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2頁,共2頁

檀迦點點頭,正要再嘉獎兩句,卻聽身邊有人乾笑幾聲,說道:「裘衣百領,對燕家來說,原本的確只是九牛一毛,不過我聽說燕翁因為兩朝開戰,商路中斷,損失不小,燕翁能不計一家之姓之得失,以王事為念,良為不易……」他移目望去,說話的人卻是本縣的縣丞石鄰,不由微微皺了皺眉。

這石鄰就是靈丘本地人,石家是靈丘七大豪強之首,他家有七兄弟,五個在朝為官,便連檀迦這個縣令也要忌憚幾分。那個「燕翁」喚作燕希逸,名字取得十分文雅,但卻是個十分油滑的商賈。燕家經營的主要是羊皮裘衣生意,他家從西京道各州縣的部族中,收購羊皮,然後製成裘衣,轉手賣到南京,由那兒的商販賣給南朝的行商。這是極為暴利的生意,裘衣乃是南朝配備給邊塞禁軍的冬衣,一件羊皮製成的裘衣,南朝官方收購價有時達到二萬六千文甚至更高,而在西京道,一頭羊的價格不超過五百文,有時候幾斤茶葉就可以換一頭羊,而製作一件裘衣僅需要五塊羊皮!因此,不過短短十幾年間,燕家驟然暴富,由原本一個不起眼的小家族,成為僅次於石家的大豪強。而當時所有的商賈,一旦獲利,必要回鄉大肆購買田宅,燕家也不例外,也因此之故,石、燕兩家的矛盾與日俱增,田地劃界、爭奪佃戶,隔三岔五就要鬧上一回,雖然檀迦每每有意偏向燕家,但有石鄰做縣丞,連蔚州刺史也與石家來往密切,結果自然仍多是燕家吃虧。

這時候石鄰幸災樂禍的說這番話,明著是褒揚,實則任人都聽得出他包藏禍心。那燕希逸早已是滿臉漲得通紅,反唇相譏道:「贊公可言重了,我燕家並非大富大貴,比不上尊府家大業大是實,可卻也不曾與宋人往來貿易,靈丘人人皆知,燕家的裘衣賣的是南京千金坊,贊公不會不知道千金坊的大東家是何人吧?」

誰都知道南京千金坊是當今國舅蕭嵐家的生意,但石鄰心機城府都是極深的,燕希逸氣急敗壞的剖白,他卻只是打個哈哈,皮笑肉不笑的說道:「燕翁誤會了,石某可不曾說燕翁與宋人交通……」

檀迦聽著他越說越離譜,離「交通」二字都說出來了,心中更是不悅,打斷石鄰,大聲笑道:「說這些沒用的做甚。皇帝陛下南征,不日就當凱旋,到時候,南朝還得重訂盟誓,我們靈丘也一樣,日子還是照樣過。不過在此之前,須得防備萬一。這既是為了效忠王事,亦是為了本地安寧。諸公大多生在太平,楊氏之亂,靈丘也僥倖逃過一劫,是以諸公不曉其中利害,但本縣卻是軍旅出身——果真要是靈丘失守,那便是玉石俱焚。我等於宋人,乃是敵國,攻下敵國的城池,領兵的大將,都要犒賞將士,如此才能激勵士氣,燒殺搶掠,在所難免……」

說到此處,檀迦有意停頓了一下,環視諸人,滿意的見到眾人臉上都露出害怕擔憂之色,方又說道:「因此,本縣還是那句話,小心駛得萬年船。朝廷的規制,諸位都是知道的,數日前,本縣收到西京都部署將令,要重修隘門關,這筆款項,便要靠著諸公有錢出錢,有力出力……」

說完,檀迦有意不去看目瞪口呆的眾人,朝主簿打了眼色,主簿立即會意,站起身來,高聲說道:「下官粗粗算過,修葺隘門關,若民夫自百姓中徵發,其餘開銷,大約兩萬貫便足矣……」

檀迦嗯了一聲,目光移向石鄰,石鄰卻假裝沒看見,低著頭不吭聲。其實五個多月來,靈丘並無戰事,縣內根本沒有人相信宋軍會進攻此處。石鄰也不是傻子,他當然知道所謂修葺隘門關云云,不過是檀迦藉機斂財而已。檀迦雖是漢人,卻自視是耶律信部將,平素便和石鄰不甚對付,這次明擺著連著他石家一起敲詐。石鄰心裡知道厲害,如今是國家用兵之際,大遼制度,文武一體,縣令即是守將,他自是不敢做仗馬之鳴,惹禍上身,可是要他帶頭掏錢,那他也是心有不甘的。

檀迦見石鄰裝聾作啞,心中更怒,只不便發作,只得權且隱忍,目光轉向燕希逸。那燕希逸明知道石鄰若不說話,檀迦必然要來逼自己,但被他目光盯到,仍是嘴邊的肌肉一陣抽搐,他心裡肉疼得要死,可要在靈丘與石家鬥法,檀迦卻是得罪不起的,當下強忍著心中的疼痛,在臉上擠出笑容,起身諂笑道:「為朝廷效力,小民不敢後人,這修葺隘門關,亦是為了全縣軍民之安全,那個……那個,小民願捐……願捐五千貫!」

他話音一落,席間亦不由發出陣陣驚歎之聲。檀迦一直聚精會神的聽著他說話,待他口中吐出「五千貫」之時,臉上亦不禁露出滿意的笑容。這比他預想的數額實是多出不少。其實兩萬貫之數,在靈丘是有些駭人聽聞,檀迦亦不過虛開一數目,能敲到一半,檀迦亦已心滿意足,誰知燕希逸一開口便出五千貫,這如何能不讓他喜出望外。

便連石鄰也是被燕希逸給驚到了,他呆呆的看著燕希逸,嘴裡喃喃說道:「五千貫……」

這時檀迦卻不再客氣,轉過頭望著石鄰,冷笑著問道:「燕翁肯出五千貫,贊府呢?」

石鄰臉上的肉抽了好幾下,過了好一會兒,才咬著牙說道:「下官,下官雖不似燕翁財大氣粗,亦願出一千貫!」

有了這二人帶頭,這七大豪族或出八百,或出一千,再有一些次一等的富商、莊園主幾百貫的捐納,那主簿取了紙筆記錄,不多時,便已募得緡錢一萬五千餘貫。檀迦這才高高興興的放了眾人回去。

那石鄰卻並不忙走,等到眾人都散了,見檀迦也起身要往後堂,忙快步上前,抱拳說道:「令君留步。」

檀迦停了下來,轉身見是石鄰,他此時雖然是心情大好,亦忍不住譏道:「贊府有何指教?」

「不敢。」石鄰臉上一紅,卻仍是繼續說道:「下官雖知此時非進諫之時,然事關緊要,仍不敢不言。」

「有何事,贊府儘管直說便是!」檀迦語氣已經有些不耐煩。

「如此下官便直言不諱了。燕希逸外忠內奸,還望令君多加提防。便在一個月前,有人發現在燕家莊有可疑人物出沒……」

「一個月前?可疑人物?」檀迦愣了一下,臉色變得難看起來,「那時如何不來報知?」

「下官亦未曾拿著實據……」

「便是說不過是捕風捉影之辭了?」檀迦心裡暗暗鬆了口氣,板著臉對石鄰訓道:「既未有真憑實據,當時不言,此時卻來稟報,贊府莫不是妒忌燕家?」

「令君說笑了,下官雖不才,卻不至於與商賈卻較什麼高低。」檀迦不肯見信,本也在石鄰意料之內,但他說話如此不留臉面,卻也讓石鄰十分不樂,縣丞在一縣之中,乃是佐貳之官,地位也是極高的,他平素便不甚懼怕檀迦,此時更是拂然不樂,道:「令君信與不信,下官亦無可如何。只是燕家產業,下官素來亦頗曉其底細,富則富矣,若是五千貫之鉅,只怕是連壓箱底的錢也拿了出來,此是大違人情之事……」

「若依贊府所言,燕家是要一毛不拔,方顯忠信?」檀迦譏諷的反問道,「便果真如贊府所言,如今守城兵丁中,燕家族人、家丁、佃戶,不下五百,本縣又當如何處置?莫非是要問個納錢過多,不合人情之罪,將之逮捕下獄?這五百餘眾,亦問個從逆之罪?」

石鄰被他問得說不出話來,只喃喃說道:「這倒不必。下官只是請令君加意提防……」

「那本縣知道了。」檀迦不耐煩的揮揮手,道:「贊府若無他事,便請回罷,宋人雖必不敢來,然防備不可鬆懈,西邊靠近故道幾處地方,全是贊府族內產業,還要督促得勤一些,令其時時備好狼煙,以防萬一。」

「這是自然……」石鄰方躬身答應,檀迦已是轉身走了。

石鄰在檀迦這邊討了個沒趣,燕希逸那邊,卻也並不安逸。

他自出了縣衙,就顯得憂心忡忡,也不與旁人招呼,上了馬車,便即回府。然而回到家裡之後,同樣也是坐立難安,家人稍有小過,便引來了一頓打罵,哪兒都安生不了,最後乾脆將自己關在賬房內,拿著算籌,在那兒擺來擺去。

燕希逸雖然沒有提起,但燕家上下,很快便也知道了他在縣衙認捐了五千貫的事情,這樣一筆鉅款,將一族的人都驚呆了,眾人都知道了燕希逸究竟為何煩惱,更是沒有人敢去討沒趣。因此,進了賬房之後,燕希逸倒是清靜下來了,只是耳根清靜,心裡卻不清靜,將算籌擺來擺去,也算不清這筆生意是虧是賺。

也不知道究竟坐了多久,才聽到賬房的門吱呀一聲開啟,他抬頭正要呵罵,卻見是他的幼女佩娘端著一個盤茶水點心走了進來,燕希逸共有七子十女,佩娘是最小的一個,雖屬庶出,卻長得冰清玉潔,聰明解人,他四十五六歲時得此明珠,不免十分寵愛,這時候他心情已平復許多,又見是最寵愛的小女兒,呵罵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只是默默望著她在面前的桌子上擺好點心,斟滿熱茶,送到他手上。

燕希逸接來茶碗來,輕啜一口,卻終又忍不住嘆了口氣,將茶碗放回桌上,愁眉不展。卻聽佩娘輕聲笑道:「燕雀南飛,亦是天理,爹爹又何必憂慮過甚?」

猛聽到此言,燕希逸渾身都哆嗦了一下,一雙眼睛瞪得大大的,望著佩娘,顫聲問道:「你說什麼燕雀南飛?」

佩娘抿嘴笑道:「難道爹爹不是憂心歸明之事麼?」

「歸明?」燕希逸臉色頓時煞白,「甚麼歸明?休要胡說,我不過是在擔憂今日縣衙所議之事……」

「五千貫倒也的確是筆大數目……」佩娘笑著點頭。

賬房之內,突然沉寂了一小會,燕希逸到底還是忍耐不住,終於又問道:「你方才為何說甚歸明?」

「爹爹若不願說,佩娘不提便罷。」佩娘輕聲說道,「不過,八月底的時候,我記得爹爹曾與大哥一道,出過一次城。回來的時候,卻是從莊子裡運了幾車布帛雜物回來,車子是從後門進的屋,然趕車的幾個人,佩娘此前卻從未見過。」

燕希逸微微嘆了口氣,他以為瞞得天衣無縫的事,沒想到還是有破綻,他這女兒,自小隻要見過的人,一面之後,便牢記不忘,他燕家的人,還的確沒有他女兒不認得的。

「其中有個趕車的,氣度舉止,依佩娘看來,便是找遍靈丘,亦沒有這般人物。」

「那是大宋吳安國將軍的參軍。」燕希逸這時也知道隱瞞無益了,「此事還有旁人知道麼?」

「爹爹放心,佩娘知道輕重的。」

「我也是一念之差,貪心作祟,如今悔之莫及。」燕希逸長嘆一聲,「當日有人找到我,說有一筆大買賣,我一時不察,便墮其轂中。原來宋人早將靈丘虛實摸得一清二楚,便連我家與石家打過多少官司,都清清楚楚。去了之後,我才知道是要我作內應,宋人當日給了我三百兩白銀,一道空名敕,封我做朝散郎、靈丘縣令,我當時便一口拒絕,我燕家世世代代為大遼子民,這無父無君之事,又牽涉滿門兩百多口的性命,這豈是好頑的?誰知宋人奸詐狠毒,說要我不答應,便要將此事宣揚出去,我既與他們見過面,那便是有口難辯。我燕家與石家勢同水火,姓石的一家更不會放過我們。到時候,也是白白枉送了兩百餘口的性命。我被逼無奈,才上了賊船,如今不僅愧對列祖列宗,更要連累了一家老小……」

「既然事已至此,爹爹更有何疑?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休說我燕家本是漢人,爹爹率一族歸明,祖宗必不責怪。便以時勢而論,女兒也曾略識文字,讀過些爹爹從南京帶回來的宋朝報紙,大遼雖然中興,以國勢而論,卻恐怕是大宋要更勝一籌。如今大遼興師南犯,看起來咄咄逼人,最後卻未必能討得了好去。我燕家此時歸明,未為失算。如今一家禍富,便全在爹爹一念之間。若要歸明,便狠下心來,獻了這靈丘城,從此我燕家在靈丘便是說一不二;若其不然,此時向檀將軍告密,亦為時未晚。設下埋伏,引宋人上當,亦是大功一件。不求封賞,將功折罪總是可以的。檀將軍與石家素來不和,他立下這樣的功勞,絕不至於忘恩負義,加害爹爹。」

燕希逸聽這個年不過十六七歲的女兒與自己剖析利害,竟一句句都擊中自己的心思,心中亦不由得百感交集。他此時心裡猶疑的,也就是歸遼歸宋之事,對於燕希逸來說,這恐怕是他一生之中,所做的最大一筆生意。他賭的,不僅僅是靈丘一城的勝負,還有宋遼兩個國家的勝負,象靈丘這種彈丸之地,即使宋軍一時贏了,若整個戰局輸了,那最終宋軍還是隻有拱手歸還給大遼——到時候他就只有背井離鄉一條路可走。人離鄉賤,倘若離開靈丘,宋朝也不會如何優待他這種背叛者,這一點,燕希逸活了六十多年,心裡面是十分清楚的。

「……爹爹乃是一族之長,不管爹爹如何選擇,大家也不會抱怨。燕家的命運,本來就是依託爹爹的……」

幼女的話,讓燕希逸心裡感到一股暖意,可是,他心中依然猶豫得厲害。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在不斷的搖擺著。

此時,賬房外的天空,已經暗了下來,燕希逸站起身來,想要去點一盞油燈,但他剛剛起身,忽聽到自西城方向,傳來刺耳的號角聲。

父女倆不約而同的轉過頭,驚愕的望著屋外。

一個家人跌跌撞撞的跑到賬房外面,顫聲稟道:「員外,宋人……宋人打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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