。

風雪幾乎停了下來,天色也漸漸變黑。

韓季宣心裡面突然想起什麼,臉色沉了下來,快步走到城邊,厲聲喊道:「吳將軍,你不會是想驅使這城中百姓攻城吧?」

「韓將軍儘管放心!」吳安國不緊不慢的說道,「安國雖然不才,倒不至於做那種下作之事。」

韓季宣吁了一口氣,但他的心還沒有落下,又被吳安國狠狠的抓了起來,「在下只不過是要將城中百姓趕出城去,免得待會大火之時,受無妄之災。」

「大火,你說什麼大火?」

「還能有什麼大火?」吳安國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在下兵力有限,將軍既然不肯投降,我也不能在此城下白白犧牲部下性命。兩全之策,當然是將這飛狐城付之一矩了。」

「你,你說什麼?」韓季宣臉都白了,「你要燒城?」

吳安國沒有回答他,但是,韓季宣馬上親眼看到了答案,宋軍果然在到處扔擲易燃之物,顯然,只要風雪稍停,吳安國便要放火燒城。

遠處,飛狐外城的北門邊上,陳慶遠正指揮著一群士兵安放木柴,灑上各種油料、硝石,一面高聲說道:「你過來,把這堆木頭擺到那邊去。」

陳慶遠從來沒有想到,他的一項「屠龍之術」,竟然有朝一日真的能派上用場。當年在朱仙鎮之時,他曾經熱衷於鑽研如何最有效率的燒燬城門,因而孜孜不倦的尋找城門結構中的脆弱環節。他自己也知道,真到實戰之時,他的研究根本不可能用得上,然而,鬼才知道為何吳安國會下達火燒飛狐城這樣的命令。

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只有陳慶遠一下子變得興高采烈。不容分說的便搶下了燒城門的任務。

內城。

自韓季宣以下,遼軍上下,一時面面相覷。每個人都清楚的聽到了吳安國所說的話,而且就算是不瞭解吳安國的人,也知道宋軍並非是在虛言威脅,他們是真的打算燒掉這座城池。

每個人都呆住了,不知如何是好。

如果整個飛狐外城都陷入火海的話,內城只怕也很難保住,那條小小的內護城河,根本不可以擋住這麼大的火勢。而且,可以預料,宋軍大約不會吝於往內城附近多扔一些木柴。

「韓將軍,這……」此時,韓季宣身邊的那些將領也掩飾不住心中的慌亂了。

「不用慌!」韓季宣惡狠狠喝斥住部下,「飛狐城雖然不大,可也不算小,在我數千之眾的眼皮底下將這座城燒了,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他抬頭看了看天,又說道:「何況現在城中到處都是雪,若再下點雪,他吳安國也是白忙一場。」

只是這話卻顯得有些無力。這樣大規模的刻意縱火,城中的積雪又能有多少作用?而老天似乎也沒有站在他們這一邊,此時除了呼呼的北風,天空明淨,一點雪花的影子都沒有。也許會下雪,也許不會,但此時才剛入冬不久,總不會一直下雪,吳安國真要打定主意燒城,焉有燒不成的道理?為了入冬做準備,城內每個人家都備滿了乾柴……

但韓季宣接下來的話,總算勉強穩住了軍心,「此時宋軍有備,我等絕不可自亂陣腳。就算真要突圍,亦要等到火起之後,趁亂突圍。」

果然,正如韓季宣所言,要燒掉飛狐城,真的並非容易之事。

飛狐城內第一道火光出現的時候,已經快到酉末時分,天色已經全黑。大火自東城燒起,而吳安國一直率領他的部下駐兵內城之下,監視著內城遼軍的一舉一動。內城有南北兩座城門,吳安國扼著北門,另有一名將領率領五六百騎扼著南門,讓韓季宣也不敢輕舉妄動。

緊接著點燃的是南城和東城,燒了不到半個時辰,三個城區的大火,已經成為一條條火龍,映照得夜空都泛出妖豔的紅色。

內城的遼軍更加慌亂,韓季宣不得不親手斬了兩個大呼小叫計程車兵,才鎮壓下來。

老天爺這時候沒有半點下雪之意,而在北城也接著點燃之後,吳安國也沒有離開的意思,韓季宣也不知道此時時間是過得快還是過得慢,他只是站在城牆上,靜靜的與吳安國對峙著。

火花映照之下,吳安國簡直就像個惡魔!

終於,當北城也燒出幾大條火龍,火勢藉著北風朝著內城方向飛快的席捲而來之時,韓季宣看到從北方有一騎飛馳而來,到吳安國身邊低聲說了句什麼,然後宋軍再次吹響號角,內城南邊的宋軍開始往北邊撤兵。

直到那幾百騎宋軍盡數撤走,吳安國才終於從容撥轉了馬頭。

韓季宣不由得抿緊了雙唇。

又強行忍耐了兩刻鐘之久,直到完全看不到宋軍的蹤跡,他才終於下達了命令,首先下令步軍往北城突圍。韓季宣的軍令剛一下達,內城的漢軍便爭先恐後的朝北門跑去,誰也不願意這時候葬身火海,也無人考慮出城之後將要面對的是什麼。

望著那幾千漢軍亂鬨鬨的朝北門跑去之後,韓季宣又沉吟了好一會,才終於下定決心,率領著殘餘的契漢近千騎騎兵,往南門馳去。

雖然站在內城之時,已經感覺到點燃一座城池的火海的可怖,但是當親自趟入其中時,韓季宣才知道他此前看到的景象,根本不及現實之萬一,說是人間地獄亦不為過。即使是訓練有素的戰馬,面對這熊熊大火,也變得難以駕馭,只要騎手馬術稍差,戰馬就會發狂般的將他們掀下馬來,或者載著他們橫衝直撞。火勢是如此之大,彷彿每個地方都在燃燒,因為有積雪,大火中還伴隨著濃煙,要找到一條通往南門的道路一下子變得如此艱難。

這是韓季宣生命中最漫長最難熬的時刻。

當他九死一生終於發現那已經轟然燒塌的南門之時,跟在他身邊的騎兵已經只有三百餘騎。

但韓季宣甚至沒有來得及籲一口氣。

剛剛定下神來,抬頭張望,便看見南門之外約一里處,身著黑白兩色裘衣的騎兵,整整齊齊的排下了一個長蛇陣,他稍一估量,便知道至少有一千騎宋軍!

那邊的宋將顯然也發現了韓季宣,一人驅馬上前,高聲喊道:「來的可是韓將軍麼?末將乃是吳鎮卿將軍麾下左營營將楊谷父,在此恭候將軍多時了!」

次日,蒲陰陘。

雪後的太行山區,彷彿披上了一件白色的絨衣,閃亮、鬆軟,空氣寒冷卻清新,韓季宣深吸了一口氣,望望身前身後蜿蜒無盡的騎兵,又看了一眼與他並綹而行的吳安國,忽然生出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來。

「吳將軍真的要去攻打易州?」對於身邊的吳安國,韓季宣變得有些敬畏,兩日之內,疾行一二百里,連克兩關,居然毫無休整之意,又踏雪直奔易州。此時他身邊許多的騎兵都直接坐在馬上睡覺,但不僅吳安國不以為意,那些宋軍也彷彿是習以為常,毫無怨言,這不能不令韓季宣感到駭然。

吳安國點點頭,笑道:「韓將軍說笑了,這條道路,不去易州,還能去哪裡?」

「這是既定之策麼?如此說來,吳將軍是料定我飛狐不堪一擊了。」想到被人如此輕視,韓季宣心頭亦不覺一陣沮喪。

「韓將軍言重了。吳某怎敢如此妄自尊大?」吳安國說話的聲音很冷漠,但卻讓韓季宣多少感到一絲安慰,「若非天與其便,下了那場大雪,飛狐不會如此容易得手。不過,不管怎麼說,飛狐城韓將軍都是守不住的。」

韓季宣訕訕一笑,說到底,他還是被人家當成了板上的肉。


作者「阿越」的其他小說

新宋》《新宋2: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