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2頁,共2頁

那個「十將軍」便是陳慶遠,因為這場雪比想像的更大,神衛營與火炮被留在靈丘,但是他因為同時也是第十九營最出色的博物學者,再次被委派隨吳安國一道出徵,任務是勘探地形、測繪地圖。旁邊和他說話的,是吳安國的一個行軍參軍,喚做徐羅,字子布。兩人早已相熟,因此說話時十分隨便。

儘管對吳安國十分崇拜,但是又看了一眼前的隘門關,陳慶遠對徐羅的自信,還是將信將疑。這座隘門關,其實是一座兩山之間的峽谷,滱水便經由此谷,往東南流向宋朝境內,變成唐河。這條峽谷,長約十三四步,寬不過六七尺,當真是兩騎並行,都嫌擁擠。隘門關正扼此天險,雖然形制簡陋,也不便屯兵久守,但果真有數百控弦之士御守於此,卻也是十分棘手的。

但陳慶遠也不便當面懷疑除羅的話,只好笑著搖搖頭,不置可否。那除羅卻似乎談興頗濃,又笑著說道:「十將軍可見著那燕希逸見到我們昭武時的臉色?」他說到這兒,臉色古怪,彷彿是忍俊不禁,按捺一陣,終究還是捧腹哈哈大笑起來,一面笑一面說道:「這老丈再如何也想不到,咱們昭武竟然親自去他家中和他面談過!」

陳慶遠一直莫名其妙的望著徐羅,這時卻也不禁勃然變色,驚道:「子布兄是說吳昭武去過靈丘?」

「那是自然。」徐羅笑道,「昭武常說,用兵之道,以間為先。他要攻打靈丘,若連靈丘都沒見過,那談何攻必克戰必勝?」

「這似乎太……」

「太輕身犯險了?」徐羅看了陳慶遠一眼,不以為意的說道:「此乃家常便飯,數年之前,我還隨昭武深入草原數千裡,拜會過北阻卜克列部的可汗哩。」

「北阻卜?」陳慶遠完全被震住了,「子布兄是說那個阻卜諸部中最強大的部族?你們去那兒做甚?克列部不是一直對契丹忠心耿耿麼?」

「十將軍果然所知甚廣。」徐羅笑道,「不過忠心耿耿卻是未必,契丹每往西北用兵,阻卜諸部必有牽制,阻卜雖是契丹部屬,可雙方偶爾也會爭奪馬場,當年耶律衝哥西征,阻卜諸部便頗有牽制之心,只是耶律衝哥此人極為英武,沿途有幾個部族不聽號令,當即剿滅,令諸部皆十分敬畏。但這些年來,克列部依附契丹,勢力越發強大,隱然已是阻卜諸部之首領,契丹以前是想以夷制夷,扶植克列部統治其餘諸部,但克列部如此強盛,亦非契丹之意。他們的可汗亦是一時梟雄,豈不知自己的危險?只是這二十年間,契丹兵鋒所向披靡,兩耶律之名威震塞北,休說區區一個克列部,便是再加五六個這樣的部族聯合起來,亦不能與契丹相抗。所謂忠心耿耿云云,不過是時格勢禁,便是再厲害的英雄,也不得不低頭。我們昭武遣人打聽過,此番契丹徵召,克列部的那可汗便沒有親來,只是遣一頭領率三千兵馬助陣。他多半便是擔心若親自前來,那便是不死在大宋,也難以生還北阻卜。」

陳慶遠細揣他言下之意,不由眼皮一跳,輕聲問道:「子布兄是說他有叛遼之意麼?若能煽動其反遼……」

徐羅卻搖了搖頭,「此事朝廷諸公豈能不知?我們也曾議過。所謂靠天天塌,靠海海枯。契丹積威已久,豈是我們說煽動便能煽動?若是個蠢貨倒也罷了,那可汗卻也是塞北之雄……」

「若是個蠢貨,那便煽動了,也掀不起多大風浪來。」陳慶遠不由苦笑。

「正是如此。」徐羅點頭笑道:「契丹若還強大,那再如何蘇張再世,他們都會做契丹的忠僕;若是契丹式微,便不去煽動,他們也會造反。不過再如何是忠僕,我們去北阻卜,也是安然無恙。雖說如今朝廷一改舊制,設立職方館,刺探四方虛實,但職方館能做的有限,況且那些細作再厲害,又如何能比得上我們昭武親自去一趟?」

「但我聽說遼人是嚴禁阻卜諸部接納本朝人物的?」

「契丹確是十分忌諱本朝、高麗人物與阻卜諸部直接接觸,便是誓約未改之時,有商旅前往阻卜,稍不小心,便會被加以販賣禁物之罪名處死,更有莫名其妙失蹤者。此後契丹更有禁令,阻卜諸部敢私自接納本朝人物者死,前往塞北草原、生女真諸部的商販,都要至五京辦理憑證,否則便是死罪。可若辦憑證的話,只要發現有本朝商販,那最後總有別的罪名按上,也難逃一死。遼人的法典常常自相矛盾,複雜異常,治理其本國時這自然是個缺點,可要以欲加之罪來置人死地,卻倒是十分容易。」徐羅笑道:「不過我們卻是扮成党項人,這些年契丹和西夏好得蜜裡調油。契丹壟斷了對本朝的馬市,可阻卜也需要馬市,以往他們只能與契丹交易,那種生意,自免不了怨聲載道,其後遼人便稍稍開禁,許其和西夏市馬。我們軍中,自昭武以下,會說党項話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這徐羅顯然是對那次北阻卜之行十分得意,滔滔不絕的與陳慶遠說著那次阻卜之行的趣事,但是陳慶遠卻是不時摸著鼻子,始終覺得匪夷所思。自河套往返北阻卜至少也要幾個月,想想吳安國將多少大事丟到一邊,悄沒聲息的跑到北阻卜去了,這實是有些駭人聽聞。他卻不知道,徐羅沒有提的是當年吳安國這件事鬧出多大風波,若非石越有惜材之意,兼之田烈武託人說情,他最起碼也要丟官罷職。

不過,出了隘門關之後不久,徐羅便也沒有機會與陳慶遠聊天了,諸軍稍作休整,徐羅便接到一道讓陳慶遠下巴都要掉到地下的命令。

吳安國下令徐羅前往第二營——也即是河套蕃軍的前鋒營——隨該營一道,疾馳飛狐!

十月七日,末未時分。

隘門以東約七十里,飛狐城。

飛雪越來越大,上午的時候,雪似乎是要停了,可過了午時,天突然陰沉沉的暗了下來,然後又開始下雪來,這雪飄了一個時辰後,開始變大,密密麻麻的,還伴著北風,打得人連幾步之外的東西都看不清楚。

韓季宣冒著大雪,登上飛狐外城的南城,巡視著飛狐城防。他今年三十多歲,出身大遼最聲名顯赫的家族——宋遼兩國,各有一個韓家,都是世代顯貴,非他姓可比。但相比而言,大遼的韓家,比起宋朝的相州韓家,不僅歷史更加悠久,地位也更加高貴。從仕大遼太祖皇帝的韓知古算起,直到當今遼主在位,韓家都是尊貴的名門望族,他們曾經卷入謀反與叛亂,參加宮廷政變並不小心站錯隊,甚至喪師辱國……但不管做了多少錯事,韓家都會被原諒。在韓家最鼎盛的時候,他們幾乎是這個國家真正的主宰。不過,早在耶律洪基在位之時,韓家就已經開始衰落,儘管先帝耶律洪基看起來是昏君,可是也是在他的統治期間,大遼的科舉取士有了第一次突破。而相對的,韓家這樣的傳統宮廷貴族受到冷落。到當今皇帝登基以後,情況變得更加惡劣,首先,韓家幾乎沒有捲入耶律乙辛之亂等一系列事件中,這不完全是好事,因為這也意味著他們遠離政治的中心,於是,他們順理成章的也喪失了獲得新皇帝信任的機會,比這更糟糕的是,擁有極大權力的皇后對他們也沒什麼興趣;然後,儘管關於新皇帝與他的父親之間有許多的傳聞,但是這位皇帝比他的父親更加熱衷於改革用人制度。這意味著科舉進士與軍功將領們一起取代了宮廷侍從,前者擁有更大的權力,甚至皇帝與蕭佑丹還以輕蔑的態度對待一些古老的傳統,比如北南樞密院與北南大王府,原本理應由固定氏族的人出任最高長官,但他們毫不在意的踐踏這一切。原因是顯而易見的,皇帝的權力基礎發生了深刻的改變,幾年前,一道具有濃厚象徵意義的敕令幾乎就成為法令——幾十年來,契丹內部不斷有人呼籲在耶律與蕭姓之外,讓每一個契丹人都擁有自己的姓,並且每個小氏族都可以自由選擇自己的姓氏!但每次這種建議都被拒絕。而這種呼聲,在衛王蕭佑丹執政的時代,更是越來越高。如果衛王不是死於那場陰謀,韓季宣毫不懷疑這道法令最終會頒佈。

大遼在蛻變。

而且,這並不是從當今皇帝即位後開始的,因為早在很久以前,大遼皇帝就已經選擇了漢人的服裝做為隆重場合的唯一正式的服飾。而最後一件象徵性事件,必然是每個契丹人都擁有漢姓。

但韓家大部分人沒有意識到這點,他們依然擔任著各種高官,出入皇帝與皇后的宴會,與最高貴的家族通婚,可事實上,他們遠離決策圈,這二十年來,皇帝做的任何決策,都不曾諮詢過韓家半句。

只有韓季宣等少數人對此感到恥辱。但他卻只是一個旁支的庶子,微不足道,三十多年來,沒見過任何后妃與公主。但他也恥於依靠自己的姓氏謀取一官半職,他選擇了成為了軍功貴族這條道路。韓季宣不到二十歲便參加了大遼的軍隊,參加了許多次戰爭,鎮壓過阻卜的叛亂,還曾經在東京道擊敗過發生摩擦的高麗人。他靠著敵人的首級獲得了今日的地位。

但這一次的戰爭,他站在了耶律信的對立面。儘管韓季宣一向被視為是耶律信麾下的親信將領,但他堅信這場戰爭極為不智。耶律信開疆拓土的野心在他看來簡直就是痴人說夢,大遼首要的事情是鞏固南邊與東邊的邊防,而不是惹事生非。然後他們應該花費幾十年時間,徹底消化北部的生女直與西部的阻卜人。無論如何,這些部族擁有的自治權都太大了。甚至,他們還有一個龐大的東京道都還沒有消化完畢。儘管那裡已經郡縣化,渤海貴族們也被遷到了中京,可是渤海國的痕跡還是太重了。蕭佑丹不止一次試圖繼承歷代有識之士的遺志,想要在東京道修築系統的防洪工程,但每次都面臨著強大的反對——而反對的理由一直是非常諷刺的「勞民傷財」。

宋人與西夏人愛做什麼便做什麼好了,大遼的情況與他們完全不同。在這一點上,他與韓拖古烈們也有極大的分歧,而是完全站在耶律衝哥一邊。戰爭的確是不可避免的,問題是與誰的戰爭!

到目前為止,契丹融合得最好的就是奚人,如今這個部族幾乎已被人遺忘。這其中的原因固然是因為契丹與奚人的族源相近,但在韓季宣看來,以前鬆散的統治方式已經過時,這個才應該是大遼的目標。將不肯融合進這個國家的部族一個一個的全部清洗掉,賣給南海那些南朝諸侯們去做奴隸。所以,如今本來應該是天予其便,這幾乎是上天給大遼的一次機會——竟然有那麼多人肯為奴隸出大價錢!他們能夠給遼國想要的一切東西,金、銀、絲綢、銅錢,還有無數的奇珍異寶。甚至連糧食與鐵器他們也拿得出來!

南朝的野心固然路人皆知,可是對抗的辦法未必就一定要先發制人,偶爾也應該學學後發制人。任何一個國家若想要長久的存續下去,能屈能伸都是必修之課。

但是,不管韓季宣有多少想法,連耶律衝哥在大遼中樞都沒有多少影響力,他一個小小的飛狐縣令更是人微言輕。

失去耶律信的歡心後,韓季宣被打發到飛狐縣來,統領這座城池中的六千餘兵馬。

與大部分同僚不同,韓季宣堅信飛狐遲早會成為戰場。他對如今的南朝有所瞭解,所以,他相信,一旦河北戰場失利或者無功而返,宋軍很有可能發動報復性的反攻,甚至他們很可能會妄想借此機會一舉「收復」幽薊。而他對耶律信的南征一點也不看好,因此可以說,開戰幾個月來,他一直都在等待著從河北傳來大軍無功而返的訊息。

時間拖得越久,韓季宣就越發的警惕。

而飛狐的敵人,當然是東南的五阮關與西南的倒馬關。為了以防萬一,他甚至在通往五阮關與倒馬關的兩條道路上,各部署了一個小寨,一旦有警,小寨便可以燃起狼煙,讓他早做準備。

不過,此時此刻,韓季宣倒並不真的認為會有任何危險。只是長期的戎馬生涯,他已經養成了這樣的習慣,如果外面是冰天雪地,那麼他也不應該呆在暖和的地方。他登上城牆巡視的話,守城計程車兵們便也不會再有怨言。

外城的東、南兩面城牆各有幾十名士兵,西、北兩城則更少,當韓季宣出現時,一些人在抖掉他們的斗笠和蓑衣上的積雪,一些人躲在女牆後面低聲交談著,因為大雪阻隔了視線,每次都要韓季宣走到他們跟前,他們才會大吃一驚,然後不知所措的站起來。不過韓季宣並沒有責罵任何人,這樣的鬼天氣,沒必要也不可能有過多的要求。他只是威嚴的朝他們點點頭,然後便離去,留下目瞪口呆計程車兵們。

巡視完外城之後,韓季宣便回到內城的官衙中休息,他心裡還在關心河北的戰局,如果河北也下起這樣的大雪,對於大遼來說,或許倒是一件好事。回到官衙不久,一個裨將前來求見,看守靈丘古道上的一個烽燧的幾名士兵應該換班回來了,但卻一直沒有蹤跡,他擔心路上遇到什麼不測,打算雪停之後,便帶人去找一下。因為韓季宣已經下令關閉城門,特來請令。韓季宣知道附近多有狼群,倒也未以為意,略一思忖,便扔給他一支令箭,然後移到火爐旁邊,捧起一卷《資治通鑑》津津有味的讀起來——南朝司馬光主持編撰的這套書,許多年前在南朝曾經完成雕版,印了千餘套,分藏於南朝各州的藏書樓、圖書館,坊間難得一見,至於外國則只有大遼與高麗各獲一套贈本,都被藏於兩國宮廷的藏書樓上,極少人有機會見到。但南朝民間有不少讀書人專門去藏書樓抄錄,因此也有些殘卷流傳到了大遼,韓季宣偶獲兩卷,便視若至寶,無論去哪兒,都隨身攜帶。

同一時間,飛狐西城城下。

五十名身著白裘的宋軍,手裡拿著鑿子,在城牆上鑿出一個個的小坑來,攀牆而上。離外城不過數十步的地方,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一群白鵝來,正到處飛跑著亂叫,將鑿城的聲音完全掩蓋住了。城上一個守城計程車兵伸出頭來看了一眼,嘟嘟嚷嚷的罵了一句,便又縮回頭去,繼續和同伴說著閒話。

其時不論遼宋,天下間的城池,大多都還是土城。這種土城雖然也十分堅固,但是鑿個落腳的小坑,卻是十分容易的事,用不了一時三刻,那五十名白裘宋軍便已越城而上,待到守城的遼軍發現不對,早有十來人已經喪命。

但到這個時候,餘下的二十多名守城遼軍也還糊里糊塗,有幾個人敲響手中的銅鑼,放聲大喊,餘下的人卻是手執兵刃,驚疑的不定望著這從天而降的不速之客,過了一小會兒,才有人大聲問道:「你們是什麼人?吃了豹子膽了麼?」但沒有人回答他們,那些白裘宋軍只是冷冷的哼了一聲,便手執短刃,惡狠狠的撲了過去。

城外數里,主動申請加入前鋒營的陳慶遠,正懷疑的望著前方的飛狐城,他還在對方才前鋒營營將所說的戰術感到不可思議。但是很快,隨著前方轟的一聲巨響,他的懷疑也煙消雲散,幾乎在同時,尖銳的角聲,也從飛狐城頭響起。這是早已約定的號令,陳慶遠不再遲疑,躍身上馬,抽出馬刀,跟在營將的身後,大喊著衝向飛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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